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内，血还没干。
青石板上汪着一层暗红，黏稠得映不出人影。
尸体横七竖八地摞着，几十面旗子倒在地上被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冲天的血腥气，连带着天都仿佛染上一层淡淡的红。
楚辞的头颅被秦烈拎在手里。
杏黄蟒袍的领口还整整齐齐，一双眼眸怒目圆睁，赫然是死不瞑目。
他本以为得宰相温守拙支持，即便面对秦烈，也有一争帝位的可能，可那位温相从始至终都不曾现身，让其沦为了倒下亡魂，帝座下的又一枯骨。
秦烈提着头颅，大步穿过满地尸骸。
身后两千府兵列队而立，甲叶上全是血点子，刀口卷了刃，却一个个腰杆笔挺，杀气弥漫。
楚东君站在承天门门洞底下，银亮鱼鳞铠上溅了几点暗红，手攥着缰绳，脸色有些发白。
秦烈走到他面前，把楚辞的头往上一提。
楚东君低头看了一眼，喉咙里堵了一下。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再怎么不对付，也是从小一个宫里滚大的兄弟。
如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直勾勾盯着他，让他难免有几分不适。
“亚父……”楚东君嗓音嘶哑：“一切都结束了。”
秦烈没接话，手一松，将头颅随意扔到了一边。
“没结束。”
他缓缓开口，目光却紧盯着楚东君的眼，眸子里带着一丝肃穆与更加凌然的杀意。
楚东君一愣，不明白道：“三弟已死，余者或降或逃，承天门都拿下了，怎么还没……”
忽然，他不再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
秦烈则转过身，目光穿过承天门，望向皇城之外的某处，那里仿佛极为遥远，可他的目光却很锐利，宛如一把利刃直插而去。
随后，他缓缓开口：“那位陛下所立的大晋储君……还活着。”
话落的瞬间。
楚东君脸上的血色“唰”的白了。
“他不死，你这把椅子坐不稳。”
秦烈收回目光，盯着楚东君，语气狠厉：“今日你坐上去，明日他打着监国储君的旗号振臂一呼，那些今日降了的，明日就敢反，甚至许多本来就对你不满，或者想自己坐上皇位的，也可借其之手之口，名正言顺。”
“他，必须得死！”
楚东君听后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若是六弟愿意称臣俯首呢？亚父，我已经杀了三弟，不想再杀一个皇弟了。”
一日之间，连杀两名皇弟。
他心中……隐隐是有些不愿的，可他也明白只有杀之才能将这位置坐得稳。
而秦烈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老眼里一点点漫出失望来，压得楚东君脑袋缓缓低了下去。
“东君。”
秦烈终于开口，沉重无比：“夺嫡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说法，你要么走到底，要么早早放弃，他只要活着一天，你这皇位就一天是纸糊的。”
“为君者，不可向善，向善的君主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可以对百姓仁慈赢得善名，但对朝臣对身边的人，却万万不可如此。”
楚东君闻言，脸上的面色变了又变，眸子里满是复杂之意。
良久之后。
他点了点头：“亚父说得对，一切……便听亚父安排！”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
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知道其心底多少带着一丝仁厚之意。
若是放在太平岁月里，未必不能做个守成之君。
可现在……并非是那样的岁月啊！
既要皇位，又不想沾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过无所谓了。
他秦烈这辈子，本就是对方铺路的。
伪善也比真善强，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不想要那些污名罢了。
剩下的脏活，他这把老骨头来干就好。
秦烈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面朝身后两千府兵，手中金锏高举过顶。
“诸君！”
两千人齐刷刷抬头。
“承天门已破，三皇子伏诛！今日之功，诸位皆是从龙之臣！随本王再走一程，逍遥王府拿下，大事便成！届时论功行赏，爵位、封地、女人、金银，一样都少不了！”
他振臂高呼，声音传遍承天门。
“愿随王爷赴汤蹈火！！！”
两千人齐声暴喝，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刀枪如林举起，甲叶哗啦啦一片响，血未干的脸上全是狂热，眼睛里烧着功名利禄的火。
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他们所有人便都是从龙之臣！
秦烈一夹马腹，重甲战马嘶鸣一声，当先冲出承天门。
楚东君紧随其后。
两千府兵如潮水般涌出，铁蹄踏碎长街，烟尘滚滚而起，朝着逍遥王府方向席卷而去。
然而，刚冲出不到百丈。
一声龙吟从天际尽头压了下来，长啸声似从九天而落。
两千匹战马齐齐惊嘶，前蹄高抬，不管骑手怎么勒缰绳都不肯往前迈一步，不知多少马匹更是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把背上的骑士摔了个狗啃泥。
秦烈猛地勒马。
他抬头望去。
天际尽头，一道黑色山岭般的庞然身影破云而出，百丈蛟身横贯天地，鳞甲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四爪踏空，蛟尾拖曳如旗，裹挟着漫天狂风直压下来。
“轰！！！”
蛟身砸落在承天门前那片空地上，扬起漫天尘土，气浪向四面炸开，将离得近的数十个府兵直接掀飞出去。
狂风卷过长街，吹得两千人阵型大乱。
旗子倒了七八面，马匹嘶鸣着往后退，不管怎么抽打都不肯上前。
楚东君被气浪掀得差点栽下马，死死攥住缰绳才稳住身形，抬头一看，脸色白了。
那百丈黑蛟盘踞在承天门前，蛟首高昂，竖瞳里暗金色的凶光扫过全场，两千府兵被这一眼扫得齐齐后退半步。
秦烈没退。
他胯下那匹重甲战马倒是想退，四蹄刨地往后缩，被他一勒缰绳硬生生定在原地。
秦烈眯着眼，花白头发被狂风吹得向后乱舞，铁冠下那张老脸纹丝不动，只是一双眼死死盯着蛟首之上。
蛟首上站着一个人。
青衣，乌发，负手而立。
此刻，对方缓缓从蛟首之上走下，却是他正好要去寻的大晋逍遥王——楚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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