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条狗
三分钟后，舞台上的舞曲换成了另一首，音响的轰鸣声更甚。林青樾终于在尽头看到了纪柯的身影。
大概是嫌热，他把蓝白校服随手甩在肩上，指尖松松地勾着，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摇晃。
里面就穿了一件普通的纯黑老头衫，领口微敞。少年的骨架流畅开阔，肩线平直锋利，手臂有着长期运动才会有的流畅肌肉线条。薄薄的黑色面料贴着胸膛，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
他的表情懒洋洋的，又带着些不耐烦。满脸都写着“好吵好无聊”。
不过这种环境对他来说确实很吵，小狗的耳朵总是要比人类的更加敏感些。
看到林青樾时，原本半敛的眼睛亮了下，嘴角微弯，带着极淡又欠揍的弧度。
集装箱挺高的，林青樾上来的时候费了好些力气，可以说是不太体面的爬上来的。她坐在上面双脚悬空，晃荡着。
纪柯过来后，随手把外套一扔，也不管脏不脏。单手在集装箱边缘一撑，肌肉收紧，长腿微曲借力，没费多大力就坐上来了。
夜风卷过来，带着他身上皂角的气味和湿漉漉的汗意。他抬起腿，向旁边轻轻撞了下林青樾的腿侧。
“你倒是会躲清净，选了个好地方。”
不知道他从哪个口袋里又掏出一堆糖果，撕开扔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
舞台上是沸反盈天的音乐，砰砰的鼓点撞击着林青樾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好意思转头看纪柯。
只能绷着下巴，浑身紧绷地盯着舞台上跳舞的同学。
“晚上放学之后，和我去个地方？”纪柯突然开口，抬手揉了一把蓬松的头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糖果的味道。“妖管局有突发任务交代。”
纪柯顿了顿，眼皮耷拉着，偏头避开林青樾望过来的视线：“算一算，你休假的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
他真的很不会撒谎。理由编得再好，林青樾还是品出了些心虚的味道。
自己的生日就在明天，她又不是傻子，觉得纪柯应该是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但为了不破坏这份惊喜，戳破纪柯那份别别扭扭的仪式感，她垂眼决定装傻，心跳又快了几分，紧张又期待。
“我没什么事。”林青樾的嘴角忍不住上翘，费了老大劲压下去，故作平淡道：“不然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们怎么过去？”
反正喊楼的节目她也没那么喜欢，看纪柯的样子也觉得吵闹。林青樾侧过头看纪柯，眼睛里带着些舞台上反射的光，亮晶晶的。
她答应得太快，纪柯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了。
他愣了一下，耳根在昏暗的夜色中泛起一抹薄红。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抬手点了点她脖颈的吊坠：“坐小白去。”
两人从高高的集装箱上跃下。教学楼前的人群还在为压轴的舞曲发狂，喧嚣被抛在身后。他们穿过学校那片漆黑幽静的树林，夜风吹过，树影婆娑。
确认四下无人，林青樾颈间的犬牙吊坠离开脖颈，飞向半空。淡紫色的光撕开漆黑的夜色，化作巨大的弯月镰刀，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位置。
正当她准备坐上去时，纪柯叫住她。
“等下。”
林青樾回头：“怎么了？”
“还差点东西。”
纪柯站在阴影里，神情有些紧绷。他抬手，修长的指节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淡紫色的雾气从镰刀刀身涌向林青樾，将她包裹。微凉的气流拂过肌肤，像是有蚕在她身上吐丝，腰身、肩头，连带着脚踝都传来轻柔的触感。
等到雾气散开，林青樾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极漂亮的礼服裙。
比今天在楼上看到的学长们穿的礼服还要漂亮。颜色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抹胸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漂亮的锁骨。夜风吹过，垂坠的裙摆摆动，泛着漂亮的光。
就连头发也被挽起来做了个造型。
纪柯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假装去看一旁树干的纹路。他摸了摸鼻子，耳朵有些红。“任务……比较特殊，所以需要变装。”
纪柯知道自己审美不太行，所以中午去了局里，软磨硬泡那只脾气极臭的蜘蛛妖，比划着她的身段尺寸改了七八遍设计稿。
这下林青樾应该很开心吧？
余光又偷偷瞥过她纤细雪白的肩颈，见她真的挺开心，这才松了口气。含糊地挤出几个字。“你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两人坐上巨大的弯月镰刀，小白带着他们缓缓升空。
脚下的苍梧高中瞬间缩小成一片发光的微型积木。高三喊楼的人潮、漫天飘落的试卷、舞台闪烁的射灯，全都飞速向后退，最后被云层彻底吞没。
林青樾坐在镰刀上，摆弄着自己好看的裙子，仔细端详。又抱起裙摆，一寸一寸看过去。
“这条裙子是什么做的？好像在自己发光，好特别。”
纪柯在前面坐着，黑背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听着林青樾在后面喋喋不休，嘴角勾起得逞的笑意，语气却还是懒洋洋：“少见多怪。”
等她把裙子所有的小细节都看完后，还是没有到目的地。半空中水汽很重，化作冰冷的水珠挂在头发上。
林青樾开始觉得有点湿冷，又觉得有点无聊。她戳了戳纪柯的后腰：“还有多久到？”
少年身体微僵，没有回头：“快了。”
又过了十分钟。
“纪柯，你看看定位，还有多久到。”
林青樾三番五次地问，纪柯认命般掀起眼皮，转过身来，夜风里，林青樾那张白皙精致点缀着碎钻的脸近在咫尺。
老实讲，妖管局的那个妖怪真的很会打扮人。纪柯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强行压着上翘的嘴角，别开视线，硬邦邦道：“你这么期待干嘛？”
明明前几天，她对任务还是一脸倦怠，休息这几天就休息好了？
林青樾也被问心虚了，抱着裙摆不吭声，又开始摆弄裙摆上的小碎钻。
说来也奇怪，自从她休假之后，就再也没碰到什么妖怪闹事了。就好像知道她休假了，恶妖们也签署了停战协议一样。
明明前阵子，三天两头就会出现一些恶妖闹事。
后来，实在无聊的她开始给纪柯抽查英语单词。又过了一会，终于到了目的地。
下方不再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取而代之的是黑魆魆、连绵起伏的山脊和葱绿的树林。
越看越眼熟。
直到镰刀带着两人往那一片熟悉的自盖楼飘去。林青樾这才发现，这不就是木桐镇！
镰刀在熟悉的黑色铁大门前停下，纪柯率先利落地跳下来，反手将镰刀收回吊坠形态。林青樾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腿脚，看着面前熟悉的大门，胸口涌起发闷的酸涩。
这回不用纪柯说，她率先推开面前的黑色大铁门，铁门发出了沉重的吱呀声。
里面的场景让她屏住呼吸，院落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葡萄架下挂着五彩斑斓的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空灵的撞击声。
院落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红木桌子，桌面被擦得锃亮，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小果抱着一叠比它还高的碗从屋里飞出来，差点打翻，摇摇晃晃地放在桌上。
转头看到门口伫立的林青樾，看上去被吓到了：“老大，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它飞到孟思意旁边拽了下她的袖子，院落里的喧闹瞬间退去，所有身影都在这一刻定格。
纪柯在林青樾身后关上黑色铁门，施了一道隔音结界。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长发小女孩严谨地抬起细白手腕，看了眼手表：“距离十二点还有二十八秒。”林青樾认得她，是妖管局前台的那只兔子小姐。
四周安静得似乎能听见她手表秒针转动的声音。
“十、九、八、七、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倒计时结束，小果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桌上的礼花对着天空一放。
砰的一声，金粉的彩带飞扬。
“生日快乐！！！”
妖怪们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小院的屋顶。
一个蓝色的超大蛋糕从红木桌子上凭空冒出，林青樾还没往里走，就被妖怪们包围了。
“老大，这是我的，快收下。”小果最先拎着礼物塞给林青樾。
其他的员工们也凑上来，一件一件地往她怀里塞东西。因为有些小妖怪太小了，林青樾要弯腰才能接到他们的礼物。
林青樾从没收到过这么多礼物，每个妖都把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给她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因为喊楼时没有朋友陪而黯然神伤，几个小时后，她就被妖管局的员工们包围，像是在做梦一样。
而且她知道，在筹备异代会这么重要事情的节骨眼上，给她准备一场生日派对，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林青樾眼眶有些发热，直到现在，她觉得纪柯说得对，妖管局就像家一样。
热闹欢呼过后，大家开始入座切蛋糕。等到后面气氛彻底放开了，小妖们借着酒劲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灵力乱飞。
林青樾也放松下来。桌面上的饮品有很多，既然成年了，她也抿了一口陆晓珍藏的果酿。
妖怪的酒里暗含灵力，喝起来暖暖的，也甜滋滋的。
身侧有一缕茶香飘过来，莹润的茶杯探了过来，与林青樾碰杯。
是鲲。
他落座在长桌角落，一身素白立领长衫，唇角噙着浅笑。
“生日快乐。”他的嗓音柔和，像是江南细雨，听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谢谢鲲先生。”林青樾道。
面对他，林青樾总是有些紧张。
“这段时间休息得还好吗？”鲲笑眯眯地问。
“挺好的。”
“那就好。”鲲轻啜了一口茶水，喟叹一声：“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异代会可要有的忙了。”
异代会是所有员工都要参加的，林青樾自然也避免不开。
饭过三巡，一些小妖已经开始做起游戏了。
自从转学后，林青樾就再也没有回过木桐镇。于是她自己在院里逛了逛，又进到屋子里。
看着熟悉的物件，她有些恍惚，又去对着外婆的照片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这才离开屋子，回到院子。
转身关门时，夜风拂过发顶，她下意识抬头。飞檐翘角之上，一道高挑的身影正屈膝坐在瓦片边缘。
黑色的背心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校服外套被他随手垫在身下，纪柯单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把玩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瓦片，正怔怔地出神。
林青樾的动静很大，将纪柯从出神中扯回。他垂眼，与林青樾四目相对。于是晃了下垂落的一条长腿，又牵起嘴角，露出林青樾熟悉的弧度：“开心吗？”
修长的指节对着林青樾勾了一下，她就像被什么牵引一般，被拽上了屋顶。
“有东西给你。”
第52章 第五十二条狗
引力带着她在屋顶瓦片上落座。夜里微凉，林青樾裙摆下的腿侧贴上了纪柯的裤子，少年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蛮不讲理地渗了过来。
她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撑着手掌向旁边挪了下。中间空出一小块距离，裙摆刚从那半块瓦片上挪开，又迅速被少年的裤子覆盖。
纪柯似乎见不得他和林青樾之间有什么缝隙，长腿横扫过来，不仅重新贴上，甚至比刚才还要严丝合缝。
一部分裙摆被他压在腿下，林青樾拽了下，纹丝不动。肇事者别说抬腿了，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还浑然不觉地带着些理所当然：“坐那么远干什么？”
两人并肩坐着，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到纪柯要给她的东西，于是林青樾仰头看天，时间久到她以为纪柯叫她上来是看星星的，膝头却突然一沉。
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放在了她的腿上，上面还系着精致的缎带。
林青樾微愣，看了眼纪柯，他单腿屈起踩在瓦片上，小臂松垮垮地搭着膝盖，仰头看天，那双兽类眼廓在这个姿势下显得圆了些。
她捧着小盒子，用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图片。然后认真地解开缎带，小心地没扯坏包装纸。
盒子里面，是几罐看起来精致漂亮的洗护用品。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灰色石雕，雕刻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狗。
线条流畅，神态憨态可掬。林青樾轻轻把它捧起来的时候，银灰色光粒从雕像体内穿出。
光粒在空中发着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将林青樾环绕在中心。不过眨眼的功夫，光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银灰色大狗。
纪柯这时状似漫不经心地瞥向林青樾，然后抬手随意地拨弄了下空气中的光粒。
大狗和狗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虚幻熟悉的大狗在自己面前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林青樾觉得鼻尖有些微酸。
她试探着抬手去摸它的头，对方竟然似有所感地低下头让她摸。林青樾震惊于这个礼物的互动性：“和我之前养的小狗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做的？”
“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很简单的。”纪柯又别过脸去，耳廓微红。
其实一点都不简单。如果只是观赏性的，那和投影仪差不多，工艺也不复杂，妖管局里大把的留影石随便用。
但要具有交互性，要在硬度极高的灵髓石内部细细刻上上百道牵引纹路。
没有参照，但他记得林青樾说过，她养的小狗比他受伤时的原形大了些。所以他基本上是以自己的原形为参考，雕刻出来的。
虚化的大狗躺倒在空中，四脚朝天，露出毫无防备的肚皮，尾巴一晃一晃地讨好。
林青樾笑着伸手去摸它带着点白色绒毛的柔软的肚皮。
纪柯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被烫到了，很快收回视线。尽管知道林青樾只把它当作自己曾经养的小狗的影像。
但看着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影子在主人面前讨巧卖乖，那只纤细白嫩的手在它的肚皮上抚摸，他总会有种尾椎骨都发痒的感觉。
林青樾摆弄了一下便把光粒收起，她将小狗雕塑又捧在手心端详了一下。只觉得纪柯的手可真巧，这种精度的小雕塑，是可以去网络上接单的程度了。
见她眉眼弯弯地摆弄着小雕像，纪柯终于松下紧张的心情。她眼底的情绪和看见漂亮裙子时是一样的情绪。
那是喜欢的情绪。
看见裙子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雕塑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他侧头去看她白皙的侧脸，微翘的鼻子，和弯弯的嘴角。她把雕塑摆弄来摆弄去，抚摸的位置是他曾经反复打磨、拿起过无数次的位置。
比起裙子，她似乎更喜欢雕塑。因为那只小小的雕塑映进她眼底的时候，笑意更浓了，星星更闪了。
她突然毫无预兆的抬头，纪柯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四目相对，撞了个满怀。
他清晰地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没有雕塑、没有裙子，没有让她喜欢的礼物。
但笑意还在，淡淡的卧蚕浮现在眼睑下，亮晶晶的星星也还在，似乎比刚刚更闪了。
他被这种眼神烫到，不自在地转过头，心脏疯狂地砸向胸腔。
“咳。”他轻咳一声。“你刚刚许愿了吗？”纪柯转移话题。
林青樾一怔，因为太开心了。所以如果不是纪柯问，她都忘记自己没有许生日愿望了。
一进门就被小妖怪热情地包围住，塞了满满一怀的小礼物。林青樾当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又被拽着和他们合照，以至于吃饭的时候，还沉浸在惊喜中没有回神。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饭吃完了。
“妖管局的一些妖怪久不和人来往，并不懂得人类的一些事情。”
“但他们都是真心给你过生日的，带你回老家的主意是陆晓提的。平时一毛不拔，但是在生日派对布置上却意外地出手大方。”
“蛋糕是大家一起做的，所以才会有些不太和谐的装饰。饭菜也是大家各自做了自己的拿手菜。”
“……”
林青樾听着纪柯细数大家是怎么给自己筹备生日派对的，心口被烤得暖洋洋，被幸福的情绪包裹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家给她的礼物都被她收进之前孟思意给她装东西的小包里了。小小的一个，里面却暗藏乾坤。
林青樾随手拿出一个小黄布袋，里面是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手写贺卡。
“祝青樾生日快乐，感谢你前阵子在孟姐面前给我求情，还帮我完成了打扫的工作。送你这块可以擦掉任何污渍的干洗海绵，祝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小浣熊。”
林青樾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折好，连同纪柯的礼物一起郑重其事地收回贴身小包里，仰起头对纪柯道：“谢谢。”
又是这种眼神。
柔得像春水，亮得像星火。勾的纪柯心尖发痒。他垂了下眼，摊开手掌递到林青樾面前，掌心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用它顶上蜡烛，许愿吧。”
林青樾依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脸颊被火苗照得暖洋洋的。
纪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视线凝着她的侧脸，心跳还没从刚刚的对视中缓过来。
他好喜欢被林青樾用那种眼神看。
现在她闭上眼睛去许愿了，他就好想摇晃着她的肩膀把她摇醒。想和她说能不能睁眼许愿，那种眼神他还没看够。
撑在脸上的指节微微蜷缩，他又往林青樾的身旁贴了贴，但感觉还是不够。
很多时候，他的心底都会涌出一股近乎残暴的渴望，想把林青樾捏扁揉碎团成一团，很用力很用力，然后塞进口袋里。或者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
今晚这种感觉更甚，她今晚又变回了斗志昂扬的小鸟，挺着胸脯耀武扬威，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前几日就像失魂落魄的流浪猫，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你喵喵叫的那种。
都很可爱。
牙痒痒的。
突然咬她会不会吓到她？捏她的脸会不会吓到她？想要亲她会不会吓到她？
……
她许愿怎么这么久？
纪柯终于有些坐不住，直勾勾盯着她的唇看了好一会，用空闲的手虚虚地比划着去捏她的脸，恶劣地笑了下。
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到身后的瓦片上，纪柯用灵力操纵着自己的影子变成恶魔，张牙舞爪地张开血盆大口，抱着少女毛茸茸的脑袋，一口吞了下去。
影子恶魔砸吧砸吧嘴，然后又吐出一半，抱着她的影子恶狠狠地：
咬咬咬咬咬。
林青樾腮帮微微鼓起，准备吹灭火苗，影子恶魔像是被吓到，撕咬的动作停下来，做贼心虚般唰地一下变回纪柯的样子，老老实实地缩回原处。
许好愿后，林青樾睁眼。院子里妖怪们开始收拾派对结束后的垃圾，几个小妖怪拿着扫帚清扫院子的彩带。
纪柯心虚，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拉着林青樾下去帮忙。等一切收拾好后，是鲲施法将所有人送回了家。
法力高强就是好啊，眼睛一睁一闭林青樾就回到卧室了。刚刚热闹的派对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林青樾心情不错地哼着歌，到洗漱间镜子面前转了个圈，端详自己的裙子。
然后也没换衣服，掏出随身小包，把大家的礼物如数家珍地摆在地毯上，像是在巡视小金库的仓鼠一样。
她把纪柯的礼物最显眼的位置，小果看到后不乐意，飞过来控诉林青樾为什么不把它的放在第一位。
林青樾本来因为它的话有些心虚，心跳加快，但还未等她争辩。手机铃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她半个身子转身趴在床沿拿起手机接电话，是王灿灿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果趁机在她背后手忙脚乱地搞小动作，哼哧哼哧地把纪柯的礼物往旁边挤，试图把自己的礼物挪到C位。
“祝你生日快乐，青樾。”电话里的少女似乎刚在洗漱，头上带着发箍，刘海被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她转学后林青樾偶尔和她联系，自从搬离家和外婆住后，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朗了好多。林青樾和她聊了一会，又开心地给她展示自己的裙子。
“真的好漂亮。”王灿灿夸赞：“我给你寄的礼物应该也快到了，你明天记得去取。”
“其中有一本书，是镜妖给你的。”
林青樾愣了下。
“她现在虽然还是镜子形态，但很多时候我好像能感受到她的心情了。这本书是之前搬家的时候我塞在行李箱的。”
“我没买过，所以应该是她买的。前些日子我和她说你要过生日了，那时我感受到，她似乎很迫切，让我把这本书给你。”
第53章 第五十三条狗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林青樾顺路把快递取回来了。
王灿灿分了两个包裹寄过来，用了不同的署名，一个署名是她自己的，另一个署名是镜妖的。
路上不方便拆快递，林青樾把包裹带去了学校。值得一提的是，林青樾早上出门时在门口见到了关悦送给她的手织毯子。
关悦的生活费都在张彩云手里管着，买些别的东西尚且难以要到钱，更不要说给林青樾买东西了。
她还做了很多其他小礼物，放在小袋子里，里面还有一封漂亮的手写信。
林青樾很感动，决定过段时间给她准备一份回礼。
她到教室早，来时教室还没几个同学。她把刚拆出来的王灿灿的礼物放在一旁，开始拆镜妖的包裹。
王灿灿说她感觉镜妖好像有话要对她说，想到最开始有关神秘人的事情也是镜妖告诉她的，所以林青樾不免有些期待，想看看能不能在书里找到神秘人的线索。
拆开包裹，里面是几层海绵包裹的一本书。并不厚重，但封皮精美，标题处是镀金的四个大字《白雪公主》
林青樾把书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遍，实在没发现有什么不同。看上去就像是《白雪公主》的典藏版书籍。
正当她准备翻开书一页页仔细看有什么特别的时候，纪柯慢悠悠地从前门走进来。
那道挺拔身影踏入教室的瞬间，林青樾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他，她下意识停下翻书的动作，抬起头。
纪柯单肩挂着书包，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敞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越过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顺势倾下身体，修长的手指勾住桌上保温杯的带子，准备去走廊接水。
站直在林青樾桌旁时，他眼皮掀了掀，随口问：“在看什么？”
“镜妖寄给我的。”林青樾举起书，递给纪柯：“你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纪柯显然还是不太喜欢镜妖，听到林青樾提起她的名字时，嘴角微撇，他顺手把保温杯放在林青樾的桌上，接过她递来的书。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然后捏着书脊抖落了两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普通的书。”
纪柯把书递还进她怀里，顺手重新拎起桌上的保温杯转身去接水了。
林青樾捧着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白雪公主的故事篇幅不长，这本书除了增加一些细节外，故事走向和原版没什么不同，看上去比较厚是因为里面还印了插画。
光看封皮，倒是蛮有收藏价值的，因为看上去特别像小时候的魔法书。
实在没发现什么，林青樾只好把书放进桌洞。
也许镜妖只是觉得有纪念意义，所以才想送这本书给她。毕竟两人第一次出去玩就是去书店。
*
今年异代会的时间与端午节撞了，但开始的时间要比端午节早。
这让林青樾松了口气，起码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耽误太多的课。
喊楼过后，学生们的浮躁持续了两三天。随后又在繁忙的课业中恢复平静。
六月初高考结束后，高三生走了。校园空了一大半，学校为即将升入高三的高二生开了两次的高压动员会，硬生生将所有浮躁气息压榨干净，换成了紧张的刷题节奏。
林青樾在这种紧张氛围中过了半个月，终于迎来了异代会前夕。
她从没参加过异代会，难免会对这种大场面感到紧张。不过这几天她找纪柯恶补了一下异代会注意事项，心里有了些底。
出发是在傍晚，从苍梧山到总部所在地需要一整晚的时间。妖管局会派人来接他们，所以林青樾不用忧心如何去。
上完晚自习，她就飞速回家清点了要带的东西。行李是她昨天就收拾好的，但她很少出远门，所以总会担心自己忘记带什么。
虽然只去七天，她却收拾了几大包东西。有用的没用的都塞进去了，像搬家一样。
一切就绪之后，她又紧张兮兮地坐在床边等。
小果也会和她一起去，虽然它常自诩是见多识广的苹果精，但也从来没参加过异代会。和林青樾一样，它又激动又紧张，站在镜子前编头发。
给纪柯发了两条消息后，她就躺倒在床上。他一直在卖关子，导致她始终不知道他们该如何去。
过了一会，手机震动两下。
纪柯：到了。
林青樾丢开手机，从床上翻身坐起，窗外响起巨大的轰鸣。林青樾推开窗向外望去，外面悬停着一座巨大木质飞舟，舟身两侧的羽翼轻轻扇动。
隔着老远，林青樾就看见站在飞舟雕花栏杆处的陆晓正朝她挥着手臂。
舟停稳后，一道水流凝结成的水桥顺着舟体铺展开，一直蔓延到林青樾的窗沿。
她把纱窗推起，抬手戳了一下水桥，水桥漾开波纹。
还挺结实。
纪柯从舟上下来，踩在淡蓝色的水桥上，水波在他的脚下荡开圈圈蓝色的光。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走到窗台前，微微俯下身，与仰着头的林青樾对视。似乎是觉得她这幅惊讶的样子很可爱，他眼底划过一丝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走啦。”
林青樾心跳加速，又有些不满。
动手动脚的。
见她缩回房间，纪柯长腿一跨，非常熟稔的顺着窗子跳了进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团干瘪的气球，鼓着腮帮对着吹气口吹气，气球膨胀舒展，变得越来越大。
变大的气球初具人形，长相穿着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应该就是陆晓说的，局里安排来代替他们上学的小道具。
林青樾上前捏了捏气球人的胳膊，软软的，摸起来和正常人的皮肤没有区别。
很完美的气球人。
美中不足的是，为什么这个气球人的吹气口在嘴巴正中央……
一开始只是皱巴巴的胶皮也就算了，可随着纪柯往里吹气，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逐渐清晰，少年的唇瓣就这样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一方面，看着纪柯专注的含着她的脸吹气，羞耻感炸开。
另一方面，气球人又不是她。看着纪柯的嘴巴对着哪怕是嘴巴形状的气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
林青樾放下捏着气球人胳膊把玩的手，伸手戳了下纪柯正在发力的腹部。
“唔。”
纪柯毫无防备，敏感的腰腹被戳到，他一下子卸力，攥着气球的手慌乱松开，反手去抓林青樾的手。气球嗖地一下就瘪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卧室里乱飘。
“你干什么？”纪柯抓着她的手腕，手心的热度滚烫：“别动手动脚的。”
他耳朵有些发烫，闷声补充。
恶人先告状，刚才他拍她头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说不能动手动脚？
“为什么这道具的进气口在嘴巴这里，好奇怪。”林青樾吐槽，抬手去抓在空气中乱飘的气球。
“人身上有口的地方就那几个，进气口不开在嘴巴这里，难道还要开在……”纪柯下意识还嘴，但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偏过头不吭声了。
都怪陆晓，也不知道搞两个打气筒。
原本他只当是个常规出勤道具，根本没往歪处想，被林青樾这么一闹，搞得他也不好意思了。
纪柯抿着唇，刚才吹过气球的嘴巴在暖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我自己吹……”
林青樾不太好意思看他，终于抓住气球人，背过身深吸了口气，鼓起腮帮用力吹。直到吹得有些缺氧，脸都红了，这才将气球人吹满。
吹满后，纪柯在旁边飞快地念了个法术，防止气球人漏气。
“你弄根头发塞进它的嘴巴里。”他清了清嗓子道。
林青樾闻言，在地板上捡了一根她脱落的发，蹲在仰躺的气球人面前，将头发塞进它的嘴里。
原本还轻飘飘的气球人，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右眼先眨了一下，然后是左眼也灵动地眨起来。两只眼睛交替着眨，她又动了动手指，灵活地从地上跳起来。
咧开一个开心的笑，她站起身拥抱了下林青樾。虽然看上去傻傻的，但既然是妖管局给的东西，林青樾把心放回肚子。
纪柯已经挽起袖子，利落地搬行李，对于林青樾来说过于沉重的行李，在纪柯的手里看起来轻飘飘的。
他背上登山包，一只手拎了两个编织行李袋，另一只手拎着林青樾的箱子。从窗台迈出去站在水桥上转身等林青樾跟上。
小果早就飞出去了，林青樾从窗子出去后，气球人轻轻把窗子关上，在窗子前和她挥手，然后转身坐到床上看书。
飞舟比在房间里看到的还要大，像是会呼吸的巨型鱼类，甲板宽阔平整，四周笼罩着淡淡地结界。
上去甲板，林青樾在上面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陆晓、张一、张二、张三，还有情报部的一些人。
林青樾左右张望都没看到孟思意。
“她和鲲坐高铁去。”纪柯从后面上了飞舟道。
通道口的水桥缓缓收起，飞舟微震，发出嗡鸣，缓缓向空中飞去。
“坐高铁去只需两小时，时间也合适，不用赶夜班。”陆晓补充：“只有像我们这种没钱的小员工才会选择便宜的飞舟。”
纪柯没说话，把行李卸下，甩了甩手腕。飞舟要在沿途接上各个分局的员工，所以原本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坐飞舟要颠簸一整夜。
又吵又闹，以往他是不可能耐下性子坐的。
但……
少年眼睫半敛，扫过兴致勃勃趴在雕花栏杆上的林青樾，她的眼睛发着好奇的光。
但感觉林青樾应该会喜欢稀奇的飞舟。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明天多更一点，最近忙忙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条狗
飞舟的双翼完全舒展，舟身笼罩着淡淡的雾气。纪柯说那是防止人类看到飞舟的结界。
飞舟破开厚重云层，夜空完整地在眼前铺开。风拂过额头，林青樾趴在雕花栏杆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小果上了飞舟后就和小妖怪们打成一片，回来时手里拿着张牛皮纸，在林青樾面前使劲晃悠。
“这是妖管局统招的报名表，如果我能顺利通过考核，就和老大是同事了！”
妖管局是小妖怪们梦寐以求的地方，想要进入妖管局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最常见的就是通过异代会报名，从报名者中脱颖而出，成功被选中。
不仅有笔试，还有妖力考核。
说到笔试林青樾还有些心虚，因为她并非是正规途径进的，所以对于笔试考核内容的掌握甚至还不如小果。
为了进入妖管局，小果也是拼了。抱着本从刚刚某个小妖手里买来的押题册，飞到一个龙头雕塑上，临时抱佛脚。
陆晓从舱内走出，刚做好登记，手里拿着两个牌子甩来甩去，随手一抛，小牌子就像装了追踪器一样，分别飞到林青樾和纪柯手里。
“入住手续办好了，你们可以进去了。”他打了个哈欠，懒散地靠在雕花栏杆上直揉眼角。
陆晓话音刚落，主舱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修长高挑的身影走过来，来人一头如火般的及腰长发，面容稠丽。如果不是宽阔的骨架和凸起的喉结，林青樾差点把他认成女孩子。
那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径直走向陆晓：“我半个小时前点的极品至尊果盘怎么还没送到。”
他看上去有些急躁，但陆晓只是掀了下眼皮，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不慌不忙地翻阅着。
“催什么，水果摆盘不要时间啊，排队等着。”
闻言红发男子眉头微蹙，好看的桃花眼漫不经心一转，正巧落在面前站着的林青樾和纪柯身上，准确的来说是落在林青樾身上。
原本浮躁的戾气一扫而空，他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堪称蛊惑的笑：“这位……小姐，也是苍梧分局的嘛？好像从来没见过。”
他极其自然地凑近俯下身子，漂亮到过分的脸贴近，林青樾呼吸停滞，连眨眼都忘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看起来还是个高中生哎，年纪这么小就被拉来妖管局做苦力啦，真的好惨哦~”
“我的房间里有香喷喷的蛋糕和玫瑰沐浴桶，要不要来玩啦？”
他说着话，就要把胳膊搭在林青樾肩膀上，但下一秒就被迈步横亘过来的纪柯打掉。
红发少年揉了一下被打掉的手背，还是弯着桃花眼笑，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怎么还是这么凶~”
他原本是想再多逗留一会的，但后厨把他的果盘端上来了。他这才拉开半步，急哄哄地去拿他的果盘去了。
陆晓忙到没有功夫管他们这边的打闹，一直低头核对名册。
纪柯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侧头对林青樾道：“走吧，带你去房间。”
林青樾连忙小步跑着跟上。她的行李放在甲板上，陆晓说会有工作人员帮忙拿过去。
走进主舱，先看到的是一面四折屏风。绕过屏风，顶部悬挂着四盏羊角灯。灯下是被围栏围起来的假山，里面还有袅袅云雾，再向里走，是曲折的走廊，纪柯带着林青樾七拐八拐。
林青樾没见过这场景，稀奇地在后面打量着，又开口好奇问道：“刚刚那个妖怪是谁啊。”
“之前没在局里见过他。”
虽然飞舟会去各个分局接其他员工，但苍梧分局是始发站，所以现在舟上的，都是苍梧分局的员工。
“情报部的部长，他很少去局里，没见过也正常。”纪柯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你最好离他远点。”
林青樾点头，她算是明白了，只有内务部才是真正的牛马。
不仅要处理局里大小事务，还要对接情报和外勤部。尤其陆晓还兼任内务总部的部长，这种时候就更是忙得团团转。
而情报部一向清闲，清闲到林青樾进妖管局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情报部部长。
“到了。”
纪柯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在一扇雕着回纹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这里每一扇门都长得差不多，没什么区别。林青樾顺着纪柯让开的位置走到门前刷卡。
纪柯后退了两步，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直到看着她进入房间，把门关上才离开。
房间里面宽敞干净，有一扇很大的窗子，可以看到窗外皎洁的圆月。
虽然飞舟很大，但是搭乘的人太多了。林青樾要和局里其他员工拼房睡。
房间里很暖，林青樾进去的时候，那三个和她拼房的小妖怪正把麻将桌摆出来。见林青樾进来，她们道：“三缺一，来不来。”
很可惜的是，林青樾不会打麻将。为首的叫方雎的少女只好遗憾地又掏出一叠扑克。她们打起扑克，林青樾在一旁观战。
房间里有一张榻榻米，上面整整齐齐的铺着四张床褥。她们打牌没有到很晚，只是打了一会就钻进床褥中呼呼大睡了。
窗子正对着她们，林青樾睁眼就能看到外面的夜空，稀薄的云在窗外浮动着。
林青樾把被子一直拉到鼻尖，在黑暗中亮起手机屏幕，低头把光亮闷在被窝里。
刷了会视频还是毫无困意，手指随意划开了微信。上一个聊天的人是纪柯，所以林青樾点进去就看到与纪柯的聊天框。
她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发了会儿呆，退出来刷了刷朋友圈，又忍不住再次点了进去。
木木青木越：“睡了吗？”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同一秒——
纪柯：[小狗疑问.jpg]
纪柯：“怎么了？”
秒回。
林青樾心跳漏了半拍，指尖飞快敲击。
木木青木越：“你在哪个房间啊？”
上方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闪烁了两秒又消失了。过了几秒，再次出现，接着又消失。
林青樾足足盯了半分钟，才等到纪柯的简短回复。
纪柯：“1023。”
林青樾敲了个“嗯嗯”回给他。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又陷入循环。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
足足过了两分钟，彻底没动静了。林青樾以为他不会回了，翻了个身，又去刷视频。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纪柯弹来一个图片。
纪柯：[敲打敲打敲打.jpg]
木木青木越：“？？？”
纪柯：“？？？？”
木木青木越：“……”
纪柯：“你来吗？”
木木青木越：“什么？”
纪柯：“1023，你来吗？”
被子里的温度攀升，林青樾把被子扯过头顶，转身蜷成一团，没有意识的笑了一会，这才把被子拉下来，深吸了口气。
她从榻榻米上坐起，踩上拖鞋，抱着手机从房间里轻飘飘的出去。一直来到1023房门前，林青樾打开手机发消息。
“我到了。”
小狗探头.jpg
表情包是从纪柯那里偷来的。消息刚发出去，面前的门便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室内暖黄的光钻进走廊，纪柯身形高挑地立在门内，头发微湿，额前碎发软趴趴地搭着，显然是刚从浴室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睡衣，嘴里咬着牙刷。
见到她时，少年不自然地侧过半边肩膀，含糊不清地嘟囔：“……进来。”
原本以为纪柯也是和别人拼房的，所以林青樾不好意思进去，但探了个头发现，里面不仅空无一人，房间也比林青樾的大了好多。
“为什么你这里这么大，而且就你自己？”林青樾问道。
转过身，纪柯已经顺手把门带上了，倚着门姿态松散地刷着牙，闻言炫耀地挑了下眉，语气含糊道：“因为我掏钱了。”
林青樾在房间里的小沙发上坐下，纪柯去漱了口，出来的时候满身水汽，牙膏的薄荷味和沐浴露的香气混在一起。他一下子坐在林青樾身旁，把沙发坐进去一个凹陷。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纪柯看了眼时间，已经一点多了。
“我要睡觉了。”
“明天还有好多事。”
这像是逐客令，在林青樾屁股还没坐热的时候。她一下子就不开心了，把她叫过来，也没什么事，就又赶走。
“那你叫我过来干嘛。”她有些不悦道。
“不是你要来？”
还问他要房号，搞得他怪紧张的。当时他在洗澡，刚打了沐浴露，滑溜溜的。林青樾说要来，他火速冲了一下就出来了。
“是你问我要不要来，我才来的。”
“我以为你要来，所以才问你要不要来的。”
两个人绕来绕去地你一句我一句的较劲，谁也不让谁，最后两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始对聊天记录。
纪柯的手机壳很简约，就是普通的黑色款式，衬得他手指白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时，修长的手划了几下聊天框，一个不小心就点到退出。
主列表的最上方，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被置顶的对话框。
是林青樾。
纪柯显然也意识到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抽走，耳廓红了一片，“行了。”
“不争了，是我叫你来的。”
林青樾听不见他说什么了，空气像注了浓稠的蜜糖，她低头卷着睡衣的衣摆，纪柯则僵硬地抬头乱瞟。
第55章 第五十五条狗
在空气即将进一步升温时，林青樾先一步从沙发上起身。
“我先回去了。”
纪柯顺势把手机摁灭，扔在沙发上，同样起身，迈着步子去把门给她打开了。
动作行云流水，在林青樾看来更像是在赶人。
林青樾从他打开的门缝中出去，外面的灯光昏暗，堪堪能模糊看清。加上暖气不如室内足，脸上热意渐退。
纪柯原本是想跟在她身后送一下的，但林青樾出去后就反手拉上门了。
他只来得及看见隐入黑暗中的纤细身影。
林青樾脑子很乱，抱着手机往回走的时候，一会儿想到那个置顶，心跳加速。一会儿想到纪柯有点像是在赶她走的态度。
她原本只是因为睡不着，所以找他聊聊天。
但她现在的心情，像一只刚试探着探出爪尖的猫，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吓得连忙缩回去。
有点没面子，有点疑心自己多想了，有点觉得自己很……上赶着。
深夜里，情绪总是会放大不好的，忽略好的。拧巴的情绪占了上风，林青樾瘪了瘪嘴巴，轻悄悄地回到房间，又爬上了床。
脑袋刚陷进柔软的枕头，手机便弹出一条消息。
纪柯：“到了没？”
林青樾犹豫着把原本的话删删改改，最后点击发送。
木木青木越：“嗯。”
隔着手机，聊天总会失了温度。
纪柯手指上下滑动，除了一个“嗯”，真的没有下一条消息了。
是累了？
还是不想说话，嫌他烦？
他也没有很烦吧。
他反复看了一遍所有对话，明明也就发了三两句话！
刚刚还好好的……
纪柯也耷拉下眉眼，擦头发的动作大了些。胡乱地揉搓两下，他把毛巾扔到沙发上，然后走到床边，重重仰倒在床上，拽过被子兜头蒙住。
林青樾好难猜。
心情好就招招手，心情不好就淡淡地回一个“嗯”，天天把他当狗逗。
在心里把林青樾的恶劣行径翻来覆去数落了几百遍，少年气得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恨恨地决定：
不理她了。
手机就在这时轻微震动，纪柯几乎是一瞬间掀开被子，指尖划开屏幕。
木木青木越：“晚安。”
纪柯捧起手机，抿了下唇，坐起身，手指滑动，飞快回复。
纪柯：【盖着被子的小狗晚安.jpg】
*
榻榻米硬得硌人，林青樾一整夜都在半梦半醒的浅眠中辗转反侧，当窗外灰蒙蒙的晨光照在脸上时，她彻底睁开了眼。
屋里的其他三个妖还睡得香甜。
林青樾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漱间洗漱，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穿过走廊，一路来到甲板上。
高空的晨曦极美。
厚重如棉絮的云海被远方泛起的鱼肚白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冷风拂面，林青樾抱了一下胳膊。
甲板上的灯还亮着，因为快到目的地了，没有什么员工再上舟了。陆晓裹着一条毛绒毯子，毫无形象地瘫在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旧藤椅上，两只拇指在游戏机上按得噼啪作响。
“你整晚都没睡吗？”林青樾问他。
陆晓闻声抬起眼，眼下是淡淡的黑眼圈，他把掌机往腿上一扣，长长伸了个懒腰：“每年都这样，习惯了。”
他向后躺了一下，藤椅就前后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加班也有加班的好处，会有绩币补贴。”
如果不是有补贴，他早就跟着孟思意他们坐高铁去了。
“到时候入账了，请你吃饭啊。”他拍了拍胸脯，向林青樾保证，“云栖市好东西还是很多的。”
云栖市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总局所在地。
但异代币是什么，这是林青樾的知识盲区。
见她疑惑，陆晓好心给她科普：“绩币就是异代会的货币，异代会期间，无论是钱还是愿力都不流通了。想要购买东西，需要用绩币。”
“等过了启幕仪式之后，局里会根据这一年的业绩，发放初始绩币。”
原来如此，林青樾点头。
话题结束，陆晓晃了一下藤椅，又捞起游戏机：“不说了，下一局开始了。”
林青樾漫步到舟头的龙头雕塑下，小果竟然还趴在龙角上，两只手死死抱着那本押题册，嘴里含含糊糊地背着。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它红彤彤的脸颊，已经冻得冰凉了。虽然妖怪体质好，但这样熬下去，也会生病的。
林青樾上前把小果手里的押题册没收，捧起有些昏昏沉沉的小妖怪，小果也没挣扎，也许是真的很累了，钻进林青樾温暖的怀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轻鼾。
阳光穿透薄雾，驱散寒冷，带来有些灼热的温度。甲板上方舒展开巨大的伞，挡住了部分阳光。
飞舟开始下降，穿过厚重的云层，下方是被群山环抱的盆地，碧水如带，古木成林。
甲板上的妖越来越多，其中也混杂着几个和林青樾一样的巫。
大家都凑在栏杆处往下看，林青樾用衣角盖了下怀里酣睡的小果。身后突然靠过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径直挤进林青樾和另一个妖中间的空隙，胳膊随意搭在栏杆上。偏头看了眼林青樾，下颌紧绷着，有些不自在：“早。”
林青樾的指尖蜷了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收了一下栏杆上和他相触的胳膊：“早。”
陆晓舒展着筋骨走过来，看着这不对劲的氛围，把脑袋凑到两人之间，看看林青樾又看看纪柯：“你们闹别扭了？”
“没有。”林青樾和纪柯异口同声，视线在半空中极短暂地交错了一瞬，又僵硬地互相避开。
本来就没闹别扭。
林青樾低着头，指甲轻轻抠着栏杆上的云纹。
飞舟缓缓收拢船帆，舟身像树叶一样轻盈下降。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亮起金色的纹路，托稳舟身，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气流从舟身向四周四散，舱门打开，数道宽阔的水波桥如彩虹般垂落，延伸至广场地面。舟体开了两三个通道，最小的通道是给那些还不能化形且体型尚小的妖怪走的。
林青樾跟着妖怪们从水桥有序下舟，在广场上向远方眺望，可以看到水墨一般的山峰，半隐在朦胧的薄雾中，四周楼阁依势而建，飞檐翘角，白墙黛瓦。
置身于此，让人有一种穿越了的错觉。
广场虽然暴露在阳光之下，却并不让人感到炎热，反而像是身处空调房一般，丝丝冷意自脚下石砖向上蔓延。
冷热对撞，如果仔细观察脚下，还可以看到淡淡的雾气。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林青樾一早就听说，异代会的第一日正午有一个万灵宴，妖管局所有的员工将在那里一同就餐。
大家各自按照自己来自的分局站好，等人到齐后，就像是旅游团一样先去住宿的地方安置。
这里真的很大，走到林青樾脚都有些酸胀，才终于到了苍梧分局的住处。
建筑外观古色古香，但内里却极具现代化。林青樾他们来到的时候，鲲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喝茶。
纪柯在去苍梧分局之前就是在总部这边的，所以对这里，他轻车熟路，就像回家了一样。
院子里乱糟糟的，也吵吵闹闹的。一些老员工之前来过，房间的分配也和之前一样。
林青樾第一次来，也不知道跟着谁，只能一声不吭地跟着纪柯走。少年踩着青石台阶，穿廊过户，最终停在了一处背靠翠竹、极为僻静的独门厢房前。
他刚推开门，正欲回头，林青樾便一把推开了他隔壁那间空置的厢房，抬腿迈了进去，房门在纪柯面前轻轻合上。
纪柯磨了磨牙，眉眼中的沉郁更甚。
林青樾在屋里把行李放好，稍微洗了把脸，从房间出来，就见纪柯在门口等她。
天气有些热，他把昨天那身冲锋衣脱了，只穿着深蓝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
见她出来，少年没说话，只是把双手随意地插进工装裤口袋，转身迈下台阶。
林青樾跟上去，她也没问去哪，应该是去万灵宴的场地。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林荫小径上。
纪柯在她身旁插着兜，刻意放慢步子。她低着头，数着脚下经过的砖块。他的胳膊偶尔与她的胳膊相撞，肌肤相触像是电流穿过。
但他们谁也没拉开距离，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别扭的氛围在空气中发酵。
林青樾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胸口像堵着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她感受到氛围不对劲了，但她不想先开口，先开口就好像自己输了一样。
先开口就要装作若无其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就是对昨天被赶走的事情耿耿于怀。
只是这样一件小事，事情小到她觉得开口都有些难以启齿。
她抿了抿唇，烦躁地抬眼瞄向纪柯，正巧撞上对方那双微垂的琥珀色眼眸。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探究，林青樾一下子心软了大半，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到对方又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仿佛刚刚的对视只是不经意。
不说就不说！
看谁憋得过谁。
这种较劲的路总是走得很快，就在开口说话和不开口的犹豫中，走到了万灵宴的场地。
后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是从住处后面的小路过来的。这是一片没有开发的原生态绿色草坪，草坪顺着缓坡铺展，草叶间点缀着小花，边缘立着几棵古树，阳光从叶隙间漏下，落成明明暗暗的光斑。
只不过这场景，在林青樾眼里是如此眼熟。
好像，之前在梦里见到过。
第56章 第五十六条狗
觉得某种场景似曾相识，像梦见到过。这种事是很常见的，所以林青樾并未多想。
空旷的草坪上，妖怪越聚越多，一道流水从天际飘来，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螺旋般一圈圈盘旋落下。
脚下的茵茵绿草开始疯长，在林青樾小腿的高度处硬生生拐了个弯，横竖交错，变成小草座椅。
椅子讨巧地往前蹦了蹦，杂草贴着林青樾的脚腕，柔顺地轻轻勾了勾，示意她落座。
林青樾生怕把这草编椅子坐塌，于是刚开始只是虚虚地坐下，感觉没什么问题才坐稳。
一众妖怪也纷纷落座。这些草椅十分通人性，体型偏大的妖怪坐上去，椅子便会随之变大。遇上小仓鼠这种身形小巧的妖怪，椅子就缩得小巧玲珑。
为了让大家视线保持平齐，部分椅子还悬浮在半空中。林青樾对面，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女坐在椅上，双脚悠悠晃荡。
仔细观察，椅子上竟然还有一小行字：“出自南泽分局”。
原来是广告。
现在就开始竞争了吗？
陆晓说过，在异代会期间，通用货币会变成绩币。等异代会结束后，绩币积累最多的分局，可以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获得更多资源。
林青樾把目光从这则小广告上移开，打量四周的妖怪。人群里除了东亚面孔，也混杂着不少五官深邃、发色迥异的外国妖怪。
“原来妖怪也分外国妖吗？”林青樾低声道，好奇地想问纪柯，但是一想到两人还在赌气，便凑近一旁的小果耳边，小声道：“小果，你帮我问问纪柯。”
这时螺旋状的水波阶梯开始延展，像旋转小火锅的传送带，铺到众妖面前。一道道美食顺着水波缓缓轮转。
小果拿起筷子刚准备大快朵颐，闻言放下筷子，清清嗓子，仰着下巴对它右边表情明显阴郁的少年道：“老大问你，妖怪也有外国妖吗？”
小果问完，就笑得一脸讨巧，把头转向林青樾：“老大，这个问题我也能回答你……”
话音未落，辫子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纪柯把它拽到跟前：“喂，你回答林青樾。”
“妖管局遍布全球，国外同样设有分局。”纪柯语气硬邦邦，回答却十分认真。
小果挣开被攥住的辫子，一边嚷嚷纪柯没礼貌，一边又在他充满威胁的眼神里闭上嘴。
他们三个安静片刻，小果兴冲冲夹了几筷子菜，张大嘴巴把鸡腿往嘴里塞。
起猛了，看到苹果吃鸡腿了。
林青樾也夹了几样闻所未闻的奇特菜品，滋味古怪，她慢慢咀嚼，又想起一件事：“小果，你问他，捷克狼犬也是外国品种吧，为什么他看起来是东亚人长相？”
小果只好又放下筷子，侧过脸传话。但是它很快又贴上来：“老大老大，这个我真的能回答你。”
于是它抢先在纪柯说话之前，同林青樾道：“因为妖怪化形的时候，会遵从一部分自身的意愿。”
“你比如说我，化形的时候不喜欢人类模样，更偏好小巧的精灵，体型小，方便我做事情。”
原来是这样。林青樾伸手揉了揉小果的头顶。
不过，哪里是方便它做事情，林青樾觉得完全是因为这样的体型不起眼，所以方便她浑水摸鱼吧！
此前林青樾还一直以为小果这么小，是因为它营养不良呢。
万灵宴热闹非凡，到了后半程，还有妖怪主动报名登台表演。众妖围着螺旋水波唱唱跳跳。
没有人类饭局上的酒桌文化，不爱说话的员工完全可以躲在角落里享受美食，林青樾吃得很尽兴。
最后一支压轴舞是那晚甲板上见到的红发男子带来的，舞步舒展凌厉，抬臂带着张力，转身时红发的弧度肆意又勾人。
台下不少妖怪都悄悄红了脸颊。宴会气氛正热烈，林青樾偷偷抬眼瞥向纪柯，只见他正用筷子拨弄盘中的食物，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万灵宴准备的灵酿带有酒精度数，他的耳尖与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唇瓣亮莹莹的，平添几分艳色。
林青樾看了一会，抿抿唇又把头转过去。
他吃得倒是开心。
林青樾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一个小恶魔，这个小恶魔看不得纪柯好，见到他心情不错，自己胸口就发闷发堵。
她转过去不久，纪柯那双蒙着一层水雾的琥珀色眼眸微微滞涩，望向她的方向，目光黏在她身上片刻，才缓缓收回。
*
到后面，不少吃撑的妖怪直接躺在草坪上酣睡，还有一部分依旧饮酒作乐，年纪尚小的妖怪则聚在一起玩闹。
林青樾也有些困顿，打了个哈欠。她起身打算去往安静的地方，顺着草坡缓步往下走，坡底的河岸旁立着一棵参天古树。
林青樾愈发觉得这幅场景眼熟，她好像真的梦到过这个场景。梦里她应该穿着古装，然后再往前走几步，应当有一个男子站在树下。
她一抬眼，真的在树下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素雅长袍。
林青樾恍惚了下，靠近才看清，是鲲。
他独自倚着树干，听见脚步，微微偏头，露出了那副熟悉浅笑。
不知为何，虽然他还是这幅温和的样子，但自从异代会开始，林青樾却总是觉得他情绪有些不佳。
“怎么没去和他们玩？”鲲站直身子，转向林青樾，唇角的痣因为他微笑的弧度微微上扬。
“有点困，所以走一走精神一下。”林青樾有些拘谨。
鲲淡淡颔首，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有一瞬间，林青樾似乎看见那副浅笑消失了一瞬，但再定睛望去，他唇角弧度依旧，只是眼底带着些淡漠和倦怠。
林青樾不想打扰他，便调转脚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开。等她走走停停再次回到万灵宴那里时，宴会已经到了尾声。
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些大家吃剩下的狼藉被水波席卷着带走，又化作螺旋升空，不一会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刚刚还在嬉闹的众妖突然正色，纷纷排队起身，按照所属分局站好。
林青樾也快步走向苍梧分局的队伍，孟思意站在队伍前方，陆晓站在她身后，朝她挥了挥手。
这就像春游时，班主任领着班上的学生排队一样。
见大家到齐，孟思意抬起手腕，念了个咒，五彩流光自她腕间的手表飞出。
一部分光飞进林青樾手腕上的素银链，她分辨出这些光是愿力化作的。是林青樾入职以来，通过任务获得并上交的愿力。
她云里雾里，静静观察着周遭。小果飞过来凑到她耳边道：“老大，纪柯让我告诉你，一会把这些愿力上交就可以。”
林青樾听完，转头去找纪柯的身影，原本黏腻炙热的目光在她转头的瞬间就别开视线。
她挪了下步子，一直挪到纪柯身边。他身上有很浓的灵酿的味道。
“小果，你问他，他到底喝了多少灵酿。”
小果像个勤快的送信员，即使两个客户的距离连一米都不到。
纪柯闻言垂下眼帘，醉意让他思绪变得滞涩迟缓，那股和林青樾较劲的情绪，像蛮横不讲理的小孩一样出现，占了上风：“你告诉她，我才不告诉她。”
这话不用小果传话，林青樾听得一清二楚，她别扭地偏过头，不再说话。
嗡鸣声越来越响亮，地面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地面不住晃动，林青樾有些站不稳。
纪柯伸手扶了她一把，随即迅速收回手。
一棵通体透明淡蓝的巨树破土而出，节节向上生长，枝叶缓缓舒展，整棵树笼罩着淡蓝色的光。像是某种科技树，在茵茵绿草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割裂。
方才归还众人的五彩愿力化作光带，纷纷涌向巨树，五颜六色的光缠绕住树干。
树干上结出了果实，有的果实大，有的果实小。其中苍梧分局这边的果实是最大的。
林青樾有些好奇巨树是什么，还没等她问，一旁的一位个子很高，五官深邃的金发碧眼外国妖给她解答了。
他用有些蹩脚的中文发音道：“这是终端。”
“这位小姐应该是第一次参加异代会吧。”
“有句话是这样的说的，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来，你就熟悉流程了。”
终端。从前在局里，陆晓天天在嘴里念叨的东西。大概就是负责供应局里大小道具和器材运行的能量源。
同时还是巨大的数据库，里面储存着所有妖怪和巫的档案，还有世界所有已经归档的案件。
总局这边的终端应该是总终端，苍梧分局里也有一个分终端，不过不是树的形态，是小鱼形态，林青樾有幸见到过一次。
五彩的愿力注入完后，果实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这下不用人给林青樾解释，她也明白了，这个果子的大小代表各个分局这一年的业绩。
苍梧分局的最大，所以苍梧分局这一年的业绩最高？
没过一会，终端就传来了鲲的声音，语调依旧温和，似含笑意：“今年又是苍梧分局夺得榜首。”
林青樾不明白，他明明就在现场，为什么不出现，而是用终端代为传话。
“唔，如果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那就按照这个业绩排名来发放绩币了。”
话音刚落，树上的果子慢慢被吸收，几片浅蓝的叶子从树上脱落，化作蓝色的流光，分别飞向众妖。
流向苍梧分局的蓝色流光，绝大部分涌向纪柯的方向，其次便是林青樾，余下零星光芒分给其他成员。
林青樾看着自己吸满蓝色流光的手链，她一直以为自己之前的工作强度是妖管局的常态。
现在看来，她身边出现妖怪闹事的频率真的很高，不然也不会她才入职几个月，业绩就名列前茅了。
业绩排名有明确榜单，外勤部以上交愿力数量、出外勤次数作为评判标准。内务部与情报部，则另有一套核算规则。
不知道纪柯一年里到底出了多少次任务，他在所有外勤部员工里稳居第一。
还是断层的。
绩币发放完毕之后，竞争就开始了。林青樾回去的一路上碰到了很多推销道具的，想让她用手机的绩币买。
一上来就大力推销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林青樾死死捂住手腕的手链，一件东西也没有买。
不仅没买，她还报名了明日情报组打杂的工作，打算赚一些绩币。
异代会的第二、三天，是情报部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日子。一方面要汇总各部门情报，统计各地新修成人形的妖怪，根据各地妖怪作乱事件，推演可能危及世界的危机。同时还要筛选报案信息，确定升职考核的命题。
那几天是异代会的空档期，非情报部的员工会趁着这两天到处游玩。等情报部确定好考核命题内容后，后面几天就是升职考核和入职考核。
下午林青樾随意在会场逛了下，顺手接了些赚绩币的活。她现在已经沉迷赚取绩币了，有种在玩养成游戏触发随机事件的感觉。
在会场和云栖市里相连的位置，不少摊贩已经开始搭起摊位，林青樾去的时候，还没有正式开市。老板说这是为明日的汇绩集市做准备，让她明日再来逛逛。
她走走停停，还给没有绩币的小果买了些吃食，便返回住处。回到院落时，天色已然黑沉。院落外，林青樾看着隔壁亮着灯光，怔了片刻，才推开自己的房间。
今天实在太累了，也走了很多路。小腿都有些发胀，洗漱后林青樾倒床就睡着了。
或许是换了陌生环境难以安睡，昏昏沉沉之间，她又坠入梦境。
第57章 第五十七条狗
天气闷热，她取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对面是一个穿着素雅长衫的男子，他并没看棋盘，修长好看的手正捧着一卷书。
在她犹豫着落子时，对方才缓缓将目光从书页上挪开，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
林青樾从没学过围棋，但看着这棋局，心底却莫名生出些挫败感。
这双手并不像她的，有些稚嫩，看上去是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的手。她拿起两颗棋子放在棋盘的右下角。
她认输了。
半个身子伏在棋盘上，伸手搅乱满盘棋子，像是在无声地泄愤抱怨。对面的男子低笑出声，缓缓将书卷挪到一旁。
意识再度抽离，清醒之前，她只瞥见对方唇下那颗小痣。
空调吹出的风拂动房间的帷幔，帘上缀着的流苏轻晃，相互撞击，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林青樾从睡梦中醒来，有些恍惚。
会馆的客房都很有古代韵味，靠墙摆放一张木榻，四周垂落着淡色纱幔。地面中央铺着的宽幅地毯上摆着一张矮木茶几，上面有一套青瓷茶具。
林青樾缓了好一会，才确认自己仍身处现代，而非穿越。她小心掀开薄被，没有惊扰到塌上的小果，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左右也有些睡不着，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想开窗通风。
吱呀——
木窗刚被推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夜凉如水的庭院，而是一张熟悉好看的脸，他显然也是被她突然开窗的动作惊到了，眼底掠过一瞬间的无措。
林青樾吓得差点失声尖叫，下一秒，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嘴。
“嘘。”纪柯弓着腰，压低声音道。
等到确定林青樾平复了惊惶的情绪，他才放下手。天似乎快亮了，周遭事物都蒙着灰蒙蒙的晨雾，连纪柯的轮廓都笼上朦胧的虚边。
但他的眼睛很亮，刚才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上，还带着些草木的香。
“你干嘛站在我的窗前？”
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林青樾拍了拍胸口，木窗的前有一张小桌子，她干脆把手肘搭上去，手掌托住下巴。
这扇窗子对纪柯而言高度偏矮，他微微弯腰凑近，方才捂着她唇的手撑在窗框顶端，探过头来勾起一抹笑。
“舍得和我说话了？”
他贴过来的脸那样近，近的林青樾呼吸一窒，刚睡醒还有些迟钝的心跳缓缓复苏。
明明之前他也在和她赌气，现在却倒打一耙。
林青樾的小本本上可都记着呢，今天上午她问他喝了多少灵酿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就不告诉她。”
林青樾垂眼，拿起桌上的小人陶瓷，小人歪歪扭扭地走到纪柯眼前，掐着嗓子道：“林青樾让我问你，为什么要站在她的窗口？”
“大早上起来看到这样一个黑影，差点把她吓到心脏骤停，所以请你赔偿她的精神损失费。”
泥塑小人后面，是一张狡黠的笑脸。比晨雾中的露珠还要亮眼。
纪柯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向前一伸，一束沾着露水的蓝色小花挟着清香，递到她面前。桌面上的另一只小人陶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起。
纪柯垂下眼，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捏着小人在桌面慢慢挪动，一直贴向另一个泥塑人偶：“纪柯问，这束花可不可以赔偿心灵损失费呀？”
林青樾伸手接过花束，花茎还带着晨间露水的凉意。她把花举起来，挡住下半张脸，看上去在低头嗅闻花香，实则借花瓣挡住自己微红的脸颊。
花被林青樾接过后，纪柯的手空了出来，他一手执起一只陶瓷小人，将两个小人面对面摆好，继续在她眼前演着小剧场。
“只可惜，现在纪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林青樾赔罪了。”
“他说，他天还没亮就出门采花，林青樾能不能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原谅他。”
“林青樾不理纪柯，纪柯好难受的呀。”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看着泥塑小人，而是抬眼直直望向林青樾，眼睑半垂，模样竟真带上几分委屈可怜。
手腕一转，他将两个泥塑收进冲锋衣口袋，笑道：“现在传话工具没收，申请开启人工通道。”
林青樾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绝对爆表了，她强撑着小声道：“人工通道对接成功”
说完就不好意思地去扯蓝色的花瓣，很快又被纪柯轻扣手腕制止：“花了好久才摘回来的。”
他虚握了下又很快松手：“你最近，为什么都不好好理我？”
说来好笑，赌气到后面，一开始的原因反而不重要了。
是因为那晚在飞舟上，她觉得纪柯像是在赶她走。理智上她心知肚明，他本意绝非如此。
只是她在这细微的举动中，以为他并不如她一般看重这段关系，害怕投入过多，而在有点暧昧的关系中，产生一些微末的想退缩的情绪，和一点点恃宠而骄的赌气。
但望着晨风中轻轻摇曳的蓝色花瓣，她又忽然觉得，或许对纪柯来说，这份关系同样举足轻重。
于是她也有了坦白的底气：“因为我以为你不重视我。”
话说出口才发觉分量太重，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清晨和傍晚一样，让人的防线薄弱，让人的思绪迟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这段关系愈发小心，愈发敏感。
她想要纪柯重视她。贪心来讲，希望他看重自己，胜过自己看重他。
她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纪柯听清楚。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脏擂鼓般跳动，索性把脸埋进臂弯，趴在木案上装鸵鸟。
顿了顿，她闷声道：“那你呢。”
“你明明也没怎么理我。”
“因为你就回我了一个‘嗯’。”
“我又不是泥人，我也不高兴，但是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把自己哄好了。”
弯着身子久了有些疲累，他干脆在窗外蹲下身，下巴刚好抵在窗框下缘。
他说把自己哄好的时候，像是一只摇着尾巴讨赏的小狗，可惜林青樾没看见。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林青樾的衣角，晃了晃：“我可重视你了。”
“所以你能不能别不理我，也别不看我。我受不了这样。”
他最受不了被冷着了。
林青樾抬起头，但大半张脸仍然埋在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安被填满，后退的路被堵死，只剩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我也很重视你。”她把这句话还给纪柯。
两双炙热的灵魂对撞，纪柯喉结上下滚动。有什么话从心底被翻弄上来，压在舌尖上，很快就要脱口而出。
“我”
沉睡一夜的飞鸟咕咕啼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让少年到嘴边的话又生硬吞了回去，耳廓漫上热意。
天色逐渐褪去黑沉，晨雾依旧缠在院子的树梢上。万物都显得柔和模糊，浸在清冷的晨光中。
“我先回去睡觉了。”
有些珍重的话似乎不应该在这样的清晨仓促草率，毫无准备的说出。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撤退，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林青樾重新把脸埋进芬芳的花瓣里，抱着花傻傻地笑，躺回木榻，差点压扁了熟睡在一旁的小果。
误会解除，胸口的大山被移开，林青樾心情好了很多，上午前往情报局兼职的路上都是连跳带蹦的。
像她这种没什么经验的，自然不会被分配到重要工作，一整个上午下来就是搬搬材料打打杂。
她工位旁边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女生，也是巫族。两人性格相投，工作间隙就凑在一块聊天。
“你报名升职考核了吗？”
林青樾摇头：“还没，我刚入职不久，也可以报名吗？”
头发微卷的圆脸少女拉过她的手腕，指尖点了点她的手链，道：“这个不看入职时间的，只要业绩达标就可以报名。”
“你的业绩已经够了呀。”她松开林青樾的手道。
“刚好我也要报名，你和我一块报吧。”
林青樾就这样被圆脸少女拉着稀里糊涂地报名了升职考核，又被她拽着科普了一会。
入职考核在异代会的第四天开始，外勤部考核只需要去解决一桩情报部指定的案件。
会有专门的考官全程跟进，从各个维度进行打分评判，考核合格便可以升职。
这对林青樾来说不算难，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下午，她本想找一处地方练习基础巫术，为考核提前做准备，却临时被陆晓叫过去，委派了一项特殊任务。
这是林青樾昨天随手接来赚绩币的任务。昨天闲来无事，随手接了几个打杂的活。这个特殊任务当时没有描述，林青樾当时并不清楚要干什么。
陆晓下午将她叫过去才知道，原来是要陪鲲去一趟云栖市。
常理来讲，这种事还用不着作为任务发布，但是妖管局上下最近都很忙，连孟思意也是忙得不见人影。
她在准备竞选主管大巫。
妖管局为维系各个种族之间的平衡，惯例会分别从妖族与巫族之中选出代表，共同执掌最高话语权。
上一任主管大巫已经卸任多年，今年会选拔新一任主管大巫，将在几个分局里选择一个能力出众的。
以孟思意的能力，被选上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林青樾是在会馆大门口找到的鲲，他看上去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她小步跑了两步。
“今天就辛苦青樾了。”鲲笑道，看上去心情比昨天好了很多。
去云栖市里还有些路程，林青樾原本以为会安排什么气派的高级代步工具，转头看见鲲笑眯眯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辆小电驴上。
自然没有让鲲亲自驾车的道理，最后是林青樾戴上头盔，鲲坐在后座，姿态优雅地被林青樾一路带到了云栖市里。
第58章 第五十八条狗
纪柯把“我也很重视你”这句话在脑海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沉郁了一整天加一晚的脸终于扯开了一个不值钱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在收到一个冷淡的“嗯”和为期一整天的不说话挑战里。
他自认为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也决定要狠狠给林青樾这个冷漠的人一个教训！
至少别再对他忽冷忽热。
昨天一天，他绷得很好，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哑巴。
尽管在林青樾看不到的地方，他一直偷偷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像是要挖出个洞。
猜忌、赌气、患得患失，像是一场不会停的潮湿的雨，把他淋成了只落魄的弃犬。
他等了一天，林青樾没有找他，反而去山下集市闲逛。把他留在院子里，又像只看门的狗，只能焦急地等待。
云栖市的气候太潮湿了，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把房门关得噼里啪啦响，在房间里踱步。
在听到院子传来脚步声时，又支起耳朵小心翼翼去听。
她好像在门口停留了，心跳便开始加速。他几乎要推开门，再装出一副轻松帅气的样子，和她道晚安。
但他又忍住了，焦躁地晃了晃不存在的尾巴。
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前，然后没有停留的，返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他刻意在房间里很大声地动作，又支起耳朵贴着墙壁去听，隔壁安安静静，还能听到对方悠长清浅的呼吸。
他太熟悉这个呼吸了，在此前的无数个同眠的夜里，他无数次偷偷去数林青樾的呼吸。
数她几个呼吸就会陷入沉睡，数她几个呼吸会陷入梦魇。
但现在，他咬牙切齿。
他恨不得狠狠撕咬，扒开她的胸膛，看看鲜红跳动的心脏里，有几分是属于他的位置。
全世界他最喜欢林青樾。
全世界他也最讨厌林青樾。
她的呼吸太吵了，于是在那个晚上，他一路离开会馆，一路下山。他想只要他跑得够远，林青樾那道烦人的影子就可以从脑海里出去了。
他对于会馆附近很熟悉，他甚至知道山下的小县城，哪家商店会卖他最爱喝的橙子汽水。
他踩着店铺快要关门的时间，推开了泛黄的塑料门帘，轻车熟路地在货架上拿了两瓶汽水。
付款时，却看见柜台抬起来的，是一张熟悉，却非常招人嫌恶的脸。
白色衬衫，柔和浅笑的皮囊下也许是恶劣的灵魂。
纪柯再次感叹这个世界的操蛋。
在最烦躁的一天，遇到了最讨厌的人。
早知道庄树在这，他就不来了。
指尖在口袋里捻了一下，他调转脚步，把橙子汽水放回货架，取而代之的是两罐看起来比较霸气的鸡尾酒。
“付款。”他没好气地道。
没有叙旧，也没管庄树认没认出他。
有点眼力见地人自然不会往上凑，但庄树显然没有眼力见。他掂了下柜台上的酒，然后抬眼，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好巧，你是来云栖市游玩的吗？”
“这是我外婆开的店，高考结束后，家里人带我回来探亲。”
谁问你了。
我们很熟吗？
纪柯眉头紧蹙，双手插着口袋不吭声。一脸冷峻地站在门口的位置，老旧的电灯在头顶把他的肤色晃得很白。冲锋衣拉到最顶端，发丝因为潮热贴在额角。
对方自顾自的说了一些话，终于笑盈盈地道：“你和青樾吵架了吧。”
林青樾的名字出来，纪柯的额角突突跳了两下。
“好歹我也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也许你可以和我说说。”
青梅竹马了不起啊！
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到和之前的情敌求助的地步。
他没好气地拿好袋子里的酒，然后付了款，再度推开门离开了这家商铺。
以及，现在知道这家店铺庄树家开的，他决定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他不爱喝酒，但果酒和鸡尾酒这种甜丝丝的，像饮料一样的酒还可以喝几口，因为不怎么喝，他通常抿几口就有些晕头转向。
可能过了二十分钟，他晕乎乎地再度推开了那间商铺的门：“我和她闹别扭了。”
说完就有些后悔，醉意也烟消云散，但庄树依然笑着，有的时候，纪柯觉得他这幅表情，简直和鲲那家伙一个德行。
“所以，为什么我会因为她的一个‘嗯’反应这么大。”
就像平静海面掀起了海啸，心底一直咕嘟咕嘟冒着难过的酸水。
为什么他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和林青樾僵持不下，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总是会有这么多小情绪。
他喜欢林青樾，但喜欢不是让人开心的吗？很多时候他难过到讨厌她，可只要一见到她，又会无可救药地喜欢。
庄树颇为靠谱，一语中的：“因为你越来越在意她了，因为你不再满足只是看着她了。”
“……”
“别因为一时别扭，把人推远。不要在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舞台上，非要争个高下对错。”
纪柯的眉头松动，庄树开解人，起码要比陆晓那家伙好得多。
在想明白一些事后，酒意也醒了一些，他微微斜倚在门上：“所以，等价交换，你想要什么。”
庄树没说话了，又温和地笑了笑。
纪柯再明白不过庄树的目的了，在游乐园时，他就知道了。
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妖和巫能修炼，一些体质特殊的人类，也可以有同样的能力。
在古代，这类人被称为修者。但有天赋的人少之又少，而庄树，似乎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那一个。
*
离开店铺后，他前往云栖市最远的那座山，采了很多最好看的花朵。皱巴巴地不要，开得太艳的不要，还是花骨朵的不要。
一直到天边将明未明，他踏着熹微的晨光返回到院子。少女呼吸依旧，他坐在台阶上反复品味着庄树的话。
如果把她推远是他的目的，那他大可以维持现状。
如果不是，如果他也深陷拉扯的泥淖中，那他该和林青樾说清楚。
然后，和好！
以及，他可能再也不能只满足于和林青樾做朋友、做队友。
他想让她看着他，只看着他。想有一个不高兴了能理直气壮咬她的身份。
屋内清浅的呼吸声突然停了，他听到了桌上茶杯被摆弄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一路来到窗前。
他飞快起身，在窗外摆出了一个帅气的姿势。
*
纪柯躺在床上，回味许久，很懊恼自己没有一个录音道具，这样就可以时时刻刻把那句“我也很重视你”拿出来听了。
因为太过疲累，很快他便睡过去了。半睡半醒间听到隔壁的门被推开，以及林青樾走出去的声音。
他想从床上跳起来一键跟随。
因为刚刚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他真的很想一整天都粘着林青樾，把昨天没有说的话全都补回来。
最好能再多骗她说几次很重视他什么的话。
但这几个念头在脑海里就像是气球一样很快飘走了，他被疲惫又扯进了昏沉的睡眠。
再度醒来已经是下午。暖融融的阳光铺满院落，遍地金光。
他出门，坐在房梁上数着大雁发呆。这个时候，大家要么忙着搜罗绩币，要么忙着升职考核，亦或者在会馆里四处闲逛。
他的绩币多得花不完，等级满级，甚至会馆也早就逛烂了。
林青樾不在的时候，什么都很无聊，他的时间像是被放了0.5倍速，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了震，他从口袋里掏出来。
木木青木越：“等我晚上回来，我们就去。”
他刚刚给林青樾发了去逛汇绩集市的邀约，眼下得到肯定的回复，他又觉得这个下午的时间没那么难熬了。
他从房梁一跃而下，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出院子。路上还顺手指点了几名小妖怪术法，走走停停，来到下山的石阶处。
夕阳金辉倾泻在层层台阶上，毛茸茸的小鸟蹦蹦跳跳，在石面上来回穿梭。
在这里站着，林青樾一回来就能看到他了。
*
纪柯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林青樾刚和鲲抵达云栖市郊区的一栋中式别墅。
这户人家姓赵，主家在苏宁市经营营生。听说异代会开始举办，于是特地过来，想要请鲲来提点他们家的小少爷。
据说这家小少爷连着参加了三年入职考核，均落榜了。以往这种请求鲲是不会搭理的，但这家人祖上和鲲有些渊源，所以鲲才愿意跑一趟。
众人在客厅落座闲谈，见这边用不上自己，林青樾便独自到院子里闲逛。
她在石板路上，一边走，一边回复纪柯发给她的邀约。刚准备放下手机，一颗足球滚到她的脚边。抬眼望去，抬眼望去，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他头发蓬松，脑后编了一缕精致小辫，发尾坠着小小的铃铛，一动便叮铃作响。
少年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看向林青樾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与排斥：“你就是和鲲大人一同前来的巫？”
林青樾把手机塞回口袋，俯身捡起地上的足球，走上前递过去。
没想到少年仰着下巴，半天也不伸手接球，反而双手插兜，拽拽的。
“听说你也是刚进妖管局不久，你是怎么进的？”
林青樾把球放在地面，看着语气明显不善的少年，还是耐着性子回复他：“去做了个检查，然后就被招进去了。”
见她说的这样轻松，少年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又备受打击：“你能说出妖管局上下几千年的发展历史以及那些有丰功伟绩的名人吗？”
林青樾：“”
“不能。”
“熟练掌握各种道具的用法、并熟悉常见的几种能力？”
“不能。”
“那你会什么？”
林青樾想了一下最近新学的几个咒术：“漂浮术、隐身术、治疗术、还有释放火球，以及一点点占卜术。”
其实还有一些杂七杂八和纪柯学的防身的术法。
“这些就是三岁小妖都会！”
“凭什么你这样的都可以进妖管局？！”他满眼不可置信。
林青樾心底的火气压不住，她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虽然她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法胜任这份职务，但她自己想想也就算了。
“我这样的怎么了？”林青樾面露不悦，“小孩子说话要懂礼貌，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
林青樾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花园里和一个小孩撕扯起来。原本只是想给对方一个教训，没想到这小屁孩竟然扯她的头发。
简直不能忍！
两人完全没有任何术法，纯靠最原始的打架方法，在花园里不体面地扭成一团。后面还是管家带人来才把两个人分开。
少年被关到房间里去了。
穿着西装的女人弯腰给林青樾道歉，林青樾这才知道，那男孩就是赵家独子赵邱，也是巫。
巫族一向女性居多，很少会有男巫。即使血脉传承给了男性，能力也大不如女性。
赵邱还有两位姐姐，皆是妖管局的骨干人员，夹在中间的他处境格外尴尬。倘若顺着赵家的安排，安心做一个普通世家少爷过完一生，本也安稳顺遂。
但偏偏他从小就对巫术颇为感兴趣，想要进入妖管局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
出来这许久，已经接近黄昏，天边染上淡淡的橘色。气温也比正午时凉快许多。
离开赵家，林青樾又陪鲲去商场买了些东西，便原路返回。
纪柯说他在山下等她，这让林青樾有些期待。但当路过县城的一个围棋馆时，鲲突然叫停了。
围棋馆的牌匾老旧，有许多大爷穿着拖鞋坐在台阶上唠嗑。林青樾把车停好时，就见鲲已经进了室内。
这家棋馆算不上规整，多处设施被岁月摩挲得包浆老旧，屋内混杂着潮湿霉味与淡淡的汗味。
林青樾一眼就找到鲲了，他正在观战。棋桌周围围了好些看客，鲲站在人群外围，和一旁几个满身薄汗的老者格格不入。
她是过去才看到，正在对弈的其中一人，竟然也是老熟人。
庄树。
这局棋在林青樾到时就已经接近尾声了，她看不懂棋，只能从结束后大家的反应看出是庄树胜了。
收子后，庄树起身，刚好看到人群里的林青樾，有些惊愕。于是拨开人群过来同她讲话：“好巧。”
“青樾是假期来云栖市游玩的吗？”
“算是吧。”林青樾有些尴尬，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见他。
棋局结束，周围的人散了些。鲲也走了过来，庄树自然就将视线放到鲲的身上。
两张笑眯眯的面孔两两相对，气氛微妙。
“这位先生也会下围棋吗？”庄树温声礼貌问道。
鲲笑意更甚：“会一点，谈不上精通。”
“不知有没有荣幸邀请这位先生对弈一局。”
鲲也没拒绝：“这里的环境嘈杂，小友不然和我回会馆？”
庄树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立刻应允。他们到了会馆山下，天色已经完全暗沉。
在会馆山下的石阶上，她望见一道熟悉的朦胧身影。
纪柯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双手插着口袋，无趣地坐在台阶上。
看到林青樾的身影后，他从台阶上起来，随意掸了掸灰尘，凑上前去。
他没好气地把庄树挤开，“让让。”
然后拉起林青樾的胳膊，把人拉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跟着鲲外出这大半天，林青樾身心俱疲，但实打实赚到了不少绩币。
她同纪柯在汇绩集市逛了许久，买下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也没有忘记给关悦捎上一份礼物。
拎着大包小包返回会馆，鲲和庄树还在下棋，林青樾来的时候，庄树已经投子认输了。
嘴上说着不甚精通的鲲，轻轻松松拿下了这局。
老叟戏顽童，林青樾想道。
两人都很有礼貌，也看不出什么针锋相对。连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因为明日就是升职考核，林青樾看了一会，就返回房间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等我修修文放出来
第59章 第五十九条狗
升职考核那天，纪柯准备同林青樾表白。
他在房间练习了很久，确保自己到时会帅气且无可挑剔。甚至翻出那个很久没用过的日记本，咬着笔头写了又长又臭的草稿。
不过他是不会拿给林青樾看的，因为他的字太丑了。
他准备在今天考核结束后，挑一个好的时机，同林青樾说明他的心意。
如果她也喜欢他，那今天之后，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了。
他得意洋洋地在衣柜里挑了许久，只可惜他平时对穿的不挑，都是黑色系休闲风。
斟酌许久，才挑出一件深蓝色的T恤，蓝色是林青樾喜欢的颜色。
*
升职考核是采取抽签制，林青樾很早地到了场地，从裁判那里领了一个小小的纸签。
“考核地点：城郊赵家。”
“考官：01号”
城郊赵家，昨天和鲲去的那户人家。她拿着纸签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去过的地方总归熟悉，想来这次考核任务，应当会顺利不少。
林青樾拿着号码牌去找自己的考官。
考官处是一排桌椅，上面支着小牌子，每个小牌子上写着编号。
01号考官的位置很好找。
林青樾一心盯着手中的考核详情，并未留意其他，来到考官前，低头念着纸条上的内容。
“我是028号，考核地点是城郊赵家”
等她念完信息后，只听见身前传来一声轻笑：“这位考生，请上交考试信息，领取你的号码牌。”
这声音好耳熟，尾音上挑带着些散漫的调调。
林青樾抬头，纪柯正撑着下巴笑着看她。
她又惊又喜，没有谁会不希望考官是自己的熟人。
但妖管局把她的队友分给她做考官，真的不怕她作弊吗？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想法，纪柯用笔帽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想什么呢？”他挑起半边眉毛：“我可是被施保密咒术的，绝对严格公正。”
这倒是没说错，以往参加考核的员工，私下有一个小群，专门用来避雷有些严苛难缠的考官。
而纪柯，常年以绝对断层的高票霸占黑榜榜首。
谁要是倒了八辈子霉抽中他，就等着明年再战吧。挑刺不说，脾气还贼臭。
试问这样一个阴沉着脸的考官往你身边一站，谁会不紧张。
每一年大家都会暗自观察谁的考官是纪柯，然后在背地里偷偷幸灾乐祸。
今年也是如此，大家都偷偷观察着纪柯这边的情形。见他没像往常一样阴沉着脸，反而笑得春心荡漾，像个开屏的孔雀。都觉得有些稀奇。
这次的任务是赵家上报给情报部的。
自打赵家搬到城郊老宅，怪事便层出不穷。庭院里的花朵转瞬凋零，新鲜水果短短数小时就彻底腐烂衰败，这样的怪事还有很多……
就好像是有一只手将时间调快了。
再次来到赵家，昨日结下梁子的赵邱，依旧站在不远处瞪着她。
她在花园里找线索的时候，赵邱就：不是吧，不是吧，你连找东西的术法都不会吗？
她向管家询问宅院异常细节时，他又在一旁嗤笑，嫌弃她的探查方法笨拙老旧。
林青樾不想和他计较，毕竟她现在还在考核中，如果因此分心扰乱判断就不好了。她准备等到考核结束再给这个少年一点教训。
但比她先忍不住的是纪柯，在赵邱又一次惹人烦的凑上来冷嘲热讽的时候，纪柯面无表情伸腿，快准狠的一记侧踹踢在了赵邱的屁股上，把人踹倒在地。
他简直就是小孩杀手来的，不高兴的时候阴沉着脸，凌厉的眉峰紧蹙，看起来凶巴巴的，赵邱被他吓到，不再来捣乱。
剩下的时间又变成了纪柯和林青樾的独处时间。纪柯暗戳戳地在心底翻来覆去的复习着表白的话。
他不想让影响林青樾考核，但这把他憋坏了。有时他甚至都想违反规则，直接给林青樾一些提示。
直到黄昏，林青樾终于抓到了始作俑者，那是在赵家挂钟里生了灵智的小妖怪，它因为贪玩拨快了一些事物的时间。
被林青樾发现的时候，那家伙敏捷地跳到了屋顶，然后从屋顶往天空飞去。
林青樾在它即将飞走的时候用力一跃，在夕阳的余晖下，少女的身体舒展成一条直线。
只有赵邱在下面急得跳脚：“这个时候干嘛只用漂浮咒，直接用束缚咒困住它啊！”
他在下面念了一个咒语，应当是束缚咒的咒语，这种咒语需要明确束缚的对象，束缚才可以追踪。
不知为何，他施出来的束缚咒没有飞向小妖怪，而是飞向了林青樾，林青樾分神去解除并躲避赵邱的咒语。
漂浮咒因此失效，她从半空中跌在屋顶滚了两圈，小妖怪很快就溜之大吉了。
纪柯见状本想出手干预，林青樾在屋顶飞快解开束缚的绳子，按照刚刚赵邱念的咒语，进行了改动。同样的咒术飞向小妖怪。
一下子困住了准备逃之夭夭的妖怪。
考核结束，赵邱闯了祸，被关了起来。
因为时间太晚了，加上为了赔罪，赵邱的母亲留了林青樾和纪柯在这里用餐。并贴心的给两人准备了客房。
因为明日就是妖管局的入职考核了，赵邱会去会馆参加考核，所以刚好顺路可以捎上林青樾和纪柯。
据说赵邱被关进房间后，很是郁闷，连晚饭都没有吃。林青樾猜测，他这样骄傲，应该是因为自己施法闹了乱子，而被他看不起的林青樾却成功施出，心里不平衡。
*
表白的事一直被纪柯拖到傍晚。
他原本想在考核结束后就表明心意的，但是他太紧张，左脚拌右脚差点栽倒。他觉得那个地方太晦气，就没有说。
后来是饭后，他邀请林青樾去庭院里散步，但是空气潮湿且闷热，他想去到有空调的地方。
然后他送林青樾回房间，本来想要在她进房间的时候说。
但灯光下，她疲惫的表情是那样明显，于是他吞下嘴边的话，只说：“早点休息。”
洗了澡之后，他郁闷地在连接庭院的回廊上坐着，四下静谧，只有草丛的虫子吱吱作响。
算了，今日运势不佳，不适合表白。
晚风吹过，树影摇曳。
失神间，身前地面忽然落下一道小小的人影。
纪柯的心跳咚咚快了一些。
他刚要回头，那一个小小的人影就贴了上来。贴的很近，她似乎也是刚洗完澡，潮湿的水汽带着沐浴后的香气涌入鼻尖。
“怎么在外面坐着？”林青樾抱着膝盖坐下，偏头望过去。
从白天到傍晚，纪柯似乎一直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心底隐隐翻腾起些猜想，她既心动又怕是自己多想了。
“运气不好，心烦。”纪柯闷声道。
室外蚊虫很多，纪柯怕被咬到，于是施了个咒法，靠近的蚊虫都像火花一样在空气中噼里啪啦的炸开。
林青樾看着火光，垂下眼，嗓子有些干涩，试探道：“那个，我前些日子学了手相占卜，你要不要试一下。”
在此之前，纪柯握过无数次她的手腕。她的手腕记得他的温度。是滚烫的，令人安心的。
身侧的少年明显僵死了一瞬。
纪柯缓缓转过半边身子，将右手递了过来，那是距离林青樾稍远的那只手。他整个人前倾，左手撑在木地板上，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林青樾不好意思抬眼，还好她的头发可以遮住一点点她发红的脸颊。她手圈上他宽大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你过来一点，看不清。”
他的手无数次圈过她的手腕，但是她仍然对他的手很陌生。
借着昏暗的光，她描摹着纪柯掌心的纹路。其实手相占卜她只学了皮毛且忘得差不多了。
她只是找个与纪柯亲近的借口。
握着纪柯的手腕，可以感受到他的脉搏，有些急促。
他此前每次拉着她的时候，是否也能这样感受到她凌乱的心跳。
纪柯过分安静了，他很少这般安静。安静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是滚烫的，落在林青樾的发顶像是要把她烧穿。
林青樾鬼使神差地把左手伸出，对着他的手掌，一点点严丝合缝地贴上去，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
心跳又乱了一瞬间，她听到纪柯在头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林青樾，你这是正经看手相吗？”
一句话戳破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小心思，林青樾瞬间想要把手抽回去，但纪柯似乎察觉到了，手掌一收，握住了试图逃窜的的手。
她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
谁也没说话，两只手静静交握着。纪柯的耳朵全红透了。
“看出什么来了？”纪柯问。
他的视线直直锁着她，避无可避，林青樾的脸颊几乎要被他眼底的炙热烧着，但硬撑着道：“我看出，你好像，有点喜欢我。”
“嗯。”纪柯坦荡回道，如果忽略他如擂鼓般吵闹的心跳的话。
“那你手相学的不错。”
他竟然还能分心去夸赞林青樾手相学的不错。
蝉鸣喧闹，静谧片刻，纪柯深吸口气，收起打趣，有些郑重道。
“林青樾，我真的好喜欢你。”这话说出口后，反倒松了口气，他的尾音发颤，琥珀色的眼球染上了些水光。
他摊开握着她的手掌，等待着林青樾宣判结局。
“我刚刚还看出一件事。”林青樾道，慢慢把他的手掌收紧：“我看出，你好像今天会交到女朋友。”
林青樾说完就把头埋起当鹌鹑，整个人像烧开的热水壶，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好尴尬、好心动。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身旁的热源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她，似乎还不满足，他直接从连廊上跳下来，撑着走廊边缘去看林青樾的表情。
“我刚刚没听懂。”
“你再说一遍。”
“林青樾你再说一遍，我还想听。”
他拉着林青樾的小指摇呀摇。
林青樾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抵着他的胸膛往外推：“你别凑那么近。”
但就像小狗的脑袋，你越是推他，他越是顶着毛茸茸的头往里拱。
纪柯也是这样，不仅没后退，反而抬手扯下林青樾抵在他胸膛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挤进她的指缝，摁在地板上，身体又凑近了些。
“你不想说，那我能咬咬你吗？”他迫不及待开始索要男朋友的权利。
纪柯算盘打得响。
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林青樾同意，他也许能亲到林青樾的嘴巴，如果她觉得太快，他也可以咬咬她的脸颊肉。
但就在林青樾要回答的瞬间，钟声响起，那是赵家的老式钟声。
新的一天到来了。
不知为何，林青樾突然想到，今天就是妖管局的入局考核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状态不太好，事情有点多，加上快要到高潮和收尾的最后一个小单元，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这章给宝宝们发红包补偿。
第60章 循环的告白日
不知哪里的钟声响起，一声叠着一声，
纪柯准备在今天同林青樾表白。
他在房间练习了很久，确保自己到时会帅气且无可挑剔。甚至翻出那个很久没用过的日记本，咬着笔头写了又长又臭的草稿。
不过他是不会拿给林青樾看的，因为他的字太丑了。
他准备在今天考核结束后，挑一个好的时机，同林青樾说明他的心意。
最好是在天气微凉且无人打扰时，晚风吹动树影，两个人肩并肩靠着，互相袒露心意。这样就可以亲个小嘴拉个小手了。
纪柯的动作莫名地顿了一下。
怎么就想到在一起之后的事了，八字还没一撇。
不过如果林青樾也喜欢他，那今天之后，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了。
他得意洋洋地在衣柜里挑了许久，只可惜他平时对穿的不挑，都是黑色系休闲风。
斟酌许久，才挑出一件深蓝色的T恤，蓝色是林青樾喜欢的颜色。
*
升职考核这天，林青樾莫名地雀跃欢喜，不过是一场升职考核，她却在出门时换上最好看的衣服，精心收拾了番。
她在裁判那里领了考核纸签。
“考核地点：城郊赵家。”
“考官：01号”
她径直走向考官的小桌子：“我们走吧，纪柯！”
神采奕奕，兴高采烈。
不对，她是怎么知道她的考官是纪柯的？
*
林青樾在前往赵家的路上仔细阅读了任务详情。
自打赵家搬到城郊老宅，怪事便层出不穷。庭院里的花朵转瞬凋零，新鲜水果短短数小时就彻底腐烂衰败，这样的怪事还有很多……
就好像是有一只手将时间调快了。
再次来到赵家，昨日结下梁子的赵邱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准备明日的入职考核。
林青樾看着花圃的灌木发呆，只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让人有种怪异的感觉。
不过任务要紧。
她在花圃中找线索，又向管家问异常细节。最终在挂钟中发现了作乱的小妖怪。
那是一只戴着尖帽，脚踩条纹长袜的小妖，像是马戏团的小丑，被发现的后，它一跃飞上了屋顶，林青樾在它即将逃之夭夭前，抓住了它。
一切顺利地有些过头了。
她把小妖怪收进手链，正对阳光轻晃着银质手链，突然被身后一股力气撞到。温热的胸膛一下子贴上她的后背，带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
“抱歉。”纪柯道。
纪柯原本下意识迈过脚下绊人的小土堆，却因想事情出神，左脚拌右脚，来了个平地摔。
这个地方太晦气。
他这样想道。
因为天色太晚，赵母留了林青樾和纪柯在这里用餐。并贴心的给两人准备了客房。
赵母说明天赵邱参加妖管局的入职考核，司机刚好可以顺路捎上他们两个。
说到那个少年，林青樾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看到他。赵母说，他为了备考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了。
林青樾还在记恨昨天赵邱和她打架，扯她头发的事，所以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
不过，和赵邱在花园里撕扯这件事，遥远得好像不像昨天发生的事。
晚上的时候，林青樾在房间里洗了个澡。赵家给准备的房间很大，大到林青樾可以哼着歌在房间里转着圈跳舞。
她今天似乎格外亢奋，整个人有种在期待着什么的感觉。
晚上纪柯送她回房间时，她在门口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莫名出神许久。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时，心跳飞快加速。
她扑到床上打了个滚，抱着被子卷来卷去。
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怔怔地在床上发呆，就连天花板都变成了纪柯的脸，精致的喉结，好看的薄唇，高挺的鼻子，还有那双盛满各种情绪的眼睛。
日久生情比一见钟情更难察觉到，因为它像藤蔓攀墙，一日一寸，一点点攀上心窗。
她日日从墙下路过，只当是寻常绿意。直到某天推窗，才发现心窗早已被藤蔓缠满。
被发现时，藤蔓就已经盘根错节，难以拔除了。
你不能要求一墙疯长的藤蔓，一夜之间退回一颗种子。
林青樾也许不是刚刚喜欢上纪柯，但是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的察觉到，自己喜欢他。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穿上鞋，又去镜子前梳了梳头发。
择日不如撞日。夜晚很容易让人头脑发热，做些勇敢的事。林青樾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无论是和朋友吵架，还是遇到不公平的事，只要想通的一瞬间，她就会做出选择。想，永远是最没效率的事。
无需以后，无需明天。就是现在，林青樾！
她一路出了房间，心脏像是小鹿一样砰砰乱撞，她来到了与庭院相连的连廊处。
月凉如水，树影摇曳。她坐在连廊的木板上。
至于为什么是这里，她也不太清楚。院落里蚊子有点多，林青樾穿着睡裤，从半截大腿到脚踝都裸露在外。
不一会儿就有蚊子来叮她。她想了一下，抬手掐了个术法，火光噼里啪啦在空气中炸开，再也没有蚊子能靠近。
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竟然可以随手用出没学过的术法？
打开手机，她有些纠结，要用什么借口把纪柯约出来。
以及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她几乎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凭借着一腔亢奋驱动，只想着把已经藏不住的话和纪柯说。
在她还在捧着手机犹豫的时候，前方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道身形高大的影子。
纪柯垂头看着坐在连廊上的有些小巧的背影，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发尾，犹豫许久才发过去一条信息。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下，纪柯有些庆幸自己平时都把手机静音。
他半蹲下来，躲在林青樾的身后，不过他太大一只了，与其说是躲在林青樾身后，不如说他像是把林青樾圈起来了。
木木青木越：睡了吗？
纪柯：没睡，怎么了？
木木青木越：你在房间吗？
纪柯：不在。
纪柯：在你身后。
这话说得吓人，但比起惊悚，先到来的是心动。林青樾回头，刚好对上纪柯视线，他半蹲着，手肘撑着膝盖，歪头看着她。
林青樾整个人转过身子，面对向纪柯盘腿坐：“你怎么也来连廊了？”
纪柯看着林青樾的眼睛道：“我来……找你看手相。”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了下。
“听说你最近学了手相占卜，我今天，有点倒霉。”纪柯补充道。
林青樾最近确实学了手相占卜，不过她也是刚学没多久，可能看不出什么。
但纪柯如此说，且他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那只比林青樾大了很多的手，在月光下有些冷白。林青樾捏住他的食指尖尖，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低头认真观察他掌心的纹路。
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掌心，有些痒。他指尖蜷了蜷，强忍着没有收回手。
这痒一点点从手掌漫上心尖，带着他的牙都有些发痒。
“看出什么来了。”他慢悠悠问。
“我学的可能不太好，什么也没看出来。”林青樾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下。
纪柯：
莫名地，他觉得剧情应该不是这样发展的啊？
四周静了下来，蹲的太久，腿有些麻，他索性坐下来，与林青樾面面相觑。
两个人就像是什么道士在传教。
嗓子有些干涩，但纪柯觉得这是他等了一天的好时机，无人打搅，四周安静。
只有他和林青樾。
“林青樾。”他抢在林青樾准备开口前，先一步叫了她的名字。
浓密的睫毛乱颤着，他低头手指一点点勾住她的尾指。
“今天的考官原本不是我，是我和原本的考官换过来的。”
“我想和你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他被林青樾的温度烫了下，见对方没有抽走，得寸进尺地又勾住一根手指。
“嗯。”林青樾回应。
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口搔弄，一下子拨乱他的思绪，打好的草稿全乱了。
他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有些凶巴巴地抬眼，琥珀色的眼睛却满是惊慌失措：“你别打断我！”
下一句是什么，有点忘了，太紧张了。
他敢保证他的手心全是汗，他想缩回手，因为如果被林青樾发现，他会觉得很丢脸。
但刚刚想要退缩，又被温软的手心拉住。
脑子更乱了。算了，有什么说什么吧。
“我觉得你，勇敢、善良、漂亮、乐观、可爱、温柔、善解人意……总之特别好。”
越说越小声了。
但要是林青樾敢嘲笑他，他就咬死林青樾。
但抬眼，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脸颊有些红。林青樾是个挺闹腾的人，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他偏转了视线，继续道：“所以我喜欢你。”
“你说你喜欢被人看见。”
“人群中，我会第一个看向你。吵闹中，我会第一个听见你。我会永远选择你，我会永远看见你。”
“所以，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点点”
他打了很多草稿，但真正实操却什么也没用上。有时候，他很懊恼自己语文不好，关键时候像个丈育。
手掌被收紧，进而十指相扣，他听到对方道：“我喜欢你，不止一点点。”
巨大的喜悦漫上心尖，将焦虑和紧张冲走。他果然在今天变成了最幸福的小狗。
那点局促不见后，得意洋洋的窃喜又冒了出来。他借着月色，一寸寸看过林青樾的脸颊。
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了！
他慢慢俯身，那只没被林青樾握住的手撑在地板上。凑近对方，额头相抵。
“那我能咬咬你吗？”
顿了顿，他补充道：“盖个章。”
他语气黏黏糊糊，眼睛亮亮的，那点坏心思完全藏不住，得寸进尺、迫不及待地想行使男朋友的权限。
毕竟对于纪柯来讲，肉到嘴边就没有什么来日方长，也休想让他松口。
但这场面似乎有些眼熟。
林青樾也想和他贴贴，红着脸轻轻地“嗯”了一声。
“给你咬。”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时候，熟悉又陌生的钟声响起。
*
纪柯准备在今天同林青樾接吻？？？
红晕一下子从脖颈蔓延耳根。
他睡糊涂了吧，乱想什么？
他准备在今天同林青樾表白。
他在房间练习了很久，确保自己到时会帅气且无可挑剔。甚至翻出那个很久没用过的日记本，咬着笔头写了又长又臭的草稿。
不过他是不会拿给林青樾看的，因为他的字太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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