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听完，默然不语。
他知道李青山说的是实话。
郭年这人太特殊了，特殊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
徐达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青山。
问出一个极其尖锐，甚至有些残忍的问题。
“李青山。”
“如果有一天。”
“你成为了郭年的软肋，成为了圣上用来要挟他的累赘。”
“你会希望郭年为了救你低头吗？”
还不待李青山回答。
徐达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对，老夫不该这么问。”
“以你的性子，你肯定会说不希望的。”
“你们这对师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轴！都不把命看得那么重要。”
“一个县里出不了一对相逆的师徒啊。”
徐达苦笑一声，眼神变得复杂，重新提问道：
“老夫是问。”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你李青山会怎么办？”
李青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呢？
李青山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眼神迷茫，却又逐渐变得坚定。
如果是为了不拖累郭年。
如果是为了不让郭年好不容易举起的火把熄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徐帅！烧饼买回来了！还热乎着呢！”
老陈提着几个油纸包，兴冲冲地跑进了院子。
这个沉重的话题就这样被打断了。
“先吃饭！先吃饭！”
徐达打了个哈哈，似乎也并不在意李青山回不回答。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迟早有一天，是会落下来的。
……
十日后。
北平，燕王府。
倒春寒已经结束，但地势靠北的燕京还是有些微寒。
朱棣看着面前摆放着的两封信件，剑眉微微挑起，眼神中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大哥亲自派心腹送来了一封信，然后，没隔半天，又收到了大嫂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朱棣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徐妙云正在为他研墨。
闻言，她轻声细语地说道：“大哥是不是担心路上出岔子，信件遗失？多派个人，多送一封，也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没那么简单。”
朱棣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两封信的内容，我都看过了。”
“其实并没有实质性的差别，甚至连措辞含义都没太大区别。”
“都是对本王上次传信给大哥的回应，以及嘱咐本王在这边，尽量多照应一下郭年那边的情况。”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幽深。
“但我这位大哥，向来行事稳重，且最重规矩。”
“如果只是为了确保信件送达，他大可以派两名心腹同行。何必一前一后，甚至第二封信，还要借大嫂的手来送？”
朱棣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大哥……似乎也并非完全信任大嫂。”
“他，在测试什么！”
这并不是朱棣凭空臆想。
因为他是知道的，大哥朱标心中最爱的妻子，是早逝的常氏，而不是现在的吕氏。
而且，朱棣对这位大嫂，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妙云，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凤阳老家，遇到过的那条毒蛇吗？”
朱棣突然转过头，看着徐妙云。
“那条蛇平时盘在草丛里，看着一动不动，甚至连颜色都跟枯叶一样。可只要你一转身，它那双冰冷、阴毒的眼睛就会死死地盯着你，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朱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其实，我从来没有向人提起过——”
“我总觉得，大嫂看人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给我的感觉，就像那条毒蛇一样！”
“那种深沉的感觉就像是算计似的，让我一直都很讨厌。”
但吕氏毕竟是东宫正妃，是朱棣的嫂子，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达过这种不满。
“看来，以后得多注意注意这位大嫂了。”
朱棣若有所思地说道。
“殿下。”
徐妙云放下墨锭，走上前轻轻握住朱棣的手，柔声劝道：
“大哥和大嫂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咱们做弟弟弟妹的，最好还是不要插手，也不要插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嗯，你说的对。”
朱棣点了点头，对于爱妻的明理，他向来是极其认可的。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关于大嫂送来的一些东西，或者传信，咱们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儿。”
朱棣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
“从这两封信来看。”
“大哥肯定已经为了郭年跟父皇激烈对抗过了。”
“大哥父皇，恐怕已经心生间隙了……”
朱棣很了解父皇朱元璋。
以父皇那霸道专横的性格，朱标越是死保郭年，朱元璋对郭年的杀意就会越重！
“大哥若是为了郭年，不惜顶撞父皇。”
“父皇就更不可能对郭年善罢甘休了。”
朱棣叹了口气，幽幽道：“郭年后面的情况，恐怕会更加危险。”
想到这里。
朱棣决定，还是将这个消息传给郭年。
同时，他留了个心眼，将“大哥和大嫂分别送信”这个诡异的细节，也一并提了出来。
全盘相告！
因为朱棣觉得。
郭年虽然聪明，但他毕竟是个外臣。
可能对东宫内院的这些勾心斗角，对吕氏的真实面目，并不是那么了解。
朱棣接过徐妙云递来的毛笔，唰唰写完信。
又看向徐妙云时，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愧疚。
“妙云。”
朱棣握紧妻子的手，沉重道，“我答应郭年的那件事……可能真的会连累你，甚至连累咱们整个燕王府。”
“去争那个位子，九死一生。”
“若是败了……”
徐妙云顺势靠在朱棣宽阔的胸膛上，秀指压在他的唇上，微笑地打断了他。
“殿下，您想做就去做吧。”
徐妙云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丈夫的信任和支持。
“您是翱翔九天的真龙，本就不是一个能被束缚的人。”
“我又怎么可能去阻拦您呢？”
而且，徐妙云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再说了，您以后若是当了皇帝，那我也是皇后了呢。这笔买卖，我也觉得不亏呢。”
“哈哈哈哈！”
朱棣被徐妙云这番话逗得开怀大笑。
他知道，徐妙云并不是那种贪恋权势地位的女人。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宽他的心，让他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放手一搏。
“妙云，得妻如你，是我朱棣此生最大的幸运！”
朱棣紧紧地将徐妙云拥入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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