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终于把江川送回去, 已经是晚上十二点。
顾屿腾出一只手，从江川口袋里摸出钥匙，试了两把, 才将门打开。
他把江川放到沙发上, 江川翻了个身, 倒在沙发里, 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是周琅的名字。
顾屿开车回去，回程的路空旷安静, 夜色浓稠如墨。
他降下车窗, 夜风倏地涌入, 吹淡了车厢里残留的酒气。
他手肘撑在窗框上，单手摸了摸嘴唇, 仍然无法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江川和周琅认识不到一个月，短短二十天，就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要死要活吗？
似乎古往今来, 人们总在用最虔诚的笔触歌颂着这种感情。汤显祖写《牡丹亭》, 写杜丽娘因情成梦, 因梦而亡，又因情而复生, 他认为爱能让人生，能让人死；古希腊人写爱情，写俄耳甫斯回眸望向欧律狄刻的那一瞬, 即便身处冥界，明知回头便会永远失去，他也要在最后一刻看一眼身后的人。
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爱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 超过了生，超越了死。
但他认为这是文人一厢情愿的浪漫化，把一时的悸动拔高到生死的高度。
江川真的一生都忘不掉周琅吗？
不可能，等到明天，宿醉醒了，洗把脸，冲动的荷尔蒙也就自然被冲掉了。
但是，他这不屑一顾的旁观者心态，却在念及“陈舟”这个名字时，如山倒般哗然。
他和陈舟做了四年队友，毕业后也偶有联系，圈子里的各路消息会互通有无，对陈舟的了解当然非常清楚。
大学时，陈舟就热衷于各类公益活动。支教、献血、各种志愿者，哪里有需要，他就一定会去哪里。他还组织了一支叫“拆弹专家”的志愿者小队，专门抓捕大学里的流浪猫进行绝育。
毕业后，不像他这个冷漠的金钱动物，陈舟继续选择公益，在政府机构当法律援助律师，帮助收入困难群体说话。
他最近也结婚了，妻子是和他有着同样理想抱负的律师。他曾在陈舟的婚礼上见过一次，印象中，她和陈舟一样性情温柔，有一股安心沉静的力量。说起来，和赖雅还有几分相似。
顾屿无法放弃客观事实，对陈舟进行贬低和污名化。
温和善良，这两个词哪一个放在陈舟身上都当之无愧。
到家已是深夜。
顾屿推开门，玄关是暗的，客厅也没开灯，但暖黄的光从柜门底部漫出来，沿着踢脚线铺成一条窄窄的柔软的光带，像一条由萤火虫衔尾相接铺就的幽径，从玄关一路蜿蜒，温柔地引着他往里走。
说来也巧，当初他怀着引君入瓮的心思，邀请赖雅设计房子，赖雅并不知道，自己设计的将会是他们未来的婚房，也不知道，这条她贴心想象出的小路，会指引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
顾屿换下拖鞋，沿着光带往里走。
年糕和核桃睡得好香，散发出糯米似的小狗味儿。最近严格控制狗狗们的饮食，小狗盆被舔得干干净净。
再推开卧室门，赖雅睡得香甜，粉嫩饱满的腮帮子圆滚滚的，像塞了两只小馒头。
看到她，满腹怨气莫名其妙地消了许多。
他自我开解，往前看吧，他们有的是未来，有的是一生一世。
可……
多少还是有些怨念。
为什么你喜欢的人就不是我呢？
他能接受赖雅的双眼曾经没有看向他，这世上本就没有谁注定该看向谁，赖雅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向远方，都是她的自由。
但这双眼睛不仅没有看向他，还径直越过了他，看向另一个人。
这对他未免有些太过残酷了。
最后顾屿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他俯身，在她饱满的脸颊上用力咬了一口。
他闻到她发间干净的发香，还有雪花霜的味道。牙齿轻轻咬住她脸颊上那一小片饱满的软肉，齿尖陷进去，又慢慢松开，再咬。
他咬得有些重，甚至留下的那排小小的牙印，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退。
赖雅将醒未醒，在梦里也感觉到细微的痛疼，眉头一蹙，轻轻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醒来，赖雅照镜子时，看到自己脸上有两枚小小的红印，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可能是晚上有蚊子。
她给顾屿找领带，边找边问：“你昨天晚上几点回的啊？我都没听到。”
顾屿很少儿戏，说要她天天给自己系领带，基本上没有少过一天。
“一点多。”顾屿说。
“难怪！我早睡了。”赖雅在衣帽间选好领带出来。
赖雅在颜色上有敏锐的直觉天赋，软装颜色搭配和服装搭配一脉相承，说到底都是色块和色块之间的碰撞。她很快就学到了精髓，甚至开始乐此不疲地拿顾屿当她的画布。
深灰色西装，不配白衬衫，而是挑了一件雾霾蓝，领带选银灰底。顾屿穿上后，赖雅虽说非常满意，但又有点不爽——
好羡慕顾屿的同事啊！
可以看穿这套衣服的顾屿17个小时。
（与此同时，陈其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到底谁想看老板17个小时啊？？？）
“那江川现在怎么样？”赖雅白皙的手指熟练地在领结中穿梭。
顾屿说：“昨天晚上喝多了点，死不了。”
“那就好，以后就不要让他俩见面了。”
“江川这次可能真的动心了，他们一时不一定能断得了。”顾屿为自己的兄弟说句好话，“周琅呢？”
赖雅说：“周琅说断就一定断了。”
她仔仔细细将领结打好，推到顶端，又捋平留下的褶皱。
她突然想到又好玩又吓人的事，抓着顾屿的领带往下一拽，抬眼对他说：“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顾屿垂下眼眸，听得认真，眼神里有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我梦见，我被狗咬了！”赖雅嘴一撇，开始严正控诉，“我好像在公园里玩，荡秋千吧，然后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只巨大的黑狗，然后它就要咬我！咬我脸，真的太吓人了。”
说完又若有所思地歪歪头，补充道：“不确定是不是狗，可能是哈士奇，但也可能是狼。”
“哦。”顾屿一听就知道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但他却毫无同情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呼吸吹拂她鼻尖，然后他抬手捏了捏她下巴，说：“小可怜。”
赖雅又把领带结推了推，指尖刚离开，顾屿忽然开口说：“送你个东西。”
“什么？”赖雅眼睛一亮，手伸得老快。
顾屿不紧不慢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两样东西，往她摊开的掌心里一放。
一面墨镜。
一瓶眼药水。
都是跟眼睛有关的东西，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隐隐有暗示赖雅眼神不好的意味。
他想说：你瞎了吗？我这么大一个人，你看不见？
可赖雅压根不知道顾屿心中的阴阳，眼眶都热了。她最近确实被周琅严重摧残，整天对着电脑改方案，头晕眼花。他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顾屿，你真好，我好喜欢好喜欢。”她满心欢喜地把墨镜架在鼻梁上，飞快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顾屿微怔，最后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她鼻梁上那副墨镜往上推了推，挡住那双毫无保留爱意的亮晶晶的眼睛。
*
周琅的房子正式施工，赖雅跑工地跑得勤，注入了大量心血。
一方面她想给周琅打造一个完美的回城水晶点，另一方面，也是逃避公司的事。
明明升到了中级设计师，她的工作量也没有急增。手头还是只有几个小项目，大部分时间，全都被贺立带着到处展览。
日子就一天天混。
这天周五傍晚，赖雅正对着屏幕上那套改到第三版的软装方案发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是公司群。
【总经理贺立】：周末去深圳见大客户，大家做好准备。
贺立@了好几位经理和高级设计师，最后@中级设计师赖雅。
赖雅：“！！！”
看到自己的名字混在一群高大上的设计师之间，赖雅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她？去深圳？见大客户？
贺立终于知道她是个人才了！
回家后，她就等顾屿下班，然后顾屿一进门，就跟他说自己要去深圳的事。
“我还没出过差呢，”赖雅腼腆地说，“我甚至都没怎么出过这么远的门。”
顾屿说：“那得好好准备。”
顾屿倒是经常出差，他有三个行李箱，一个放公司，一个放书房，还有一个大行李箱放在衣帽间。小行李箱里常年备好了换洗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随时提着就能坐飞机。
他教赖雅怎么快速收拾行李，哪些东西不能忘，哪些东西不用带，酒店都有。
“其实其它的都没关系，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就选。”顾屿说。
“是什么？”赖雅好奇地问，然后手机就响了。顾屿给发来巨额转账。
赖雅：“！”
顾屿说：“穷家富路。”
赖雅噗嗤笑。
“你去过深圳吗？”
“嗯。”顾屿说，“有段时间隔三天去一次。”
赖雅：“那深圳有什么好玩的？”
“没有。”顾屿冷漠地告诉她，“那里就是个打工的地方。”
也只有第一次出差才会有这种兴奋的心情，出差次数多了，就只觉得苦逼了。
“好吧……”赖雅有点小小的失望。
周六一早，顾屿送赖雅去机场。
顾屿把车停在出发层，然后从后座拿过她的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她随身背的包。“身份证、手机、充电宝，都在里面？”
“在啦。
“充电线呢。”
“啊！”赖雅埋头一阵找，终于找了出来，“带了带了。”
顾屿点点头，说：“走吧，别耽误了。”
可能是有些新鲜感，赖雅推着行李箱快步往安检口走。过了闸机，才转身踮着脚到处找顾屿，看到他之后，用力地招了招手。
终于坐上飞机，机身微微震颤，轰鸣声灌满耳膜，飞机渐渐升高，穿越了雪白的云层。
赖雅偏头看向舷窗外，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变成火柴盒，变成密密麻麻的格子，最后被一层薄薄的雾气吞没。
去出差的欣喜渐渐被冲淡了，剩下的全是后知后觉的思念。
太奇怪了，顾屿以前出差的时候，她好想他。
可怎么轮到她出远门，她还是好想好想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深圳的确是一个打工的地方。
没什么可玩, 像一个大型工业园区。
如果人坐拥挤的地铁是沙丁鱼罐头，深圳的街道就是摩天大楼的沙丁鱼罐头。
一路坐着大巴去酒店，沿途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一整面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像无数块拼在一起的灰色镜片, 楼与楼之间几乎不留空隙。
沿途经过好几个名字带“科技”或者“智能”的工业园区, 门前的不锈钢金属雕像大同小异。
上了深南大道，司机说这是深圳的主干道。
绿化带种着绿色大树冠榕树, 榕树后面又是一栋接一栋的写字楼, 底下几层照例是便利店、咖啡店和快餐档口。
到了酒店, 赖雅在前台办理入住。
他们这次出差两人一间房，名单拉出来, 赖雅是唯一的女生, 加上人数刚好是单数，于是运气好分到一个标间。
赖雅拖着行李上去，进门脱下平跟鞋, 换上一次性拖鞋, 把电脑从包里抽出来, 就坐到酒店小书桌前准备PPT方案。
她点开她和贺立的聊天记录，方案发出去到现在, 贺立也没给她回修改意见，只能暂时就用这一版。
她对着屏幕小声练，讲了两遍, 觉得不对，干脆抱起电脑去卫生间，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大声地讲：
“大家好，我是设计师赖雅, 接下来我将给大家分享我的设计方案。我的设计理念是：未来空间，变化自由。”
反复讲了几次，渐渐找到感觉，这时手机一震，来了电话，是赖爸赖妈。
赖雅接起来：“喂，妈。”
“到酒店了？在那边吃不吃得惯啊？”赖妈一听赖雅去深圳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也放心不下。
“哪会儿吃不惯，”赖雅说，“现在哪里的饭菜都是一样的。”
“我就说你妈，”赖爸在一边插话，“雅雅怎么搞不定？你妈还吓得昨天晚上没睡好。”
问了几句出行顺不顺利，赖妈跟她拉了会儿家常。她说：“就前几天，你爸的老朋友来家里做客，一看我们的房子哦，那是个羡慕。还问我们是谁设计的，要我介绍给他们。我就说，是我女儿设计的。她现在是设计师了，忙得很。”
赖雅听了哈哈直笑，说：“妈，您真的太能吹了。”
“咳……”
忽然听到咳嗽声，赖雅忙问：“妈，您感冒了啊？”
“没。”赖妈不承认。
赖妈还在咳，但不想让她听见，便把电话递给了赖爸。
赖爸说：“你妈没事。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就行了。钱够不够花？我手机上给你转了一点。”
“当然够！”赖雅说。
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赖雅收到赖爸的转账。
她现在哪还需要赖爸赖妈给她钱，但在赖爸赖妈眼里，她永远是需要父母照顾的小女孩儿。
看了看时间，距离出发去客户公司还有半个小时，她想跟顾屿打电话，但这个点顾屿肯定巨忙，只能忍耐下来。
点开和顾屿的聊天记录，顾屿果然没回她平安落地的那条。
赖雅收起电脑和充电线，桌上手机一震，看到行政单独给她发的消息：“赖雅，你带裙子了吗？”
【赖雅】：没带呢。怎么了？
【行政】：今天下午有着装要求。男生穿西装，女生穿过膝套裙和高跟鞋。
【赖雅】：一定要穿裙子吗？我也有西装。
【行政】：这也不是我针对你提的要求，是总经理的要求啊。
【行政】：酒店旁边就有服装店，你过去买一套吧。
时间快不及，赖雅连忙去服装店买套裙。
等换好衣服回来，酒店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男同事换了西装，站在沙发旁边聊天。
赖雅手里提着刚换下来的衣服，没时间放回房间，就跑去跟酒店前台说了一下，暂时放在收银柜下面，等回来再拿。
重新返回大部队，黑压压一片西装黑色长裤里，只有赖雅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及膝套裙和黑色高跟鞋，格外扎眼。
贺立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说什么，余光扫到她，抬了一下下巴：“人齐了，走吧。”
到了客户公司，几位高级设计师轮流发言。
赖雅认真听着，拿出笔记本记录，但越听越走神。
她不觉得这几位业内赫赫有名的高级设计师提出的方案有什么亮点，他们花更多时间讲述自己的头衔和光环。
赖雅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标题，心里冒出一个或许有些自大自我的念头，她觉得她的方案更出彩。
作为头衔最低的设计师，赖雅坐在了长桌的最末端，等所有人发言完毕才轮到她。
“最后一位设计师赖雅。”
赖雅张张嘴，正要开口，“大家应该都刷到过她的账号吧，”贺立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压过了她，“她的网名是‘呆呆龟’，在小红书上有八万粉丝，加上其他平台的粉丝，大约有二十万粉丝。”
赖雅的嘴唇还保持着“我”的口型，声音卡在喉咙里。大家全都在看她，她知道这时候该笑笑，但她实在笑不出来，嘴角努力往上扬，显得像抽动一样。
桌上有人接话：“刷到过，有几个视频拍得蛮有意思的。”
“现在很红啊。”另一人附和。
还有人不知道她，现场拿出手机搜，“叫什么？呆呆龟？是这个吗？这么多粉丝啊……”
“贺总手下真是人才辈出啊。”对方公司恭维道。
笑声在会议室里散开，将赖雅淹没。
赖雅耐心等待着大家谈笑结束，自己好继续讲方案，“我……”
“魏总，”没想到贺立紧接着说，“您看您对我们的这几个提案有什么意见？”
“整体方向我觉得都不错，主要想聊一下刚才第三个方案里的动线问题……”
等魏总开始提需求，赖雅才意识到，设计师分享方案和想法的环节已经结束了，贺立根本没有给她讲方案的机会。
赖雅的脸有些发僵，为了维持体面的微笑，嘴角努力往上挤，让颧骨那一块皮肤麻木了。
会议结束后，客户邀请大家去吃酒店自助餐。赖雅抱着这次受了气，一定要薅公司羊毛的念头，用托盘装了一大堆好吃的。
正吃着，突然看到贺立过来，贺立看见她满满当当的托盘，也面露惊讶之色，“小赖胃口真好啊。”
赖雅立刻放下托盘，说：“贺总，我想跟您谈一下可以吗？”
“什么事？”
赖雅说：“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您没有给我讲我方案的时间。”
“今天时间确实紧，前面几位设计师讲的时间太长了，魏总后面还有其他会。”贺立说，“你也别急，你账号做得这么好，以后会有机会的。今天这次来，多看、多学，都是宝贵的经验……”
贺立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甚至，赖雅能感觉到，贺立是真心觉得自己在提拔她，给了她难得的学习机会和越级待遇。
他不觉得在会议上展示赖雅的账号热度有什么不对，这是物尽其用，是发挥每名员工的最大作用。
贺立走后，赖雅端着满满一托盘的蛋糕、水果和牛肉粒回到自己房间。
刷卡进门，放下托盘，踢掉高跟鞋，笔记本电脑放在小书桌上，赖雅也不想再去看去学了。
她漫无目的地找综艺和肥皂剧，想边吃东西边乐呵一晚。
这时手机响起，她无精打采地摸过来一看。
竟看到了顾屿的名字。
他头像在闪烁，发出一圈圈电波似的波浪。
赖雅两手捧着手机，几乎是扑倒在床上。
只是看到顾屿的名字她就好欢喜，这种喜悦仿佛在胸口炸开了一场小型烟花，把淤积了一整天的疲累和委屈全炸成灰烬。
酒店信号不好，视频接通后没有立刻传来画面。
她不由对着手机的镜头抓了抓头发，似乎发型有点乱了。
视频终于接通，赖雅却没有第一时间看见顾屿，一团白茸茸和一团黄茸茸怼在了镜头前。
“汪汪汪！（妈沫！）”
“啊啊啊！”赖雅心都萌化了，“乖乖乖乖，让妈沫亲。”
顾屿没露脸，先让他俩的小毛孩出镜。
小毛孩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出差，什么是职场。它们只知道，一整天没看到妈沫了，妈沫突然出现在手机里。
年糕核桃一直用小鼻子拱手机屏幕，可能以为钻进手机里就能跟妈沫在一起。年糕拱了两下，发现钻不进去，又用小舌头舔，在镜头上蹭出一小片模糊。
“哼哼哼，汪汪汪！（妈沫妈沫！）”
赖雅鼻尖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她一点都不想出差，只想回家，回家亲亲她的两只小宝贝。
跟小狗玩了一会儿，顾屿才将手机移开，镜头晃了晃，对准自己。
他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年糕和核桃趴在他腿上。他低眸看腿上的小狗们，眼睫浓密，嘴角微弯。
“深圳感觉怎么样？”他慢条斯理地捋着狗狗后脑勺。
赖雅苦中作乐地笑了两声：“哈哈，自助餐挺好吃的。”
“酒店呢？住得习不习惯？”顾屿心情也有些复杂。儿行千里母担忧，赖雅第一次出差，他简直跟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老父亲似的，总想她在外面好不好。
赖雅从床上起来，举着手机，对着酒店房间拍了一圈，说：“挺高级的。”
顾屿在屏幕那头配合地“嗯”了一声。
“给你看个好玩的！”赖雅哒哒哒跑到卫生间，把手机举高，让顾屿能看到整个空间，镜面墙、暖色灯带、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瓶小罐。最后镜头对准马桶：“这个马桶真的绝了。”
她一走近，马桶感应到人，自己缓缓掀起，然后亮起淡蓝色灯。那灯光搭配马桶的形状，酷似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还有更绝的，”赖雅按了一个键，然后马桶开始唱歌，“哈基米哈基米，阿西嘎嘎……”
她真的觉得太搞笑了，“真搞不懂马桶为什么要唱歌！”
“给人加油？”顾屿说。
顾屿冷不丁的回答更让赖雅笑死，“哈哈哈！”
从卫生间出来，赖雅重新扑倒在床上，她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顾屿，顾屿还在，深邃的目光透过屏幕注视着自己。
可她看着他的脸，却隐隐发慌，觉得这通电话就要挂断了，于是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问：“你……待会儿还有事吗？”
“嗯，待会儿有视频会。”顾屿回答。
“嗷。”赖雅泄了气。她觉得这个角度似乎显得脸不好看，又翻了个身，“那就只能正经视频了……”
“不正经视频怎么视频？”顾屿语气平平，但却故意这么问她。
赖雅反应过来失言，脸一下热了。她想到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顾屿出差和她视频，那段回想都脸红。她一难为情就乱动，肩膀一缩，人就到了镜头之外。
“镜头挡住了，”顾屿说，“回来一点。”
赖雅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重新入镜。她顺手找了个抱枕抱着，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眼睛，这样更有安全感。
“周末我不在家，你能去看一下我爸妈吗？”她说，“我听到我妈好像咳嗽了。”
“嗯，我去看看。”
“谢谢。”
“这有什么，”顾屿说，“我本来就要去看看的。”
“嗯……”
又说了一会儿，年糕在顾屿腿上打了个哈欠，核桃已经趴在他脚边睡着了，一只耳朵还竖着。
顾屿那头有电话进来，不得不挂断。
赖雅脑袋抵着抱枕，忍不住轻轻撞了两下。
真想回家……
“好想你呢。”她轻声说。
也不确定，被来电分神的顾屿有没有听到。
挂电话的时候，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说“拜拜”，但听筒里却先一步传来顾屿的声音——
“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视频挂断后, 酒店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的委屈冲淡了，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在职场失利的失落之外, 又平添了几分对顾屿和回家的思念。
真不知道, 顾屿每次出差是什么感觉。
也会这么牵肠挂肚吗？
不过顾屿和她性格本就不同, 他大概不可能像她这么念家。
赖雅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一靠近马桶，高级马桶咿呀呀地唱起歌来：“哈基米哈基米……”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 含着牙刷, 又小小回味了一下跟顾屿视频时的开心。
洗漱完, 赖雅以为今晚无事了，打开笔记本才看到群里炸开了锅。
【总经理贺立】：客户要求再看一遍大家的PPT。@行政, 晚上八点前收集好, 打包发给我。
【行政】：收到
【行政】：通知如下，请各位设计师于今晚八点前，将PPT发至邮箱, 要求文件命名格式：XXX-XXX。收到请回复收到。
两条通知下, 几位设计师已经回收到了。
赖雅连忙也回收到, 然后将自己的PPT发给行政。
发完她不禁想，贺立不会又把她的文件给删了吧？
应该不至于……
他哪儿有那闲工夫, 特意把压缩包解压，然后把她的文件给删掉再转发给客户。
老板的工作量，顶多是一键转发。
但保险起见, 赖雅数了一下聊天记录，确认所有设计师都已经回复了，行政这会儿差不多就要打包发给贺立，她用自己的全部情商, 弹小窗口问了行政：“姐，PPT已发邮箱，请问收到了嘛？辛苦查收。”
【行政】：收到了，OK。
赖雅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今天开会没机会分享自己的想法，但客户公司的这位魏总看PPT时，总会看到她的。
这就是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
周六顾屿开车去看望赖爸赖妈。
这次赖雅不在，他作为女婿独自登门，难免容易显得生分。
但只要他情愿，他可以在任何社交场景如鱼得水，和任何人相谈甚欢。
他做到该有的礼数，提前跟二老打了电话，到的时候又送上老年人牛奶和维生素补充剂。
见他提了东西来，赖妈立刻喊：“哎呀，小顾，你怎么又带东西！”
进门换下鞋，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有一盘切好的橙子一盘瓜子。家里还是刚改装后的样子，家具和地板清洗得干干净净。
顾屿坐下喝了茶，说：“我听雅雅说，妈最近有点咳嗽？”
“前几天有点着凉，都跟她说了不是什么大事，还叫你特意跑一趟，真是的！”赖妈说。
顾屿陪着赖爸下了两盘棋，赖妈在厨房做饭，隔着门问他：“路上堵不堵？开过来多久？”
“不堵，一两个小时。”顾屿回答，“妈，今天的饭菜做简单点吧。”
“知道的，”赖妈说，“在做小雅最喜欢吃的藕夹。”
顾屿闻言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她爱吃这个？”
“对。”赖妈笑着说，“从小就爱吃。嘴巴上烫了泡，还往嘴里塞。”
顾屿沉默了两秒。
上次回来，他记得赖雅也是吃藕夹这道菜吃得最多，但两人单独在家时，似乎又没见她吃过。可能这道菜看起来容易，但做得好吃却不简单。
“妈，”顾屿开口道，“能教我吗？”
“教你？”赖妈愣了愣。
“炸藕夹。”顾屿说。
“这，这怎么好？你工作那么忙。”赖妈还是老一辈思想，觉得家里男人赚钱多，就不该做家务事。她也怕顾屿条件好，赖雅要是总使唤他，顾屿以后就对她不好了。
“也不是天天做。”顾屿已经挽起了雪白的袖口，“偶尔她想吃，给她做点吃。”
赖妈便示范给他看，用菜刀切了一段藕：“藕节先切成段，再从中间切一刀，不切断，留着一边连着，然后往中间塞肉。”
她用筷子挑了一团肉馅儿往里塞，先将藕眼塞满，然后再塞藕片之间，直到塞得实在夹不住了为止。
“老做法是只塞藕眼的，但雅雅喜欢吃肉馅儿，我就给她塞得多多的。”
顾屿接过筷子，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片藕，低头往藕孔里填肉。
“肉馅怎么调？”他问得仔细。
“肉要三分肥七分瘦，生抽提鲜，老抽上色，再打一个蛋清，顺着一个方向搅。”赖妈说，“我们一般都放姜末，不会吃到一嘴生姜。”
顾屿点头，一一记下。
等油锅热了，赖妈站在旁边看着顾屿下藕夹。
第一次下火候不对，颜色偏深，到了第二锅，才是金黄酥脆。
赖妈夹起一个，吃了一口便说：“赖雅这次没回来真是可惜了！”
午饭是一些家常菜，除了炸藕夹，还有红烧鱼、青椒炒肉和一盘时令蔬菜。赖爸在旁边倒酒，问顾屿喝不喝，顾屿说开车，赖爸便自己倒了小半杯。
饭桌上聊些家长里短。赖妈问他：“雅雅出差，跟你怎么说？”
“她说还行，”顾屿说，“但应该是不太习惯的。”
赖妈便叹气，说：“就是给人打工，还跑那么远，住酒店，哪有家里舒服？”
吃完饭，顾屿帮着将碗筷收进水池。赖妈洗了碗，抱着一床刚晒过的干净被子出来，说：“小顾，你下午要是不急着走，就在这儿睡会儿。”
顾屿中午没有午睡的习惯，但赖爸赖妈盛情难却，他便在赖雅的房间暂时住下。
赖妈出去后，顾屿和赖雅在微信上聊了一会儿。
【顾屿】：妈身体没事。但前几天着凉了，有点咳嗽。
【赖雅】：那就好。
【顾屿】：你那边呢？
【赖雅】：都蛮好的。
【赖雅】：明天就能回家了！
紧接着是一串表情包轰炸，可见她是真的很想回家。
他想赖雅这次出差，应该没多顺利。如果真的交到了朋友，取得了认可，不至于这么想他。
【顾屿】：几点到，我去接你。
【赖雅】：你有空吗？我下午三点到。能来吗？
【顾屿】：好。想不想吃藕夹，我回家做。
【赖雅】：？？？
【赖雅】：你什么时候学会了？
【顾屿】：刚学。
【赖雅】：？？？
【赖雅】：我妈教了我好几次，我怎么不会！
【赖雅】：是不是有秘方啊？
【顾屿】：你回来就知道了。
【赖雅】：更想回来了。暴风雨哭……
又聊了一会儿，赖雅那头变得垂头丧气。
【赖雅】：我要走了。我同事又叫我。你明天真的来接我吗？
【顾屿】：我来接你。
说要走，还是像棉花糖一样黏糊了好一会儿，才不再回复消息。
顾屿放下手机，一抬眼，面前就是赖雅的书柜。
书柜门紧闭，守卫着赖雅的秘密。
玻璃柜面倒映出隐隐戳戳的人影，他站在柜子前，柜子门没有锁，距离他最想知道的秘密，只差伸出自己的手。
“小顾，”这时赖妈在门外问他，“你要不要吃水果呀？”
“不用，谢谢妈。”顾屿如梦初醒地回答。
赖爸赖妈都是很好的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赖雅也这么好。只有一个充满了爱的家，才会成长出恋家的孩子。
“那你好好休息。”
“好。”
赖妈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顾屿。
对着面前紧闭的书柜，他像嗜糖的人和糖果关在了一起。
顾屿并没有经历太激烈的天人交战，因为他要做的事本来就不道德，不存在任何争议的灰色空间。
从法律上说，这是赖雅的婚前财产，不容他侵犯；从情理上说，这是赖雅最不想让他知晓的私人的秘密，他不该窥探；从得失上说，两人感情和谐本是最省力的状态，他却亲手打破，这并不高效。
但他最近已经做太多不像他的非理性的事，也不多这一件。
怀着很轻微的道德负罪感，顾屿打开了赖雅的书柜。
书柜里有小女孩爱看的爱情故事，《傲慢与偏见》、《简爱》、《呼啸山庄》，但更多的是专业书，《中国建筑史》、《中国古代建筑史》……
赖雅不愿他翻阅的文件夹，就藏在书柜中段的最内侧。
他抽出来，缓缓翻开，带着岁月灰烬的淡黄色纸页一片片抖开，让空气中翻腾起灰尘的味道。
赖雅把这些剪下来的豆腐块报纸做成了精美的剪报，有点类似她平时喜欢写写画画的手账本。她设计出的排版样式，远比单调的黑白报纸更有灵气。
他垂眉细读赖雅的小秘密。
“我校辩论队问鼎全国冠军，队长顾屿率队夺魁，陈舟获全程最佳辩手。”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陈舟。
报道正文用足了溢美之词。从初赛的磕绊到复赛的渐入佳境，再到决赛的势如破竹，顾屿作为队长坐镇一辩，开篇立论稳如磐石，为整场比赛定下了基调……
他扫过其中一句对陈舟的描述，“我校陈舟同学凭借缜密的逻辑、敏捷的临场反应和出色的语言表达，从众多辩手中脱颖而出，荣获‘最佳辩手’称号……”
他心道，果然是陈舟。
她曾经喜欢过他，双眼注视着她，理所当然会把他的光芒剪下来，夹进自己的青春里。
他甚至能想象，赖雅是怎么坐在他们曾经亲密过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剪下这篇报道，做成漂亮的剪报。
嫉妒无愧是七宗罪之一，是最卑劣、最堕落的感情，它是魔鬼的属性。
顾屿从来没有嫉妒过谁，他自我自大的眼睛，很少看别人，也极少将自己和别人进行比较。
可此刻他却极其嫉恨陈舟，这个善良温和，和他关系良好的人，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
他单纯嫉妒他曾经被赖雅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
舌尖隐隐尝到了铁锈味。
顾屿很意外，他原来也会有这么激烈的负面情绪。
不该继续往下看。
既然已经是钝刀子割肉，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他非要像自虐一般，一页一页继续往下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渐渐地，他发觉不对。
随后的剪报里，陈舟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次也没有。
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姓名，无序地反复出现，他默然清点，直到他发现，一个名字出现次数最密集，他的心跳开始变得沉重。
像有人踩着他的心口，从很远的地方一步步走来。
一则文艺汇演的简讯，配图中有很小一张，是他在台上报幕。
第六页，标题：“社团文化节开幕式，大三学生顾屿担任开幕式报幕工作。”
第七页，标题：“学校举行年度优秀学生表彰大会，大三学生顾屿代表优秀学生发言。”
第八页……
第九页……
最后一页，是他大三那年八大高校联赛运动会。校报用了整整四分之一版面报道这桩赛事，并配了一张运动员抓拍。
照片上的少年，身体前倾，右腿前迈，左臂后摆，矫健的身影是离弦的弓箭。
被汗浸透的红白相间运动服，勾勒出清瘦而紧实的薄肌，额前乌黑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线条凌厉的眉骨，和亮得惊人的眼睛。
照片旁是加粗黑体标题：“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下方一行小字：“XX级法学院顾屿同学，在男子800米决赛中率先冲线以2分09秒的成绩打破纪录。”
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忽然变得呛人，顾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呼吸。
尘封的答案呼之欲出。
十八岁的赖雅，的确曾将一个人的光芒裁剪下，珍重地放进自己的青春里，只是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他。
作者有话说：
雅宝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啥……点蜡
第54章
返程机票是星期天下午, 上午只有两位设计师被叫去酒店大会议厅开会，估计客户选中的方案就在他们两人之间了。
剩下的人没什么事，几个同事约着去附近深圳湾公园走走。
赖雅沿着红树林自然保护区的海滨栈道散步, 在观景台遥遥看对岸香港元朗的建筑轮廓。
她举着手机, 拍了几张风景照, 又四下望了望, 想拍停在滩岸上的候鸟，遗憾没有找到。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 行政打电话找她：“赖雅, 你在哪儿, 快回酒店！”
“我在公园这边，有什么事呢？”
“客户点名要你汇报方案, 你快点回来！”
赖雅挂了电话就往回赶, 到了酒店会议厅，行政已经在门前等着。
她正要推门进去，想起自己今天上午正在外面玩, 穿了一条舒服的牛仔裤和运动鞋, 问：“需要我换衣服吗？”
行政推了她一把, “管不了这么多了，快进去！”
赖雅就这么被推了进去, 是字面意思上的赶鸭子上架。
会议厅坐了不少人，有他们公司的两位高级设计师，还有几位客户公司的高管, 赖雅突然闯进来，一屋子人的目光便同时沉甸甸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被盯得头皮发麻，定定神，“各位领导好。”
贺立对她打了个手势, 她立刻在离门最近的座位上坐下。
“昨晚我把所有方案过了一遍，”魏总开口说，“最后那个，怎么那天开会没汇报？”
贺立笑着说：“那天会议议程太满，最后那版是我压下来留作后手的。魏总既然提了，那就不用留了。赖雅，来，把完整方案给魏总展开讲讲。”
赖雅走到投影仪前，在酒店卫生间练习了无数次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好的，我这次的设计理念是：未来空间，变化自由。
“深圳有一个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座城市跑得很快，在这里工作变化也很快。据我所知，贵公司内部的变化就很频繁，像分散的原子，这个月刚组好的项目团队，下个月就要拆开，再重组成新的形态。
“我想既然组织是变化的，那么空间也可以流动起来。所以，在我的设计方案里，办公室可以随时就地组装……”
接着，赖雅展示了自己的设计。
具体分为三大模块：一是固定骨架，消防、通风管道和承重墙固定不变。
二是可变皮肤，在固定骨架内，一切可以移动的家具，办公桌、办公柜，就是乐高积木，任意组装；三是共享插件，科技公司需要的网络接口、轨道插座，都可以共享使用。
……
投影仪的光在赖雅身后缓缓旋转，幕布上的原子结构图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她缓缓鞠躬：“谢谢大家，我的汇报结束了。”
设计方案大胆又新颖，让人耳目一新，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走神干自己的事。
赖雅回到座位上，对方客户公司一位总监轻声说：“龟设计师你好，请问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赖雅：“……”
虽然她的心理活动很复杂，但还是同意了，“好的……”
接下来，客户公司会继续讨论，大概周一或者更晚，给他们明确的答复究竟选哪一个，
赖雅便被请出了会议室。
她倒是没那么在意她的方案能不能选上，她已经完成了自己想法的表达，至于其他人如何解读，就是他们的事。
现在她归心似箭，只想回家。
*
返程的飞机上，赖雅基本没怎么睡。
眼睛闭了闭，脑子一直清醒，一心盼着飞机快些降落。
飞机停在机场，赖雅推着行李箱走出闸机，机场大厅人头攒动，她一边找顾屿的身影一边给他打电话：“我到了我到了，你在哪里啊？我看不到你……”
“你往出口看，”耳畔话筒传来顾屿的声音，“我已经看到你了。”
她排在队伍中间，面朝机场出口，以为顾屿会在队伍后头，便一直伸长脖子，扭头往接机的队伍后方看，听见顾屿这么说，她才回头，顺着人流往舱门找。
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
顾屿就站在出口第一个。
他穿着一套浅灰色休闲服，手机举在耳边，一边听电话里她慌慌张张的声音，一边含笑看她无头苍蝇似的一通乱找，活像看一个小傻子。
“顾屿！”赖雅用力地冲他招手。
顾屿已经看见她了，不用又喊他名字，可她就想这么大声喊。
她甚至还想朝他奔跑过去，扑到他怀里，撞倒他，然后抱住他的腰。可是她的身边都是同事，这么不管不顾地跑，未免太不像话。
行政跟她一起出来，也看见顾屿，说：“那是你老公啊？”
“是。”赖雅点了点头，莫名有些难为情，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我去，你老公好帅啊。”
“还可以。”她故作谦虚地干笑，但心中有一丢丢窃喜。
老公帅就要给大家看到啊！
赖雅耐着性子，保持均匀的步调走到了顾屿面前。不过最后一步还是走得太快了，像一个小小的踉跄。
机场人太多，顾屿没抱她，抬手顺着她肩膀往下拍了拍，说：“到挺快的。”
“是呢！还以为要晚点呢。”赖雅说。
赖雅光顾着和顾屿说话，忘了她同事还在身后。顾屿注意到，冲她还没走的同事抬了抬下颌，说：“你同事怎么回去？”
“我还没问。”赖雅这才想起这茬。
“去问一下，顺路的话，我们带一下。”顾屿接过她的行李箱，在原地等。
赖雅跑去问：“我们往幸福路那边走，你们呢？顺路的话，我们一起走吧。”
“我也往那边走。”行政说。
车里顺带了同事，一路上赖雅没跟顾屿说什么话，都在跟同事聊。
“出了两天差，明天还早八。”行政说。
“是啊，人间惨剧。”赖雅说，“姐，咱们这次出差能调休不？”
“能啊，你打申请，贺总批就能调。”
又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说这次报销单周一要统一交，赖雅答应着，眼睛落在后视镜里。
后视镜太小了，装不下顾屿，她只能看到他流畅清晰的侧脸。
他的大手搭在换挡杆上，车起步时，扶着换挡杆往上推，手背上青筋隐隐隆起。
行政的小区到了，“我到了。”她拉开车门下车。
“明天见。”赖雅说。
“拜拜，明天见。”
车里只剩他们两人，顾屿又往前开了一段，从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小路，将车停在了路边。
小路僻静，没什么往来的车辆，路两旁没有安装拍违章的摄像头，一丛丛碧绿的树冠擎天。
“嗯？”赖雅转头看他，回家应该不是这么开。
顾屿低头解开安全带，俯身朝她这边过来。车厢里空间就那么大，他一靠近，她整个人就被他的气息罩住了。
“先抱会儿。”他说。
顾屿身上的温度传过来，赖雅一下鼻尖就酸了。
她用手臂紧搂顾屿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又开心又幸福，像快要融化。
怎么会有一个人，只是这样抱着，就能让她觉得自己抱住了全世界呢？
“哭了？”顾屿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赖雅悄悄把一点点眼泪擦到顾屿身上，嘴硬道：“才没有。”
顾屿没拆穿她，抬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搓了搓。
松开后，赖雅忙用纸巾压了压眼皮，自己笑自己：“深圳旅游局可不要告我啊，也是个大城市呢，去一趟回来还哭，跟落难似的。”
“要告也是告我，把人弄哭了。”顾屿说。
虽说顾屿特意找了不违章的地方停车，但路边毕竟不是停车位，不好停太久。等赖雅心情平静了，便重新发动车，开车回家。
到家门一开，年糕和核桃就跟两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
赖雅疯狂撸小狗，“啊啊啊，妈沫想你，妈沫想想想想想死你们了！！！让妈沫亲一口，亲亲亲！”
年糕核桃也高兴疯了，尾巴摇得几乎要飞出去，脑袋拼命往她怀里拱，“汪汪汪，汪汪汪！（妈沫妈沫！！）”
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哼唧声，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喘不上气，她都担心俩个小家伙会呼吸过度。
陪小狗们玩了好一会儿，扔桌上的手机一直震。赖雅看了一眼，无领导聊天小群聊得热火朝天。
【张小风】：“笑死我了，大家现在都在说你老公好帅。”
【赖雅】：扶额苦笑jpeg.
【张小风】：明天上班你小心点。
【赖雅】：怎么呢？
【张小风】：大家得围着你问，你老公有没有结婚。
【赖雅】：哈哈哈哈哈jpeg.
赖雅要笑死。
不过她的同事不至于这么没有边界感，顶多问顾屿有没有还没结婚的兄弟或者朋友。
厨房传来香味，赖雅钻进厨房，看到顾屿正在给她炸藕夹，灶台上还有两瓶酒。
“你真会做啊？！”赖雅之前还有些半信半疑。
“当然。”
顾屿炸的时候，赖雅就在旁边守着。以前小时候，赖妈给她炸，她也这德行。搬个小板凳守在灶边，闻面糊的油香，生怕少吃一口。赖妈赶她走，她就挪两步，又挪回来。
现在她观察顾屿做，油温升起来后，顾屿会先用测温计测油温，然后才下锅。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好了，“我有点怕油锅，总是油没热就下了。”
“那还不站远点。”顾屿说。
赖雅挪开半步，远离油锅。
等顾屿做好了，赖雅夹了一块就往嘴里塞，她嘶嘶哈气，眼睛亮晶晶，“你真的做得跟我妈做得一样！”
顾屿把最后一锅捞出来，然后两人一起做了一些家常菜。
饭菜端到桌上，准备开动的时候，赖雅看到桌上有两瓶酒。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度数，一瓶是青梅酒，度数不高，一瓶是威士忌。
“今晚还要喝酒啊!”赖雅欢快地说。
自从上次顾屿见识过她的酒品，就没有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碰过酒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开心！
顾屿也坐下，给赖雅倒了一杯青梅酒，白瓷杯里传来淡淡的果香，琥珀色的酒液里，泡了一枚皱巴巴的青梅，
接着他换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需要喝点酒。”顾屿说。
“我？”赖雅眨了眨眼。
“是。”
赖雅有些好奇，“是什么是什么？”
她还是觉得，今晚喝一点小酒是为了情.趣，是给她接风洗尘，实在想象不出来，有什么话严肃到需要她喝酒才能消化。
“你以前喜欢我。”顾屿开口。
没说问句，是一句笃定直白的陈述句。
赖雅怔愣在原处。
“你以前喜欢我，”顾屿重复道，“结婚以前。大学的时候。”
赖雅大脑一片空白，看起来呆呆傻傻。
她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准备。
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还以为顾屿不会在这件事上投入精力深究。
没想到顾屿的出招如此出其不意。
她必须面对接下来的对话，不可能狂拉快进键跳过，于是她出于自我保护，动作快于大脑，抱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青梅酒全部喝完，她仍觉口干舌燥，然后又一口气把顾屿的威士忌全部咽下。
威士忌远比她想象的辣口烧心。
一时间，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顾屿知道赖雅的酒品——
不行。
话痨又断片。
今晚给她准备的果酒酒精含量极低, 顶多算带点酒精风味的果汁饮料。
可他那杯威士忌就烈了，四十度的酒精浓度，不喝酒的人喝一口就受不了, 更何况赖雅一口喝了小半杯。
赖雅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绯红, 眼皮缓缓地眨, 然后脖子歪了歪, 脸就往桌上倒。
顾屿伸手托着她的脸。
掌心中脸颊滚烫，从绯红变成透红。
她在家穿得清爽, 白色吊带睡裙外套了一件透明的雪纺披肩, 淡白色的纱线下, 一对伶仃纤瘦的蝴蝶骨微弱的颤动。
喝多了的赖雅像换了一个人格，平时说话声音轻, 话也断断续续, 可醉了之后就像个孩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行我素。
她含着秋水的眼眸失去焦点, 茫然地望着他, 然后小嘴一瘪, 严厉控诉：“坏人，坏蛋！”
“我怎么坏了？”顾屿明知故问, 他起身过去，弯腰扶她回房睡觉，结果手刚扶到她的肩, 她就跳起来抓他耳朵：“坏人，大坏蛋！”
她喊得理直气壮，眼角湿红，抓着他耳廓的手不肯松。
其实她使出全身的劲儿也就是小打小闹, 现在又喝了酒，手指更加无力。
顾屿偏了偏头，他的耳朵就从她手指下解放出来。
赖雅抓不到顾屿，更生气，踮脚又要抓他，身子摇摇晃晃，马上就要跌倒。顾屿搂住她的腰，把人半揽到自己身上，抱稳，说：“再坏也先回房间，行吗？”
“不回，我不跟你回！”赖雅像泥鳅一样乱动，“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
“周琅告诉你的吗？不可能，她不会说的。周琅告诉江川了吗？不可能，她不会说的。”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啊？”
赖雅急得脸颊通红，半晌恍然大悟：“你回家我翻我东西了！你翻我东西了！”
醉成这样，还能盘逻辑，顾屿也有点佩服。
“真聪明。”
他忽地看到了赖雅的脚。
她脚上的拖鞋早掉了，一只踢到桌子底下，一只孤零零地躺在餐桌腿边。
她现在是光脚站在地上，赤罗的脚背像白瓷，薄薄一层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青的血管。淡淡的青色，反而让她的脚看起来更加白皙。
脚趾是撞到了？有些充血，趾尖比其他地方都红。
他俯身给她捡鞋，头便低下去，于是被赖雅发现空子，抓住了他的耳朵。
这次她似乎为了更解气，咬在了他的耳尖上，微微潮热湿润的感觉立刻传了过来，间杂着青梅的果香。
她像审判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大声指控：“顾屿，你太坏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乱翻我东西？我爸妈都不翻我东西！你偷看！”
“你还嘲笑我！开我玩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啊……不好笑不好笑！”
骂着骂着，赖雅的声音变了调，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他，各种骂坏人的词全黏糊在一起，听不清楚。
他用手指帮她揩眼泪，压根没用，就跟开了水龙头似的，越擦掉得越多。
真是个小哭包啊……
再看那双通红的眼睛，顾屿觉得赖雅今晚真被他弄得有些可怜。
老实说，他和赖雅属于两类人。
性格天差地别，注定很难感同身受。
比如，他不可能搞暗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对喜欢的人一定主动出击，并且对使用手段和心机的接受度较高，即使有短暂的前期沉默，那也是在为后续的陷阱做好周密准备。
所以他当然理解不了，被戳穿心事后的难堪和窘迫。
好在，前几天他对陈舟的误会，结结实实地磋磨了他一阵，让他也尝到了有口难开的苦处，这身傲气温和了些，才多少理解赖雅的百转千回。
“我没有笑话你。”顾屿耐心地解释。
可赖雅什么也听不进去，酒精把她所有的防线都冲垮了，她只觉得难堪。
她不愿想，在顾屿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结婚之初的那些回避和推拒，是她笨拙的铠甲，但现在他撞破她的秘密，她那时的一切反应都只会被解读成欲拒还迎——
明明这么喜欢我，还装什么不在意？
而那些她鼓起勇气的主动亲昵呢？靠近和拥抱，还有在话筒里一遍遍小声说的想念和喜欢，它们全都成了呈堂证供——
你果然喜欢我喜欢得要命啊……
“你就是在笑话我，在得意洋洋，”赖雅非钻牛角尖，“你现在觉得我很好笑。喜欢别人却连句话都不敢说，在别人身边团团转，像只小老鼠，可你甚至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你从来都没有回头看一下我，即便……即便我每次都在你旁边。”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在颤抖，“但我告诉你，对，我以前是喜欢你，但那又怎么样？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和我没关系？”顾屿声音压低，尽力保持最后一丝体面的平静，可他心底极为恼火，赖雅居然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
“与我无关，那么和谁有关？你还想和谁有关？”
“就是跟你没关系！”赖雅大声说，“那是我的感情！我想给谁就给谁，只不过那个人碰巧是你！你可以不要，你可以不知道，你可以从头到尾不回头，但你就是不能把它算成你的！”
赖雅的话语，还有她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都让顾屿逐渐无法保持冷静，“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觉得这件事好笑，我也从来没有觉得你好笑。这是你对我的解读，不是我。我从始至终，只觉得很庆幸，庆幸我差一点，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顾屿说罢，赖雅呆呆愣愣的看着他，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连眨眼都忘了，但目光空茫茫的，仿佛脑子里所有的齿轮都停摆。
门角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年糕和核桃挤在一起，毛茸茸的两团，缩成更小的一团。
耳朵耷拉成两片软塌塌的叶子，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又立刻咽回去，它们不知道怎么粑粑麻麻吵架了。
“汪……”
顾屿揉了揉眉心，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和一个喝醉了的——明天醒来大概率什么都记不得的人——讨论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继续说。
如果他不说，可能今晚他也会爆炸。
“赖雅，我问你，你如实回答我——如果那天，我没在那家酒店吃饭，如果那天我没有开口叫住你，你会主动开口叫我吗？会吗？”
赖雅迟钝了几秒，默默低下头，然后小幅度摇了摇。
不会。
绝无可能。
“你看。”顾屿说，“你看，赖雅。只要我不开口，你就永远不开口。你宁愿把话烂在肚子里，宁愿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地走开，你也不会叫我一声。可我呢？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人曾经离我那么近，近到我一回头就能看到，可我没一次回头。”
赖雅脑子嗡嗡响，可顾屿还在继续，他接着说：“你知道这件事对我而言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是我甚至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我他妈就不知道。”
说完屋子陡然一静。
谁都没说话，赖雅一声不吭，顾屿也自觉失态。
他从来不会在赖雅面前爆粗口，今晚确实失控。
他按着赖雅的肩，让她好好坐在椅子上，然后弯腰帮她套上拖鞋。
他的声音放缓，终于恢复了平常自矜的状态，“今晚让你喝点酒，是知道你脸皮薄，我跟你谈这个，你肯定受不了。但是谁知道你还是个酒篓子。
“这中间还有误会，就不提了，我以为你曾经喜欢过别人。知道后，我嫉妒得发疯。你说我得意，我得意什么呢？”
这些话让赖雅微微瞪大眼睛。
虽然顾屿的话并不难以理解，但喝醉了大脑转得很慢，她实在难以将顾屿和嫉妒联系在一起。
他真的不像，甚至就算是此时此刻，他半蹲在她面前帮她穿拖鞋，抬头看她的语气和神态也像坐在谈判桌上一样。
这让她怎么可能相信，顾屿会这么在意她。
“嫉……嫉妒？”她喃喃，“嫉妒吗？”
“何止，我嫉妒得都要犯法了，”顾屿说，“后来知道弄错了，也只是松了口气，原来这个我嫉妒的人不存在，仅此而已。”
赖雅红着眼睛说：“那，那你也不能翻我东西。”
“我向你道歉，我不该未经你的允许，擅自翻你的东西。这是我不对。”
紧接着，顾屿话锋一转，“但我也不想对你撒谎，做出违背我内心的承诺。时光倒流一百次，你问我一百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我还是会看。所以你要我道歉，说我后悔看了，我做不到。”
赖雅惊讶顾屿的理直气壮。
刚才顾屿说嫉妒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动摇，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强硬，“你，你还是要偷看？！”
“是。”顾屿说，“如果我不看，我永远不知道这件事，我永远不知道你的心意，我不接受。如果一定说抱歉，我对我不觉得我需要抱歉这件事本身，抱歉。”
赖雅被他堵得一时哑火。
她还想再骂他，但她本就不善于言辞，酒精又让她脑子转得好慢。
她偏过头，不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一抽一抽。
门角那两团毛茸茸挨得更紧，年糕和核桃压着嗓子呜咽，像怕再惹出什么动静。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很晚了。
明天居然还是万恶的周一。
酒精的后劲儿越来越大，赖雅脑子几乎开成了交响乐。
她还有好多想吵的，还想抓顾屿的耳朵，但她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慢慢垂下去，最后落在顾屿手心。
顾屿抱她回到房间。
房间静悄悄的，他在床边坐下，赖雅睡着的样子并不安稳，眉心还蹙着，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里也在冲他嘟囔坏人。
今晚他滴酒未沾，但经过这一通闹，也像是将心肝肺腑搅了一通。
赖雅渐渐睡熟了，顾屿不禁抬手碰了碰她的脸，触感温润，像一块暖玉。
他自言自语：“你只是以前对我有点喜欢，但我现在，是没有办法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 赖雅睁眼看见在天花板上攀爬的阳光，又默默闭上眼睛。
昨晚就像一场噩梦，一觉醒来浑身冷汗涔涔。
可昨晚又比噩梦可怕得多, 噩梦睁开眼也就醒了, 只是虚惊一场, 甚至因为醒来后梦中的恐惧退去, 而自己身处安全地带，更感踏实。
可真真切切已经发生的事, 又怎么能像梦一样睁开眼就当不存在呢？
可能因为这晚的冲击力实在太大, 这次宿醉她的记忆却是完整的。
她记着, 自己一会儿大骂顾屿是坏人，说自己以前是偷偷围在他身边的老鼠, 像年糕核桃一样咬他的耳朵；但一会儿, 她好像又坐在浴缸边，跟顾屿打辩论赛，对他说过的辩题倒背如流。
她锤了锤脑袋, 打辩论赛应该是更久之前的事了, 她把两桩事混在了一起。
混沌的记忆终于捋出了一根清晰的银线——难道顾屿知道的时间比昨晚更早？
那该有多早……
给她一块豆腐吧……
让她一头撞死。
祈求外星人大人快点攻打地球, 全世界一起毁灭……
外星人：勿cue。
赖雅怎么也不想起床，但枕头下的手机闹钟, 锲而不舍响彻房间，逼着她起来。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按掉闹铃, 才发现顾屿竟不在。
抱着一丢丢侥幸的心，她磨磨蹭蹭地下床洗漱，收拾完，谨慎地探出头往客厅望。
顾屿就在客厅, 平板支在餐桌上，播放早间新闻，他刚用平底锅煎了蛋，养生壶里有磨好的豆浆。
他甚至站在桌边抽空看手机，两手打字回消息。
年糕和核桃的早饭也准备好了，小胖脸埋在狗盆里，大快朵颐，吃得尾巴直晃，盆底被拱来拱去，轻轻作响。
赖雅再次感慨，顾屿的心理素质真是强得可怕。
昨晚吵成那样，现在也像没事人似的。
“醒了就来喝牛奶。”顾屿眼睛看着手机，却对她说。
赖雅本不想这么听话，但有吃的白不吃，而且她又头疼又饿。
慢吞吞地来到桌前，她埋头吃早饭。
眼皮不肯抬，眼角的余光只有顾屿的手。
直到早饭全部吃完，赖雅才第一次抬起头。
这才看到，顾屿穿着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内里是雪白衬衫，黑色玳瑁纽扣系得牢靠，但唯独没有系领带。
顾屿平静地看着她，问：“今早不给我系领带？”
这算给了两人一个台阶，好开口说话。
但赖雅不愿下这个台阶，她闷不作声地去衣帽间，找了一条蓝色系领带，然后一言不发地把领带从他衬衫领口下穿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须后水的干净气息。
他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动作，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赖雅垂着眼，佯装看不见。
手指熟练地缠绕，领结系好，推上去，理正了，她就飞快退开半步。
“今天晚上有事？”她转身要走，顾屿突然开口。
“没。”
“我晚上接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她问。
“去了就知道。”
赖雅的火气几乎是瞬间升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气的是他不肯说，还是气他这副理所当然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的从容。
她借题发挥，说：“你要我去我就去？我才不去。我也不要你接，我自己坐地铁！”
顾屿不接她话，说：“我送你去公司。”
“我也不要你送我去公司！我自己会去。”
她在玄关换鞋，年糕和核桃过来舔她的手。她顿时觉得有些愧疚，他俩吵架，这两个小毛孩子才是最害怕。
她摸了摸它俩，拎包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电梯口静悄悄的，她又有点难过。
她好气顾屿，真的气。
气他趁自己不在的时候翻她东西，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对他像金子似的珍贵。
可另一方面，她也知道自己跑这么快是在逃避。不想和他同处一室，这样就不用再尴尬了。
想到这儿，她鼻子莫名有些酸。
他们结婚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吵架，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这种破事。
她很不喜欢吵架，一点都不喜欢。
电梯来了，赖雅吸了吸鼻子，走进去，按下关门键。金属门倒映出她的脸，眼眶似乎有点发红，她赶紧低下头，翻包里的手机。
从电梯出来，闷头往地铁站走，身上出了一些汗。
不知不觉，已经是夏天了。
他们就是在夏天结婚的。
一辆黑色轿车一直跟在她旁边，她余光一瞟，认出顾屿的车牌。
他按了一声喇叭，车窗缓缓降下来，顾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她，说：“你不热？”
赖雅：“……”
太阳确实很毒，她额角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后背也黏糊糊的。而顾屿坐在车里，空调开得很足。
凭什么两个人吵架，被太阳晒的是她？
赖雅站在路边较了两秒的劲，立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目不斜视地系安全带，假装顾屿是她的滴滴司机。
顾屿也没看她，重新挂挡，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我晚上接你。”他说。
赖雅抿抿嘴唇，眼睛盯着窗外飞退的街景，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字：“哦。”
*
周一一早，办公室愁云惨淡。
张小风问她：“深圳好玩不？”
赖雅笑笑说，“就是个打工的地方。”
行政在群里发消息，催快点报销。
赖雅连忙把出差发票仔细贴好，拿去行政办公室。
推门进去，正好看见行政在对着屏幕订贺立去深圳的机票。
“又要去深圳？”赖雅把发票递过去，随口问。
行政接过发票，说：“贺总和李总监要去。”
公司里姓李的总监不少，但能被行政这么顺口叫“李总监”、又和贺总一起出差的，只有李斐。
公司名声最大的高级设计师，也是这次深圳项目中，被魏总留下来的设计师之一。
行政言尽于此，赖雅也明白这次深圳的大客户在反复比较，再三考虑后，最终还是选定了李斐的方案。
客户选择李斐无可厚非，李斐经验比她丰富，拿过全国的大奖，而且他的设计方案更容易落地。
从行政办公室出来，赖雅脑子里涌上来了好多好多关于勖勉的词：虽败犹荣、来日方长、无冕之王……
脑中的耳虫甚至开始单曲循环：“啊～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扑哧……”自己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可是，可是她还是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
再漂亮的安慰，也只是安慰，真能选上，又有谁乐意落选。
周末两天她不在本地，周琅那边的施工情况她一直盯着没落下。
中午午休，施工队发来了一段最新视频。
赖雅戴上耳机，点开播放，周琅的房子已经初见雏形。
定制的瓷器柜子正式入场，顶天立地结构，上半部分是玻璃对开门，下半部分是实木柜体，边框以一圈细黄铜线做装饰。等周琅那些漂亮的瓷器摆进去，会更有氛围感。
拼豆娱乐室也布置完成。
靠墙是一整面开放式收纳架，透明收纳盒，按颜色分好了豆子，红的红，蓝的蓝，像一堵用m＆m巧克力豆砌成的童话里的矮墙。
很多娱乐活动都是一阵风，很多年前流行做十字绣，钻石画、数字油画，后来又流行过织围巾、编手链、串珠、羊毛毡。
但不管形式怎么变，说到底都是一种娱乐方式。拼豆的这阵风过去了，这间娱乐室也可以改成其他娱乐室，或者储物间、书房。
赖雅从视频里截出几张能看到全貌的图发给周琅。
【周琅】：你在哪儿玩呢？
【赖雅】：你家。
【周琅】：？？？？？？？？？
【周琅】：一般都是照骗，你这实物比设计图还好看啊！
【赖雅】：你滤镜太厚了。
周琅又要了一些全景图和视频片段，唰唰唰就剪辑成一小段预览发了出来。
“博主朋友接定制吗？我出邮费，把我家墙寄过去。”
“什么时候搬家啊！！！真的好期待！”
“住在这样的公寓里，我可以一个月不出门！”
“我能一年不出门！”
赖雅刷着评论区，也跟着大家一起乐。
她觉得挺奇妙，周琅是个闲不住满世界到处跑的人，所以她以为周琅的粉丝大部分也是户外活动爱好者，没想到评论区居然有这么多爱宅在家的小伙伴。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矛盾。
正因为自己不爱出门，才更想跟着一个总在路上的人看世界，借周琅的眼睛去更远的地方。
评论区再次刷新，赖雅看到有一个账号叫“年度评选观察员”的账号收藏了这条共创帖子。
【年度评选观察员收藏了你的帖子】
被这个账号收藏的帖子，左上角会打上一个小红花装饰。
赖雅心猛地跳了一下，点进账号头像看它的主页。
这个账号是网站年度作品奖评委会的官方账号，主页发布了今年年度作品奖评选规则。要先经过官方初筛，进入候选池；再由读者投票、数据复核；最后是评委终审、公示……
一看这么复杂的规则，赖雅便不怎么抱希望了。
可她还是很开心，能被官方账号点赞收藏，那得多厉害啊！！
赖大设计师！
赖雅抿着嘴角，截下了那条收藏通知。
以后手机内存不管怎么清理，这张截图打死不删！
又跟周琅闲聊了一会儿，赖雅要回去工作，周琅也要开车了。周琅给她发来一张赛里木湖。
碧蓝色的湖水和蔚蓝的天连成一线，雪山和云都像刚洗过。
【赖雅】：太漂亮了吧。
【周琅】：是的，特别特别漂亮，此生一定要来。
【周琅】：然后，我要回家啦！
*
下午又是一阵忙碌。
说是忙碌，其实还是些零活。
一堆方案要“美化”，赖雅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调。调到最后几页，她也有些心浮气躁，眼睛看电脑屏幕太久，也有些分不清色彩，觉得两种颜色是一样的，结果眨眨眼，才发现一款更深，一款轻盈，她之所以看成了一样，是因为眼睛前面在晃红光。
色值来来回回试了十几遍，终于调出一版自己觉得舒服的，发到群里，总算能下班。
以前她总盼着下班回家，下班就能回家吃完饭，撸小狗狗，还能……见到顾屿。可今天反而不想下班，还是因为要见到顾屿。
也不知道他会带自己到哪儿，他到现在也没说。
下班后，赖雅慢吞吞坐电梯去停车场。
她知道顾屿已经到了，她其实可以快一点的，但她偏不。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她看着楼层数字发呆，心跳却一下比一下快。
到了停车场，顾屿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赖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赖雅把包放在腿上，低头系安全带。
引擎发动，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傍晚路灯刚亮，天边还剩一点灰蓝色的光，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赖雅看着街景，那不是他们回家的路，但熟悉的大片梧桐树，熟悉的路口和街边小店，像谁冲洗出了一张旧照片。
她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到底到底要去哪儿？”
这次顾屿回答：“回学校。”
赖雅愣住了。
窗外那排大树正飞快地往后退。
正是盛夏，梧桐树宽大的绿叶层层叠叠地堆着，密得几乎看不见枝干。路灯从叶缝间漏下，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柏油路面上。车速飞快，那景就像一条模糊的绿与金交织成的光河。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母校的花岗岩石柱校门。
夏天的蝉开始叫了。
一声长，一声短，犹如岁月悠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车过校门, 道闸抬杆，轮胎压过减速带让车身震动，赖雅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失去多年的梦里。
车经过种满梧桐的大道, 教学楼、宿舍楼、图书馆和食堂, 黄铜人物雕像姿态各异, 两侧学生骑着自行车绕过, 运动服外套被吹成一面帆。
铺着红色塑胶跑道的篮球场在道路右边，被铁丝网围住。这会儿学校正在进行新生军训, 操场站满穿迷彩服的方阵, 铁丝网外趴着许多家长, 有的在看自己的小孩儿在哪儿，有的带着自己的小孩儿来散步, 说：“以后我们也考这个学校好不好？”
“我要考北京！”
童言无忌的回答, 引来一阵充满喜悦和希望的大笑。
赖雅全神贯注地看着车窗外的熟悉的景色，顾屿问她：“现在认出来了？”
赖雅说：“你怎么能开车进来？”
顾屿将车头的通行证收起，说：“每年律所都给学校图书馆捐书, 还会弄些校企合作活动, 院长给我办了一张。”
停好车, 顾屿便着她往大礼堂走。
这会儿大礼堂没有人，脚步声回音震荡。
顾屿开了一盏顶灯, 一排排黑色座椅在暗处排开。
舞台上红色灯芯绒幕布垂在地上，话筒线没人管，盘成一圈放在话筒边, 顶光灯的光柱里，灰尘浮动。
以前学校重要的辩论赛，都在这里举行，她就坐在台下的某个角落。
顾屿经过一排排座椅, 赖雅跟在他身后，仍不知道他今晚到底想做什么。
“你当时坐在哪儿？”顾屿在走道尽头停下，遥遥望着前方的舞台，突然开口问她，低沉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礼堂里回荡了好几圈。
“嗯？”赖雅脚步也停顿，一时无法理解顾屿的问题。
“你来看我比赛的时候。”顾屿接着说。
赖雅心跳快了起来，更不愿说。
那些小心思被戳破也就算了，现在要一五一十交代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偷看，这……这太超过了。
她嘴硬地说：“我才没有来过。也没有来看过你。”
顾屿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往前走，“这排？”
她不吭声。
他便继续找，“这儿？”
“第七排？”
“第八排？”
这里有数百个座位，而顾屿摆出的架势是要一个个找，她若不肯松口，那他们今晚就耗在这儿了。她相信顾屿的恒心和毅力，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赖雅只想让今晚早点结束，她抬起手，终于指向观众席中的一个空位，轻声说，“大概是这一排吧。”
“这一排？”顾屿顺着她的手指望过来，丈量那个空位和舞台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不坐在前面一点？”
“前面太亮了。”赖雅说。
顾屿缓步走到了台上，又从舞台望这个位置。
“原来这么远。”他说。
紧接着，顾屿走下台，朝她走过来。
灯光从他身后追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到地上的黑色影子，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脚尖。
赖雅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朝她走来的人，和记忆里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少年，在某一瞬间重叠了。
可那时候他看不见她，她只是台下无数模糊面孔中的一个。舞台和观众席之间，像隔了一整条银河。他站在最亮的地方，而她坐在最暗的角落，中间是无数模糊的面孔，攒动的人影，和喧嚣的掌声。
而现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灯光落下来，他深邃的眼睛越过大半个礼堂，目光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两个画面在重合，她胸口发紧，眼眶酸涩，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逃开这种让人无所适从的重合。
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紧紧地攥住，“在这里对我说一句话再走。”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指节抓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在人海里。
“什，什么话？”赖雅声音在发抖。
“我是XX级设计学院的赖雅，”顾屿说，“顾屿，你微信给我。”
赖雅怔怔地瞪大眼睛。
顾屿平静地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态度仿佛在说，没关系，我们有一整晚，你不说，我们就不走。
她心跳得飞快，死死抿着嘴唇，“我不说！”
“为什么？”顾屿说，“又没让你说，老公，微信给我。”
“顾屿！”
礼堂外的走廊里，有保洁阿姨推垃圾车的声音，“这些东西要不要，不要放在这里！”
随时会有人进来，她担心极了，用近乎哀求的含含糊糊的声音，小声说：“我是赖雅，顾屿，微信……”
怎么这么羞耻呢……
好像是那时的她，莽撞地把下台的顾屿拦住。
她说得已经这么费力，顾屿听完后，却说，“我没听清。”
“我，我都说清楚了！”
保洁阿姨已经在外面跟人大声说话，“201清了没有啊？”
赖雅急了，小幅度抬高声调，“顾屿！微信给我。”
“好。”顾屿牵起她的手，“再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站，是无人的阶梯教室。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黑板擦躺在粉笔槽。阶梯教室左高右低，一排一排的座椅拾级而上整齐地空着，几张桌子上，有被同学遗忘的保温壶。
顾屿在他以前经常坐的那一排站定。
他通常坐在第三排，大学公开课前两排一般不会有人坐，于是老师便干脆把第三排当成第一排，就站在他脑门前讲课。
他又问：“你坐在哪儿？”
赖雅已经知道，今晚她不说这事儿就过不去。
“这里吧。”她敷衍地指了指顾屿身后的那个位置。
“你就坐在我后面？”顾屿说。
“好像是吧。”赖雅说。
当然是……
她总是坐在他后面，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乌黑的发尾。
头理得短而干净，发质看起来偏硬。他经常穿少年气的运动服或戴兜帽的卫衣，领口翻下来，露出一截白色的皮肤。
那时老师很喜欢点他发言，因为他每次发言不仅回答准确，还会活跃起班级气氛，大家笑成一片。
“如果你坐在我前面，我会扔一支笔在地上，然后请你帮我捡。”顾屿教她一些小套路，“这叫登门效应，先让对方帮个小忙。人一旦帮了你，就会不自觉地对你产生好感。然后等下课的时候，再问你要微信。”
赖雅心道，她也知道，可她就是难为情，每次都在用笔戳他后背这一环卡住了。
“在这里再说一次吧，”顾屿说。
“嗯？”
“顾屿，微信给我。”
赖雅迟钝的大脑终于明白顾屿在做什么。
他在要求她作为当事人，向他一一指认案发现场。
他要她在所有她曾经想开口，但不敢开口的地方，大礼堂、阶梯教室，还有可能接下来会是更多地点，反复对他说同一句话——
顾屿，微信给我。
她觉得顾屿未免也太社交悍匪。
他从不内耗自己，就外耗她。
赖雅咬了咬牙，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说：“顾屿！微信给我……”
有了之前的练习，这一次似乎不再艰难。
她的声音变大，甚至透出一点理直气壮。
就像一场小型脱敏治疗，顾屿带着她，把她所有见过他，却不敢主动找他说话的地方，一处处重新走过。
图书馆、操场……
一次又一次——
“顾屿！微信给我！”
“顾屿！微信给我！！”
“顾屿！微信给我！！！”
到后来，已经不像是小心翼翼的讨要，更像是大声宣告，你就是我的，你的微信也是我的，快给我！！！！
给我！！！
今晚他俩在大学食堂吃饭，窗口前排着队，食堂打菜阿姨手还是不稳，红烧肉准确地掉出去，伪装成红烧肉的生姜完美保留。
赖雅点了红烧肉六块，番茄炒蛋三块五，土豆丝两块，米饭三毛，汤免费。
两人吃一份有荤有素的晚饭，居然只要十几块钱。
正吃着，赖雅玩心又上来。她也渐渐体会到调戏别人的乐趣。
真没她想的那么可怕，相反挺好玩的。
可以大声强迫对方做任何事情，对方不愿意，那是他的事，但自己可爽到了！
她跟顾屿坐在一起，故意装成陌生人，继续说：“同学，微信给我。”
“同学，你为什么一个人吃饭？是不是没女朋友？”
“同学，我筷子掉了，你帮我捡。”
……
顾屿前几次都认真配合，后面发现她就喜欢这么玩，他便随她去。
“顾屿，微信给我。”
“顾屿，微信给我！”
“顾屿！你把你微信给我！！”
他俩是夫妻小情.趣，可其他人却不知道。赖雅有一嗓子叫得太大声，让隔壁桌一位男大听见。
他看起来像是大一新生，脸还带着刚脱离高中的青涩。大概是把这场面当成了什么校园搭讪现场，便端着托盘过来，说：“同学你好，你要我微信吧，我微信给你。”
赖雅：“啊……”
顾屿冷漠地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还故意抬了抬手，超绝不经意地露出他们的婚戒。
男生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端着盘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同伴们发出一阵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凡事过犹不及, 正如治水要疏而非堵，赖雅初尝直抒胸臆的甜头，一时不知节制, 贪心又孩子气地向顾屿要星星要月亮。而顾屿呢？也从不进行任何阻止, 一味纵容, 更惯得赖雅愈发骄纵, 距离上房揭瓦只有一步之遥。
周末两人都没什么琐事，难得休息, 顾屿下厨做饭。
从超市买来的新鲜牛肋条, 切下两片边角料给年糕核桃加餐, 余下的整块、方块，炖一锅牛肋条清汤。
赖雅在手机上查到邪修菜谱：“网上说, 可以往牛肋条汤里加半个苹果, 汤味会非常鲜甜。”
“一整个还是半个？”
“我看看……”赖雅核对剂量，“一整个切开吧。”
顾屿切完牛肋骨肉后，又切了一个红苹果。
赖雅趴在顾屿后背, 看他切配菜和肉。顾屿的手很好看, 在有男人味的同时, 指甲圆润干净。
“顾屿，”她忽地冒出来一句：“我要你给我做好吃的。”
“不是正做着？”
赖雅说：“我要你说, 好，我给你做好吃的。”
顾屿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好, 我给你做好吃的。”
赖雅眼睛亮了起来。
这种感觉太美妙，她甚至不再能理解，为什么迈达斯国王点石成金的能力是诅咒而不是祝福，如果拥有可以实现自己所有愿望的法宝, 她一定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她继续得寸进尺，踮脚攀上他的肩，温热的呼吸吹拂着他的后颈，在他身后不停胡闹，“顾屿，我还要你亲我。”
“我手里有刀。”顾屿手中的刀顿了顿。
“不亲就是不爱我了。”赖雅直接使出杀手锏，杀伤力巨大。
顾屿沉默半秒，朝她偏过头，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嘴唇在距离他最近的她的耳朵上，像测水温似的轻轻一触。
“行了？”
赖雅偷腥得逞，心满意足，眼睛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
但顾屿的嘴唇离开她，温存未散，他的注意力就已经转移到手中的食材上。
赖雅一个不高兴，就从他背后绕到身侧，乱揪他衣服。
顾屿彻底停下手中的刀，摆出一副悉听君便的模样，“嗯？”
赖雅振振有词：“你刚刚只亲了我右边，但没亲我左边。你这样，左边的耳朵会吃醋。”
她一脸严肃，义正言辞，仿佛这就是天底下顶顶要紧的事。
赖雅平时就很可爱，不善言辞，喜欢脸红，偷看一定会先别过目光。但现在顶着绯红的脸颊，向他提出名为要求实则奖励的赖雅，更加可爱。
可爱到……
让人很想一口吃掉。
顾屿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将灶台的火给关了。
然后从水池上方的洗手液里压出两泵，拧开水龙头安安静静地洗手。
顾屿不说话，就在那洗手，让赖雅隐隐意识到自己似乎玩大了，她脚底抹油想跑，顾屿的手臂像早有预谋的藤蔓，一把将她捞了回来，按在料理台上，然后低头咬住她的左耳。
动人的情话要说给左耳听，这只耳朵负责感情和韵律，那湿漉/漉的声音，传给感性的左耳，就像一阵温揉的潮.汐。
接下来的事更超过赖雅的预期。
顾屿特意把他的双手洗得那么干净，没有一丝异味，是带着极强目的性和动物性。
当那双手落下来，她的脑子嗡了一声，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
“不行不行……”她推着顾屿的头，但手指却从他粗糙的发尾穿过。
“不是都要么？”顾屿抬头看她，故意用她的话回馈她，“那上面的嘴亲了不亲下面？它不会吃醋？”
“嘤……”
大概是在厨房待的时间太久，那一锅清汤牛肋骨十分美味，汤色清亮见底，牛肋骨炖得软烂，还有一缕苹果的香甜冲淡了肉的油腻。
“味道怎么样？”顾屿给她盛了一碗，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喝。
“嗯……”赖雅双手捧着碗，含含糊糊地点头，用碗沿遮住了整张脸。
“还要不要？”顾屿用汤勺舀汤，接着问，“吃肉要不要蘸点醋？”
“咳咳咳……”赖雅差一点就呛到。
今晚，一点就通的赖雅又学到了新的知识点——在会争取之外，还要见好就收。
最好每次堪堪踩着顾屿温和表面的边界，骗走那些甜蜜宠溺的吻，绅士的照料和包容。
等到快挨x的时候，就跑！
*
六月末，周琅从新疆回来，赖雅开车去机场接她。
她从机场出来，赖雅远远看见她，她背上巨大的登山包几乎将她吞没。
周琅瘦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干练，瘦削的背和手臂上没有一丝赘肉。从她的身上和眼睛里，赖雅仿佛能看见天山的雪水和戈壁的风沙。
周琅坐进后车厢，便从包里给赖雅掏礼物。
先是一顶漂亮精致的维吾尔族小花帽，墨绿色绒布底上用五彩缤纷的丝线绣满了鲜艳的红石榴花，金线盘成花瓣，石榴花周围散着六朵巴旦木纹样。
赖雅喜欢好看的颜色，感慨：“好漂亮啊！”
“好看吧。”赖雅刚接过，周琅已经掏出一大堆新疆特色美食。烤奶皮子、四色葡萄干、咸奶茶、熏马肠……
“太，太多了！”
“慢慢吃呗。”
赖雅看咸奶茶的配方表，“咸奶茶是什么味儿？”
她只喝过甜奶茶，有点难以想象咸奶茶的味道。
“就是奶茶加了一丢丢盐，可以想象成放了一点芝士，”周琅说，“奶香奶香的，很好喝。”
赖雅不由有些期待。
“我们现在是去新房还是去酒店？”赖雅问。
“当然是去新房拍vlog。”周琅的执行力再次震惊到赖雅。
赖雅先上楼，跑到电梯门口，大声说：“欢迎回家！”
周琅拖着行李踏入房间的一瞬间，房间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房间的全貌便如一卷画一样徐徐展开。
“我想你大部分时候，回到家里都没有人，所以安装的是感应灯，感应到你进来，就会亮起几盏光线温和的，主要是不会让你踢到东西。”
周琅走进去四处一看，眉梢微扬，“还不错啊，很不错啊。”
能从周琅这张利嘴里得到一句——很不错。
赖雅觉得自己已经功德圆满了。
赖雅正感慨着，转过头，就见周琅已经把行李箱打开，忙问：“你干嘛？”
“我今晚就睡这儿啊。”
“不不不，不行。”赖雅说，“新房有甲醛。”
周琅吸了吸鼻尖，“闻不到啊。”
“就算没闻到气味，也不能说明能住。”赖雅说，“甲醛是慢慢释放的，尤其夏天温度高。最好还是通风一个夏天。”
“行吧……”周琅说，“那今天只能先拍视频素材了。”
周琅一贯的套路是，先写吸引眼球的爆点，比如突然将一整面墙的拼豆撒出来，制造搞笑效果。
如果拍摄过程中，又发生一些有趣的内容，也会保留下来。
周琅拍摄了一些空镜，到了重头戏拼豆房的时候，她说：“我们把这个柜子弄倒吧。”
“哈？？？？”
赖雅设计拼豆房的时候，特意想了各种办法，让这面墙的柜子四脚都钉牢固，绝不会出现任何倒塌的可能性。
“这样才有喜剧效果，”周琅说。她想了想，“这样，到时候我站起来，拉最上面的抽屉，然后一整个抽出来，倒在我身上。”
赖雅闻言，只能默默竖起大拇指。
周琅指导道：“你待会儿拍的时候，镜头在抽屉正下方，这样点更有冲击力。”
赖雅比了个OK。
“1、2、3……”
周琅踮脚拉上方抽屉，“给大家展示一下我的宝贝们！哎呀呀呀……”
一整盒拼豆就这么全砸在了她的脸上。
拍完拼豆这一条，两人笑作一团。
拍的时候有多爽，收拾起来就有多痛苦面具。
等把满地拼豆全部归位好，赖雅说：“点外卖吃吧。”
“你点，我把视频剪了。”
“你想吃什么？”
周琅说：“不吃任何圆形的。”
“嗯？”
“捡拼豆捡疯了……”
“珍珠奶茶呢？”
“打住打住，”周琅说，“喝过新疆的奶之后，什么奶茶都比不了。”
赖雅刷了刷外卖，点了双人份冒菜火锅。
刚下完单，周琅已经坐到电脑前开始剪辑，剪辑软件的时间轴上音频轨道密密麻麻，周琅按下播放键，画面一帧帧往前走。
看周琅在视频中间插广告位，赖雅才知道平时看的居家类vlog竟然是带货界顶流，一个镜头能有十几个广告位。
周琅说：“所以我说你是守着金山要饭吃。”
“嗨，其实我也吃不了多少饭。”赖雅随遇而安地说。
这时外卖送到了，赖雅起身去拿。
拎回来摆在桌上，赖雅突然听到一声她自己的画外音，“怎么是你？”
“hello.”
这声打招呼来自江川。
她立刻扭头看周琅的神情。
周琅继续剪辑视频，神色如初，鼠标精准地切掉了一段多余的画面，好像刚才那声“hello”只是视频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你们还有联系吗？”赖雅问。
“没有。”周琅干脆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从周琅家出来,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赖雅坐进车里，左边半条腿使不上劲儿，连踩油门有些吃力, 她扶着方向盘缓了一阵, 直到车窗外的晚风吹散一身疲乏。
身体虽是乏累, 但脑子却停不下来, 满心期待视频最终成稿。今晚她看了一遍粗剪，已经觉得非常有趣。如果她是观众, 一定会在床上拱来拱去。
到家后, 进门率先迎接她的, 是激动到缺氧的两只修狗。
赖雅蹲下一手撸一只。
“汪汪汪……”年糕和核桃用小鼻尖嗅她手指上的味道。
在修狗狗们再简单不过的世界里，妈沫到现在才回家, 是出门给它们打猎去了！
赖雅瞥见书房门虚掩, 透出一线淡黄色的光，顾屿在家了。
他在家但无事，就会开着书房门, 意思是她想进来随时都能进来, 在家但有会, 那扇门就会关上。
她推门进去，顾屿从文件中抬起头, 摘下眼镜。她顺势坐上他膝头，手指勾过他的钢笔。那只笔他刚用来标注，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将笔夹在指尖, 转了个圈。
顾屿继续看他的材料，但右手抬起来，捏了捏她后脖颈的软肉。
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自己像他手下的一只小懒猫，但又不得不说那块筋骨被揉开, 的确非常舒服。
“累了？”顾屿问她。
“还行，”赖雅乐呵地说，“还能再战五百年。”
如果没有周琅拿着鞭子在身后抽她，她一天绝对做不了这么多事。
可怎么说呢，太多事一件接着一件做，脑子就没空胡思乱想，等到一口气全做完了，反而浑身轻松。
“厉害。”顾屿配合地说。
她看见顾屿桌上的案卷关于离婚纠纷，好奇地问：“你不是不接民事官司么？”
“这是我一位师兄的案子，”顾屿说，“他名下的产业都是婚内置办，算夫妻共同财产。现在已经闹到财产分割这一步，律师团里要有懂金融的律师坐镇。”
“哦……”赖雅心里突然别扭得很，说不上为什么。
顾屿接什么案子，原与她不相干，可她就是觉得案卷上“离婚”这两个词扎眼，叫人想东想西。
散伙这件事，突然离谁都不远。
她趴在桌上，发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桌案，侧过头问：“你最近跟江川有联系吗？”
顾屿闻言眼尾微敛，这让他本就深邃的眼睛收得更细，眉骨高耸，看起来有些危险。
他的眼神虽说变了，但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含着笑说：“确定一回来就问我别的男人？”
“咳……”赖雅心口跳快了一拍。她昂头凑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算是卖了个乖，“我刚从周琅那儿回来嘛，她说他们没有联系了。”
“江川调去急诊了，”顾屿揉她脖颈的动作，也从揉变成了捏，“忙成鬼。”
“好惨……”赖雅说，“他为什么没结婚呢？”
“他父母很早离婚，”顾屿说，“因此对婚姻有些谨慎吧。”
“难怪他们不能在一起，”赖雅说，“江川是因为太向往婚姻才不结婚，可周琅是一点都不向往。”
她又想到顾屿跟她说的芒果理论，觉得自己当时的确想得太浅，把事情搞砸了。
顾屿指腹揩在她眼皮上，说：“说起别人倒是一套一套，怎么，还想学人当红娘？”
“红娘也没当好啊。”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
赖雅在顾屿这儿赖了一会儿，桌上手机一震。她按下微信语音通话，顾妈妈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雅雅，你不用操心这个，顾屿好养活得很！”
顾屿扭头扬眉看她，意思是：偷偷跟我妈聊我呢？
赖雅眼神飘忽，手机话筒贴在耳廓边就想跑，却被顾屿按了回去。他将她固定在膝上，然后打开扬声器。
赖雅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想做几道他小时候喜欢吃的菜。”
顾屿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她吃人嘴软，也想学几道顾屿爱吃的拿手菜。
“他就爱吃点肉，桌上有肉就行。”顾妈说，“我是没怎么管他的，就让他自己上机关食堂吃饭，一个月的饭卡给我刷得比脸干净。”
“妈。”顾屿不得不出声，不然他老妈真要把他老底给揭了。
“你在啊？”顾妈接着说，“雅雅问我你喜欢吃什么呢，你小时候爱吃泡面吧？”
“谁小时候不爱这玩意儿。”顾屿说。
赖雅憋笑憋得很辛苦，差点要从顾屿膝上摔下去。
真没想到，顾屿居然喜欢吃这种小孩菜。
“我就记得有一回我给他做红烧牛肉，他挺买账的。”
“红烧牛肉？”赖雅记了下来的。
“对，就是爱吃那玩意儿。”
挂电话后，赖雅就要进军厨房，“今晚我做饭。”
“做什么？”顾屿问。
“红烧牛肉面。”
“统一还是康师傅。”顾屿故意说。
“才不是！”赖雅比划，“是真红烧牛肉面！”
在赖雅的想象里，她做的红烧牛肉面，是泡面包装袋上印刷的那种。牛肉一粒一粒像骰子那么大大，又是在自家吃，想加多少加多少，直接加满。
赖雅上网查了好多教程，融会贯通了一下，捣鼓出一份有模有样的教程。
她用刀没顾屿灵，买来的大块牛腩依然是顾屿操刀切块。
网上所有教程都不约而同地强调，炒糖色一定要全神贯注，因为糖色会经历三个阶段，先是冒大泡，再是琥珀色，最后变成漂亮的棕红色，最后一个阶段一不留神就会糊掉。
赖雅倒了油、下了糖，手持锅铲严阵以待。
没想到黄糖融化这么慢，她不由走神了，瞄了一眼客厅里的电视。
就这一眼，锅里立马冒出了一股焦味，糖也成功糊掉。
顾屿闻到味道进来，说：“没事，你炒了个深色版。”
赖雅：“……”
糊掉的锅底刷洗干净，第二次赖雅就有经验了，她不急不忙地慢慢搅。
黄糖融化成透明的糖水，然后一点一点重新染上颜色，从浅黄到金黄，再到琥珀色，最后变成一种漂亮发亮的棕红色，“刺啦！！！”
赖雅眼疾手快地将一锅牛肉粒全倒进去，每一粒牛肉都均匀地上了一层焦糖色，油亮亮的，像裹了蜜。
牛肉粒倒进高压锅，加入八角桂皮和香叶，一通炖，满屋子都是牛肉香味。
年糕和核桃乐疯了，一直围着赖雅要肉吃。
赖雅严格地切下两小块给两个小家伙。
一口吃完，扑过来舔她的手，她一手摸一只，“再没有了哦。”
高压锅里的牛肉正炖着，赖雅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后台刷新，一条通知弹出来：【您的账号已入选家居类年度作品】，投票入口。
赖雅顿时从沙发上坐起来。年糕核桃本来乖巧地蹲在她脚边，被她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厨房的高压锅已经开始上气了，赖雅如梦初醒跑去厨房把火关小。
等她再回来，她又有点不确定刚才收到的通知到底还在不在。会不会是看错了？会不会是做了一个梦？
重新点了一遍通知，那条通知还在！不是她做梦！
赖雅捏住年糕和核桃的嘴桶，“妈沫能给你们买最贵的狗粮捏！”
“汪汪汪汪！（妈沫真好妈沫真好）”
激动完了，赖雅点进入选名单挨个看了一遍。
看完一圈，心头滚烫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同样入围的博主要么有百万粉丝，要么是公司账号，要么有众多合作品牌，她的账号夹在中间，看起来就像哈士奇误入狼群……
既然是新手进村，那就好好玩吧！怎么开心怎么来，多苟一轮就是赚到，现在就赶紧拍视频给自己拉拉票！
这个念头冒出后，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是被顾屿一点点练得厚起来了吗？
不知不觉也变成了社交悍匪。
“顾屿顾屿顾屿！”她立刻找顾屿帮忙。
顾屿不明所以：“？”
“你快帮我拍视频，”赖雅把手机塞给他，“感谢一下大家支持，再顺便拉拉票。”
顾屿接过她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比赛通知，虽说神色没什么变化，但明显挺为她高兴。
他举起手机：“你往左边站一点，避开大白光。”
“这样呢？”
“再左边一点。”
“OK。”
赖雅看向镜头，露出明媚的微笑：“大家好，我是赖雅，我的作品入选了家居类年度作品，请大家……”
年糕和核桃一听到动静，摇头晃脑地跑了进来，还以为顾屿和赖雅在玩什么游戏。
“汪汪汪……（妈沫在干嘛？）”
“不行不行，你俩不能入镜啊！”赖雅拽都拽不住它俩。
顾屿在手机镜头后看到整个经过，说：“就让它俩入镜吧，很可爱，能给你拉到路人票。”
“行吧。”赖雅让两只小狗和自己一排坐好。
但这俩小家伙今天吃了肉，满身精力无处发泄，压根坐不住一点，不到三秒开始在赖雅身上跑酷，赖雅两只手根本压制不住它俩。
“顾屿！”她责怪顾屿不帮忙。
但顾屿在镜头看了效果，却说：“非常生动，继续。”
赖雅费劲地压着两只小狗，继续口播：“大家好，我是赖雅，我的作品入选了家居类年度作品，希望哒哒……家能……卡。”
说着说着，自己嘴瓢笑场了。
她抱起年糕，用它的小耳朵遮住自己的绯红的脸，“抱歉抱歉，我真的太想笑了。我入围了诶！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来。”顾屿也有些莞尔。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好有各种阴差阳错，说到一半一定会停下来。
顾屿一直在镜头后看她。
这个角度很巧妙，画面里的赖雅介于失真和真实之间，又恰好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过长时间的凝视显得不那么古怪。
赖雅一开口就会笑，嘴角弯弯，露出一排贝齿，然后眼睛跟着亮起来，像点起了两盏明灯。
这让他想到一个词——语笑嫣然。
她已经完全看不出羞涩和紧绷了，得体又大方，声音清脆，唯独一紧张就抠手指的小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但无伤大雅。
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她，问他路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他陪她一点一点练，不断告诉她，只要把“我想要”说得足够理直气壮，很多东西本就会是她的。
练到现在，她已经敢站在光里了。
可他反而忽然不确定，把她推到光里去，到底对不对。
在中间休息的五分钟里，他把赖雅同一类别入围的名单翻了一遍。
一路看下来，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次活动是和某家具品牌联名举行，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矩是，这类商业联名的奖项，主办方与品牌方早已把获奖名单勾兑得差不多了，明面上的评选，不过是走个过场。
赖雅想得奖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觉得自己似乎又给赖雅带岔了路，他带着她从不敢大声争取，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好像只要热烈地争取，世界就会给她对等的回应。
很遗憾，并不是。
真实世界远比这个线性思维复杂得多。那个喜欢的人，恰恰好也喜欢自己，才是稀小的概率。
但他最后决定对此保持了沉默。
这又是一条，较为弯曲，但又不得不走的路——意识到不是每次开口，都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鼓足勇气去敲门，更可能换来的是紧闭的门扉和冷漠的嘲讽……
但，他会依然陪着她。
他也相信，打断过一次的骨骼，愈合后会更加坚硬牢固。
几次录制失败后，赖雅微微有些沮丧，“要不，要不还是明天再录吧。”
顾屿在镜头外咳了一声，故意激将她，说：“在说什么？叽里咕噜，小老鼠似的。”
赖雅顿时急了，大声说：“我哪儿小老鼠了！”
再一次录制，她朗声说：“大家好，我是赖雅，我的作品入选了家居类年度作品，感谢大家的支持，也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为我投票吧！”
“ok。”
这次竟然一条就过。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不好意思前两天状态不好没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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