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刚过。
辽东的天气有了热意，万物复苏。
金州城，司衙署内。
依然是之前那批将领，冯胜、蓝玉、周兴等人，再次齐聚一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堂中央的信使身上。
这是……第三次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春粮失火一案，既已发生，便交由布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协同查办。卿身负重伤，理应静养，即日起，放弃辽东南道一切查案之事，不准再插手半分！”
“辽东平定，大局已稳。”
“卿当以龙体……以身体为重，即刻依诏归京！”
“另，赐卿残局残谱一卷：左五去六、七十三、九十五……”
信使一字一顿地读着。
读到最后那些莫名其妙的数字时，他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满脸的茫然。
大堂内的将领们听着，也是一头雾水。
这前面不准查案、强令回京的话，他们还能听懂。
可这最后面那几十个数字是什么鬼？
什么平五进六的？
这是大明军中的暗号，还是某种隐秘的封赏？
然而。
郭年在听到这些点位后。
眉头却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会心一笑，嘴角的弧度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看来，朱元璋是嫌这盘棋下得太无聊，想换个下法了。”郭年在心里暗自思忖。
“诏令来得刚刚好。”
郭年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说道：
“若是再早来一天，本官没查出这纵火的凶手，恐怕也没法安心交接。现在既然已经查清楚了，陛下又这般体恤，那本官也算是能心安理得了。”
此言一出。
冯胜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郭大人，你查清楚了？！”周兴急切地问道，“纵火烧毁十万石春粮的凶手，到底是谁？！”
郭年目光扫过全场，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巴特尔。”
“什么？！”
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蓝玉脸色大变，怒火中烧：“这蒙人狗贼！本官就知道这些降将靠不住！他们这是贼心不死，想要毁了咱们辽东的根基啊！”
“大帅！”周兴转身对着冯胜抱拳，“末将请令，即刻率兵去抓捕巴特尔。”
相比于蓝玉的暴怒。
冯胜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
他看向郭年的眼神中，有些怪异。
作为这十万大军的统帅，冯胜的嗅觉极其敏锐。
他早就察觉到，巴特尔在白狼泽主动向郭年献降，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邪乎。
而且，在巴特尔归降后，五军都督府这边虽然表面上安抚，但暗地里却一直派人对巴特尔的那三万降军进行着严密的监察。
如果真是巴特尔派人纵火烧粮。
那他们部署在外围的暗哨，怎么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可是。
现在郭年却当着所有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说凶手就是巴特尔。
这让冯胜心中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这火，该不会是你郭年自己放的，然后让巴特尔来背黑锅吧？！
但不管真相如何。
既然郭年这么说了，冯胜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若真是他，那确实不可饶恕。立刻派人去……”
“不好了！郭大人！”
就在这时，张玉满头大汗、急匆匆地冲进了大堂。
“出事了！出事了！！！”
“怎么了？”冯胜眉头一皱，立即沉声问道。
张玉喘着粗气汇报道：
“属下今日奉郭大人的命令行事，去了一趟巴特尔的营地。”
“属下去了之后，发现营地里空无一人！”
张玉咽了口唾沫，“只在主帅的大帐里，发现了大帅之前派去监军的那两名中原将领。他们……他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关在铁笼子里！”
“什么？！”冯胜脸色一沉。
“如果那两名监军被绑了，那巴特尔和他那三万大军呢？！”蓝玉也是大惊失色，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
如果巴特尔这个时候反水。
那对刚刚稳定下来的辽北局势，绝对是一场灾难！
“看来……”
郭年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巴特尔，确实是叛变了。”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张玉点了点头，“属下解救了那两名监军后，据他们交代，前两天夜里，他们无意中偷听到巴特尔和手下秘密商讨。”
“说是大明迟早会对他们清算，不如趁着现在辽东立足未稳，带着兵马……逃回漠北深处去！”
“这群白眼狼！”
蓝玉气得破口大骂：“老子当初就说不能留他们！现在好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大帅，不能让他们跑了！必须立刻派兵追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兵变。
郭年一副忧心忡忡、自责不已的模样。
“大帅，诸位将军。”
郭年对着信使拱了拱手，无比遗憾和沉痛道：
“巴特尔投降，是下官一力促成的。”
“如今他不仅纵火烧粮，更是带着三万大军叛逃，企图再次挑起战火，毁我大明一统天下的大业！”
“下官识人不明，难辞其咎！”
郭年转头看向信使：“使者大人，请您转告陛下。”
“臣虽然不再查案，但这蒙军叛变之事，干系重大，关乎大明国运！臣必须将功折罪，亲自参与平叛，将巴特尔捉拿归案！”
“所以……”
郭年长长地叹了口气：“微臣，只能……再次拒诏！”
第三次了！
这是郭年第三次抗旨拒诏了！
信使站在原地，腿都软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一旁的冯胜。
看着郭年这副“痛心疾首”的表演。
突然间。
他似乎全都明白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
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拒诏，而且每次都能极其精准地找到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国家大义”级别的理由。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而且。
最关键的是！
郭年在这边抗旨不尊。
但朱元璋在那边不仅没有大发雷霆，反而还派太医来慰问。以及，也没有秘密对他下发什么针对郭年的“平叛令”！
如果皇上真的想抓郭年回去。
根本不需要再下什么诏归令！
只需要暗中给他冯胜一道密旨，让他直接派兵把郭年绑了送回金陵，这难道不简单百倍吗？！
“原来如此……”
冯胜心中恍然大悟。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
郭年抗旨也并非是什么造反。
这是一对最奇葩的君臣，在进行着一场心照不宣的……“相爱相杀”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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