紫极金殿。
龙案之上，那枚雕刻着真龙的玉玺印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
咔嚓！
一道漆黑的裂纹顺着玺印中央横贯而过。
未等殿前侍立的执宝太监回过神，整枚传国重宝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崩飞的石屑。
狂暴的地脉龙气自凹槽内喷涌而出，化作实质般的金色气浪，席卷大殿两侧。
坚硬的汉白玉地面成片翻卷，碎石呼啸砸落，将殿内数尊人高的赤铜香炉撞得凹陷倾倒，炭火浓烟四溢。
满朝文武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惊呼声响成一片。
“报！”
沾满血迹的御林令旗撕破殿外雨幕，一名身披残甲的龙骧卫统领滚落殿阶，一路拖着血痕爬入殿内。
“玄武门……玄武门阵枢被破！”
统领额头重重砸在碎石中：“宣平侯曹景堂斩杀守阵宗师，倒戈降敌！玄武重门大开，燕军十万神武铁骑已踏碎御街，先锋直抵承天门外！”
承天门距离紫极金殿，仅隔三道宫墙。
死寂。
满殿朱紫重臣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九龙护天大阵，竟然就这么没了。
神都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被那位他们亲手推举的忠臣拱手送给了叛军。
高台龙椅之上，姜天文身躯剧烈晃动了一下。
玄武地脉反噬的暴戾龙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金红色的炽烈火芒透过他的龙袍经络蒸腾而起，将头顶垂落的十二旒白玉冕旒烧得寸寸崩碎。
“曹景堂……”
姜天文抹去嘴角的血渍，喉咙里挤出一阵低吼，随后他猛然拔出悬在御案侧面的天子佩剑，一步跨下丹陛。
剑锋横扫，剑气裹挟着失控的皇道龙气，狠狠劈在殿前的一根蟠龙巨柱之上。
轰隆！
合抱粗的巨柱被拦腰削断，上半截重重砸在殿内，激起漫天烟尘。
“好一个曹景堂！好一个忠臣良将！”
姜天文面目扭曲，长剑直指跪在最前方的董文渊。
“董文渊！严伯龄！卢子敬！”
“这就是你们跟朕力保的忠义之士？这就是你们说的老成谋国、诱敌深入？！”
天子佩剑抵住了董文渊的咽喉。
董文渊面如死灰，衣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头死死贴在满是石屑的地面上，身躯抖如筛糠。
在他身侧，严伯龄与卢子敬更是伏地不起，连一句辩白的话都吐不出来。
白沟驿丢了，能推给诱敌。
莫州丢了，能推给郭、裴叛逆。
可如今，在天下人众目睽睽之下，曹景堂亲手砸碎了玄武门的护城阵盘，引逆贼入关！
这一巴掌，狠狠抽在大乾所有文臣的脸上，抽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
“说话啊！”
姜天文长发狂乱披散，眼中杀意近乎凝成实质。
“内阁不是能言善辩吗？怎么现在全成了哑巴？！拿朕的五十万精锐资敌，拿大乾的江山做人情，你们……该当何罪！”
满殿文武伏地，鸦雀无声。
唯有殿外隐隐传来的马蹄踏地声，神武铁骑已经进宫了。
董文渊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辩解已无半分生路。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姜天文血红的眸子，颤抖着摘下了头顶的三品梁冠，轻轻放在地上。
“陛下……大势已去。”
董文渊的声音平静，缓缓开口：“燕王提兵三十万，战舰横空，天命已然不在朝廷。玄武失守，承天门挡不住神武铁骑半炷香。”
“你……你说什么？”
姜天文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请陛下，以社稷万民为念，出降吧！”
董文渊以额触地，高声呼喊：“退位出降，迎燕王入承大统，尚可保全宗庙残存香火，免使帝京千万生灵遭屠戮之祸！”
“请陛下退位出降！”
严伯龄紧跟着叩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请陛下为大乾保全宗庙，开殿出降！”
卢子敬亦是伏地痛哭。
一时间，殿内数十名六部九卿的高官，纷纷除下官帽，齐刷刷跪倒了一地。
“请陛下出降！”
“请陛下顺应天命！”
喊声如同浪潮，在大殿梁柱之间层层叠叠地激荡。
“哈哈……哈哈哈哈！”
姜天文手中的天子剑垂落在地，仰天狂笑。
“好！真是一群忠君体国的好臣子！”
姜天文止住笑声，眼神阴森暴戾：“太祖分封诸王，立国这么多年，到头来，养出了你们这群卖主求荣的骨头！”
“想让朕投降？想踩着朕的脑袋去讨好姜无忌，保你们的荣华富贵？”
姜天文面容彻底扭曲。
“逆臣贼子！”
“既然大乾江山保不住，那你们这群墙头草，全给朕陪葬！”
长剑横斩而出。
三丈宽的炽烈剑罡呼啸迸发，地火岩浆顺着剑脊横扫大殿，沿途的汉白玉地面当场被高温烧穿成焦黑赤红的浆流。
百丈剑压当头罩下。
跪伏在地上的数十名文臣，被这股狂暴的威压死死压制在地面，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董文渊闭上双眼，整个人贴伏在滚烫的石缝中，呼吸停滞。
死亡已然临头。
轰！
殿门之外的厚重雨幕骤然被撕开一道缝隙。
一道暗金色的刀芒横跨数十丈虚空，精准无误地撞击在剑脊正中。
铛！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大殿梁柱间炸裂开来。
暴虐的天地伟力顺着剑身悍然倒灌，姜天文手中的天子剑寸寸崩断成数十枚铁片，巨大的反震力道将他连人带龙袍掀翻倒飞，重重砸穿了御案边缘，滚落在龙椅台阶之下，大口咳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得所有人的神色猛然一震。
紧接着看向了身后，随后便是能够看到姜无忌身披重铠，迈入紫极金殿。
在他身侧，陈安一袭深青长袍，双手拢在袖中，神情平淡地跨过门槛。
寂灭法师与青雀紧随其后。
殿门外，三千名手持斩马长刀的神武龙骑已然将金銮殿围成铁桶，冰冷的甲胄折射着殿内的昏暗烛火，杀气弥漫。
满地瘫软的文官猛然睁眼，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脸上的恐惧竟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谄媚。
“臣董文渊，拜见燕王殿下！”
董文渊身躯一转，额头再次重重砸在地上，声音洪亮：
“殿下奉天靖难，诛除国贼，救万民于水火！臣等恭迎殿下登临大宝，承继大统！”
“恭迎殿下承继大统！”
严伯龄与卢子敬动作丝毫不慢，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齐齐叩拜。
文官集团的变脸速度，熟练得令人发指。
陈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前一瞬还在大义凛然劝降，下一瞬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给新主子磕头，大乾内阁这门祖传的顺风倒绝技，当真是炉火纯青。
姜无忌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百官一眼，径直走向台阶下方的姜天文。
“姜无忌……”
姜天文披头散发地挣扎着坐起身，背靠着倒塌的御案，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昔日的皇叔。
“你这个塞外养马的藩王乱贼！祖宗打下的江山，你真敢夺！”
姜无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漠然。
“先帝临终，命你仁厚待人。你登基不过数月，逼杀定王，削夺军权，残害手足。”
姜无忌拔出半截佩刀，刀锋在烛火下散发寒光：
“这大乾江山是太祖打下来的，不是留给你糟践的。今日废你帝位，押入宗正寺听候发落。”
“哈哈哈哈！押入宗正寺？成王败寇，你何必装模作样！”
姜天文狞笑吐血，满眼怨毒。
就在姜无忌抬手准备示意神武卫上前锁拿的瞬间，整座紫极金殿内的虚空猛然发出沉重的哀鸣。
咔嚓！
头顶数十丈高的金銮殿穹顶上方，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凹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下一刻，一只布满紫金道纹的枯瘦手掌从虚无中探出，五指扣住虚空边缘，竟然像撕扯破布一般，硬生生将虚空撕裂出一道十丈宽的漆黑裂口！
轰隆隆！
无法形容的威压自裂缝中倾泻而下。
整座神都方圆数百里的大地瞬间陷入死寂，地脉龙气的奔涌强行凝滞，就连悬挂在殿顶的铜铃都在这一瞬定在半空，不再晃动。
陈安眉心深处的纯金神魂小人猛然睁眼，神魂光芒剧烈跳动。
这股气息……
根本不是三品仙台能够拥有的力量，甚至彻底超越了二品的范畴！
从裂缝中走出的，是一名身穿暗金鹤纹玄袍的白发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双眼浑浊，周身没有任何法则波动流淌，但随着他向前迈出半步，整座大殿的重力仿佛瞬间暴涨了百倍，汉白玉地面寸寸龟裂沉陷。
老者低垂眼帘，看都没看殿内众人，宽大的袍袖只是轻描淡写地凌空一挥。
哗啦！
虚空中凭空凝聚出数道由天地本源构筑的白金锁链，精准无误地卷起地上的姜天文，直接将他拖向裂缝边缘。
“休想带走逆首！”
青雀娇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长虹，腰间佩剑瞬间出鞘，斩出上百道森白剑芒，封死老者退路。
另一侧，寂灭法师眼底黑芒暴涨，白袍翻飞，双掌交错拍出，一尊百丈大小的枯荣魔手印轰然凝聚，带着腐朽法则直取老者面门。
两尊货真价实的二品大修全力联手突袭！
然而，白发老者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
他只是鼻息微沉，胸膛处的气血本源微微鼓荡。
轰！
实质般的气血罡风自老者周身轰然扩散，青雀的上百道煞气剑芒在触及气血罡风的瞬间，直接崩碎消散。
寂灭法师凝聚的百丈魔手印更是当场炸碎成漫天残渣。
噗！
青雀与寂灭法师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十余丈，狠狠砸裂了两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滑落在地，面色灰败。
仅仅依靠周身自然溢散的气血反震，便在抬手间重创两位二品强者！
陈安负手站在原地，全身肌肉绷紧，体内的混元真意收缩至丹田方寸之间，没有流露出一丝敌意。
绝对的差距。
这种徒手撕碎空间的手段，根本不是三品境界可以触碰的领域。
白发老者抓起姜天文，转过身，身躯逐渐没入漆黑的空间裂口之中。
自始至终，他未发一言，神情冷漠得仿佛只是随手带走了一件死物。
嗡！
虚空裂缝缓缓闭合，扭曲的空间逐渐平复，狂暴的天地重压随之如潮水般褪去。
整座大殿再度恢复死寂，唯有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裂痕，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变故。
姜无忌手中的佩刀剧烈震颤，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双眸之中闪过了一丝丝的忌惮之色。
陈安缓步走到姜无忌身侧，扫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姜天文原本所在的位置，低声开口：
“王爷，那是何人？”
姜无忌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然是苦笑了一声之后才是缓缓开口。
“大乾开国六大国公之一……定国公。”
“魏知！！”
听到“魏知”二字，陈安心头微动。
当年在雷云县时，他曾听刘振提起过大乾的传奇人物。
眼前这位定国公，便是大乾建朝以来唯一一位弃文从武的武状元，其四十岁前不通半点拳脚，后弃笔从戎，更是打破旧制，一手促成大乾武举不论年龄的规矩。
只是，这位早已避世不出的镇国巨擘，为何会在姜天文失势的死局之下悍然出手，将其生生掠走？
陈安双袖微垂，心中有着诸多的疑问。
例如这一路来，为何没有一品武圣出现？
明明大乾是有一品武圣坐镇的。
又比如……魏知为何要带走姜天文？
不过陈安也知晓，这个时候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等到时机到了的时候，姜无忌自然会告诉自己这些。
陈安看得出来，这大乾水面下的暗流，远比金銮殿上的龙椅深邃得多。
“呼……”
姜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纵使魏知展现出恐怖伟力，这位北境枭雄的脸上也未曾露出半分颓唐，眼底的血色反倒愈发深邃。
紧接着姜无忌迈步踏上原本属于天子的丹陛，每一步踏出，姜无忌的身上便是有着一股极其汹涌的气息一点一点的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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