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白衣人信步游庭，踏浪而行。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踏下，身形便凭空掠出数十丈。
上一瞬还在海平线尽头，下一瞬，人已稳稳落在了大周楼船的甲板上。
白衣胜雪，长戟斜提。
海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容。
剑眉入鬓，眸若寒星，五官深邃犹如刀裁。
那双淡如寒星的眸子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寂寥。
那种天生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清冷与孤高，仿佛这世间的尘埃与喧嚣，都不配沾染他分毫。
他站在船头，目光漠然地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周水师，看了看那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残破龙旗，眉头微微一蹙。
随即转头，看向对面密密麻麻、耀武扬威的西海番子战船。
白衣人眼底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嫌恶，握着长戟的手腕随意一翻，朝着海面轻描淡写地一斩。
“轰！”
整片西海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
海面被劈开了一道长达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浑浊的海水向两侧高高立起，犹如两堵遮天蔽日的水墙。
对面的连环战船随着被劈开的海水直直砸落下去。
紧接着，两侧高耸的水墙轰然倒塌，海水疯狂倒灌，直接将番子的战船碾成了齑粉。
一戟分海。
大周战船的将士兵器掉了一地，全都呆若木鸡。
白衣人收回长戟，脚腕微微一抬，将一直挂在他腿上的薛蟠震落在甲板上。
薛蟠摔了个四仰八叉，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大咧咧道：“这算什么，要是三爷在这，肯定也能劈开这海！你虽然厉害，但也打不过三爷！”
白衣人垂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淡然无波，没有理会这憨货的胡言乱语，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勉强站直身子的西宁郡王。
西宁郡王身为大周宗室，见识极广，自然看出了那一戟中蕴含的兵家门道。
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语气极其客气：“这分海一戟实乃神鬼莫测，不知是哪一脉的兵家先辈？”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幽蓝的海面，淡淡问道：“大周如今是哪一朝？”
西宁郡王一愣，觉得这问话实在古怪，但还是如实答道：“如今是大周永安二十七年。”
“永安……”白衣人念着这个年号，似是轻叹了一声，目光中透着几分寂寥与沧桑，“不过近两百年光景，大周水师竟没落到如斯地步，连一群番邦野狗也能将你们按在水里打，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西宁郡王老脸涨得通红，羞愧难当，低头道：“本王无能，折损了大周颜面。”
他压下心头的窘迫，再次拱了拱手：“敢问前辈名讳？”
白衣人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古朴的暗色铜印，屈指一弹。
“本侯，林渊。”
铜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西宁郡王手中。
西宁郡王低头一看，印信通体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
他到底是宗室出身，认出了这印信的形制，乃是太祖开国那一代的规格样式。
他将印信翻转，看清了背面刻着的四个古篆大字。
天下无双。
西宁郡王盯着那四个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林渊？
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在府里珍藏的哪本老旧话本或是野史杂记里见过。
西宁郡王眼中多了几分深究与凝重。
白衣人负手而立，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袂。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甲板上的血污与碎木，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去，给本侯备水沐浴。浴桶需用整块香柏木雕的，帕子必须是苏锦，熏香要极品龙涎，再拿一套最上等的白瓷茶具来。这海里的腥臭，熏得本侯作呕。”
西宁郡王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应声，白衣人又漫不经心道。
“挑四个容貌上佳的丫鬟来，伺候本侯沐浴更衣。本侯生平最厌丑物，莫要挑些歪瓜裂枣、庸脂俗粉来污了本侯的眼。”
西宁郡王听完，嘴角一阵抽搐。
丫鬟倒还好说，他出征随行确实带了些伺候起居的丫鬟，挑四个水灵的出来不难。
可那整块香柏木雕的浴桶、苏锦的帕子，还有极品龙涎香，那可是皇室才用得起的玩意儿！他郡王府上都没有，这战船去哪给他弄去？
西宁郡王局促道：“侯爷，伺候的丫鬟本王这就让人安排。只是这茫茫海上，条件简陋，香柏木桶和极品龙涎香实在难寻。您看，能否先屈尊一二，将就一下？”
“办不到就去海里捞。”白衣人淡淡丢下一句，“本侯从不将就。”
西宁郡王无奈，转头冲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残兵败将吼道：“都听见没有！把船上所有的舱底、箱子全给本王翻一遍！找香柏木，找龙涎香！谁要是找不出来，就给本王跳海里去捞！”
将士们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散了。
西宁郡王转身看向林渊，强挤出一丝笑脸：“侯爷，这寻物件、烧热水都需要些时辰。海上风大，您看，不如先移步舱内，用些膳食歇息片刻？”
林渊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西宁郡王赶紧在前头引路，将林渊请进了自己平日里起居的楼船顶层阁舱。
薛蟠跟在后面，摸着肚子直咽口水。
舱内陈设本就简陋，西宁郡王赶紧让人把随军带来的最好酒菜端上来。
不多时，桌上摆了烤得焦黄的羊肉，几条清蒸海鱼，还有一壶温过的好酒。
西宁郡王刚想请林渊入座，就见林渊站在桌边，扫了一眼酒菜，眉头蹙得死紧，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肉粗鄙如柴。”
“这鱼腥气未除。”
“这酒……”林渊连碰都没碰，只是冷声吐出几个字，“酸涩刺鼻，狗都不吃。”
西宁郡王的笑脸僵住。
这刚打完一场海战呢，有的吃就不错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林渊自顾自地在一旁的榻上坐下，语气淡漠却透着骨子里的挑剔：“去，让厨子重做。鱼，只要鱼腹那一块肉，片成薄片端上来。肉用果木重烤，要烤得外酥里嫩。再煮一碗清淡的白粥，米要用当季的新米，水要用清晨的露水。”
西宁郡王满脸黑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不仅比皇室还会摆谱，还把他一个郡王当成了跑腿点菜的店小二！
他正憋屈着，一旁的薛蟠却毫不客气，抓起一块烤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薛爷觉得这肉挺香的啊！”
林渊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多看薛蟠一眼都会脏了眼睛：“再多嘴，扔你下海喂鱼。”
薛蟠一听要把自己扔下海，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小声嘟囔道：“薛爷不跟你一般见识。”说罢，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西宁郡王认得薛蟠的，这胖子成天跟在贾琮身边乱晃，又是荣国府宴席常客，自己也见过几次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位“侯爷”搅和到了一起。
西宁郡王想了想，朝林渊拱手道：“侯爷稍候，本王这就亲自去后舱盯着，督促他们赶紧把膳食和物件备齐，绝不让他们怠慢了侯爷。”
林渊闭目养神，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西宁郡王赶紧转身退出了阁舱。
一出舱门，被海风一吹，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招手唤来心腹副将，压低声音吩咐道：“立刻拿纸笔来，今日西海战事，本王要亲自写奏折呈报朝廷。”
“是！”副将应声。
不多时，几案在甲板避风处摆开。
西宁郡王顾不得浑身是血，提笔蘸墨，唰唰写了起来。
将水师中伏，眼看要全军覆没的险情如实报上。
可写到那白衣人出场时，他手中的笔顿住了。
思索片刻，西宁郡王觉得还是如实上奏。
“危难之际，有白衣踏海而来，一戟分海，番兵尽灭。其人自称林渊，持太祖朝‘天下无双’印信。臣观其神勇，实非人力可敌……”
写完奏折，西宁郡王自己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这奏折送回去，忠顺太子怕是得翻来覆去验上八遍，然后赶紧让人去查查他是不是被海风吹坏了脑子，得了失心疯了。
他把笔一搁，将折子封好火漆，叫来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片刻不许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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