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轻骑冲到阵前，尘土还没落定，为首那人已经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场中。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黑带，悬一枚鎏金铜牌，马鞍旁挂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上錾着云纹。
他端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久在暗处行走的人才有的冷厉，目光扫过来时像一把不带鞘的刀，场中众人被他这么一看，都不自觉收了几分嬉笑。
他也不下马，拿马鞭朝场中一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
“赵世子，让你的人住手。”
赵彻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们……”
那人把马鞭一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众人：“无需多问，我等玄衣卫的隐秘身份，岂能让你们知晓。”
薛蟠愣住了。
赵彻抬手捂着额头：“你是来……”
那人傲然道：“无可奉告，本指挥使可不会告诉你，吾等是奉了陛下的秘令，专门来调查北狄九王子真假一事的。”
薛蟠：“……”
赵彻：“所以……”
“不错！”
那人道：“本指挥使已经问过了大王子蒙真了，可惜他一无所知，所以才来找你们。”
“然后……”
“九王子是哪位？本指挥使要验明正身。”
那人说着，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牛继宗等人齐齐指向薛蟠。
那人催马上前，死死盯着薛蟠。
他的目光森寒，像在打量一个犯了大案的囚徒。
薛蟠被他这么盯着，心跳快了两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那人就这么盯着他，也不说话。
薛蟠喉头动了动。
那人忽然厉声道：“你是不是九王子？”
薛蟠吓得浑身一抖：“是。”
那人点了点头，神色郑重，随后拨转马头，朝身后那二三十骑一挥手，朗声道：“已核实九王子身份，我等回大周告知陛下。”
说完，那队轻骑齐齐调头，扬鞭催马，沿着来时的官道呼啸而去，转眼就只剩下一条黄尘。
薛蟠呆愣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他才扭头看向赵彻，一脸茫然：“这就完了？”
赵彻道：“完了。”
薛蟠道：“他从京城跑到北狄，骑了半个多月的马，就为了问我一句是不是九王子？”
赵彻道：“对。”
薛蟠挠头道：“那他这不是白跑一趟吗？”
柳芳摊手道：“哪里白跑了，他不是查清楚了吗。”
薛蟠道：“这也叫查？”
陈瑞文道：“不然呢。”
薛蟠茫然道：“那他查了个什么？”
贾琮开口：“查了个寂寞。”
薛蟠：“……”
牛继宗搭着薛蟠的肩膀道：“你现在知道什么叫玄衣卫了吧。”
薛蟠晕乎乎道：“确实挺玄乎的。”
众人都笑了。
赵彻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然后抬起手。
“继续攻城。”
……
另一边。
京城，忠顺王府。
刚下朝的忠顺王爷收到了高个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信，看完之后，他思索了片刻，便匆匆进宫去了。
太上宫里，老圣人正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半天没落下去。
忠顺王爷进来行礼，把信呈上。
老圣人放下棋子，接过信看了起来。
等看完了信，老圣人把信往御案上一搁，靠在榻上想了一会。
“你觉得，大周该不该出兵？”
忠顺王爷道：“此事全凭父皇做主。”
老圣人道：“朕问你，你就说。”
忠顺王爷沉吟片刻，道：“该出兵。”
“理由？”
忠顺王爷看着棋盘说道：“北狄大王子求援是名，诸郡无主是实。彻儿他们眼下占了北狄三郡，民心已经攥在手里了。打铁要趁热，既然已经攥住了，那就干脆攥到底。出兵一举吞掉北狄，从此北疆再无大患。”
“何时出兵合适？”
忠顺王爷道：“即刻。”
老圣人挑了挑眉，拿起棋子在盒沿轻轻磕了一下：“即刻？从京城发兵？”
忠顺王爷道：“不，直接调边军北上，否则太慢了，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十来天，以彻儿他们的打法，我估计最少又吞了一郡了。”
老圣人笑道：“边军该调多少？”
忠顺王爷道：“先调三万人，不多不少，够帮彻儿他们把北狄诸郡稳住就行。”
老圣人道：“边军一动，北狄那边会不会以为大周要跟他们开战？”
忠顺王爷道：“不会，大王子求援在前，大周出兵是应藩属之请，名正言顺。何况彻儿他们打的是九王子的旗号，大周出兵帮的是大王子，跟彻儿他们明面上不是一路。两边一前一后夹过去，万无一失。”
老圣人道：“那彻儿他们那边怎么办？你的人去了，听谁的？”
忠顺王爷道：“听朝廷的，彻儿是世子，不是主将，他带的是私兵，不是边军。边军一到，自然有边军的将领接管。彻儿他们打下来的地盘，朝廷认，但怎么收、谁来收，得朝廷说了算。”
老圣人听完，把棋子落在棋盘上，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但有一点你漏了。”
忠顺王爷皱眉，就在他要询问时，殿外内侍高声道：“陛下到。”
老圣人微微一怔，忠顺王爷连忙起身站到一边。
皇帝走进殿来，先给老圣人行了礼，又转头看见忠顺王爷站在一旁，随即摆摆手：“忠顺也在啊，不必多礼，坐吧。”
忠顺王爷还是依着规矩行了个礼，才退到一旁坐下。
皇帝自己在老圣人下首坐了，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落在棋盘上，笑道：“父皇这局棋下了有些日子了吧，还没下明白？”
老圣人道：“怎么，你来替朕下？”
皇帝忙摆手：“儿臣哪敢，儿臣就是随口说说。”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忠顺王爷，像是随口一般：“忠顺今日进宫，是有什么要紧事？朕方才从外头过，见你行色匆匆的。”
忠顺王爷道：“回陛下，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给父皇请个安。”
皇帝冷笑：“请安好啊，忠顺一向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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