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朔八年，夏。
许都，安平郡公府后院。
李远四仰八叉地瘫在葡萄架下的竹躺椅里，脸上盖着一本农书，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不远处的草垫子上，威震天下的大魏天子曹操，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席，老脸涨得通红。
在他脊背上，骑着一个年方六岁、扎着两个冲天鬏的锦衣小童。
小童正是李远与清河公主曹琬的独子，李穆。
李穆两只小胖手拽着曹操的胡须当缰绳，两条小短腿在曹操腰窝子上蹬了两下，嘴里发出驾驾的吆喝声。
曹操非但不恼，反而乐呵呵地配合着往前爬了两步，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李穆低头看了看外祖父头顶的汗水，松开拽胡子的手，转过身冲着葡萄架下挥了挥小胳膊。
“父亲！外祖父累了，你快去叫后厨搞好吃的！”
曹操一听这话，当场停下动作，扭过头看向竹椅，下巴扬起满脸得意。
“李远！听到了没有！我宝贝外孙都下命令了，你还不快去！”
李远把脸上的农书扒拉下来，没好气地瞪了那爷孙俩一眼。
他从竹椅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往地上一跺，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个的，拿我当跑腿店小二是吧？”
“当初没事成什么婚，一直单着不是挺好吗？现在倒好，家里供着一老一小两个祖宗，天天变着法子折腾我！”
话音刚落，连接前厅的月亮门处。
一名身穿淡青色留仙裙、发髻温婉的女子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刚用井水镇过的甜瓜。
正是曹操的长女、当今大魏的清河长公主，曹琬。
曹琬停下脚步，眸子落在李远身上。
“夫君，你的意思是……你后悔娶我了？”
李远浑身一个激灵，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嚣张气焰瞬间散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曹琬手里的甜瓜盆放在石桌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娶到夫人那是我李远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刚才就是顺嘴骂某人不要脸，做局骗了我！”
还趴在草垫子上的曹操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
他把背上的李穆抱下来放在腿上，扶着老腰站起身，黑着脸指向李远。
“臭小子，当着朕的面，你在那儿阴阳怪气骂谁呢？”
李远见老曹主动撞上来，索性也彻底不装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脖子一梗。
“还能骂谁？骂的就是您！”
“主公，您自己拍着胸脯摸摸良心！六年前，您非要赖上我的马车，跟我还有郭酒鬼三个人微服南下旅游。”
“结果刚走到宛城地界，您老人家就提前派人传信，让琬儿换上一身粗布麻衣，在官道边上扮成卖身葬父的孤女，专门跟咱们偶遇！”
李远越说越来气，伸手比划着当年曹操的模样，脸上满是受害者的悲愤。
“哎呀，您当年在马车边上那个演技啊，真是绝了！”
“您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您抹着眼泪抓着我的手，说什么‘李远啊，你看这小姑娘孤苦伶仃多可怜，咱们要是不管，她就要被当地恶霸买去当洗脚婢了，你府里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你就发发善心收留她吧’！”
“连说谎话都不用打草稿的！郭酒鬼还在旁边帮腔递帕子！放到我们老家，您这演技可以直接拿小金人了！”
想起六年前那场彻头彻尾的杀猪盘，李远就觉得牙根痒痒。
他本想找个身世清白、没有背景的普通民间姑娘谈场恋爱，结果掉进了老曹亲手挖的坑里，稀里糊涂就把帝国大长公主给领回家了。
曹操听完李远的控诉，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嘴巴反而翘得老高，胡须一抖一抖的。
“放屁！朕那怎么能算是骗呢？”
曹操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理直气壮地仰起头。
“朕且问你，朕当时有没有逼着你娶妻？没有吧！你们两个在江南游山玩水相处了半年，是不是按你小子自己说的那个词，叫什么……自由恋爱？”
“再说了，等回了许都，你小子死活非要明媒正娶琬儿当正妻的时候，朕是怎么说的？朕当时黑着脸跟你说，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孤女，根本配不上你这个当朝一品安平郡公！”
“朕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极力阻止过你的！那时候你自己怎么跟朕拍桌子的？”
曹操清了清嗓子，学着李远当年的腔调大声嚷嚷。
“你说什么‘相爱的人只看真心不谈身份，不要门当户对也行，哪怕她是讨饭的叫花子，我李远这辈子也非她不娶’！”
“怎么着？当时她是平民孤女的时候你死活要娶，等拜完了堂、掀了盖头，发现她的身份变成朕的皇长女之后，你倒反过来嫌弃她了？”
这一连串反问有理有据。
李远张大了嘴，抬起手指着曹操，憋得脸皮发红。
“你……你……”
他你了半天，硬是没能从这套无懈可击的强词夺理里挑出半点毛病来。
总不能当着自家媳妇的面，说我就是嫌弃她是个公主，害得我成了皇亲国戚没法彻底摆烂吧？
曹操看着李远吃瘪语塞的窝囊样，只觉得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真他娘的解气！
打从陈留己吾认识这小子起，十几年来全都是这混账东西把朕怼得哑口无言、跳脚骂娘。
风水轮流转，今天总算反过来了！这把李远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简直比当年平定十三州还要爽快！
旁边的曹琬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
她走上前，将石桌上的甜瓜分装进青瓷小碟里，在两人中间做起了和事佬。
“行啦，父亲，夫君，你们两个只要一见面就天天顶嘴，也不嫌热得慌。”
“方才后厨已经把炖好的冰糖肘子和清蒸鳜鱼端去前厅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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