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走到半路，还要停下来赏景。
若不是司空的命令就在他们手里，他们甚至怀疑这不是出行，而是哪家贵公子带着护卫踏青。
李远看了一眼天色。
“走吧。”
典韦问道：“不再看一会儿？”
“看够了。”
“俺还没看够。”
“那你留下。”
典韦立即转身。
“走了。”
第三日，车队经过一处集镇。
镇上人多，街道狭窄。李远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吆喝声不断，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他掀开车帘。
“停。”
车夫赶紧勒马，典韦从后面快步赶来。
“三弟，又怎么了？”
李远指着街边的摊子。
“卖胡饼的。”
典韦看了一眼。
“俺们车里还有干粮。”
“干粮哪有刚出炉的好吃？”
“华先生说你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那就买软的。”
典韦立刻跑过去。片刻后，他抱回来一大包胡饼。
摊主显然被这壮汉吓得不轻，收钱时手都在抖。
李远拿起一张，掰开看了看。里面夹着葱和肉末，外皮烤得金黄，热气直往外冒。
他咬了一口。味道不算精细，却很香。
典韦坐在车辕上，一边吃一边说：“三弟，俺们到了谯县，直接去二弟家吗？”
“先找人问路。”
“俺知道路。”
“你去过？”
“没去过。”
“那你知道个屁。”
典韦不吭声了。
李远又咬了一口胡饼，忽然想起许褚那封信。
大意很简单。
二哥是灾星。
二哥克病了三弟。
二哥不能回许都。
李远当时病得连坐起来都费劲，听完信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李远越想越气。
“这次见到二哥，我先揍他一顿。”
典韦一愣。
“为何？”
“因为他害我多跑了五日路。”
“他不是怕克着你吗？”
“所以更该揍。”
典韦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第四日，车队进入谯县地界。
道路两旁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田里还有人在收割晚粟。几个放牛的孩子站在路边，看见披甲骑兵经过，纷纷躲到树后，只露出半张脸。
典韦从车上摸出几块黍糕，递给他们。
孩子们不敢接。
李远在车里说道：“放地上，别吓着人家。”
典韦把黍糕放在路旁，退后几步。
那些孩子等车队走出一段距离，才一窝蜂跑出来抢。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抱着黍糕，朝车队喊了一声。
“多谢大叔！”
典韦听见后，回头咧嘴笑了。
李远靠在车壁上，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抬手按住胸口。
典韦立即察觉。
“三弟，疼了？”
“没有，只是车晃。”
典韦转头冲车夫喊：“慢些！”
车夫赶紧把速度降下来。
李远没有解释。
有些时候，胸口闷不一定是病。可能是吃撑了。
也可能是看见几个孩子抢黍糕，忽然想起这个世道里还有许多人连黍糕都吃不上。
第五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许褚的家乡。
这里比许都偏僻得多。
村口只有一块歪斜的木牌，路旁堆着柴草，几条黄狗听见马蹄声，冲出来狂吠。
典韦刚要摸斧头，李远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先问是不是许褚家的。”
黄狗叫得更凶。
典韦认真看了一会儿。
“它们没说。”
“那就别管。”
车队刚进村，便有几个壮汉迎了出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还拎着一根刚劈完柴的木棍。
看见典韦之后，他先是一愣。
接着，那张憨厚的脸猛地涨红。
“大……大哥？”
典韦从车旁跳下来。
“二弟！”
两人隔着几步冲过去抱在一起。
典韦双臂一收，许褚脚下的泥地都陷了半寸。
“二弟，你瘦了！”
“俺没瘦。”
“脸都小了。”
“是你力气大。”
许褚憋得脸色发紫，还是没有松手。
李远坐在车里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褚听见动静，立即松开典韦，转身朝马车走来。
他走得很快，到了车前却忽然停住。
方才还满脸激动的表情，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李远掀开车帘。
“怎么不走了？”
许褚站在车外，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俺……俺怕靠太近，克着你。”
李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
五天路程，没有白赶。
至少他已经确认，许褚确实被那句玩笑话坑得不轻。
“二哥，你先过来。”
许褚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
“还是算了。”
“你再不过来，我就让大哥把你捆上车。”
典韦立即点头。
“俺捆人很有经验。”
许褚脸色一变，赶紧走到车前。李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看着我。”
许褚低头看他。
李远的脸色仍有些白，胸口也比常人单薄，可精神头比信里听起来好了太多。
许褚眼中的激动慢慢变成了愧疚。
“你真的好了？”
“没好全。”
许褚的脸色又变了。
“那俺不能回去。”
李远当场抬手。
“你先把话听完。”
许褚闭上嘴。
“我是病，不是被你克的。”
“可主公他们说……”
“主公说什么你都信？”
许褚点头。
“主公不会骗俺。”
李远被他噎了一下。
这话说得没错，可用在这种地方就很气人。
“主公没骗你，是我骗主公。”
许褚愣住。
典韦也凑了过来。
“三弟，你骗主公什么了？”
“这个不重要。”
“很重要。”
“你闭嘴。”
典韦老实闭嘴。
李远重新看向许褚。
“当时我算出了有将星来曹营，就将计就计骗主公用十年寿命换来猛将。我只不过是想骗一年半载的假休息而且，开个玩笑，谁知道你们都信了。”
许褚眼睛睁大。
“玩笑。”
“玩笑是什么？”
“就是不能当真的话。”
许褚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委屈。
“俺以为是真的。”
“所以你就跑回家了？”
“俺怕回去许都，再把你克死。”
“那你知道我为了接你，坐了五天马车吗？”
许褚嘴唇动了动。
“俺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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