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北狄王城之下。
城门外，一千重甲骑兵列成方阵，甲胄森然，马匹喷着白气，长槊斜指，压得城下那片荒原像凝了一层铁。
城头，大王子蒙真扶着垛口，目光扫过城下千骑。
这是北狄最后的家底了。
对面营门开了。
一骑出来。
一头银背大猩猩，背上驮着贾琮，手里提着一杆大枪。
就一个人。
蒙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转头朝城下看去，又朝对面营门看去，后头没有人跟出来。
他皱着眉，朝对面喊了一嗓子：“什么意思？”
赵彻等人从营中走出来，站在阵前，仰头看他，淡淡道：“我们就派他一个。”
蒙真张了张嘴。
“就一个？”
“对。”
蒙真低头看了看那一千重骑，又看了看那头猩猩背上的贾琮，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输赢算不算数？”
“算。”
蒙真沉默了片刻。
他此前也听说过骑猩小将一拳轰开城门的传言，当时只当是故意放出来唬人的噱头。
可眼下这阵仗，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敢这么玩，这人多少有点东西。
他扶着垛口，盯着那头猩猩背上的贾琮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朝城下挥了挥手。
号角响起。
一千重骑齐齐勒马，铁甲撞出一片沉响，长槊压低，朝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压了过去。
贾琮拍了拍金刚的脑袋。
金刚低吼一声，冲了出去。
奔跑间，红光顺着贾琮的胸口淌出来，流到枪上，也漫到金刚的皮毛上。
一人一兽，周身腾起一层红色的光。
金刚猛然仰头，喉咙里响起一声如蛮荒异兽般的怒吼。
千骑压来，铁甲如潮。
……
“贾琮这么玩，会不会过分了点。”
小郡王靠在营帐的木桩上，望着远处那片越卷越近的烟尘，忍不住咂了咂嘴。
“过分什么？”牛继宗蹲在旁边，闻言嗤了一声，“他哪回不过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郡王道，“我是说他这么玩，搁谁身上不是找死。”
“搁他身上就不一定了。”柳芳慢悠悠道，“你们想想，古往今来那些顶尖战将，霸王项羽，力能扛鼎，冲阵斩将，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再往后是高敖曹、史万岁、尉迟敬德，到唐末还有李存孝，十三太保，哪个不是一等一的猛人。”
“可他们也没这么玩过。”韩奇接话道，“项羽再猛，身边还有八百骑。李存孝再凶，后头还有三千鸦兵，你让他们一个人冲一千重甲骑兵，他们也扛不住。”
“所以说啊，”小郡王叹了口气，“古往今来顶尖战将那么多，可像贾琮这么疯的，一个都没有。”
赵彻端着酒碗，望着远处的战场，慢慢道：“史书上写的那些，你确定是真的？”
“什么意思？”
“兵家四道。”赵彻解释道：“项羽是兵形势一道的巅峰战将，史书上也写了他单骑冲阵，那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一个人冲的，并没有带着他的八百骑呢，毕竟他可是兵形势第一人啊。”
“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最后他还是输了。”
赵彻摇头道：“项羽会输，那是因为对上他的同样不是普通人。”
兵仙韩信！
众人脑海中齐齐浮现这四个字。
兵权谋的集大成者。
垓下那一仗，韩信布了十面埋伏，把项羽围在中间，四面楚歌，八百骑散了个干净。
项羽是冲出来了，可冲到乌江边，身边就剩二十几个人了。
他不是打不过韩信，他是打不过十面埋伏，打不过四面楚歌，打不过天时地利人和。
赵彻把酒碗搁下。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豪杰辈出，难说有朝一日，会不会再出一个如韩信那般的人物，到时候贾琮若是跟他对上，不知道会撞出怎样的风采。”
几个人默默点头，随后又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战场上。
兵仙韩信是看不到了，但眼下从贾琮身上，多少能看到点兵形势一道的风光。
营帐后头，六个被俘的北狄王子蹲在草垛边上，手腕上都拴着绳子。
他们也能看见远处那片战场。
二王子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句：“这是怪物吧。”
“怪物。”四王子跟着重复了一遍。
五王子蹲在后头，小声接了一句：“你们猜大哥现在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不好说，但肯定不会太好。”
六王子蹲在最后头，一直没吭声。
他盯着远处那个骑在猩猩背上的身影，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铁狼郡城下，自己提刀出阵，还想着跟贾琮单挑一场。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北狄最能打的几个王子之一，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现在他看着贾琮一个人把一千重甲骑兵冲得七零八落，除了脊背发凉外还格外庆幸。
幸亏当时被围起来圈踢了，不然对上这种怪物得多遭罪啊。
“幸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四王子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六王子摇了摇头，没说话。
战场上。
贾琮骑在金刚背上，大枪横握，每一枪抖出去，枪尖都炸开数十道红色的枪影。
重甲骑兵的铁甲，本该是战场上最硬的东西。
可在蕴含着势的枪影面前，那铁甲就像豆腐一样，一碰就碎，一捅就穿。
贾琮一枪一枪往外递，每一枪都比上一枪稳。
稳到极致，便是快到极致。
枪影叠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枪从哪来。
到后来，只看见一道红光从阵前掠到阵后，又从阵后兜回来。
那一千重甲从正面被撕开，左翼乱、右翼塌、中间被穿了三回。
“早就想问了，他身上的红光到底是什么？有没人知道？”小郡王开口问道。
赵彻摇头道：“不知道。”
薛蟠挤到前面，伸长脖子看了两眼，大咧咧道：“不懂了吧，那叫兵家之势！”
众人齐齐看他。
“什么？”
“兵家之势！”薛蟠又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道，“三爷跟我说过！”
牛继宗道：“什么兵家之势？兵家还有这种玩意儿？”
薛蟠挠了挠头：“反正三爷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在梦里跟他祖父学了一套枪法，也不知道学会了没有。”
“梦里？”
“跟他祖父？”
几个人面面相觑。
小郡王皱着眉道：“不会吧，贾代善都死了多少年了。”
薛蟠：“那我哪知道，三爷就是这么说的。”
“你就没再问问？”
“问了啊，就是薛爷记不太住。”薛蟠挠头道。
众人无语，随后目光又被战场吸引了回去。
战场另一端。
大王子蒙真扶着城垛，盯着城下那片被冲散的阵线，看着北狄最后的家底在贾琮一杆枪下像豆腐一样碎掉，胸口堵得发闷。
他嘴里喃喃着：“一千重甲骑兵，让他一个人……”
旁边一个守将凑上来，声音发紧：“大王子，要不要用火炮？现在轰过去，他措手不及……”
“不用了。”
守将愣住：“大王子？”
蒙真没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个骑在猩猩背上的身影。
那身影已经穿到了阵尾，枪尖上还挂着红光，像是在嘲笑他。
“降吧。”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旁边的守将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王子，咱们还有城，还有火炮，还有兵马……”
“你拿什么跟他打？”蒙真回过头来，眼睛通红，“那是人吗？一千个重甲骑兵被他砍瓜切菜似的剁了。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打？拿我的脑袋去撞他枪尖吗？”
守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王子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被打崩的重骑上，声音沙哑。
“降了吧。”
守将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城。
不多时，一声又长又低的号角声从城头响了起来。
城下的残存骑兵听见了，一个个把兵器扔在地上。
号角声传到大营这边，赵彻等人听见了，知道大王子降了。
金刚停下脚步，贾琮抬头看了看城头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把枪横回肩上，拍拍金刚的脑袋，朝大营那边回去了。
白狼郡的城门从里头打开，几个北狄兵丁抬着一张案桌出来，桌上摆着印信和降表，打头的是个老臣，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走。
薛蟠把手里的果子往嘴里一塞，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嗓门大得整片营地都听得见。
“薛爷是北狄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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