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雨不大，却密。
林羽从青城山过来，只用了数息的时间。
雨丝打在牌坊上，把“终南山”三个字洗得发亮。
山道上隔几步就横着一道路障，穿黑作训服的队员缩在雨衣里，脸都绷着。
看见林羽到来，队伍齐刷刷往两边让。
一个五十来岁的村长从路边棚子里钻出来，拦了他一下。
龙组队员们脸色一变，当即就要上前把人架开。
林羽抬手一拦，示意他们退下。
“后生，上山？”
“嗯。”
“别上。”村长压低声音，手在袖子里抖，“这几天山上有动静。老母娘娘……老母娘娘收人。”
“收人？”
村长咽了口唾沫，“前村的老刘家，一家四口，晚上睡着后，丢了魂似得往山里走。”
林羽看了他一眼：“丢了几家了？”
“十几家。”村长声音更低了，“几十口人。”
林羽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
“使不得！”村长脸色骤变，慌忙抢上一步，颤声道：“小兄弟，那上面去不得……”
他还想再劝，却被林羽抬手打断。
“老人家，把心放肚子里。”林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这一趟，本就是去会会那位‘老母’的。”
林羽把村长按回棚里的塑料凳上，顺手在他后背渡了一缕灵气。
老头打了个激灵，脸上那层青灰总算褪了点。
"老人家，村里还有多少口人没被牵走？"
“还……还有一百多。”村长这才反应过来这后生不是寻常人，声音仍止不住地发颤，“都锁在祠堂里，夜里没人敢睡。”
林羽宽慰道：“今晚大家就能回自家炕上踏实睡了。”
"后生，你真要上去？老母娘娘……她不认人的。"
"她认不认人，我上去问问。"
林羽说完抬脚就走。
过了牌坊，路就没了。
石阶被荒草盖了大半，两旁的柏树全枯了，枝干黑得像烧过。
脚下的土是软的，踩下去能听见"咕叽"一声，像踩在一层烂肉上。
再往上走了数百米，林羽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一串人影。
二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从山坳里拐出来，往上走。
没人说话，没有脚步声，二十几个人走成一个节奏，抬左脚，抬右脚，齐得像有人在下面打拍子。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七八岁，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桃酥掉了，她也不捡。
林羽让到路边，看着他们从眼前过去。
每个人眉心都亮着一根白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一头扎在皮肉里，另一头往上，一直牵进山腹。
"魂离体三寸。"林羽低声道，"人还在这儿，魂被牵着走。"
他抬头，顺着那些白线往上看。
楼观台后山，一座塌了半边的老道观里，一盏青白色的灯正一跳一跳地燃着。
灯很大，有一人多高，灯罩是整块青石凿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把道观的断墙照得发亮。
林羽没去拦队伍，跟着队伍往上走。
道观的山门早没了，门槛上落着一层灰。
院子当中摆着那盏青石灯，灯前跪着二十几个人，一动不动，都仰着脸。
灯旁边坐着个老妇。
灰袍，白头，背驼得很厉害，手里一根针，一块布，正一针一针地缝一个巴掌大的布人。
针脚很稳，一针进，一针出。
林羽站在院门口，眼睛眯了眯，"恢复肉身了？"
灯里的光晃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后生，你踩到我的线了。"
林羽没动，淡淡开口道："玄阴老母？"
"哟，还知道老身的名字。"那声音带了点笑意，"阴罗告诉你的？那孩子嘴碎，一万年了都没改。"
"他死了。"
灯里的光停了一息。
"死啦？"老母叹了口气，"可惜了，一起在底下睡了万年，出来连面都没见着。"
"你要见他，我送你下去。"林羽往前走了一步,"不过下去之前，先把人还回来。"
"还？"老母笑了一声，"后生，我这不是抢，是借。"
"借了还吗？"
"不还。"她答得干脆，"我这人实在，不跟你绕。"
那盏青石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个火星。
老母的声音慢下来："九十九魂。我攒了九十八，就差一魂。"
"哪一魂？"
老母顿了顿，"还有一魂……"
灯火往上跳了跳。
"是你。"
"我？"
"你身上那股味道，我隔着三里地就闻着了。"老母的声音忽然细了，"一魂顶千魂。你这一个，比这满山的人加起来都值钱。后生，我把这九十八个都放了，换你一个可行？"
林羽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就由不得你了。”老母轻轻一笑，“进了我的大阵，答不答应，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林羽没接这话，反倒问了一句：“这九十八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放了。”老母答得干脆，“我说了，换你一个。”
“那他们丢的魂呢？被你抽走那些，还不还？”
老母沉默了一息，语气淡下来：“魂在我这儿养着，比放回去强。放回去，他们也就是一群凡夫俗子，生老病死，蝼蚁一般。”
“所以他们活该被你抽魂？”
“所以他们不值一提。”老母轻轻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后生，你手上没沾血？你杀的人，比我抽的魂少？”
林羽沉默了两息。
"沾过。"
"那就是了。"
林羽说，"我沾的是该沾的血。"
"呵呵，该沾的血？"老母笑得像个慈祥的老太太，"怎么样？一换九十七，你不亏。"
“不换！”林羽抬起头，抬手，五指张开，往虚空里一抓。
院子里二十几根白线，齐刷刷地断了。
跪着的那些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个接一个瘫在地上。
"你……"
"线我断了。"林羽放下手，"人我要带走。"
“咯咯咯……”老母的笑声像刚下单的老母鸡，笑到最后有点咳："后生，你当我这线是牵牛绳？线断了，魂还在我灯里，你带走的是一堆被抽空的空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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