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王云舒嘴里正嚼着五花肉，听到娘亲提到自己，连忙咽下肉块，举着肉串笑道：“梁伯伯，您可别只想着往海里跑！港区那边堆积如山的生铁和粗铜都要分流进自贸区呢，您要是精力旺盛，不如去海城码头帮咱们坐镇几天？”
梁晞一听，也跟着在旁边抚掌附和：“就是就是！父皇，您老人家闲着也是闲着，去给咱们撑撑场面，谁敢不听话，您直接拿巴掌扇他！”
梁嵩见一桌子小辈全都在打趣自己，不仅没恼，反倒仰头大笑起来：“你们这一个个小兔崽子，合起伙来算计老子当免费差役是吧？好！那老子就再等上几个月！”
梁嵩端起酒碗，目光灼灼地望向王云帆与梁珩这几个挑大梁的青年一代，豪气干云：“等明玉和沈舟真把那蒸汽战舰给老子造出来了，老子定要第一个登舰试航！到那时，不仅要去东海矿区，还要顺着你们画的海图，去那南洋、去那极西的大洋深处，好好看一看这天下到底有多辽阔！”
夜色渐深，初夏的晚风吹散了庭院中浓郁的烤肉香气。
铁炭炉里的红炭化作了细白的灰烬，丫鬟婆子们手脚利落地将杯盘狼藉收拾妥当，换上了温热的清茶。
王金珠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围坐在石桌旁的几人。
梁珩虽已是一国之君，但在她面前依旧带着恭谨；陆明玉捧着热饮，眉梢眼角满是对工事百工的痴迷；云帆沉稳内敛，云舒与梁晞虽在低语嬉笑，眼中却透着青年人的英武与灵动。
王金珠心头微微感慨，眼神中泛起一丝深远而宁静的柔和。
在前世那个丧尸遍地、寸草不生的末世废土里，她神经紧绷地挣扎厮杀过太多年。
空气中弥漫的只有硝烟与腐臭，耳边充斥着惨叫与饥嚎，人命卑如草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了活命拼尽全力。
在穿到这陌生的古代山村之初，看着那间漏风的茅草屋和骨瘦嶙峋的一家人，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干净纯粹得近乎固执：带着家人吃饱穿暖、在这陌生的时空安身立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喝上一碗没被污染的干净水，安心当个闲散妇人，度过这偷来的安宁残生。
她一步步走过来，后来替大梁推行水车曲辕犁、打破文坛世家垄断、教梁珩新学、领着陆明玉搞格物、扫平肆虐百年的东海倭寇……
过去那些年，皇帝私下唤她一声师尊，陆明玉与工事学院的学子们敬她为帝师，但终究未昭告天下，她骨子里依然是那个随性、淡然、不喜名利拘束的人。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几分超脱物外的淡然与被动，可身后的时代却因她而天翻地覆。
直到今日，梁珩当着满朝勋贵工匠的面，率皇后行九宾大礼，告祭天地，正式赐下蟠龙令，尊她为“大梁帝师”，位超品之上。
这一顶顶沉甸甸的帽子，到底还是名正言顺地扣在了她头上。
既然接了这块蟠龙令，做了这大梁江山的帝师，有些底子与方向，也该彻底交托给这群主导天下的年轻人了。
蒸汽机的成功运转只是第一把火，若没有长远的眼界与方向指引，大梁的工业很容易走入歧途或止步于此。
收回飘远的思绪，王金珠搁下茶盏，清脆的瓷响让欢笑的年轻人们微微一静。
“珩儿，明玉，云帆，云舒，晞儿。”王金珠目光清明，语气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随我来一趟书房。”
梁珩与陆明玉微微一怔，随即神情立刻肃然起来。
王云帆亦是放下茶碗，整理了一下衣袍，王云舒与梁晞对视一眼，收起了嬉皮笑脸，乖巧起身。
一旁的梁嵩正咬着半根黄瓜，见状伸长了脖子，好奇问道：“哎？金珠妹子，这大半夜的，你们师徒几个神神秘秘地要做甚？有什么老子不能听的？”
王金珠抿嘴一笑，回头看了梁嵩与苏婉一眼：“梁哥，苏姐，今晚这课太费脑了，你们就安心歇着喝茶。天放，陪梁哥下下棋。”
王天放温和一笑，起身替梁嵩斟了一碗温茶，按住跃跃欲试的太上皇：“梁哥，孩子们的大事，金珠自有计较。咱们上了年纪的，就在外头吹吹风下下棋，就莫去凑热闹了。”
梁嵩抓了抓后脑勺，虽心痒难耐，但见王金珠神色庄重，倒也识趣地没再起哄，只眼巴巴地瞅着那几道年轻的身影跟着王金珠走进了后院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随之轻轻合拢。
……
书房内，四周燃着明亮柔和的油灯，宽大的木案上铺着整幅雪白的厚宣纸。
房门闭锁，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与喧嚣。
“都坐吧。”王金珠走到桌案后，并未急着落座，而是提起了搁在笔山上的炭笔。
梁珩与陆明玉分坐左侧，王云帆、王云舒与梁晞坐于右侧。五人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齐齐落在王金珠身上。他们极少见到王金珠露出这般庄严肃穆的神态，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今日在后山工坊，蒸汽机飞轮转动那一刻，你们觉得大梁是不是已经走到了极高处？”王金珠目光直视梁珩与陆明玉。
陆明玉沉吟片刻，老实答道：“回师尊，明玉确实觉得震撼万分。水火交战，化为千钧巨力，无需牛马人力，大梁得此物，往后战舰可破万里重洋，矿车能穿万重重山，工坊产能何止翻百倍？放眼天下四海，恐无人能及。”
梁珩亦是微微点头，神色间难掩自豪。
王金珠淡淡一笑，炭笔在雪白的宣纸中央落下，画出了一尊黝黑的青铜蒸汽机轮廓，随后笔锋一转，在旁边画出了一条长长的上升线条。
“今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台吞吐白汽的铁疙瘩，在真正的天地造化面前，不过是一个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
王金珠的声音平缓而沉静，却如平地惊雷，震得五人瞳孔骤然收缩！
“婴儿？！”梁晞忍不住轻呼出声，美眸圆睁。那等能撼动千斤的狂暴神力，竟然只是婴儿？
王金珠手腕轻动，在图纸的一端画上了一道闪烁的电光。
“世人皆知九天落雷乃天地神威，凡人触之即死。但你们可知，雷霆非天怒，其本为‘电’。大梁将来要攻克的，不仅是蒸汽，而是要将这雷电之力囚于铜线之中，驯服为人类的奴仆。”
“当电被引出，屋中无油亦无烛，只需合上闸门，琉璃盏便能如白昼般通明，照亮千家万户，且无烟无火；到了那一天，纵隔万里关山，不必再靠八百里加急累死驿马，只需一根铜丝连通两端，对着一个名为‘电话’的铁盒子说话，京城的声音，数息之内便能响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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