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真爱之吻
“先和我说说, ”程别肆刻意让声音收得更正式了一些，将谈既望所有的注意力攫取:“情况复杂在哪里？”
谈既望把手机放在桌上，拿一只小山羊雕塑当手机支架, 换了个慵懒的姿势，腿随意耷拉在藤椅扶手上，晃着脚尖组织了一下语言。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在用码头做转运。”
谈既望落地后，用一下午搞清楚了状况, 包括岛的地理位置牵扯、岛的规模和现有人口以及这边所做的一些生意，内部暂时没发现问题，但不代表没有。
“岛上呢, 其实老太太留给我妈的时候还算清净, 后来我妈走了，这边就一直是委托人在管，每年拨钱维护，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谈既望的声音懒洋洋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大约是热得没什么力气:“但是大概七八年前，有人看上了这座岛的地理位置。”
“位置？”程别肆问。
“嗯，卡尔给我看了海图。”这座岛在航线交汇点上，往北是东亚主航道，往西是印度洋方向, 岛南面那个天然港湾水深足够, 能停大船, 用来做货物转运再合适不过。
正常货物转运签个长期租赁合同就可以，但能让谈既望说‘有点复杂’的，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货物。
谈既望耷拉着腿:“今天下午见了岛上的管事, 是我妈当初留下来的人。他说那群人在走一些不方便走正规海关的东西，从东南亚几个国家收过来，集中在码头，再分销出去。”
程别肆:“七八年了，蒋家没管？”
“蒋清平那边焦头烂额，”谈既望嗤了一声，道:“蒋家之前签过一份三年期的租赁合同，想着时间到了就收回来，但合同早就到期了，人却没走。”
“老太太生前一直想把这事解决，但她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所以这座岛名义上是我的，实际上被人占着码头做非法生意，我他妈还得替他们担风险。”
所以蒋老太太临死前，求他做蒋氏监察人，也不是没有意义。
她想的或许是谈既望做了这个监察人，就算本身能力不足，但两个哥哥总不会不管他，在蒋家事务上，多少能搭把手。
或许可以腾出时间空间给蒋清平解决现有问题，对蒋氏发展也更有增益。但谈既望最终放弃了监察人的位置，阴差阳错，这桩遗留问题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
是他妈妈的岛，他不可能不管。
谈既望说完这句，心里那股烦躁翻上来，伸手去够旁边小几上的果汁。
结果动作太大，裤子布料边缘摩擦到蚊子包，痒得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又伸爪子抓了两下。
“谈既望。”程别肆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警告:“你听话，别挠。”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我。”
谈既望把爪子收回来，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百香果和芒果混榨的，酸酸甜甜，冰镇过，滑进喉咙里总算把他那股燥意压下去一些。
程别肆道:“你继续说。”他注意着谈既望的手，让那双爪子保持在他视线范围内:“现在在做转运的是哪边的人，你查到了吗？”
“管事讲了，”谈既望道:“是马洛纳。”
马洛纳。
“……”程别肆微微拧了下眉。
谈既望没注意到他这个停顿，他正低头跟那杯百香果芒果较劲，搅拌棒在杯底搅了两圈，把沉下去的果肉翻上来，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程别肆看着他，手指微动。
谈既望在此时抬起眼睛，隔着屏幕看见程别肆脸上的表情，挑了挑眉梢，心想难不成这是认识？
他问:“肆哥认识马洛纳家族？”
程别肆:“算是认识。”
谈既望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肆哥这么厉害啊？世界各地都有你的人脉，我是不是跟对方提一句你是我的好哥哥，就能把这事顺利谈下来了？”
程别肆:“我和他们有点过节。”
谈既望:“……哦。”
那算了，提一个仇人还不够添乱的。
程别肆解释道:“做生意，难免。”
“肆哥你有点儿敏感了，我又没有怪你。”谈既望笑了笑，单手撑脸颊。
他随口一说而已，真到谈判的时候，谁讲人情？再者马洛纳知道是蒋家在管这座岛还敢这么干，说明不怕蒋家。
也不一定就怕谈家。
从北美回来后，两个月好吃好喝，谈既望脸上那点儿软肉似乎又被养回来一些。程别肆的目光在他指缝间的皮肤上停顿片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让他们继续占我的港口，”谈既望轻轻哼了声:“我岛上也有生意，将来可能再做点儿别的。偶尔度个假，来一场游轮盛宴什么的，总之就是，我要用。”
“喜欢游轮？”
程别肆淡声道:“回头送你一艘玩。”
“我有，”谈既望也没拒绝，他朝程别肆摊开手晃了晃撒娇:“但是玩的东西，谁嫌多啊，提前谢谢肆哥友情赞助了。”
……友情。
程别肆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话题转回正事上，谈既望道:“谈是一定要谈的，管事下午跟我说，马洛纳的人知道我来了，专门派人给了邀请，就在后天。”
“说岛主换人了，规矩也得重新定，免得大家以后脸上不好看，要跟我这个新岛主见一面。”
说白了就是威胁。
程别肆听着，神色凝重了一些。
“谈既望，你要有准备。”
谈既望刻意摆出了委屈巴巴的样子，眼尾耷拉下去，弱小无助又可怜:“哦，那可怎么办呀肆哥？”
程别肆看着屏幕里青年那副刻意摆出来的可怜相，心口微微收紧。谈既望这个人，撒娇卖惨的本事登峰造极，有时候能让人看出来是装的，但偏偏有用。
他声音温和了一些。
“谈既望，你听我说。”
“你说。”
“第一，后天谈事，尽量不要和马洛纳那边的人起冲突，也暂时不要签任何东西，”程别肆沉声道:“你产权人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筹码，一旦签了字，就等于承认他们的合法性。”
“往后再想谈什么就难了。”
谈既望乖乖“嗯”了一声。
“第二，岛上的人，你要好好分辨。那些老人跟了你妈妈很久，对谈家有感情，但感情这个东西是有限度的。”
“马洛纳的人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岛上的人可能早就和马洛纳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要分清楚，他们是否真的站在你这边。”
谈既望支着下巴:“嗯，我在查。”他停顿片刻，歪头主动问:“还有第三吗？程老师。”
“谈既望。”
“……”
“我想过去一趟。”程别肆说。
谈既望挑了挑眉，腿从藤椅扶手上放下来，屈着腿半盘踩在椅面上，凑近了看程别肆屏幕中的脸:“程总，色令智昏。你这个老板一言不合跑了，底下的人怎么办啊？”
程别肆道:“我一周内过去。”
“谁同意了？”谈既望笑了一声:“肆哥，我可还没想好呢，你别到我面前干扰我的判断。”
程别肆道:“不会，你慢慢想。”
他转移话题般提起了其他琐碎的小事，说那条昭和三色因为本身体型大，抢食比其他鱼厉害，最近胖得没法看，就单独把它隔离出来减食。
谈既望吐槽:“也是让它住上单间了。”
两个人就鱼讨论了半天，谈既望忽地想起在北京时谈从章对程别肆的态度，看好戏一样问:“我走了后，我二哥揍你了没？”
“没，”程别肆:“你二哥说你是笨蛋。”
谈既望心想，这可能是他临走前和谈从章有关感情的“深入探讨”起作用了，才没引火到程别肆身上，颇为自得道:“诶，这你打击不到我，我二哥又不是第一次骂我笨。”
谈从章就是嘴毒版的程别肆，从小到大，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谁跟他面对面坐着辩论，估计要从头到尾被压着打。
骂他已经是稀释十倍的版本了。
程别肆说:“你不笨。”
“肆哥是在朝我告状吗？”谈既望把山羊雕塑放回去，手机拿在手里，踩着拖鞋起身。
“不是。”程别肆见他起来，问:“怎么了？要回房间睡了？”
“嗯，歇会儿。”谈既望应了一声:“刚喝果汁喝多了，睡前我要上个厕所。”他一边朝卫生间走，一边又开始干老本行，满嘴跑火车，带着笑声调戏:“你要不要看？”
他翻了个镜头，下半身的卡其色短裤和藕白的小腿出现在屏幕里，T恤撩起来叼住，露出一截腰身，手指已经大胆地去解裤绳。
谈既望以为程别肆会拒绝的。
但手机对面保持沉默，他疑惑地低头，以为是信号不好，却正对上程别肆毫不避让的双眸。
“……”居然真的看。
明明主动调戏捉弄人的是他，可先脸热觉得羞耻的却也是他。程别肆在屏幕对面正襟危坐、神色自若，搞得他自己倒像个变态。
谈既望舔了舔虎牙尖，把手机扣在了洗手台台面上，一言不发地搓了搓自己的脸。
手机忽地传来程别肆的声音——
“谈既望，这回还要给我喘吗？”
……
谈判地点定在附近某沿海城市。
正值盛夏，谈既望实在有点儿无法适应岛上的气候，又怕自己再被蚊子叮一口，于是提前安排好了岛上的事务，坐快艇转小飞机，提前一天到了市区。
没想到在这里偶遇了两个熟人。
谈既望带着墨镜和帽子遮阳，走在路上忽地被一个小女孩塞了枝红玫瑰，看她身上挎着鼓囊囊的包，显然是街头强制卖花流程，掏了钱包准备付钱。
小女孩摇摇头，朝他身后一指。
“有人付过了，说给漂亮的公主。”
这种搭讪方式很老土。
谈既望转身，街道边遮阳伞下坐着一行人，三个成年男人，一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孩子。
为首的一个穿着黑色衬衫，唇角噙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笑，也戴了墨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正透过镜片看着他。
谈既望想了一会儿，辨认片刻。
……罗德里克？
他走过去，把那枝玫瑰花搁到男人面前，罗德里克这才把墨镜推上去，露出一双墨绿的眼，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假惺惺惊讶道:“给我的吗，宝贝？”
谈既望挑眉:“没见过买了花给别人再转送自己的。”
“那你现在见到了，honey。”
罗德里克摊了摊手。
距离上次在北美相识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他们两个露水情缘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谈既望很少能碰到秉性相投的人，于是再见也给了罗德里克几分好脸色。
卡西安从背后探出头来，棒球帽歪歪斜斜扣在脑门上，朝他咧嘴一笑:“Mommy。”
谈既望弹了弹他的帽檐:“叫哥吧。”
“嗯？”罗德里克抬起眸，绿眸带着调侃:“honey，你现在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谈既望笑着反问:“我们什么关系？”
罗德里克想了想，道:“应该是……半夜偶尔能潜入你房间的关系吧？”
他说话完全不避着卡西安和下属，谈既望怕罗德里克越说越没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问了几句罗德里克的行程。
罗德里克说是转机办事。
话正说着，罗德里克身旁的下属接到电话，挂断后看向谈既望，示意老板避人说话，罗德里克抬了抬手，说不用避，直接讲。
谈既望大致听了几耳朵。
……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生意。他转过头去和卡西安说话，问他:“你爸这回去欧洲办事，要带着你这个少主枪林弹雨去了？”
“不带。”
卡西安还没回话，罗德里克已经听完了汇报，回答了他。转过来看见谈既望好奇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掐了把他的脸，被谈既望啪地一巴掌拍下去。
罗德里克手背上瞬间一片红痕，他也没在意，把手边新做的冰奶昔推给他:“那边有人盯着我，带卡西安不方便施展。”
谈既望问:“那他怎么办？寄存？”
“没有这种服务吧？”卡西安说。
“……”
罗德里克思索:“你带带我们儿子？”
谈既望下意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罗德里克绿眸含笑，开始极力推销这个便宜儿子:“卡西安很独立，你不用怎么管他。他会做饭，会开车，能当保镖，随意命令他做事就行，偶尔心情不好可以揍他，他很抗揍。”
人话翻译一下——
无证驾驶，雇佣童工，虐待儿童。
罗德里克简直是法外狂徒。
“……”
“先生。”身旁下属低声提醒。
一台黑色汽车无声停在街边，罗德里克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他拉着谈既望到车边，一把托起谈既望，将他抱上车后座，合上车门。
“？”谈既望懵了一下:“怎么？”
“我走不开，”罗德里克:“真的。”
“帮我带带他，嗯？”罗德里克抱着他，绿眸深邃，试探性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似乎只是给了个简单的西方礼仪。
谈既望扬起眉梢，没有拒绝。
罗德里克绿眸微眯，随即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舌尖如同攻城利箭，瞬间撬开了他的唇齿。密闭车厢内内，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激烈的热吻，呼吸交缠在一起，直到彼此有些喘不过气才分开。
“公主，真爱之吻。”罗德里克说。
【作者有话说】
进入收尾阶段，收尾收尾啦
第72章 没有标题
谈既望把卡西安带回了酒店。
罗德里克这个便宜儿子确实好养, 带哪儿去哪儿，给什么吃什么。或许是因为生长教育环境的缘故，谈既望隐约感觉, 在卡西安的视角里，他好像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大人”。
谈既望作为大人反而需要被照顾。
卡西安乖乖巧巧给他倒了水，煮了茶和咖啡，水果切块摆盘放到手边，又安安静静地去了厨房捣鼓饭菜。
谈既望准备订餐的手指挪开。
他小时候要是能这么乖, 他大哥二哥说不定得连夜请道士来驱邪，看看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谈既望坐在藤椅上，拿着笔记本过马洛纳家族的资料, 约谈地点在一栋私产小洋楼里, 明天下午三点钟。
管事那边给了一些信息，上世纪马洛纳家族靠航运起家，时至今日，盘踞该行业半壁江山，除此之外制造、仓储都有涉足，表面上是正经出口，底下那些弯弯绕绕不用细说，心知肚明。
“……”
谈既望拨了个电话给程别肆。
没接。大概在开会。
他也没再打，隔了十来分钟，程别肆回过来电话, 确实是在开会, 男人的声音略带疲倦, 音色有些沙哑:“怎么了？”
谈既望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一边:“我在想，明天谈事大概也就探个底, 我直接上武力收回港口的成功可能性有多少。”
程别肆说:“你先谈，别冲动。”
“我知道。”谈既望道。
程别肆说:“等我几天，好不好？到了我们一起商量，真到必要时候，我这边会派人帮你武力收回。”
谈既望挑了挑眉，吐槽:“暴君。”
“倒打一耙。”程别肆轻笑了一声。
物以稀为贵，程别肆一笑，谈既望就好奇吧啦地想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样一个表情，正说着后悔打电话，该打个视频才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Mommy！吃饭啦。”
谈既望回头看了卡西安一眼，罗德里克居然没虚假宣传，这小孩确实挺会做饭。于是随口应了一声:“好，你先吃，我打个电话就来。”
“……”
他把注意力转回电话上，还没说话。
程别肆开口，问:“Cassian？”
谈既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状况，程别肆居然听声音就能听出来是谁。他把手机免提关掉，听筒捂在耳边:“肆哥记忆力这么好？这个小孩……”
“你和罗德里克见面了？”
谈既望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们不仅见面了，还在车上亲了两下。他有点心虚，又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异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程别肆:“他现在也在你那边？”
闻言，谈既望皱了下眉:“那没有。”
钢笔尖压入指腹，痛感并没有让眼前的工作文件变得更加清晰，程别肆靠在座椅上，无声地吐了口气，淡声道:“罗德里克对方面的了解更深入一些，如果他在的话，你可以再问问……”
“什么意思？”谈既望打断他。
程别肆不会是觉得他双标吧？朝罗德里克求助了，却偏偏不想叫他过来，又或者他以为罗德里克就在旁边？只是他撒谎不承认？
谈既望咳了一声，看了眼卡西安:“肆哥，我在这边偶遇了罗德里克，他在这边转机，临时有点儿事要办，把卡西安寄养在我这儿几天，小孩子而已。”
程别肆“嗯”了一声:“好，我知道。”
谈既望看了眼手机:“你生气了？”
程别肆:“我说什么了？”
那确实没说什么。
他只是由卡西安的声音，问到罗德里克有没有和他在一起而已，最后又绕回正事，甚至这几句问话放到书面上，都是非常顺畅自然的递进关系，没有任何激烈情绪表达。
“……”
“谈既望，”程别肆说:“我没生气。”
就算生气，他也应该对罗德里克生气，而不是把锋芒对准自己的爱人。
谈既望觉得有些异样，他刚才为什么会莫名觉得程别肆生气了呢？而且为什么程别肆否认生气，他反而并没有觉得轻松？
“谈既望？”
谈既望一直没说话，程别肆把声音放缓，出声叫他:“怎么了？……宝贝？”
不生气也不行么？
罗德里克让人带孩子是什么心思。
想父凭子贵？
……不生气还不行？
钢笔掉落在地毯上，男人指腹间墨水色血色斑驳混杂，他用手帕随手拭去，思索了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现自己有露出端倪，片刻后选择直白发问:“谈既望。”
“是我生气你会高兴，还是不生气会高兴？我按照你说的做，好吗？”
谈既望:“……”
好郁闷。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郁闷什么。
“不管你有没有生气，”谈既望说:“反正我现在是生气了。”他轻轻哼了声:“我不要理你，您自个儿琢磨去吧。”
滴的一声，谈既望挂断了电话。
程别肆再打过去只剩下忙音。
两年多，他们产生的摩擦不少，其他的都有缘由:把礼物转送给别人，突然说分开，没遵守承诺赌博，这还是第一次莫名其妙闹小别扭，双方都不了解是什么缘故。
“周助理，行程改签到明天晚上。”
周杰屿刚拿文件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把文件放到桌上，很有职业素养地微笑点头:“好的，老板。”
程别肆滑动手机屏幕，拿了新的钢笔签字，签完后没立刻把文件递给周助理，沉吟片刻后:“抱歉，想问你个私人性质的问题。”
“您讲。”
“爱人忽然生气了怎么办？”
“……”周杰屿心脏似乎被扎了一刀:“抱歉Boss，我没有女朋友，不太了解感情这方面的问题。”
程别肆掀眸:“到现在还没谈么？”
“……？”这倒是奇怪了，周杰屿从来没和其他员工讨论过自己的私人感情，更何况是能传到顶头上司耳朵里的程度，程总是怎么知道他一直没对象的？
周助理含糊道:“没遇到过合适的。”
“好，”程别肆点头:“那换个问题。”
“小孩子忽然生气了怎么办？”
……
谈既望一觉睡到自然醒，他蜷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眼屏幕。程别肆发过来几条消息，时间是国内凌晨两点多。
程别肆:【马洛纳家族近几年布局有变。尼科洛是次子，上面还有一个大哥，目前管着欧洲那边的业务。尼科洛本人主要负责东南亚和澳洲，前年把业务重心迁到了吉隆坡，在那边建了新的中转仓。】
【他手上有一批货，走的是东南亚到中东的航线，量不小，利润可观。如果码头被收回，这批货的周转会出问题，他至少要损失三成利润。】
【所以他有跟你谈的动力。】
谈既望看完，翻了翻，下面还有。
一张图片，行程改签确认。
还有一个表情包……程别肆居然会发这种东西？谈既望在搜索栏理搜了一下，果然是程别肆偷的他以前的。
他没回复消息。
直到慢悠悠吃完早餐，谈既望才像是又想起这茬，大发慈悲地给他回了一个表情包，表示自己知道了。
下午三点，谈判照常。
电梯直上顶层。
会议室宽阔，整面落地窗直对海港，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泄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坐了三个人。
主位空着。
嚯，下马威。
谈既望面色如常地走进去，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带来的翻译和记录员这才落座。
他的目光从对方三个人脸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在中间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尼科洛先生先生呢？”
其中一个白人男性摊了摊手，抱歉道:“老板忙碌，临时有事，让我们做主和您谈谈，谈先生不会介意吧？”
谈既望面不改色:“好说。”
谈判确实磨人。
谈既望之前旁观他大哥和人谈笑风生，不知不觉敲定合作意向时，还觉得挺轻松。真到设身处地，才知道谈判桌上一句话能解读出多少个意思。
马洛纳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却半点不肯退让。说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码头是他们维护的，泊位航道扩建是他们投入的，谈先生刚接手不了解情况，我们应该合作共赢。
谈既望耐着性子周旋，始终没松口，目光若有若无地从三人脸上转向一旁休息室的隔门:“今天只是认识认识，不必过早下定论，关于我提出的要求，我希望你们可以深思熟虑。”
尽快撤出码头，他要用。
白人男性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摇了摇头，道:“谈先生，我们给予的利益应当十分可观，换做他人，是得不到马洛纳这样的尊重的，我也希望您能够……深思熟虑。”
“我已经让步了，允许你们在规定时间内合法转运，”谈既望勾起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商谈正事，马洛纳家族的二公子不亲自出来和我谈，我认为贵方也没有多尊重我。”
“今天就到这里，失陪。”
他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隔门内，监控画面只余下青年的背影，翻译和记录员紧随其后，三人穿过长廊，身影消失在电梯口。
尼科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一年一签，用途合法。你这位小外甥比你描述得要难缠很多。”
蒋清安脸色不太好看，皱着眉道:“他哪儿知道这些生意上的事，无非是想争口气。不想让人占自己的东西，小孩子心性。”
尼科洛轻轻嗤了声。谈既望表面上提一年一签，可实际上并没有想把码头让出去，限制条件能让他随时动用“违规”名头，时限性又能让他逐年抬价，直到马洛纳给不起为止。
他根本没想要签。
尼科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海港，午后的阳光把海面照得白晃晃的，几艘货轮停在远处，冒着淡淡的烟雾。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蒋先生，我跟你合作，是因为你说你能搞定谈既望。现在他比我想的要棘手，你打算怎么办？”
蒋清安闭了闭眼:“不如——”
“一不做二不休。”
岛屿更换产权人，又恰好赶上马洛纳着急使用港口，假如谈既望始终拖延，马洛纳强行使用码头说不定要动用武力，到那时就是两败俱伤。
可如果只对付谈既望一个人。
那将会方便很多。
尼科洛神色不变:“怎么做？怎么休？”
蒋清安胸膛起伏，片刻后道:“尼科洛，我之前跟你提过，月亮岛上埋藏着蒋大小姐生前收集的巨额古董宝藏……”
“停。”尼科洛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姿势:“首先，现在已经不是殖民时代了，我对蒋家的宝藏不感兴趣。其次，我在问你怎么休，你怎么保证做了之后能收场？”
他摊手:“我不想和谈从章起冲突。”
意思是让他承担……蒋清安咬了咬牙，想起蒋清漪活着的时候，蒋家所有的好东西都往她手里送。
蒋老太太最疼这个女儿，蒋清平也让着这个妹妹。蒋清安那时候刚进蒋氏做事，能力不差，可所有的资源都围着蒋清漪转，他什么都捞不着。
后来蒋清漪死了。
他以为机会来了。
结果蒋老太太把蒋清漪的份额全留给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名下挂着一堆资产，而他蒋清安，在蒋氏熬了十几年，还是个不上不下的中层。
他不甘心。
“……”
这个国家的城市很有中世纪的味道，谈既望走在街上，带着卡西安去买东西，这条路不长，两侧是低矮的骑楼，摊位一家挨着一家。
卡西安帮谈既望拎着东西，当移动置物架，乖乖地跟在他身边，偶尔拿扇子给他扇个风。
谈既望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挑了几样东西，付了钱。他弯腰把东西往袋子里装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上少了点什么。
他直起身，抬手往领口里摸了摸。
那块玉坠不在了。
谈既望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又摸了一遍，从领口摸到锁骨，从锁骨摸到胸口，确认那个常年贴着皮肤的、温润的小圆扣确实不在了，连带着那条红绳一起，无影无踪。
什么时候丢的？谈既望皱起眉。
“Mommy，”卡西安注意到他的动作，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谈既望说:“有个东西不见了。”
“是项链吗？”卡西安想了想:“这边有很多惯偷，撞一下人身上的首饰就没了，我们可以去附近当铺看看。”
“你等我，我先去找找。”谈既望说。
他下意识把卡西安当成普通小孩，托店主帮忙照看，卡西安拎着一手的袋子站在原地，没拒绝，只是在谈既望转身时悄悄跟上了他。
谈既望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块玉坠跟了他二十四年。从小到大，从北京到国外，从学校到酒局，从来没有离过身。阿妈年年拿去普陀山开光，绳子换过无数回，玉扣却始终是那一枚。
说不重要是假的。
但如果真找不到……那只能求助网络力量，发个百万悬赏了。
找了一路没看见影子，他直起身，站在路边，皱着眉想了想。会不会掉在出租车上了？或者是酒店房间里？
他掏手机准备给酒店打个电话，手指刚碰到屏幕，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谈既望没回头，以为是路过的行人，往旁边让了让。可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紧接着一只手迅速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谈既望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掰那只手，肘部往后猛击。他练过几年防身术，反应不慢，肘尖砸在身后那人的肋侧，对方闷哼了一声，但没松手。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把他的手反扭到背后。
谈既望整个人被用力一带，踉跄了两步，撞在巷口的墙壁上，鼻子瞬间被撞得酸痛，生理性眼泪差点飚出来。
“别白费力气，跟我们走！”
这人手上有药，操。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谈既望额头泌出冷汗，恍惚看见巷口有人跑了过来。卡西安从藏身的树后冲出来，速度极快。
那人刚把谈既望扛上肩，卡西安已经到了近前，一记侧踢狠狠踹在对方的膝盖窝。
“怎么还有一个？”男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卡西安伸手想去接，但另一个方向又冲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包抄。
卡西安脚下一转，摸了摸后腰，想起手.枪在上飞机时好像被收走了，随即摸到小腿处，掏出一把折叠刀，甩开刀刃。
“放人。”他沉声警告。
“Cassian！”谈既望喊了一声。
卡西安已经跟男人扭打在一起。小孩身手确实不错，动作灵活，但对方毕竟是成年人，又是练家子，体型差距太大。
男人挨了两刀割伤之后稳住了，一把抓住卡西安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抡起来往墙上甩。
卡西安的后背砸在墙上，闷哼一声，折叠刀从手里飞出去。他咬着牙没叫出来，撑着墙想站起来，另一个男人已经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男人喘着气，把卡西安的胳膊反扭到背后，忍不住抱怨:“上边只说要一个，这个小孩怎么办？”
谈既望被捂他嘴的男人重新按倒在地，脸贴在石板路上，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颧骨。他挣扎了两下，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一阵钝痛。
“两个都带走。”捂嘴的男人说。
【作者有话说】
真是好刻板的绑架，自己吐槽自己一下
第73章 共用沃土
谈既望醒来时, 脑袋钝钝地疼。
好一会儿才从混沌里捞出意识，视线模糊，光线昏暗,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潮湿的气味，手腕被扎带勒着，卡在身后，脚踝也被缠了几圈，绑得很紧。
谈既望眯了眯眼, 等瞳孔适应了昏暗，慢慢看清了周围。
是一间废弃仓库，头顶有几盏没罩子的灯泡, 亮着一盏, 其余都是灭的。角落里堆着生锈的桶和破渔网，远处能隐约听见海浪拍打桩基的声音。
离他不远，卡西安也被捆住，靠墙坐着。他嘴角破了一道，脸颊上一片青紫，似乎是在他昏迷后又和绑匪起过冲突。
小孩正睁着眼睛看他，见谈既望醒了，眼睛亮了亮，正要动唇，谈既望朝他摇摇头, 示意他别出声。
他侧耳听了听。
门外有脚步声, 几个男人正在低声交谈, 英语口音有点重，隔着门板，听不太清, 谈既望只能辨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进来的有三个人，都是本地面孔。为首的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脖子上坠着个木雕的佛牌，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支笔。
后面两个，一个在抽烟。
另一个拿了个盒子，在用刀撬盖。
“醒了？”为首的男人蹲下来，随手拿了块纸板，把那沓纸在纸板上摊了摊，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脸掰正:“来，签个字，按个手印，简单。”
另一个男人把印泥放在旁边。
抽烟的那个割断了他手腕上的扎带。
谈既望低头扫了几眼，这是一份租期为十年，条件却很收敛的租赁合同，租金不菲，甚至声明承担港口一切维护，确认了使用时间段。
如果不是手腕疼，谈既望几乎以为这是在谈判桌上，没有狮子大开口，那么，尼科洛的目的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不是他做的吗？不可能。
谈既望更倾向于这场绑架确实由他主导，只是有另一方人在协助他，与他达成了某种条件。
而尼科洛看起来十分正常合理的合同，是一种“无罪”手段，正是谈既望前不久刚和他二哥玩过的——
灯下黑。
“……”
“快点儿！你签不签？”男人拿着刀，凶神恶煞，刀尖对准他的手腕，狠狠割了一下，骂道:“赶紧签！不签老子把你手砍了信不信！”
“你敢！”卡西安喊道:“哥——”
还没喊完，就被一个带纹身的男人狠狠踹了一脚:“小崽子，闭嘴！有你什么事？！再叫弄死你！”
“拿来，我签。”
谈既望的手腕被勒得供血不足，又凉又疼。他坐起来，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手被人掐着手腕粗暴地把每页手印按上去。
“行了。”签完谈既望又被绑回去，为首的男人把纸整理好，塞进一个文件袋里:“叫阿哆送到那个地址，搞快点儿！”
“啧啧，”抽烟的男人弹了弹文件袋:“就这玩意儿，几张破纸写个字，还得绑个人过来，不过五万刀呢，挺值钱。”
“你以为真那么容易啊？”
纹身男从卡西安身边绕回来，用手里的刀指了指两个人质，抬抬下巴道:“还有这俩呢，上边老板可说了，要处理干——”
“闭嘴吧，快去把东西送了！办不好谁都别想要尾款！”
为首的那个打断他们的聊天，恶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两个男人收了声，其中一个拿着文件袋出去了。
剩下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办完了，上边的人要收尾。
谈既望心里狠狠一沉。
操，居然要撕票。
卡西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忍着疼痛靠过来，咬牙把他挡在身后，蓝色眼睛警惕地盯着两个男人的动作，小声道:“mommy，你别怕。”
“没事，没事。”谈既望平时是不着调了一点儿，但濒临死亡，多少还是紧张得冷汗直冒，卡西安还是个小孩，他作为大人只能强行冷静下来思考。
其中一个男人已经在打水泥。
看来死法是浇水泥，沉海。
怎么办，怎么办。
五万美刀……谈既望思索着，忽地想起一件事，他身边有钱人不少，其中被绑架过的小孩不是没有过，听说那个绑匪要了三千万美金，潜逃至今。
五万美刀，够干什么的？
这些人虽然拿了文件，但显然不知道这些东西代表什么，那么极有可能，他们也并不清楚绑的是什么人，只是通过层层命令拿钱办事。
既然这样……
谈既望转头看了卡西安一眼。
卡西安静默地和他对视，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瞬，随意从谈既望的示意中迅速反应过来，猛地从地上弹起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签都签了，快点放我们走！听见没？！”
“还想走？”纹身男嘲讽道。
卡西安顾若惘闻，扬起下巴。
“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三个绑匪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卡西安声音更大:“我爸爸是Roderick！你们听说过这个名字吗？北美最有名的军火商，你们敢碰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爸会把你们全扔到海里喂鲨鱼！还有他！我哥是北京谈家三公子！你敢动他，谈家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妈你们老板也太抠了，就给五万。这点儿钱都不够我爸爸吃一顿饭的，不就是要钱吗？！别说五万美刀，就是五千万我爸爸也给得起！”
卡西安演戏演得浑然天成。
谈既望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几个绑匪愣住，缓缓站直了身体，谈既望咬了咬牙，适时加码:“五万块钱就给人干这种事，妈的，便宜货。”
“该死的！你说什么？！”
纹身男满脸横肉，扯起他的头发。
“等等！”为首的那个男人制止了他的动作，看了两个人质一眼，低声道:“上面也没说是什么人，原来绑的是两个有钱家的小孩。”
纹身男也反应过来，刚才还觉得五万美刀一单很值，现在忽地改口嫌少，和他低声抱怨:“干这种脏活儿，落到我们头上也就五万，不如……”
另一个男人还在犹豫:“可是上面说了，直接浇水泥沉海，还得拍照片呢。”
“沉个屁！”纹身男破口大骂:“万一这俩小孩说的是真的，脏活累活全是我们干，最后那些老板干干净净，咱们惹一身麻烦，还不如多要点儿，要完了找个地方躲！”
“那上面问起来怎么说？”
“别管，就说已经沉了。”
“……”
谈既望在心底轻轻吐了口气。
赌对了。
这些人果然是底层转包，连绑的是谁都不清楚，上面让他们绑人，他们就绑，让沉海就沉。
但一旦出现变数，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执行命令，而是，还能不能多捞一笔。
贪财的人最好对付，因为永远可以用更多的钱，买这些人背叛原来的买主。
如果对方没有想着“脱罪”因此层层转手，而是动用了自己手下的人，那么他和卡西安反而要完蛋。
几个绑匪商量完，为首的那个蹲下来，拍了拍谈既望的脸:“你手机坏了，说号码，你老实配合，我们就不动你们两个。”
谈既望扯了扯嘴角:“配合。”
说了号码，绑匪拿手机打了过去。
谈既望给的是谈维庸的私人号码，那边接起来后，绑匪迫不及待道:“谈先生是吧？你家小孩在我们手上，想要他活命，准备两千万……不，准备五千万美金赎人。”
“砰！”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声响。
谈维庸手上浇了一片热茶，烫得通红，他状似无觉，竭力平静下来:“怎么证明？”
“什么怎么证明？我告诉你……”
“让我弟弟说话！”谈维庸打断他，沉声道:“五千万可以打给你，给账户。但是让给号码的人跟我说话，否则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行。”绑匪打开免提。
谈既望抽了抽鼻子:“…大哥。是我。”
“小望。”谈维庸听见他的声音，换了中文:“你别怕，大哥救你，你别害怕，听见没？你——”
“说完了没？！”绑匪听了几句，不耐烦道:“赶紧打钱！否则第二天他在哪儿可就说不准了，敢报警就准备收尸！”
“我可以打钱给你，分三期。”
谈维庸切回英语，冷下声音:“每到账一期我要听我弟弟讲话，否则我没办法确认他还活着。三期打完，你们放人，我保证不追究。”
与此同时，程别肆已经落地。
发过无数条消息，打过十几个电话，谈既望均未接通，程别肆当即发现谈既望失踪了，立刻去调了他酒店附近的监控。
夜里的公路很空旷，车灯切开黑暗，两侧是热带丛林的轮廓。程别肆靠在后座，手机贴在耳边，那边座机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
“喂？”
“尼科洛，我是程别肆。”
“程总？”那边的人声音很轻，英文标准，语调里有一种意大利式的松弛:“难得，这么晚跟我打电话，叙旧吗？”
他们哪儿有什么旧可叙？
不如说是叙仇。
七年前，程别肆在东南亚布局仓储业务时，与马洛纳家族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集。那次交集不太愉快，尼科洛想用灰色渠道截华途的货柜，被程别肆提前布局反将一军，赔了两条航线配额。
从那以后，他们没再直接联系过。
“谈既望不见了，他在你手上。”程别肆开门见山。
对面安静了一瞬:“什么？”
尼科洛的声音带着笑:“程，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昨天和谈先生确实有些合作，已经谈好了，至于人不见了……我不知道，或许你问问其他人？”
“二十四小时，”程别肆沉声道:“从现在开始计时，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看到谈既望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
尼科洛的声音压下去:“我很想不计前嫌帮你，但人不在我手上，程先生，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程别肆并不相信他的为人:“你手上有一批货，从缅甸走，过印度洋到阿联酋，仓位是包租的‘东方明珠号’，预计下周三离港，买家是迪拜AI-Fahim集团。”
“我的人在吉隆坡。三天之内，你新建的中转仓会被当地海关总署列上重点关注名单。从下周一起，你所有进出东南亚的货柜，都会被抽检。一批抽检三天，十批抽检三十天。”
“你自己算你的违约金。”
“你这是在威胁我？但我的货没有问题，”海关总署的关系也不止程别肆一个人有，尼科洛嗤笑一声:“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这么关注谈家的人？”
程别肆低声:“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
尼科洛笑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我已经说了，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不过呢，可以给你提供一条信息，前几天蒋家蒋清安找过我，说他有办法对付谈既望，我没答应。”
“不如你去查查他？”
这件事尼科洛从头到尾没沾过手，谈家要报复，也报复不到他头上来，尼科洛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程别肆，你估计也不用等二十四小时了。”
“按照蒋清安那个蠢货的心态，现在你要找的人，大概已经被浇水泥沉海了，你找不到他。程，我劝你节哀。”
程别肆:“……你说什么？”
尼科洛笑道:“这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么？”七年前那两条航线配额，他一直记着。
程别肆当年用合规手段把他卡得死死的，让他在董事会面前灰头土脸，那口气他咽了整整七年。如今谈既望的命，正好可以拿来还。
他急用港口，刚好有个人上来承担所有罪责，更惊喜的是，这件事一箭双雕，能让程别肆痛不欲生，那再好不过，简直就是命运所指，天定灾祸。
“我说，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尼科洛畅快道:“程先生，请节哀。”
“……”此时距离谈维庸打电话过来还有一分钟。这短短一分钟，程别肆仿佛已经经历了整个人生，他握紧手机，思绪刹那间有些恍惚，指尖陷入掌心，出血仍不自知。
谈既望是攀生的藤蔓，经年累月盘绕蔓延，依赖、黏人、不肯分离。看似是他依附着自己，可事实却是，程别肆在与他共用同一片沃土，从藤蔓的青葱里汲取意义。
谈既望失踪，程别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尼科洛，也十足确认是他所为。可现在，他却不敢放任自己去想那个“如果”，程别肆此时所期望的与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他祈盼这些不是尼科洛所为。
电话打进来时程别肆正在看监控，谈既望的手机似乎已经损坏，没有信号，无法定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一条街后的小巷里，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谈维庸的名字。
“大哥，谈既望他——”
“别肆，”谈维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刚才接到电话，小望被当地绑匪绑架，索要五千万赎金，我这边已经通过电话定位到地点，同时被绑的还有另一个小孩，叫卡西安。”
程别肆神色微动:“位置。”
谈维庸把定位发送到程别肆的手机上:“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但怕来不及，等不了。从章调了一些人手去定位点，四十分钟到，他们一切命令听从于你。”
程别肆打开笔记本，在地图上输入坐标，屏幕上的光标落在海边，是一小块废弃渔港:“我现在过去。”
“三期打款。”
谈维庸道:“只有六个小时时间。”
而且可能随时变卦，必须尽快。
挂断电话，程别肆拉开车门，一边开车一边往外拨电话:“调人，从附近调，一个小时内到这个地方，要狙击手。”
他发送了定位。
第二个电话打给邵谌:“你在菲律宾的安保公司，借用一下，武器库远程打开，我这边急用。”
邵谌在那头愣了愣:“发生什么了？”
“谈既望被绑了。”
“卧槽，这年头还有这事儿？”邵谌骂了句脏话，连忙道:“好，好。我这边开武器库，里面东西报你名字随便用，你别着急。”
“谢了。”程别肆道。
“不用谢，把小少爷好好带回来。”
与此同时，谈从章远程做了海上工作，命令所有途经该渔港的船全部改道，事后给补偿，拒不改道直接动用武力驱逐，给程别肆的海舰腾出了空间。
下属拿来武器箱，程别肆打开，里面是一把MK23手.枪，两个弹匣，他把弹匣压进枪膛，试了试扳机，收好后出了门。
车已经在等待。
保镖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地图:“先生，人已经在路上了。从三个方向过去，最早的一批二十分钟能到，海上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程别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他靠在后座，把枪搁在腿上，手指摸到冰凉的枪身，心里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忽然安静下来。
他想，谈既望在等他。
他从来没有让谈既望等过。
谈既望要什么，他总是第一时间给。谈既望不想接电话，他就换一种方式联系。谈既望想去岛上，他就让他去，自己等在原地。谈既望说半年，他就等半年。
但从此以后。
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跑出去。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耳机里传来声音:“程先生，谈总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期打款已经打过去，绑匪同意让他们通话三十秒，确定谈小少爷还活着。”
程别肆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人没有转移。
车在夜色里疾驰，驶出城区后拐上一条沿海公路，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椰林和低矮的灌木丛，路灯稀疏，车灯扫过去，只能看清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程别肆靠在后座，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实时汇报:“先生，海上路线三艘快艇已经出发，预计二十分钟到达渔港外围。”
“陆上两组，一组从北侧公路进去，一组从南侧绕行，都在十分钟内可以到位。狙击手两人，已经在渔港东侧的高点就位，视野覆盖仓库正门和西侧窗户。”
“绑匪人数暂时确认三人，武器是刀具和一把猎枪，人质两名，关在仓库内，目前无生命危险。”
“收到，”程别肆说:“等我指令。”
车在渔港外围一条土路上停下。
谈既望靠在墙壁上，低着头，长时间没进食没喝水，他的嗓子疼得厉害。两只手反绑，供血不足，又酸又痛，渐渐地意识有些模糊，发起低烧。
“mommy？”卡西安担忧地看着他。
谈既望没什么力气回答。
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谁？！”就在这一瞬间，在外面抽烟放风的男人忽地打开大门，声音暴躁而慌乱:“操！快把人带出来！外面有动静！”
谈既望被抓起来，男人恶狠狠地揪住他的后领:“他妈的！你家里是不是报警了？！”
谈既望低声:“…我不知道。”
警署哪儿有他家里人动作快？
仓库里顿时乱作一团。程别肆拿出手枪，做吸引绑匪注意力的人，一步步朝着仓库走，仓库“砰”地一声打开门。
纹身男挟持住人质，对外一手拎着猎枪，另一只手拽着卡西安的胳膊，把他挡在身前当肉盾。为首的那个男人站在谈既望旁边，手里的刀架在谈既望脖子上。
“别过来！”纹身男吼道，猎枪的枪口顶在卡西安的太阳穴上:“再往前一步我就崩了他！”
谈既望看见程别肆，嘴唇动了动。
程别肆用目光安抚他。
“退后！”为首的绑匪喊道。
“退后听见没？！”绑匪声音粗犷:“现在把五千万全部打过来，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现在就割了他！”
“好，我退后。”程别肆退了几步。
绑匪道:“再退后！把枪扔过来！”
程别肆听从命令，俯身把枪沿地扔到中央，双手举起，一步步退后，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声音，程别肆盯着绑匪的动作，微微低下头。
沉声命令:“狙击手，准备。”
耳机里同时传来几个声音。
“一号位锁定。”
“二号位已锁定。”
“……”
绑匪在疾言厉色，程别肆做服从状，目光越过绑匪，落在谈既望身上。绑匪把人质放在身前当肉盾，距离太近，误伤可能性依旧存在。
“游轮，鸣笛吸引注意。”
“呜——”
程别肆下达命令:“开枪。”
几声几乎同步的闷响在夜里炸开。
纹身男的额头正中一枪，整个人向后倒去，猎枪从手里脱落，砸在地上，卡西安迅速反应过来，把猎枪踢远。
为首那个绑匪回过神，刚想把谈既望重新拽起来，第二颗子弹从他右侧太阳穴穿入，他连声音都没发出，身体一歪，倒在了谈既望旁边。
其余几个连声都没发出，同时倒地。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血在身旁炸开，溅了半张脸，谈既望浑身发抖，大脑眩晕，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着地面栽倒。
“谈既望！”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终章【上】？不确定
下一章或者下下章结局
第74章 终章【上】
程别肆已经冲了过去。
他几步跨过地上的血迹, 在谈既望倒地之前将人捞进了怀里。青年脸上带着擦伤，他半阖着眼睛，躯体还在后怕发抖, 脸色苍白，额角生出一层冷汗。
“谈既望…谈既望？”
程别肆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颤抖着抚过他了血污的脸，掌心下的皮肤烫得他心口一紧。
谈既望的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 瞳孔不聚焦，看见程别肆的脸，愣了几秒, 才像是确认了这是真人, 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咛:“……肆哥。”
程别肆低声应他:“我在，我在。”
他把谈既望手腕上的扎带割断，又去解脚踝的绳子。谈既望的双手反绑时间太长，皮肤勒出了深深的血痕，腕骨早已经被磨破一层皮，渗出来的血丝干涸成暗色。
谈既望意识不清，依稀记得被绑架前时没做完的事，缩进程别肆怀里，小声嘟囔:“程别肆……我玉不见了, 不知道……”
“我给你找, 别担心。”程别肆记下了这件事, 把他抱紧了一些，凝着神色:“你在发烧。”
低烧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单薄的躯体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程别肆腾出一只手，脱下外套裹住谈既望，回头沉声命令:“医疗组进来！”
外套面料过于硬挺，时不时摩擦到谈既望手腕上的伤口，程别肆拿了手帕出来，虚虚地给他裹了一层。
医疗组的人很快提着箱子赶到，现场给谈既望测了体温和血压，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
“低烧，脱水，手腕需要规律用药，没有大碍。”医疗组的人低声汇报:“先输液补充水分和电解质，现在条件有限，内伤无法百分百确定，建议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程别肆点了下头，把人抱起来。谈既望缩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肩窝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已经完全陷入昏睡状态。
他朝着车子快步走，目不斜视，对着下属道:“这里的事你们处理，报警走正规流程，留人保护现场痕迹。通知谈总，人找到了，平安，直接来医院。另外——”
程别肆的声音沉了沉:“查查蒋清安现在的位置，找到后控制住，别让他跑了。”
“是。”
车子发动，驶离渔港。
医院是朋友开在这边的一家私立医院，程别肆提前打招呼，说了一些症状，到时所有检查救助设施万事俱备。
谈既望低烧反复，手上挂了水。
程别肆在旁守着他，握着他的手，给他暖着。还记着谈既望那块玉的事，让人翻看了附近街道所有监控，还是没有线索。
不过谈既望挂玉的那条红绳程别肆摸过，材料很好，不会轻易磨损，大概率是偷盗。
最后只能先发布了悬赏令。
“咚咚。”
病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程别肆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谈维庸站在外面，脸色较往常略显冷冽凝重，他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神色柔了柔:“小望睡着了？”
“嗯。”程别肆点了下头。
谈维庸问:“那个小孩怎么样？”
“在隔壁，外伤，不严重。”
谈维庸收回视线:“别肆，出来说。”
程别肆叫了个护士来看护，随后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到楼道拐角处。谈维庸把文件袋拆开递过去:“这是蒋清安和他联系的三层绑匪所有口供，还有马洛纳那边的回复。”
他低声道:“蒋清安交代，他和尼科洛合作，是想借马洛纳的手把小望逼出岛，让蒋家重新接手。绑架的事，他说是尼科洛指使，蒋清安请了律师，大概率是想定从犯。”
程别肆翻开文件扫了两页。
“尼科洛怎么说？”
“他那边直接联系了警方，说绑架的事他不知情，是蒋清安自己联系了当地绑匪，”谈维庸顿了顿:“真假不论。但他确实从头到尾没沾过手，蒋清安那边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拖延到最后尼科洛只会疑罪从无。
“大哥，”程别肆合上文件，低声:“蒋清安和蒋家交给你们，尼科洛这边我来处理——”
“你是什么打算？”谈维庸皱起眉。
程别肆把文件还给他，神色不明，片刻后压低声音:“我会杀了他。”他一定、一定会杀了尼科洛。
谈维庸的眉心狠狠一跳。
谈从章也差不多是这么说的，听到消息后，在电话里冷嗤一声:“尼科洛？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谈维庸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说:“别冲动，从章比较熟悉这边办案风格，有关马洛纳的事，你和他商量后再做决定，蒋清安那边我跟进。”
“好。”程别肆微微颔首。
两个男人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谈维庸忽然开口:“程别肆。”他顿了一下，道:“这次的事，我欠你，谢谢你救了小望。”
如果不是程别肆正好在前一天起飞，及时落地救援，谈维庸就算接到绑匪电话，也极有可能来不及。
程别肆沉默片刻:“我应该做的。”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听谈既望的话，在北京停留。他应该强行跟着他，寸步不离。
是他不够好。
时至今日，程别肆几乎生出一种自责的心态。他想，当时谈既望说需要个人空间考虑，而正是因为程别肆自私地想要得到他考虑后的答案，所以妥协，所以谈既望才在异国他乡遭受伤害。
如果他没有那么自私。
那么谈既望什么伤害都不会受。
“……”
病房里，谈既望脸上和手腕上的伤已经换了一回药，浅棕色药水覆在缺口处，像一片已经老旧的疤痕，他本来皮肤就白，沾上这颜色，显得伤口触目惊心。
谈维庸扔掉棉签，用手指碰了碰弟弟挺翘的鼻尖，谈既望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嘤咛，谈维庸安抚地哄了哄，没敢再碰他，只俯身给他吹了吹伤口。
程别肆把谈维庸送出病房。
再回来时，谈既望依旧没醒，他翻了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还带着针孔的手背搭在床边。
程别肆走过去，把他的手捞回来，重新塞回被子里，指尖碰到他手腕上的勒痕，动作顿了顿，青紫色的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十足显眼。
程别肆垂了垂眸，坐回椅子上。
当天晚上，程别肆接到了下属的电话，对方声音带着惊喜:“先生，玉坠有线索了！”
“有个古董商看了悬赏令联系了我们，说前几天收了一枚白玉平安扣，只是没有悬赏令里说的红绳。但是我们比对了照片，基本可以确定是谈小少爷那枚。”
程别肆低声:“让他开价，赎回来。”
“明白。”
平安扣保平安说不定有一定道理，谈既望从小到大顺风顺水，除了小时候体弱多病了点儿，其余时候几乎没出过事。
这回玉扣一离身就被绑架，虽说是蒋清安提前计划，但在玄学方面，这个巧合摆在这里，程别肆没办法视而不见。
玉没了就出事。
谈既望怎么不是‘宝玉’呢？
程别肆吐了口气，开门回到病房，刚一抬眸——病床上没有人。
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猛地吊起，正要拿手机联系医护，一转头却和谈既望的眼睛对上。
“……”程别肆出声:“谈既望？”
“……”
见人乖乖那里，程别肆那颗提到喉咙的心脏缓缓落回胸腔，落回去的同时，一种莫名的后怕和火气一同升上来:“怎么下去了？”
谈既望刚睡醒，还有点儿发懵。
“……我上了个卫生间。”
程别肆没接他的话，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捞了起来，压进怀里。谈既望双脚离地，拖鞋啪嗒两声掉在地上，他被程别肆重新搁回到床上，托着手细心查看伤口。
“你不知道叫人么？”
程别肆几乎没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刻，略显失态。谈既望的手摊在他手掌里，乖乖叫他检查完，反手挠了挠男人的掌心，轻声道:“上个厕所而已，我腿又没事。”
程别肆低声:“要叫我，谈既望。”
这个范围似乎太狭窄，程别肆缓了缓声音，几乎是用一种流水账似的叙述，语重心长地补充:“你渴了，饿了，难过了，要去做什么，需要什么，东西丢了要找，遇见困难要帮忙……谈既望，都要叫我。”
“……听见没有？”
谈既望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
“程别肆。”
程别肆正低着头，指腹轻轻揉开他手背上的淤青，闻言“嗯”了一声，轻声问:“揉疼你了？”
谈既望又叫了一声:“肆哥。”
“嗯？”程别肆轻轻应了一声。
“……我害怕。”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哽咽，程别肆猛然抬起眼。谈既望坐在病床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鼻尖微红，整个人缩在病号服里，抿着嘴唇抽了抽鼻子。
谈既望睡得并不安稳。
陷入昏睡后，他的大脑自动重构了那间废弃仓库，铁锈和海边腥咸的味道涌入鼻腔，顺着喉咙烧灼，无比真实。
旁边的绑匪搅动水泥，张开麻袋，谈既望被按到在地，水泥一瓢一瓢地往头顶上浇，他呼吸不上来，最后“扑通”一声，被扔进了深海里，完全失去意识。
谈既望其实是被吓醒的。
“别怕，”程别肆把人拉进怀里，掌心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安抚道:“你好好的，已经没事了，别害怕……宝贝。”
谈既望趴在他怀里，过快的心跳慢慢缓和下来，但脑海中剪影闪烁，依旧有些后怕:“不够，你再哄哄我。”
“宝贝……心肝宝贝。”
程别肆哄着他:“我抱抱你。”
谈既望神经高度紧张后昏睡，一连睡了十几个小时才醒过来。谈维庸和谈从章闻讯赶来，打开病房门——
“小望。”
“——大哥！”刚刚还窝在怀里的舔羽毛的小鸟转眼飞了出去，程别肆愣了一下，站起身，面色如常。
谈既望连鞋都没穿，一下子跳到了谈维庸身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谈维庸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托住弟弟的腰，又气又心疼:“鞋呢？地上凉。”
“手，伤还没好，小心手。”
谈既望不管，攀着他的脖颈不松手，脸埋在他颈窝里，任由谈维庸怎么哄都不放。晃着脑袋把刚才那点儿害怕的眼泪蹭到他肩上，随即才松开。
谈维庸以为他抱够了，正要进去把他重新搁回床上，谈既望忽地在他怀里扭头，朝着旁边的谈从章张开手臂:“二哥。”
谈从章:“？”
都二十四了，还当自己是小时候，这个抱完了那个抱，不够丢人的。谈从章把文件袋搁到旁边，伸手把人从谈维庸怀里捞过来，拍了拍他。
“行了，二哥给你报仇。”
【作者有话说】
我也要抱望望
第75章 终章【中】
谈既望在医院躺了四天。
其实第二天烧就退了, 神清气爽。手腕和脸上都用了最好的药，伤口慢慢结了薄痂，这点儿伤加起来连轻微伤的边儿都碰不到, 医生查房时委婉表示:谈先生各项指标已经恢复正常。
言下之意是，随时可以走。
却被程别肆一句谈既望身体底子不好，免疫能力弱，再观察七十二小时为由按了回去。
“我又不是重危病人。”谈既望靠在床头，嘴里被喂了一块哈密瓜, 咔嚓咔嚓咬完:“躺这里占用医疗资源干嘛？”
“私人的，不占用资源。”程别肆放下叉子，托起他的手查看, 几天来规律涂药, 谈既望腕上的痂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单薄的粉色皮肤。
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谈既望在其中只遭受了这么一点儿伤，连惊吓都显得比伤要更危重，算得上是大难不死，虚惊一场。
谈既望后怕是后怕，但向来看得开，只在最初醒来时委屈了一会儿，过后依旧活蹦乱跳。
晚上和林向煜他们打视频，甚至把被绑架的事当传奇故事讲了一遍, 说自己如何临危不惧, 如何智斗绑匪、配合救援, 得意地添油加醋夸自己。
林向煜听完:“这么厉害呢？不过三儿，你得赔我个手机。”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吃饭，手机一抖掉进了锅里, 酸香麻辣。
沈况松了口气:“没吓到就好。”
说起这个，谈既望难免心虚，他不仅被吓到了，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他觉得，受伤的明明是自己，但程别肆却仿佛患了更严重的替代性创伤。
谈既望以为他说的“要叫我”是一种关系里的亲密形容，却没想到程别肆真的会把这句话落地为实。
大事不用操心，小事亲力亲为。
谈维庸从当地警署回来，把案件细则给了谈从章，随后去给弟弟办住院手续。
谈从章站在病房里，看着程别肆给谈既望穿外套，从袖子到拉链，全程代劳，谈既望只需要伸胳膊抬下巴，跟个需要人类套衣服的娃娃似的。
他看了一会儿:“手还没好？”
程别肆头也没抬，代谈既望回答:“刚掉痂，还得涂药，蹭到衣服上不好收拾。”
谈既望笑着点头:“就是就是。”
谈从章一阵嫌弃，转身收拾了谈既望的证件和脱下来的衣服，懒得看自己弟弟赔钱的样子，把东西装成一只包带着文件提走了。
他心想，程别肆果然有手段。
“……”
绑架案走速裁，又由三方共同推动，处理的时间不长，回到北京没过一个月，蒋清安已经认罪定罚。蒋家召开内部会议，撤销了蒋清安所有分红权，彻底把他清出了局。
谈既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躺在秋千上喝椰子水，程别肆坐在旁边敲笔记本，谈既望凑过去，挤到他手臂之间:“就这么完了？”
“判了十三年，你还想添点儿什么？”程别肆低眸看他。谈维庸在外一向和善，这次却对蒋清安这个自家人毫无保留出手，其中周旋各类关系，一力重判。
谈既望跨在他腿上，想了想:“我以为起码要闹一阵子，骂骂谈家无情无义，蒋清平再出来和稀泥什么的。”
“蒋清平不敢和大哥翻脸，”程别肆道:“你被绑的事捅出来，蒋家内部现在人人自危，谁敢替蒋清安说话？蒋清平顺水推舟，保全面子，除掉麻烦，还能给谈家示好，一举三得。”
谈既望“哦”了一声:“那尼科洛那边，你和我二哥打算怎么样？”谈从章没跟着回北京，而是去了新加坡，大概就是要处理完这件事再回来。
程别肆没作声，手伸进他衣服里，掌心捏了捏他的腰。谈既望被捏得痒，在他腿上歪来扭去躲，蹭得程别肆闷哼一声，用力按住他。
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
尼科洛在法律意义上完全无罪。
人有杀心，但不沾血，就算是正义也不能拿他怎么办。谈既望想，他二哥和程别肆一起处理尼科洛，大概也只能做到在生意上使些绊子，让他栽个大跟头。
差不多仅限于此。
却没想到会看到对方死亡的消息。
新闻在电视上播报，马洛纳家族二公子被恐怖分子盯上，在出海船只上埋藏炸药，当场炸死。大公子出席小弟葬礼，悲痛拭泪，并宣告不限期暂停弟弟手下的事业。
“……”
“做得干净吗？”
谈从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程别肆在灶台前炖着汤，闻言淡声回答:“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么？自家人打自家人而已。”
谈从章说:“怕你做事拖泥带水。”
“不会，二哥放心。”借刀杀人这招尼科洛会，程别肆只是学以致用，在这件家族斗争中做了一个外部推手的作用。
谈从章毁掉尼科洛的航线，程别肆与马洛纳大公子正规项目合作，这其中没有一点是与这次恐袭案件相关的，新闻真假难辨，多少带一点儿嘲讽意义。
尼科洛本人就是恐怖分子。
锅里的汤煮好，程别肆舀出来一勺尝了尝，拿谈既望专用的碗给他盛了一碗，对谈从章道:“不说了二哥，我这边饭做好了。”
“嗯。”谈从章应了一声。
程别肆动作一顿，听见谈从章不冷不热地笑了声，道:“你们两个黏糊够了没？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谈既望还回来？”
程别肆沉吟片刻:“过两天吧。”
“你对他真心，你们谈恋爱我不管，”谈从章直截了当:“但是程总，我很不喜欢你。”心思深沉的人总是排斥同属性，无可厚非。
他说:“我也没想把谈既望嫁出去。”
“二哥。”程别肆端着碗。
“我在追求他，还没有名分。”
谈从章:“……什么？”
一直以来，难道他都想错了？不是谈既望倒贴过去，而是自家弟弟花心风流，一直吊着对方？
谈既望悄悄摸过来，把他这句话听得明明白白。还没来得及吓程别肆一跳就被发现，男人一手端碗，一手把他抱起来，放到饭桌上吃饭。
这段时间程别肆一直没提‘半年’。
谈既望忽然有点不高兴。
程别肆察觉到他的情绪，把人抱起来问。谈既望一阵大鹏展翅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进卧室门就扑到床上，把被子一卷，窝在中间不动了。
程别肆跟进来，在床侧坐下，去拉他蒙着脑袋的被子。被子里，谈既望死死抓着不松，两相抗衡，最终是程别肆先松了手。
“谈既望，发什么脾气？”
谈既望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一下掀开被子，露出一颗脑袋，窸窸窣窣地挪到程别肆身边，真诚发问:“肆哥，你觉得我作吗？”
程别肆回:“还行，少爷脾气。”
“？”谈既望:“所以你真的觉得我作？”他呵呵笑了一声，轱辘一下又滚回去:“好好好，我真的是看错你了！”
程别肆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谈既望滚回去压好被子，想了想又拉开被子喊了一句:“真搞不懂，我他妈哪儿少爷脾气了？”
他明明对程别肆一直都很善待。
程别肆说:“现在不就是？”
谈既望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搭理他。程别肆上床，把谈既望连人带被子捞过来，低声哄:“说你少爷脾气，我说错了？脾气大又怎么样，你一直都这样，我也愿意疼你。”
谈既望想了想，觉得程别肆这么直白地说话还挺不容易的，又想了想他的行事作风，意识到程别肆说他“少爷脾气”居然没错。
他还真的是少爷脾气。
“睡觉睡觉，我要睡了。”
他把脑袋一塞，闭上眼睛。程别肆看了他一会儿，关掉卧室的灯，也躺下去。
半个小时后，谈既望忍不住拿起了手机，侧躺着刷了几条小视频，没什么意思。扭头去看，程别肆已经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肆哥……程别肆？”
没有回应。
谈既望挑了挑眉，忽然邪恶属性大爆发，从被子里悄悄挪过去。小心翼翼地趴在了程别肆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处，屏住呼吸，微微动腰蹭了蹭。
程别肆没动，他的动作更大胆。
谈既望绷着身体，觉得有点累，刚抬起头喘了口气，一只手忽地掐住了他的腰，用力往下按住。
“谈既望。”
“……”
谈既望抬眸，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顿时浑身一抖。
程别肆看着他，手托着他倒了个个儿，谈既望的脑袋陷入枕头，自上而下对上程别肆的眼睛，仿佛这时候才知道怕，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程别肆堵住了嘴巴。
时至九月，北京入秋。
谈既望手忙脚乱搂住程别肆的脖颈，意识昏沉，恍惚想起三年前他和程别肆第一次见面，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距今为止，他们混在一起居然要满三年了。
“肆哥…程别肆……”谈既望迷迷糊糊，喉咙里止不住哼声，又困又累:“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向你要了外套。”
“……”程别肆没说话。
谈既望说:“后来我联系你，说外套丢了，差人送了你一件新的，你收了没？”
程别肆低眸:“收了。”
谈既望就笑说:“那是我的。”
“我知道，”程别肆:“尺码不对。”
谈既望很擅长得寸进尺，当时对程别肆有意，其实也只是想逗逗正经人那方面的兴趣。
程别肆当时要不给他外套，谈既望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但程别肆给了，纵容一下，他就忍不住想继续撩拨。
谈既望昏沉地眯着眼，嘟嘟囔囔说他的心路历程，又刨根问底问程别肆:“肆哥，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给我啊？因为看我大哥的面子？还是因为我特别会撒娇？别的合作方小孩问你要外套你也给吗？”
“你有没有看出来我在逗你？”
“看出来了。”程别肆挠了挠他的下巴，低声道:“只给你，学弟。”
【作者有话说】
sorry，居然还没到结局，应该还有一章
望咪你不要太宠着程叔叔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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