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置身事外 正台上的李
正台上的李金燕身着金线长袍, 手执玉色牙牌，发髻高耸，光彩照人, 看得本不想报仇的唐一禾心中冒火。
似乎每一次见她, 风采都更甚往昔。再想到自己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在东海郡躺了大半年，唐一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这个仇, 要不还是报一下吧。
当然, 肯定不是现在。李金燕被周氏推到前台，一定是东安王的授意——当捕捞唐一禾这条大鱼的网已经收起，便可留一条鱼线在明处，等着鱼儿自己上钩。李金燕无疑是最好的诱饵, 不用说, 一定有吴问的人手跟着盯防。
唐一禾必须承认, 抛开道德人品、敌对立场不谈, 李金燕确有其过人之处，比如她就是能屈能伸、左右逢源，还能始终悦己、永葆容颜。如今看她主持竞买也是如鱼得水, 无论调动气氛还是把控节奏，都做得分毫不差。观其武功，似乎也精进不少, 唐一禾不敢放开内力去探知，只是隐隐有个猜测。
今晚来这万宝楼，唐一禾与唐烈风是认真做了乔装的，涂黑了脸，粘上胡须, 扮作两个中年男子，尤其二人压了气息，脚步间踩实了劲力，与寻常商贾毫无二致。毕竟来到对手的地盘，小心驶得万年船，唐一禾现在是真不想打架，她连仇都不打算报了，又念了那么久的经文，满脑子都是“离相破执”，一心只想纵目山河，平安度岁。
不得不说，这万宝楼的竞买场气象，还挺让人开眼界的。万宝楼矗立于江宁繁华之地，朱漆金匾，飞檐挂铜铃，楼分四层，四面合围。从一楼到四楼，楼层越高，等级越高。
四楼“隐霄阁”是专为不露脸的贵人所设，巨大的玄纱帷帐低垂，侍女进出时带起帷帐一角，也只能看到精巧的檀木屏风，贵人身影隐约其后。
三楼“飞云厢”规格便降了不少，雅间横宽少了一半，湘竹帘半卷，宾客添价时只叩一声玉磬，自有专属侍从前来确认出价几何。
唐一禾与唐烈风在二楼“听涛轩”中坐着，这一层是半开放式的包厢，数量远超过上面两层。雕花栏杆外悬铜灯，富户商贾倚栏笑谈，小厮高举牙牌喊价，已经有点集市场的意思了。
真正的集市场当属一楼“聚珍厅”，青砖地上百张乌木凳，江湖客、书生、老饕挤坐，茶博士穿梭添水，印有竞品详细图解的《珍宝录》一两银子一册，牙人小厮高举着大声兜卖，卖出去一本也是多人传看，不像楼上包厢客人，人手一本由万宝楼免费赠送。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二到四楼每一张邀请函的背后，都是暗中估算了价钱的。
唐一禾能清楚地感知到，整个万宝楼里里外外，除了明面上的护卫家丁，各个角落也都是暗卫眼线，其中不乏顶尖高手，以四楼居多。不知是万宝楼请来镇场的，还是贵客们带来防身的，反正数量之多，让唐一禾都忍不住咂舌：“这番架势，水都泼不进来。”
唐烈风人坐在对面，桌下的手却不肯放开：“与你我无关，只当看好戏了。”
“我找不到楼一一在哪。”唐一禾已经环顾四周好几遍，确实看不到大徒弟的影子，“应该在三楼或者四楼了，那个‘杨漂亮’有点实力啊。”
唐烈风轻笑点头：“楼一一那般相貌，没实力的能罩得住吗？”
唐一禾竖起大拇指，对准自己：“我也很有实力，能罩得住你，谁也别想跟我抢，哈哈哈哈。”
唐烈风笑得无奈，谁会跟她抢他？活腻了吧。有这个想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死人了。
此时一楼传来铜锣九响，竞买进入了《珍宝录》第三篇的高潮环节。
拍卖台四角铁甲卫按刀而立，台中沉香案上铺了鲛绡，今晚第一件压轴宝货亮相——
“南海鲛珠灯。”青衣管事高唱，“底价三千两！”
唐一禾盯着那盏精巧绝伦的灯，觉得有些眼熟，于是探出去半个身子看个究竟。只见灯罩乃整块砗磲雕成，内嵌夜明珠十二颗，工艺精湛，光华耀眼。
“你想要这个？”唐烈风奇道，心想师姐若是喜欢，拍下来也无妨，放在卧室里整夜不灭，真是一件美事。
“当然不是。”唐一禾坐回唐烈风身边，凑近他的耳朵说，“这灯是朱公宝库里的，从吴问那五条船上来的。”
“啊？”唐烈风心中一惊，“那么多宝贝，你都记得住？”
“你想什么呢，我又不是神仙，哪能都记得住。”唐一禾笑着用指头戳了戳唐烈风的腰身，“凑巧罢了，这个灯我本想拎着照明用，后来嫌它太沉才没拿。”
唐一禾只觉触手的皮肉又弹又韧，刚还微微紧了紧，实在是好摸又好玩，干脆又摸了两把，惹得唐烈风飘过来的眼神中带上了警告。不过唐一禾才不怕他呢，这种场合他不可能放肆，正是逗弄他的好机会，谁让他晚上实在太过难缠。
这场竞价在二人的眼神交锋中最终落下了锤音——这盏“南海鲛珠灯”被三楼“飞云厢”的一位贵客以六千两银子拍得。唐一禾心想，真是重金换得无用物，六千两足够五口之家维持二十年的体面生活了。
第二件登场的宝物是“焦尾古琴”。
唐一禾心想妙极了，既然专业对上了口，那就能知道楼一一究竟在哪了。嘿嘿，那一会儿不妨逗一逗“杨漂亮”，看看他究竟财力几何？真心几许？又有几分爱面子？
唐一禾不懂琴，但跟楼一一待得久了，多少也能看出点好坏来。台上的那把古琴无疑是件珍品，琴尾焦痕如凤翎，琴身依稀是龙池铭文，试音时一曲《广陵散》更是余音绕梁。只是唐一禾能看出来，自然更有识货的，当白发琴师捧琴绕场时，众客皆伸颈如鹅，青衣管事话都没说完：“底价三千……”
便有二楼一位豪客大喊：“加五百。”
人群哗然，有一人讥笑道：“老顾你着什么急，给相好的献宝也不能坏了规矩，你牙牌都没换，喊个屁啊。”
哄堂大笑中，那个老顾急忙挥手，喊牙人送牙牌过来。唐一禾也趁机要了一根牙牌，一百两那种。原来添价是要举特制牙牌的，银牌限加一百两，金牌则可翻倍，乱喊坏规矩的会被铁甲卫“请”出。
“焦尾古琴”的竞争远比“南海鲛珠灯”激烈，很快竞价便到了七千两，不过最先喊价的老顾早已偃旗息鼓，最后出价的是三楼南侧“飞云厢”里的客人。
李金燕喊过两遍“七千两”时，唐一禾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小银牌。
李金燕见状，微笑着朝唐一禾点头：“七千一百两，听涛轩的贵客加了一百，还有没有加的？”
听到三楼“飞云厢”又加了五百两，唐一禾不紧不慢地再次举起小银牌。同样的桥段又重复一遍后，价格来到了八千三百两。唐一禾心里有些慌，她只带了一千两出来，唐烈风身上有多少她也不知道，反正不会太多，这要对方不喊了，她上哪儿凑钱去？
好在对方再次举牌，把价格加到了八千八百两。唐一禾暗自松了一口气，果断收回了牙牌，因为她已经看到与她竞价的“飞云厢”卷起竹帘，正主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既然不是楼一一的相好，就没必要继续凑这个热闹了。
不料那肥肥的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听四楼一声轻咳，玄纱后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手里举着一根金牌淡淡地说：“我家主人出一万两。”
这是四楼“隐霄阁”里的贵人首次出价。
按照惯例，“隐霄阁”的出价即为成交价，因为一般人都不会愿意惹到这些“庞然巨物”，除非他们之间内讧。退一步讲，就算一般人真能从“隐霄阁”贵人手中竞下宝贝，八成也是护不住的。所以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候李金燕落锤。
但唐一禾不是一般人，她又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小银牌。这下连李金燕都惊讶了，她几不可见地朝唐一禾摇了摇头，这才出声道：“一万零一百两，听涛轩的贵客又加了一百。现在的价格已经超出了三老鉴证的价格三倍，还请各位谨慎出价。”
现场已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一半在唐一禾及唐烈风身上，另一半则在看四楼的小厮如何应对。小厮只停了一瞬，便继续举牌，声音还是淡淡的：“我家主人加一万两。”
所有人都石化了，包括李金燕在内。这般财大气粗的宾客，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虽说这把“焦尾古琴”是难得一见的好货，却也没必要如此千金一掷，让各家琴行再找找，未尝不能找到更好的古琴。
李金燕心里叹息了一声，嘴中快速重复了两遍“两万零一百两”的价格，正要举锤落下，不想又看到了那只可怜的小银牌举起——
“两万零二百两，现在的价格已经到了两万零两百两，现场还有对这把‘焦尾古琴’感兴趣的客人，愿意出价吗？”李金燕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帮那个不知死活的男子了。黑黑瘦瘦，看起来也不像个有钱人，要不是眼神明亮温和，简直要怀疑他是来存心搅局的。
唐烈风也有些受不了了，用上了传音入密：“你带了多少钱来？”
唐一禾眨眨眼睛，传音入密回答：“一千两。”
唐烈风闭上了眼睛。实在不行就杀出去吧，总好过在这里被人打死。不过唐烈风的担心被证明是有点早，因为四楼的小厮面无表情地第三次举起手中金牌：“我家主人再加一万两。”
李金燕闻言都有些如释重负，看向唐一禾的眼神中，已带了明显的警告意味：“四楼‘隐霄阁’的贵客真是势在必得啊，现在的价格是三万零二百两，没有人要加价了吧。好，成交价三万零二百两，恭喜这把‘焦尾古琴’得遇明主！”
见李金燕如此，唐一禾知道再加价，恐怕是连庄家都没法做了，便慢慢腾腾地收回了牙牌，将这一场“闹剧”收了场。
现在所有人看唐一禾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白痴——四楼贵人若得宝，自有黑篷马车从地窖暗道运出；你们两个大傻帽得了宝，难不成抱着焦尾古琴出门去？也不看看能不能出得去？
唐一禾的想法也很简单：现在知道楼一一的相好既有实力，也有势力，那么等竞买结束后，她直接递个帖子上去，双方见了面自然就能握手言和了。唐一禾也是这么做的，自此之后再没举过牌子，安心置身事外地看热闹。
经此一段，唐一禾对李金燕的看法也有了些许改观。她刚才是真心想帮身份更低的一方，这说明她本质不坏，事情也做得漂亮。唉，若不是因为石敢当与唐门结下生死仇怨，唐一禾与她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又如何会落到不死不休的境地呢？
一件一件的宝贝陆续拍出，唐一禾尤其关注了四楼“杨漂亮”的出价。他在“焦尾古琴”后也只出了一次价，用一万两拍下了一只“血玉麒麟”。
那是一尊极精美的玉雕，玉色猩红如凝血，卫兵持弩环伺，属于有些犯禁的宝贝，一般人未必敢拍下私藏。这样看来，“杨漂亮”的势力比一开始估算的还要大，竟然敢去碰涉及皇权、兵权的器物，又或者说他脑子缺根筋，比如方才竞价一万两一万两地加，确实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其间还出了一个小插曲。当一支通体莹白、柔和温润的玉簪被拿出竞价时，唐烈风开始举牌了。唐一禾发现唐烈风每举一次，“杨漂亮”就加一千，然后唐一禾坚决制止了唐烈风的第三次举牌，让“杨漂亮”以七千三百两的价格，拿下了那支漂亮的白玉簪。
唐一禾当然知道唐烈风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宇文璟送的那根青玉簪子惹的祸。所以她制止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凑到师弟耳边说了一句：“你给我亲手做一根木簪就好，只要是你送我的，就是天下第一好。”
唐烈风真的很好哄，除了在某些方面。
唐一禾没想到的是，“杨漂亮”未等竞拍结束便要走。要不是唐一禾全部心神都在那间正北方的“隐霄阁”上，还真察觉不到他们的动静。
唐一禾也当机立断出门左转。万宝楼进门不许带兵器，她又不愿将“游龙”放置在卸刃廊——这把刀一看便知大有来头，还是不要惹事的好。为此她事先探过地形，把刀放在了万宝楼斜对面、隔街相望的金雀阁茶楼的攒尖顶夹层里，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备一条后路。
现在的唐一禾是武功越高，胆子越小，因为她知道没有稳赢的仗，只有防不胜防的意外。所以今晚还没进万宝楼，她就已经在四周转了一圈，确定金雀阁茶楼是最好的逃匿之处。
首先，茶楼三层木构，临窗雅座正对万宝楼大门，视野宽阔，可将死角尽收眼底。其次，茶楼门前即是市集，人潮如织，便于隐匿身影。再者，隔壁染坊后门直通漕帮码头，可走陆路，亦可遁水道。
此时亥时已过，路上行人依旧不少，灯火通明的闹市中，入耳仍是各种讨价还价之声。江宁繁华日久，从不宵禁，这里的人们生活相对安逸许多，虽说贫富差距确实很大，但哪里不都一样吗？
唐一禾二人趁人不注意，已摸到金雀阁茶楼后方，然后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等取了兵器，正准备去缀上刚出万宝楼正门的“杨漂亮”的马车，却突然发觉事态的走向开始不对了——
四面八方的黑衣人围拢过来，万宝楼中几道极为强横的气息窜了出来，街道拐角黑漆漆的地方也传来了声响。更可怕的是，唐一禾竟然听到了弩机轻微的咔嗒声——那可是军队用的武器，此时从金雀阁茶楼的二层包厢里传来。最后唐一禾惊讶地发现，茶楼三层据说是长包的厢房里，那些衣着考究的品茶雅客此时也抽出了长刀短剑。
这个阵仗也太大了吧，身经百战的唐一禾都有些呆住了，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她都分不清哪些人是一伙的了。
好在楼顶隔得有点远，伏击者和守卫方都没有选择这里，倒方便了唐一禾二人躲在这里继续看好戏。二人用上了缩骨功，躲进斗拱空隙中，能透过雕镂的雀鸟纹，远远窥见楼下动静。
看得一阵，唐一禾终于知道哪些人是一伙的了。随着一声铜哨“惊雀”，伏击者们动了，只有前方街道拐角那十数人，以及万宝楼自后追击的四人。啊，那这些人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唐一禾心想，这场伏击倒更像是引蛇出洞，因为守卫方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唐一禾还没来得及见到楼一一和“杨漂亮”的真容，战斗几乎就要结束了。
好生没意思，唐一禾暗想，还是继续跟着马车走吧，但变故却突然出现。随着一声巨响，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巨大的冲击波让四周伏倒一片，马车的碎屑和燃烧烟雾充斥整条街道。唐一禾依稀看到最后关头，有两道人影先于马车爆炸前飞出。
唐一禾一下子就不行了——
楼一一，她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各有隐情 要不是唐烈
要不是唐烈风及时摁住了她, 唐一禾登时就要跳下去。
“等等看，这会儿下去也是于事无补，搞不好人家以为你是刺客。”这是唐烈风少有的比唐一禾冷静的时刻, “一切不都还只是你的猜测吗？”
被死死箍在唐烈风怀中的唐一禾, 一边挣扎一边低喝：“那不是楼一一吗，你看啊？”
唐烈风扭头往下一看，尽管隔得还有些远，烟尘也没散尽, 但此时从地上爬起的两条人影中, 下面那个女子看轮廓还真是楼一一，上面那个高大修长、还踉踉跄跄的男子，想必就是“杨漂亮”了。
唐一禾见楼一一并无大碍，这才冷静下来, 也真正考量起楼一一的这个“搭子”来。生死时刻选择把相好压在身下, 用身体挡住爆炸冲击的男人, 确实挺有种的。就是能惹下这么厉害的仇家, 有种归有种，估计也不是什么等闲善类。
唐一禾实在想看清“杨漂亮”的脸究竟有多漂亮，于是使劲眯着眼睛往下看。这一看不要紧, 只把唐一禾吓得浑身汗毛竖起。
第三波攻击来得毫无预兆。
随行护卫的背刺，比任何外界的攻击都更突然、也更致命。楼一一“九转心经”第四层总算没白练，生死关头抽刀横劈, 格开了杀向“杨漂亮”的第一招。“杨漂亮”身手也不赖，尽管重伤下脚底虚浮，仍然躲过了第二招攻击。
但埋伏在一旁等待时机的另一个细作，已悄无声息地抽出了佩剑，借着掩体的视线阻隔, 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出了对准“杨漂亮”心脏的一击。
只是他的攻击落了空。因为就在这个更阴险的奸细刚抽出剑的瞬间，唐一禾便以迅雷之势扑下——还没有人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她的弟子、以及动爱护她弟子的人。
唐一禾的火很大，非常大。她向来护短，且痛恨奸黠暗鬼，所以出手极为狠辣，让刚从万宝楼冲出来的魏七杀吓得浑身一抖。现在他可是看到了，传闻中“鬼兵”高校尉的立威重演——第二个偷袭者被她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严丝合缝那种。
唐一禾的出手震慑性极强，震得在场所有人一片静默。就算还有其他死士，此时也放弃了飞蛾扑火的打算。而唐烈风的出现更是让人眼花，等众人回过神来，那个“阎罗刀”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人影，浑身上下透着无比凌厉的气势，让人看一眼都恨不得低头避让，祈盼不要对上。
这下二楼、三楼的埋伏者全都呆滞了——这两人究竟是敌是友？手里的弩箭要不要发射？
唐一禾也终于看清了“杨漂亮”的长相——是真的漂亮。尽管头脸满是灰土和血渍，但五官、脸型、身条都是无可挑剔的，尤其那一双含冰带雾的丹凤眼，给人一种无尽魅惑之感。唐一禾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魏七杀会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子，只因“杨漂亮”的漂亮，是已经到了能与楼一一分庭抗礼的程度。
唐一禾转头看向一旁灰头土脸的楼一一，用上了原声：“一一，是我。”
听到唐一禾的声音，再看清她手里的刀，惊惧不已的楼一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然后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扑了过去。她一把抱住唐一禾的腰，声音带出了哽咽：“师傅，师傅真的是你吗？您可算是回来了，呜呜……”
这一声“师傅”可是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怕是有些护卫绷不住弦扣，就要射出夺命弩箭了。唐一禾手一搭上楼一一的背，就感觉她气息有异，应该是在方才的爆炸中，内脏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对面的“杨漂亮”也是惊魂未定，他在两个贴身护卫的搀扶下，刚刚勉强站稳身形。马车爆炸的冲击确实太大了，他嘴角暗沉的血渍说明他所受的内伤，可比楼一一要重多了。
唐一禾从兜里翻出吴行给的“保命丸”，先让楼一一吞服了一粒，然后扔给“杨漂亮”的护卫：“剩下两粒，一起吃了。”
“杨漂亮”的护卫还在犹豫，“杨漂亮”一个眼神过去，护卫立马识相地拔开塞子，帮着主子把药丸服下。“杨漂亮”缓了一阵，才慢慢走上前行礼：“在下杨卫东，感谢两位大侠出手相助。”
“客气了。”唐一禾还了一礼，用的是不加修饰的女声，“以后带女子出门，还应更谨慎些。”
唐一禾的话外音已经很明显了：虽然“杨漂亮”在关键时刻舍身相救，但楼一一受伤遇险，也是受他牵连所致。
从人数实力上看，“杨漂亮”看似占尽上风，但正如唐一禾所想的那样，没有稳赢的战斗，只有防不胜防的意外。那两个深藏在护卫中的死士，差点掀翻了整场布置，唐一禾身为楼一一的师傅，看到现在这个局面，肯定是担忧憋火的。
“杨漂亮”自知有愧，又得了唐一禾的赠药，此时态度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谦恭：“师傅教训得是，卫东记住了。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师傅移步寒舍，既为接风，也当酬谢。”
唐一禾分明看得出，“杨漂亮”是个没怎么低过头的主，在万宝楼竞价时那番气势迫人，现在做了低眉顺眼的模样，竟然，竟然让唐一禾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了，正是唐烈风的做派——都顶着一张让人难以拒绝的脸，将那强弱反差铺展得淋漓尽致。只是一人锋芒全敛，眉眼含情，甘愿伏低俯身；另一人虽暂且低头，骨子里仍藏桀骜，心有不服。
“杨公子还是先打扫屋子，再请客吧。”唐一禾现在已经不惧美色，应对得很自如了，“你随我徒弟叫我一声师傅，我总不好大言不惭地就应了。我姓唐，单名一个梦，日后你要拜我为师，也是可以的，毕竟我收徒只看相貌。”
此话一出，周遭安静到诡异。
“杨漂亮”平日最恨别人说他容貌，那是一种上位者被凝视的不快。但他此时心底竟然涌出几丝庆幸和自得，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被人调笑的羞恼之意——不愧是楼一一的师傅，虽然看不出模样，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恣意风流。
“杨漂亮”没有坚持请人过府，而是唤来了新的马车，将唐一禾几人送回城东“龟兹乐器坊”后，便匆匆告辞了，确实是要先把“家里”打扫干净了再说。
“师傅，我可是太想你了。”一进门，楼一一再次抱住唐一禾不撒手，“一年了，整整一年没见了。师傅你快把脸上的胶土都洗了吧，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师傅，你的武功好像更厉害了，本来我还想给你露一手呢，结果还得靠师傅救我小命。师傅师傅，你知道吗？在长乐的时候，我开了好多个铺子，都很赚钱……”
二人久别重逢，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直到了夜深，楼一一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往唐一禾的床榻上一躺：“今晚我就睡这吧。”
唐烈风默不作声进来过三趟，最后不得不一脸幽怨地离开。
二人一直说到深夜，才把长乐东临山一别后这一年的点点滴滴说了个尽兴。楼一一听闻唐一禾已经跟唐烈风私定终身，激动得脸都扭曲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这一天，你们俩重逢后那劲儿，一直不干不净的。”
“你嘴里放干净点，怎么就不干不净了？”唐一禾去捂楼一一的嘴，“轻点声，你师叔搞不好还没睡着。”
“这么晚了，是还想着进屋跟你妖精打架呢。”楼一一的话，总是充满未知的惊喜和惊吓，但她好歹放低了音量，嘘声道，“怎么样？天赋异禀吧，是得了趣吧，我就说嘛，我从未看走过眼。”
“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比较过。”唐一禾很诚实。
“也是。”楼一一有些惆怅，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大部分在这个尺寸，你自己想吧。哎，凭空想确实难为你，不行咱换个思路，你们最多一晚上几次？一次能有多久？”
唐一禾想了想，叹了口气：“最多的话，记不清了，神志都模糊了，他还给我渡了气，折腾了一晚上没睡觉。后来我就不让他这样肆意妄为了。”
楼一一的嘴捂都捂不住了：“啊啊啊啊，天哪，啊啊啊啊啊，这也太夸张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师傅好福气啊。”
“也不是什么好事，弄到最后连一根头发丝都动不了，失控的感觉还挺怕人的。”唐一禾决定实话实说。
楼一一则一脸心驰神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说句师叔要把我剥皮拆骨的话，你换个人试试就知道了，多得是人硬货不硬的虾鳝，腰里无力，还要死撑……”
唐一禾笑着打断：“换不了了，你师叔一个就够了。”
“哎，我其实一直觉得宇文帝也挺好的，本事也差不了，对我也是关怀备至。在即墨那会儿，我是真觉得你们俩能成。”楼一一略带惆怅地说，“现在看他也好可怜，一个人在长乐城等你，们。”
“他有什么可怜的？这天下都将是他的。”唐一禾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说说呗，怎么跟‘杨漂亮’勾搭上的？他的本事比正心又如何？”
楼一一语气还是满不在乎，但脸颊已经飞上了红晕：“还不是调琴弄月勾搭上的，他琴技不逊于我，本事不逊于正心。”
“来，详细说说。”唐一禾来劲了，双眼直冒光。
楼一一也不扭捏，把跟“杨漂亮”的相识相交直接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尤其把相交过程说得那叫一个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只把唐一禾听得目瞪口呆，神游太虚。
好不容易，唐一禾才找回了一点神志：“我看‘杨漂亮’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绝不是简单的绸缎商。还有今天这个阵势，也不是一般的寻仇，还是要把他的身份探清楚再说。嗯，还有就是，你不觉得‘杨漂亮’跟你师叔有点像吗？”
“啊？！”楼一一吓得一哆嗦，“绝不敢做此想，绝不敢啊师傅，你是要吓死我吗？以后对着他的脸，我还怎么敢玩花样？”
唐一禾心觉好笑，楼一一是真怕唐烈风啊，于是赶紧结束话题：“睡吧睡吧，明日让你师叔教你练功，看你怎么玩花样。”
“不要啊，师傅。”楼一一惨叫。
……
楼一一是累了，很快就呼吸沉沉，进入梦乡，但唐一禾却怎么也睡不着。可能是身边换了人，不是熟悉的气味和手感，让她越睡越是清醒。
楼一一和“杨漂亮”虽然搭上了，但彼此身份都没有交底。最初唐一禾也认为“杨漂亮”就算不是绸缎商，充其量也就是跟着四大士族喝汤的那十几家之一，但现在唐一禾不这么想了。
首先，他能坐上万宝楼第四层，甩出三万两白银眼都不带眨的，这说明可不是一般的家族底气。其次，他随身带的护卫中虽然没有绝顶高手，但个个能以一敌十，埋伏的人马中甚至用上了军队的弩机。再者，据于不凡所说，金雀茶楼三层的人马是周氏长久以来的布防，他竟也能一同调动，为他所用。
如此想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杨漂亮”大概率是四大士族之首的洪氏子弟。这也能解释他的模样，从某些角度看跟唐烈风是有些像的。
哎，大抵美人总是有相似的地方，丑人才丑得千姿百态。
唐一禾并不打算把她的猜测说出来，因为她已经决意从政治斗争的漩涡中抽身。
江东的水很深。东安帝宋沛扬在萧彻军西征叛走后，已经对李氏起了杀心，唐一禾猜测他已经动手了，只是没有放到明面上来。林氏自然也讨不到好果子吃。据说东安帝大肆抬举陈氏，不仅在江宁给陈明光赐了府邸，还在船舶司给他安排了要职。只是陈汝观在天牢被折磨得够呛，现在还未恢复神志，没有过硬的技艺和图纸，取代林氏尚需一些时日。
东安帝同时对四大士族中的两个出手，意味着他会极力拉拢另外两个。周氏惯会见风使舵，不仅送出了李金燕，更是明里暗里向皇上表了忠心，换来了周氏女儿贵妃的封赏。
至于洪氏，作为东安帝的母族，早在东安帝登基之初便已与皇权深度绑定。然而洪氏嫡系一脉惨遭灭门，其家主原本支持的皇子势力因此大减，这让远在闽越海防的宋沛扬觅得良机——他果断与洪氏另外两支达成协议，千里奔袭，出其不意地拿下了王位。继位之后，宋沛扬对洪氏自然格外不同，人财物皆慷慨给予。若非洪氏宗主之位空悬、族规家训又不可违，整个洪氏几乎要沦为皇族的养料供给。
唐一禾暗暗定下计较，明日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因为昨夜她在金雀茶楼门前那一刀，已经暴露了行迹。虽然二人外表做了乔装，但有心之人还是能从她的刀、她的招式中看出端倪。所以她决定尽早带着楼一一等人离开江宁，北上长乐。
第二日一大早，唐一禾就起来了，先是让于不凡给鹿鸣川传讯，让他尽快回来，或者见讯直接渡河去江都汇合也行。然后吩咐魏七杀去备一份厚礼，准备日中去跟云斋先生告个别，既是感谢也为以后合作铺条路。
所有人对唐一禾的任何安排都接受良好，除了楼一一。
“这么快，这么快就要走？”楼一一刚睡醒，听到唐一禾的计划，一时难以置信，“我这边的摊子，铺得还挺大的，那，那……”
“留哈斯多吉兄妹在此就够了。”唐一禾盯着楼一一的眼睛，分明看到了她的挣扎，“你今日可去见见‘杨漂亮’，但不许提一个走字，不然我怕我们都走不了。”
“他，他不会的，他只是一个绸缎商大少爷而已。”楼一一无力地争辩。
“你自己信吗？”唐一禾不答反问，然后冷酷地戳穿楼一一的幻象，“你昨晚挥出那一刀之后，他也还会信你只是一个乐器商吗？”
楼一一脸色黯淡了下来。她心里又何尝不知，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唐一禾在昨晚的夜谈中，已经察觉到楼一一对“杨漂亮”动了真心，但现在也只能快刀斩乱麻了：“先走了再说，过得两年你换个身份再回来，未尝不能再续前缘，搭上一搭。”
楼一一艰难地点点头。她深知唐一禾身份敏感，在江宁多一日，就多一分危险，所以连带着她的身份都变得微妙起来。如今之计，只能一行人先行离开，才能不被人挟住威胁。
唐一禾不忍看楼一一伤心，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你若实在想他，我帮你把他打晕带走，只是你以后要养他了。”
楼一一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尽说胡话。师傅你跟师叔生死相隔三四年，有情人终成眷属，两年我还是等得起的，只要我自己不变心就行。”
唐烈风闻言看了唐一禾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昨夜孤枕难眠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唐一禾也笑着打趣：“你倒是有信心，盯着那‘杨漂亮’的人，不比觊觎你的人少。”
“他若变了心，或者坏了念，自然也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杨公子了。”楼一一的话，总是如此富有哲理。
唐一禾给楼一一盛了一碗粥：“今日好好跟他弹琴诉衷肠，再要玩花样就得等一两年了。”
“什么花样？”唐烈风好奇。
唐一禾被饭团噎住，楼一一则笑得一脸春情荡漾。
……
午后，唐一禾与唐烈风拎着魏七杀准备的礼盒出了门，朝城东北的一处民宅走去，正是朱云岫分别时在唐一禾手心写的地址。
因为距离不算远，二人没有雇马车，想着也就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为方便相见，也没有做特别的乔装，简单的青衣束发，即是两个翩翩少年郎。
途经一处甜水铺，唐一禾见招牌桂花马蹄水看着挺诱人，就拽着唐烈风一起坐下，然后一人要了一份慢慢喝。
突然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传来：“唐姑娘，好巧啊，我还以为看错了，竟然真的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原来是你 唐一禾抬头
唐一禾抬头一看, 原来是陈明光。
只见他一身光亮的官服，昔日浪荡子的气质一扫而空，连带模样都顺眼了不少。他拘谨地站在唐一禾二人的方桌旁, 露着与官服不搭的讨好的笑：“感谢恩人的一路照拂, 当日落魄得很，今日的糖水我请了，还请二位赏我个薄面。”
唐一禾觉得并无不可，于是笑着说：“陈公子两个月不见,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对于陈明光，唐一禾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虽然他确实仗义勇敢，但身上带着的那种蠢而不自知，时不时还要吹嘘矫饰的做派, 让唐一禾觉着人可交, 但也要敬而远之。比如刚才那一番请客之言, 他已经学上了江宁的客套官话, 却又学不全，听着都让人替他臊得慌。
陈明光倒是殷勤，又加了几份萝卜糕、栗子饼一类的佐食小点, 还要了一份桂花糯米酿，然后自然地在唐一禾左手边的凳几上落座，同时不忘招呼着二人随意进食。
在陈明光坐下的那一瞬, 唐一禾就眯起了眼睛——果然是有了官位撑腰，陈明光的胆气大了不少。从怀宁到江宁的路上，陈明光从不敢跟他们一同落座，都是一个人在旁边桌上吃饭。
唐一禾心中突然浮现起一个诡异的念头——如果，万一, 真是那样的话，那就意味着，一切的一切都不对劲了。
唐一禾的后背顿时浮起一层白毛汗。她不太敢去想那种可能，在可能降临的巨大危机前，常人下意识都会选择逃避。但唐一禾还是强行镇定下来，借着拿栗子饼的当口，仔细打量了一下陈明光。
刚过正午，阳光浓烈，又是如此的近距离，按理说任何乔装都无所遁形，所以眼前的陈明光没有一丁点问题。无论是五官发肤、身高仪态，还是说话习惯、细微神态，甚至连他身上那股皂角味都压不住的淡淡海腥气，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唐一禾一边咀嚼着栗子饼，一边凝神去感知陈明光的内息，然后察觉出一点微末的不同来。
粗通拳脚之人的内息是沉而散乱的，眼前的陈明光气息虽沉，但散乱得也太规整了些。唐一禾深知事关重大，宁可猜错一场，也不能冒一点点风险，于是出言打断陈明光的热络交谈——他此时正在侃侃而谈，说自己如何得了东安帝赏识，正在辛勤做事以振兴陈氏。
“陈公子，今日我们二人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改日必当登门拜访。”唐一禾说得客气，但地址都没问，可见只是客套了。
陈明光见唐一禾毫无征兆地说走就走，也有些急了，忙站起来跟着往前走：“唐，唐姑娘，我这边还有一事相求，是，是水密隔舱的图纸……”
唐一禾已经拐过了墙角，没等他把话说完，已反手一个手刀，正正劈在了后面紧跟的陈明光脖颈之上，登时将他打得闭过气去。唐一禾这一招用上了九分力，直到打实才收了一半劲回去——要真是那陈明光，这一下就得要了他的命。
唐烈风也完全没想到唐一禾会突然对陈明光出手，但他已经习惯了，见师姐眼风扫过来，立刻会意地抓起倒地的陈明光，一个纵跃翻过了围墙，蹲伏在民宅的后花园草丛之中。唐一禾也很快找来了麻袋，唐烈风依言将陈明光装进麻袋，背着麻袋跟着师姐上跳下窜，尽捡偏僻难走的小路穿行，来到了朱云岫的隐藏窝点。
朱云岫对于两个不速之客的翻墙来访，脸上并未表现出惊讶之色，她对唐一禾手中的厚礼也完全不感兴趣，而是紧跟唐烈风来到了后厢房之中。麻袋里的东西才是她关心的——这一看就不是正经路数的玩意儿，让她觉得很是期待。
当看到昏迷之人竟然是陈明光时，朱云岫难掩失望：“就这——”
“你先别着急啊。”唐一禾指挥唐烈风把陈明光放到卧榻上，又请此间主人备些热水皂巾，以及拿一条牛皮绳索过来。
唐一禾的话让朱云岫又重新热切起来。她动作很快，一眨眼就拿来了需要的东西。也不知道她一个画匠，为何家中会有军用的革绳，反正用来绑人再合适不过了。
朱云岫眼睛放光地看着唐一禾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从鬓角入手，先是软化，再是擦拭，然后掀开一个小小的皮层——陈明光的脸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面孔。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也太，太神乎其技了吧。”朱云岫对唐一禾送上门的这一份礼物，表示相当满意。
“唉……”唐一禾见到猜测被证实，并没有如何兴奋，反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糟糕了。”
唐烈风看到陈明光竟然是吴狄所扮，也极为惊讶：“你是如何察觉不对的？”
“我也仅仅是有一点点怀疑，反正打晕他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万一真是假扮的，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得重新计划盘算了。”唐一禾眉头紧锁，开始想哪里出了问题。
“他是吴狄？吴问的亲儿子？”朱云岫知道的还挺多，她也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他为何要扮作陈明光的样子？”
“我也不猜了，直接问吧。”唐一禾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捏住吴狄的嘴巴，将整瓶药液都灌了进去。
“这又是什么？你可别把他毒死了，吴问我可得罪不起，他杀我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朱云岫话说得严重，脸色却并不显得多紧张，话音里满是兴奋。
“吐真剂，吴问的师弟吴行给的，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唐一禾早就知道朱云岫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这才把“麻烦”顺路带了过来，“吴狄以前在吴行身上用过，来江东之前我专门让他给我备上一个，想不到还真用上了。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吴行给的“吐真剂”是真管用，虽说吴狄的回答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丝毫不影响真相的揭露。唐一禾越听心越沉，等顺着吴狄的回答，把所有能问的问题都问完一遍后，唐一禾与唐烈风、朱云岫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这一回，怕是真要完蛋了！
唐一禾真想甩自己一个耳光。昨晚楼一一分明已经把破绽说得如此明显——“他的琴技不逊于我”，当时她却没有及时抓住重点，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后半句“本事不逊于正心”上去了。
人真的是色心一起，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能让“雪喉娘子”楼一一承认琴技不相上下的，这世上还能有谁？只有“天下四公子”之首——寒玉公子啊！所以“杨漂亮”根本就不是什么洪家子弟，他是东安帝宋沛扬啊！他跟唐烈风长得几分相似，是因为他的生母是洪家上任家主的庶妹，他跟唐烈风本来就是表兄弟！
回想起宋沛扬自称杨卫东，唐一禾真想反手再甩自己一个耳光——这都近乎明示了，怎么能大意成这个样子？果真是美色误人。想到这，唐一禾狠狠地瞪了一眼唐烈风，都怪他天天诱惑她，导致她沉醉不知归路。如果昨晚能想通这一切，当机立断收拾包袱跑路，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首先，身份已经暴露了。在江东的地盘上，被“宋漂亮”盯上，基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倒不是说唐一禾和唐烈风跑不了，而是整个“龟兹乐器坊”几十号人要怎么办？
楼一一第一个就跑不了。她今日还去找“宋漂亮”了，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至于于不凡、魏七杀等人，只要吴问出马，一个都别想跑。唯一可能的漏网之鱼就是鹿鸣川了，前提是他选择直接北渡江都，但凡他回江宁与众人汇合，那他也跑不了。
是的，吴问回来了！
昨夜万宝楼外的诱敌伏击，之所以出现那么大的纰漏，也正是因为吴问和全权的缺席——他们二人奉命去取李氏首脑的首级，现在已经带着李常蒙的头颅回来了。所以昨晚的刺杀也是李氏的最后一搏。试想，如果昨夜吴问、全权在场，唐一禾压根不会现身，既没有出手的必要，也没有暴露的可能。
今儿要不是吴狄立功心切，擅自前来刺探“水密隔舱图纸”一事，那么等唐一禾二人从朱云岫这回去后，在“龟兹乐器坊”等待她的，将会是吴问压阵、全权领衔的武勇军大阵。
现在就算是擒住了吴狄，唐一禾的困境也不会扭转。在江东的地盘上，对上吴问和“宋漂亮”，她完全没有胜算。
她手里的牌太少了，只有吴狄一个人质以及“水密隔舱图纸”，而对方既有大量人质在手，还在武力上形成了绝对压制。先不说有吴问这般绝顶高手压阵，光想想那数不清的护卫、军队以及江湖高手，唐一禾不抱任何幻想，她能讨到半分好处。
唯一能压上赌注的，就是“水密隔舱图纸”了，前提还是陈汝观不要太快恢复。据吴狄所说，东海郡在吴行的主导、谢凌云的全力配合下，仅耗时四十余日就造出了第一艘多舱船，虽然只有四个隔舱，船体不过十米长，但已经顺利下水并引发轰动。
东安帝宋沛扬得知后暴怒——分明是江东工匠的成果，却因林氏的愚蠢短视，让江北的对手捡了个大便宜。这要是被对手趁机大力推广开来，江东水师将迅速失去优势地位，搞不好还会被北地反超，这是东安帝宋沛扬决计不能容忍的。
被唐一禾瞪了一眼后的唐烈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唐一禾的脸色如此难看。他轻轻地伸过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回一趟洪氏吧，能有多少人听令不好说，总归能多点筹码。谁要敢动你一根汗毛，必须要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朱云岫看到二人亲密举止，心下觉得有异，又听到唐烈风说什么洪氏，立刻竖起了耳朵。不想唐一禾的回答真让人失望和肉麻：“你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逼迫你做，你要是没了，我也不会独活的。”
唐烈风从未想过，唐一禾能如此淡然地说出生死与共的话，闻言竟激动得无法自持，登时红了眼眶。
这太不“唐一禾”了，但这也太“唐一禾”了。就算在上方山“拜天地”时，她也没有说什么“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之类的山盟海誓，只是郑而重之地磕完了三个头。这让唐烈风心中略感失落，因为他不知道，在唐一禾心里夫妻即一体，她早已默认给出了最大的承诺。
朱云岫已经看不下去了，大名鼎鼎的唐三怎么是个哭唧唧的货色，她扶额哀叹：“你们俩不过是师姐弟，有必要唱这一出情比金坚吗？”
“我们是夫妻了，正是在你给我指明的上方山上，拜的天地。”唐一禾淡淡地回了一句，“所以才没让你跟着去吴县，你尬在中间，岂不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朱云岫简直要绝倒了，原来她分别时说的“同云雨”是这个意思：“好，好，你是，对，难怪你问……”
唐一禾现在处境艰难，朱云岫这一助力肯定是要拉拢的，还指着她帮忙看住唯一的人质吴狄呢。所以唐一禾也没有隐瞒，而是将所有的经过和内情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把朱云岫听得眉飞色舞，双眼冒光。
“那个楼一一，就是吐谷浑的‘雪喉娘子’？也是在即墨城一曲琵琶惊四座的晋王妃侍女？难怪难怪，这就说得通了，啧啧。”朱云岫又是惊讶又是赞叹，满脸的心驰神往，“这样的人物在江宁城，竟然不能有一面之缘，实在可惜。”
“你见不着她的面的，她出门都带面纱。”唐一禾嗤笑一声，“就是因为容颜太美，担心引来狂蜂乱蝶。”
被暗讽狂蜂乱蝶的朱云岫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热切了：“天爷，‘雪喉娘子’与‘寒玉公子’，啧啧啧啧，听听，光是名头都是如此般配。二人因琴声结缘，因容貌沦陷，再来一段恨海情天，啊啊哈哈，我可以画十炉香了。”
“你我现在都是那炉膛里的柴，用来烧火焚香的，你还画不画了？”唐一禾没好气地看着朱云岫，觉得脑壳更疼了。
“画啊，为何不画？”朱云岫已然亢奋了，恨不得当场就要泼墨挥毫，“人生在世，就是要青史留名，有一旷世作品足矣。”
“春宫图，怕是青史留不了名？”唐一禾幽幽地说。
“谁说我要画春宫图了？”朱云岫的手指头都要戳到唐一禾脑门上了，还是被唐烈风冷冷地瞥了一眼，才识相地缩了回去，“传奇话本子，珍藏册那种，你懂不懂？”
“不懂。”唐一禾哀叹一声，“你的传奇，我的悲剧，‘宋漂亮’是要我的命啊，大姐！”
“你喊我什么？大姐？！！！”朱云岫再次跳了起来，“你叫我大姐！你竟然叫我大姐，快点收回去，快点，不然我跟你翻脸。叫我青玉公子，或者云斋先生也行，快点叫。”
“青玉公子，是我错了。”唐一禾能屈能伸得很，“但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宋漂亮’扣了楼一一，以此来要挟我，你说你的传奇本要怎么写？”
朱云岫这才堪堪消了气，然后一脸疑惑地发问：“你不是说‘宋漂亮’舍身救了楼一一吗？若是真心爱慕，他又怎么舍得伤害她呢？反倒是你，身为楼一一的师傅，也是她在世唯一的长辈，你完全可以以此来要挟‘宋漂亮’啊。”
唐一禾真是服了这些文人雅士了，他们凭什么会觉得一个帝王，会跟她们一样是个痴情种子啊？！现在局面如此危急，竟然还一门心思耽于风月！真是香烧得多了，熏晕了脑子耽误！
唐一禾觉得继续跟朱云岫说下去是浪费时间，趁着对手还没收网，得赶紧行动起来。想到这，唐一禾高度赞扬了朱云岫的“计策”，并把看押吴狄的重任交给了她，还再三强调就在屋里画《十炉香》就行，千万不要出门，也不要伤害吴狄，一切行动听指挥。
朱云岫拍着胸膛打包票，她这里绝对不会出纰漏，并再三叮嘱唐一禾不要棒打鸳鸯，要有成全有情人的胸怀，不然《十炉香》的反派就得是她了，那是要遗臭万年的，直把唐一禾惊得目瞪口呆，这锅太大背不动哇。
最后连唐烈风都受不了了，出了门就抱怨起来：“以后离文人雅士远一点，尤其是什么‘天下四公子’。这个青玉公子男女不分，东海那个墨玉公子表里不一，至于寒玉公子‘宋漂亮’，更是口蜜腹剑，包藏祸心。”
“哈哈，你点评得还挺精准。”唐一禾强打精神，故作轻松地说，“这么看就白玉公子能好一些，不过他也挺神神叨叨的。等回了长乐我带你去看他家园子去，修得是真漂亮。”
“好啊。”唐烈风听出了唐一禾声音中的紧张，刻意放低的音色中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师姐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呢？竟然有些期待呢。”
“去吴问家。”唐一禾低低地笑了起来，“还期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谈判技巧 “是要以吴
“是要以吴狄为要挟, 先去挑拨吴问和东安帝之间的信任吗？期待啊。”唐烈风声线沉而润，像掌心摩挲过绸缎，偏偏停顿中藏了钩子, “看我妻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想想都很激动呢。”
“你醒醒，哪来的叱咤风云？我们现在是要逃命啊。”唐一禾有点无语，右手指尖无意识掠过腰间刀鞘，“今晚你不许发疯, 实在不行咱就撤。打不过吴问不丢人, 咱俩先把命保住。”
唐烈风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气息拂过她耳畔：“这话说给你自己听听就行，你豁出性命蛮干的次数还少吗？是杀是逃, 但听妻主吩咐。”
“走一步、看一步吧。”唐一禾伸手揽住夫君腰身,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就觉得很心安。”
“你去哪，我去哪，永世不变。”唐烈风今晚听了唐一禾的盟誓, 整个人就一直在云端漂浮，现在更是千言万语只得这一句。
“反过来也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唐一禾手上用力, 紧搂了一下当是回应，“我觉得我们与东安帝之间，还没到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悬刃之下未必没有转机。”
“你我心意相通，我实在欢喜。”唐烈风低低地回了一句。
……
残月如钩, 寒星寥落。
长街青石板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衣袂随风轻扬，街巷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吴问的府邸在江宁城北边，是一座规模不逊于石敢当镇南王规格的宅院。吴问在江东经营数十载，门内外弟子无数。先不说宅院四周守卫森严，里面随便拎出个丫鬟小厮来，武艺可能都不弱，毕竟吴问教导弟子是出了名的厉害。
唐一禾在外墙高处看了许久，眼皮也跳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已经被逼至绝境，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了。
好在府邸内外看起来井然有序，并未觉察出别的异样，可见吴狄的失踪并未引起他父亲的关注。唐一禾审讯时专门问过，吴狄也不是每日都回这里，他已经开府建宅，还领了船舶司的差事，一边忙着铲除林氏势力，一边请名医会诊陈汝观，着急要把多舱船造出来。
唐一禾二人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借着夜色树木掩护，悄悄潜到了主屋边上，但显然唐一禾还是低估了吴问。她的手还没摸到窗户纸，里面的灯就亮了，吴问苍老的声音随之传出——
“二位小友，不妨从正门进来。”
唐一禾暗暗心惊，这未免也太艺高人胆大了，不仅等到不速之客摸到了眼前，还主动邀请进屋相谈，甚至连兵器都没说卸下。
等唐一禾整肃衣冠，昂首阔步自正门而入，发现空荡荡的挑高厅堂中只得两人。其中一人侧身而立，气势不显，正是与唐一禾打过三次照面的“千手佛陀”吴问。另一人居中而坐，正面迎对，灯烛亮光下一张令人难忘的漂亮的脸，赫然是东安帝宋沛扬。
唐一禾脑瓜子“嗡”的一声，来之前所有的想法瞬间垮塌。对手的行动远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从吴狄假扮陈明光前来试探，到被戳穿被审问，再到唐一禾决定来此探路，前后不过两三个时辰，竟然惹来了东安帝的亲临等候。只能说吴问的反应和应对都应了他“千手佛陀”的名号，飞矢叩的、弹无虚发。
他算准了唐一禾会来找他，也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与东安帝之间的信任，绝非她能离间的，吴狄的性命，自有东安帝来权衡施救。
照面后四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互相静默着打量。
唐一禾心里转过了一百个念头，但都被她否定了，最后不想此时下跪磕头的想法占了上风。终于，她扯起嘴角弧度，双手抱拳给吴问行了一个晚辈礼：“深夜叨扰，还请吴老见谅。不知杨公子也在，幸会幸会。早知道杨公子与吴老相熟，我昨夜就不该托大，说什么收徒的事儿，真是让杨公子笑话了。”
唐一禾不按常理出牌，开口就是闲聊扯淡，让腹稿打了半天的宋沛扬一时接不上话，忍了又忍才盯着唐一禾的眼睛说：“唐门阁主唐一禾、吐谷浑王庭的‘玉面罗刹’、‘鬼兵’左将军高良、即墨城里的晋王妃、以及楼一一的师傅‘唐梦’，还有什么身份遗漏了，不妨一并说出来，也让我开开眼？”
宋沛扬的声音像琴弦在暗夜中轻颤，每个尾音都勾着人的心尖，再配上那张摄魂夺魄的脸，难怪楼一一就此沦陷。
唐一禾近来美色顶到饱，故而还算冷静：“身份核查如此严格，莫非杨公子真打算拜我为师？你跟一一商量过吗？她不像我或者‘鬼面夫妇’那样，兔子只吃窝边草。她说过绝不在师门里找，万一没搭好，回头还得打交道，徒增烦恼。”
唐一禾这番话虽然带着调侃，但信息量不小，显然给对方二人都造成了冲击。
吴问老成持重些，目光在唐一禾与唐烈风身上转了两圈，垂眸不语。宋沛扬则有些沉不住气：“她还说过这个？你不就收了两个徒弟吗？搭是什么意思？你跟他……”
唐一禾见宋沛扬没有继续往下说，自然要帮他接的，因为这正是她把话头扯过来的目的：“搭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与我师弟已经结为夫妻，算是搭伙成功了。你们能不能搭成功，还得看缘分。不过缘是天注定的，份是自己修的，搭着搭着也有半路散伙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宋沛扬脸色有些不好看，连带着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你跟宇文璟就是那半路散伙的？楼一一之前搭过几个？”
唐一禾轻笑一声：“我跟文璟没搭过，以后也不会搭。楼一一的私事，我无可奉告，你可以自己去问她，顺带把你搭过几个、现在正搭着几个，也一并说了。我教导弟子别的不行，唯独这方面不能吃亏，一对一、多对多，这个若不行，下一个更乖。”
吴问在旁边嗓子都快咳破了——这都什么扯犊子的谈话，完全不是预想中的谈判博弈。这个唐一禾太神神鬼鬼了，竟然一个照面就把工于心计的主上给带跑偏。
不过宋沛扬已经上头了，他无视吴老的嗓子，看向唐一禾的眼神中已经有了刀意，语意中的懒散也已不翼而飞：“你很好，也教得一个好徒弟，都是一身反骨。”
“承蒙夸奖，不胜感激。”唐一禾已经大致摸到了宋沛扬的脉，看来朱云岫的“计策”也不是毫无道理——能让楼一一动心的男人，未尝也不是被她拿住了七寸。于是唐一禾继续戳他肺管子：“顶尖的颜色和才华，自然配得上顶尖的傲骨。今日你与一一相见，不会以我为要挟，惹得她不高兴了吧？哎呀，那就糟糕了，接下来杨公子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哦。”
“唐姑娘，今日见你风采尤甚往昔，我道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原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吴问终于忍不住了，出言将谈话拉回了谈判正题，“只是犬子有眼不识泰山，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唐姑娘大人大量。有什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做的，尽管开口就是。”
“怎么会呢？贵公子手艺精湛，机敏过人，我最是欣赏他了，所以相邀去一好友家品茶论道，今晚应该会留宿了。”唐一禾一边打着太极，一边小心试探地说，“吴老尽管放心，我们兵戈已止，是友非敌，更有杨公子的缘分在这，过得几日尘埃落定，吴狄公子自然就回来了。”
“早就听说你巧言令色，又精又鬼，今日一见，还真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宋沛扬已经回过神来，重新摆正了气势，只是经过刚才与唐一禾的那一通瞎掰，他的气势已经不复伊始，“你手里的筹码，还不足以跟我谈条件。”
“是吗？”唐一禾挑衅地看向宋沛扬，语气则变得谆谆善诱，“月映万川，影各深浅。杨公子非要把人等同货物，放到秤上量一量、称一称的做法，我实在不敢苟同呢。毕竟千人千面，一心一秤，何况为人父母者，爱子之心，何其拳拳呀？”
宋沛扬久居上位，多少年都是别人顺着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晚打从一开始就被唐一禾牵着鼻子走。到现在她竟摆出长辈的架势来，说的话更是句句戳心、字字欠打，只把宋沛扬憋得内伤都要复发了。只是都到了这会儿了，他若是再展露身份、以皇权压人，无疑更落了下乘。
“那你想怎样？”宋沛扬终于问出了唐一禾等了一晚上的话。
“对嘛，轻重在人，如鱼饮水。”唐一禾朝宋沛扬抛了个“你懂的”眼神，说出的话更加冠冕堂皇了，“龟兹乐器坊经营有方，货物精良，对于两地商贸互通、技艺交流多有益处。我斗胆请杨公子疏通上方，给乐坊再求一个大陈皇商的牌子，撤掉突如其来的多重保护，让生意往来更加畅通无阻。”
唐一禾这番话没明说，还扯了个疏通上方的幌子，但意思表达得再明白不过了——她要的是所有人的安全撤离，甚至是下一步的通商往来。宋沛扬没想到她这么敢开口，仅仅拿了一个吴狄在手，竟然就开始漫天要价。
宋沛扬脸上的笑容都快扭曲了，嘴中吐出的字语也是烫人耳畔：“你要的太多了。”
“所以我等着你，坐地还钱啊。”唐一禾的坦荡光棍让宋沛扬彻底无语，“哪有人傻得一开始就亮出底牌的呀。”
宋沛扬忍了又忍，才开口还钱：“我要楼一一和吴行，你也留下，其他人都可以走。”
“啊？”唐一禾摸着心口，一脸诧异地说，“真要拜我为师嘛？虽说再收个徒弟，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但我自由惯了，还想跟家夫四处走走逛逛呢。”
“没有人能留得住我们。”唐烈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吴问闻言，缓缓地接过了话头：“二位小友天纵奇才，当世罕见。老夫不才，受命于上，就算力战而亡，也想试试贵伉俪手下真章。”
吴问这番话说得很体面了，既表达了听命主上的忠心，也明白无误地告之东安帝宋沛扬——这二人乃绝顶高手，若要擒拿代价极大，而且就算他豁出性命，也未必能行。
宋沛扬心知这一轮还的“价钱”有点多，也很识趣地让了一步，顺着唐一禾给的台阶就下了：“既然唐师傅不愿收徒，那我也不强求。”
这一声“唐师傅”，可是让唐一禾吃了定心丸。看来“宋漂亮”不是想象中的那般跋扈自恣，其中楼一一的份量自不必说，昨夜唐一禾出手相救并及时赠药的恩情，他嘴上虽没明说，心里也是记着的呢。
唐一禾不知道的是，此时宋沛扬心里想的是：留你们两尊瘟神有什么用？把我江宁的天捅破吗？送你们走还来不及，又不能当真把你们杀了，当宇文璟那么好惹、楼一一那么好骗吗？滚，滚，赶紧都给我滚……
唐一禾没想到唐烈风的威胁如此管用，她也没意识到自她武功再次突破后，已经足以往来如风、独步天下，哪怕是吴问出手，也留不住她们夫妇二人了。
但她决定再接再厉，继续将谈判推进：“杨公子，您要楼一一和吴行，只怕是……”
“这是底价了，不容商榷。”宋沛扬白了唐一禾一眼，干脆地打断了她，“我又不是那奸商，来来回回地还价。”
“奸商”唐一禾一噎，连连摆手，动作夸张：“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做不了别人的主啊。就拿一一来说吧，她性格刚烈，宁折不弯，如果你没有看到她的这一面，说明你们还不是很熟。你要有本事能留下她，我别无二话。”
唐一禾看到宋沛扬的脸色变了变，知道他清楚楼一一性格底色，赶紧往他心窝又插了一刀：“她跟你说过她的来时路吗？吐谷浑的王后，也就是密宗大巫，还有庆亲王慕容海，都是她亲手干掉的，那会儿她还没跟我学什么武功呢。要不您，还是再掂量掂量？”
唐一禾知道这刀算是补对了——这一点宋沛扬是不知道的。但就算他现在知道了，也只会增加楼一一的魅力，因为越强大的男人越喜欢征服，越带刺的玫瑰就越让人垂涎。
果然宋沛扬磨了磨牙，强作淡定地说：“她要自愿留下，唐师傅可是舍得？”
“你要能哄得她留下，我自然舍得。”唐一禾这句话是实话，所以不用她故作表情，已经真挚得如剖白真心，“你也知道，她那个模样到哪儿都是祸害，这几年觊觎她的人太多，搞得我压力也很大。能有个厉害的男子护她，我求之不得。”
宋沛扬冷笑中带着一丝了然，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终于将谈判推到了最后：“吴行必须回来，你叫他回江宁。”
“我还是那句话，我做不了别人的主。”唐一禾摇摇头，自谦得很，“再说了，我算老几？吴行主意大得很，哪里会听我的？”
“他就听你的，你是他心尖上的人。”宋沛扬寸步不让，“你只管写信喊他回来，他一定会来的。”
“这话不兴瞎说呀，他心尖上另有其人。”唐一禾急忙撇清关系，甚至暗搓搓地拉了宋沛扬下水，“你要是对他好些，还能有别人的事吗？真是的。”
宋沛扬和吴问的脸都黑了黑，然后是吴问幽幽的声音响起：“这话不兴瞎说啊。”
现场陷入诡异的安静。
唐一禾还想挣扎一下：“非要他回来吗？陈汝观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宋沛扬的脸更黑了，也明白双方早已探个底儿掉，决定不再啰嗦，直接打开窗户说亮话：“先不说陈汝观能不能好，就算恢复了也未必指望得上，时间不等人。现在天下独一份的图纸、独一份的经验都只有吴行有，还有他的能耐，一人能抵数万军。唐师傅，你说呢？”
唐一禾被宋沛扬气势所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唐烈风则稍稍上前半步，说出了今晚的第二句话：“原本都是你江东的人和物，你自己留不住，还怪罪起了别人，不觉得可笑吗？”
唐三要发疯，唐一禾也拉不住。她心下暗叫不妙，宋沛扬被踩了痛脚，若是恼羞成怒翻了脸，这可要怎么办？
不想宋沛扬竟忍了，还认了：“确实是我用人有差、御下无方，所以才要极力弥补，不要一错再错。”
这是唐一禾今晚第一次对宋沛扬刮目相看。身为帝王，竟能有如此谦卑之态，江东的根基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难怪吴问如此英雄，也甘愿为之驱使、为其效忠，也难怪江东在他手上十数年，掌控日深、繁荣日盛。
谈判至此已经陷入了僵局。
宋沛扬和唐一禾已经相互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眼刀子飞得都要冒烟了，愣是都没再说一个字。至于唐烈风，就更不要指望了。最后还是吴问挺身而出，打了圆场：“既然双方各不相让，不妨打一个赌局？”
“愿闻其详。”唐一禾也觉得僵持在这不是个事儿，总是要个破局之法。
“以武决胜。”吴问看了一眼宋沛扬的脸色，心里有了底气，这才继续往下说，“一局定胜负怕是有失公允，让小友觉得老夫有倚老卖老之嫌，也少了几分悬念。这样吧，三日后，双方各出五人，比足五场，点到为止不伤人命，赢三场者为胜方，失败方接受刚才所议条件。唐姑娘，您意下如何？”
唐一禾极力压住内心欣喜，这个结果比她刚进门时盘算的，已经好了太多。“水密隔舱图纸”本就是陈氏的东西，物归原主没什么不对，物尽其用更是情理之中——既然北地已经占了先机，没有说霸占着只造福一方百姓的道理。
至于吴行，就算她这一方输了比武，到时候写信喊他来，唐一禾相信她只需暗暗藏个字眼，吴行就一定能看明白。之前一句“路上买一本《一炉香》”，吴行就能看明白，然后造出多舱船来，二人之间的心意相通已经不用多说。
而且唐一禾不觉得她一定会输。
“比武顺序如何？”唐一禾觉得有必要明确一下规则。
“抽签决定。”吴问倒是坦荡，“届时唐姑娘可自请第三人前来公证，这点尽可放心。”
“好。”唐一禾也不啰嗦，拱手告辞，“帖子下给大唐使者高良将军，别的身份就先不用了。”
“且慢。”宋沛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唐一禾上翘的嘴角，“这么快就想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热身动员 唐一禾嘴角
唐一禾嘴角压下, 脸色不善：“杨公子这是要留客？”
“还有两个问题，想请唐师傅不吝赐教。”宋沛扬神色不变，语气淡淡。
唐一禾听他用了“唐师傅”的称谓, 稍稍放下心来, 言语间也放低了姿态：“杨公子不必客气，我定当知无不言。”
“据陈明光所说，仅有的一份水密隔舱手稿，经修补后已被李氏焚烧, 唐师傅又是如何拿到全图, 并送往东海郡的呢？”宋沛扬漂亮的脸上眉尖微蹙，眼眸似砚中未干的墨，浓黑中泛着幽光，“从江东去东海的驿站信使, 已是层层盘查, 断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漏网之鱼。”
原来是问这个, 唐一禾的心完全定了下来, 稍稍斟酌后半真半假地回答：“当日云斋先生修补画稿时，我是在场的。后来手稿被烧，不得已又回去求了云斋先生, 但后续拼凑的图纸无法确认尺寸细节，只好先秘密送往洛水船坞，请老工匠给掌掌眼。洛水船舶司又人多眼杂, 这才让吴行去东海主持修造。实话说，我也没想到吴行能这么快成功。”
宋沛扬知道任何一句实话说后面，接的都不是实话，但这一番能自圆其说的回答，他也挑不出毛病, 只得微微一笑，表示接受。此时他的瞳仁如浸在冰泉里的黑曜石，射过来冷冽透亮的光：“还有一个问题，唐师傅您，可是想好了再说。”
“嗯嗯，您来问，我来答。”唐一禾必须要承认，绝顶容貌确有直抵人心的作用，此时“宋漂亮”的眼睛恍若雪夜忽现的星子，教人不敢逼视又移不开眼。
“倘若昨夜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还会不会出手相救？”宋沛扬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唐一禾愕然，但她的回答更是利落：“当然救。楼一一的人就是我的人，再说你那么好看，就算我只是路过，也会出手相救的。”
一旁的唐烈风快咳出了血，终于说出了今夜的第三句话：“这话可不兴瞎说。”
被莫名其妙调戏了一下的宋沛扬，也觉得有点晦气，忍不住要明晃晃地拉仇恨：“唐掌门夫纲不振，该管管了。”
唐烈风自己可以说，但绝不允许别人说：“妻主英明，诸事听从即可。”
宋沛扬心想蜀地是有点说法的，耙耳朵到这种地步也算闻所未闻了。他实在跟唐三接不下话，只得继续跟唐一禾费口舌：“多谢唐师傅仗义相救，三日后自当备下厚礼，当面酬谢。”
唐一禾也不客气：“好咧好咧，说好的厚礼要足够厚啊，反正杨公子有的是钱，竞价都一万一万地加。”
宋沛扬无语，想起万宝楼那根一百两银子的小银签，心道你们两个穷鬼头，赶紧给我滚。
……
包围龟兹乐器坊的官兵暗卫撤得很快，快到半夜回来的鹿鸣川浑然不知这里曾经剑拔弩张过。从太初殿出来的帖子也来得很快，快到唐一禾第二日早上刚起，就接到了礼部郎官亲送的赐宴帖。
待送走信使后，唐一禾拆开一看，加盖朱红玺印的洒金宣纸上赫然几行遒劲书体——
“朕惟金商应律，重阳既过；玉楼调时，十月纳禾。今以九月望日，特赐嘉宴于太初殿。尔邻邦左将军高良，使节远临，宜预斯筵，共申款洽。其恪遵仪范，肃整冠裳，用彰宾礼之隆。钦哉。”
好一句“玉楼调时，十月纳禾”，调戏报复也来得好快，甚至还不忘提醒唐一禾正经着装、恪守礼仪，这都谁传出去的，她曾经不拘小节、仪容有亏？气得唐一禾牙齿磨得“咯吱”响。
看这架势，楼一一这三天应该是回不来了，只能等着宴请暨比试过后，再行商议定夺了。
唐一禾昨夜回来时，已经把在吴问府中发生的一切说与于不凡、魏七杀二人听了。刚刚唐一禾接旨时，鹿鸣川也一脸愕然地听完了于不凡的转述。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唐一禾，等着她说几句赛前动员、振奋士气的话。
结果唐一禾沉思良久，决定摆烂：“我们只有五个人，属于明牌，上场顺序随机抽签，这个我会盯着，所以胜负结果完全看天意。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反正三天也练不出什么了，实在心里有压力的，江宁城的庙多，可以去烧烧香。”
唐一禾说得也没错，因为既不清楚对方阵容，也不清楚每一场对战双方，瞎琢磨反而乱心神，不如顺其自然。
假设对方派出的人都是认识的，且全部按照实力排序对战，即吴问对唐烈风，全权对唐一禾，“鬼夫”朗琅对鹿鸣川，栗粒对于不凡，“鬼妇”魏巍对魏七杀，唐一禾这边的胜率还大些。但任何一方只要占了“田忌赛马”的优势，胜利的天平就倒向了哪一方。
见唐一禾摆烂，其他人也作鸟兽散。鹿鸣川真去烧香了，于不凡去接头了，魏七杀去宝局了，只有唐烈风坚定地练着功，一日不曾懈怠。
唐一禾悄悄去找哈斯兰兰，托她去买一本《一炉香》，结果哈斯兰兰笑眯眯地从床下掏出一本精美册子：“哦，就这本。现在市面上一本难求，但确实好看的，故事新奇，姿势也新奇，就连画风都新奇得很呢。”
唐一禾没想到哈斯兰兰的评价如此精准，赶紧接过塞入袖中：“那我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嗯嗯，送您了，慢慢看。”哈斯兰兰很是大度。
唐一禾这一看就是一整天，又是剪又是拼又是粘的，终于将市场版“水密隔舱建造图纸”给捣鼓了出来。
话说那朱云岫也是个神人，她并不是简单地将图纸拆分，而是设计了多个拼接巧思，甚至搞出了障眼法——锦眉需要和惊燕叠加去重，玉池必须跳页翻转拼边。要不是唐一禾见过完整的图纸，她都搞不定这复杂的拼图工程。
至此唐一禾也是彻底服气了吴行，得是怎样的天纵奇才，在完全没有经验预设的情况下，就能拼凑出准确图纸，然后还顺顺当当地造出了多舱新船。
难怪东安帝别的都不要，就要把他留在江东！
晚上唐一禾去找了一趟朱云岫，在肯定她高超技艺的同时，也表达了对其故设难度的不解。为此朱云岫振振有词：“好歹我也是‘天下四公子’之一，就算不能署名，也不能让寻常登徒子解了我的题，那岂不是堕了我的一世威名？”
唐一禾赶紧表示理解，文人嘛，就在乎这些个虚名。但朱云岫觉得她不仅仅是个文人，她还向唐一禾提出要加入她的战队，同去太初殿打一场比武的要求，这可是把唐一禾惊得风中凌乱。
“朱公子，这，这怕是对你不利啊。在江宁，你还是不要去惹东安帝吧。”唐一禾婉拒。
“已经惹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完我跟你回长乐。”朱云岫身为朱家后人，当年为了避祸躲到江东，现在长乐已经不姓司徒，她去哪都无所谓，“再说了，我主要想去见识一下‘雪喉娘子’和‘寒玉公子’的风采，没见着真人不好画。”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唐一禾暗笑。平心而论，她的内功确实练得不错，但差在了实战经验上。跟她内力差不多的魏七杀见仗上千场，就算打不过实力强劲的对手，场面也不会太难看。她就不一样了，碰上吴问、全权、“鬼夫”朗琅任一个，三招之内战斗可能就结束了。
唐一禾还在犹豫如何拒绝朱云岫，唐烈风出言帮她解了围：“云斋先生，我们队伍已经定下了人手，现在缺一个第三人，去现场主持抽签流程。”
“对对对。”唐一禾马上接过话头，“把您‘天下四公子’的名头亮出来，啧啧，简直不要太给我长脸增色。”
朱云岫一听腰杆子都挺直了，心想还有这等好事，既能赴宴看戏，还不用担责输赢，马上一口答应。她甚至开始收拾起行囊，今晚就要住到龟兹乐器坊去。性子这般急的，除了唐楚玉，当属朱云岫了，唐一禾赶忙拉住她：“吴狄呢，先把他放了再说。”
“绑在密室里呢。”朱云岫指着隔板墙，非常肯定且骄傲地说，“药劲儿过了之后我都不放心，仍然封了他浑身大穴，然后我就坐在这守着，他哪也别想跑。”
“哎哟，我的天哪，一天一夜了，好歹给人松了绑，弄点水喝。”唐一禾扶额长叹，她给人家老父亲说的是好茶招待着，结果是绳捆着、穴封着，这个差别太大了。
在唐一禾的指挥下，唐烈风赶紧去密室把吴狄带了出来，一通解穴活血之后，又赶紧端上香茗茶点，做足了弥补功夫。等吴狄脸色恢复之后，唐一禾客客气气地道明原委，请他自便，结果请神容易送神难，吴狄他——决定不走了。
“啊？你不回去吗？”唐一禾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出现了幻听，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就留在这，跟你们一起。”吴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我希望你们赢。”
“啊？”
“啊！”
朱云岫和唐一禾同时惊叫出声，不过朱云岫喊的是：“你不要赖在我这啊，我自己都要跑了。”唐一禾叫的是：“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心吴老抽你。”
吴狄撇撇嘴，很是不屑地回答：“谁稀罕你这耗子洞，我的宅院比你这强一百倍。”吴狄回答完一个，马上回答第二个，“父亲管天管地，能管得了我心里怎么想？小师叔一旦回来，我又要被压得死死的，做出多大的功绩都显不出来，我当然不希望他回来了。”
对上唐一禾瞪得圆溜溜的双眼，吴狄耸耸肩，把手一摊：“就许小师叔跟你们玩得好，就不许我跟你们玩吗？我跟九命兄弟，不，是七杀兄弟，在洛水并肩作战过，交情也不差。再说我还有用，我可以给你们分析所有对手的弱点，还可以把易容术全都……”
“停，停。”唐一禾有些头疼，急忙打断吴狄的“倾情表白”，“你想好了啊？回头东安帝找你麻烦，你可别说是我逼你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吴狄的脸上写满不理解，“再说沛扬叔他……”
“你叫东安帝什么？”唐一禾发出了爆鸣，“你多大？他多大？”
吴狄难得见到唐一禾失态，有些好笑也有些自得地说：“我今年二十一，沛扬叔大我一轮有余，第一次见他时我才八岁，叫他一声叔，有何不妥？”
唐一禾眨眨眼，缓过劲儿来。难怪吴问跟东安帝之间难以挑拨，这都多少年的老交情在了。她定定神，开始给吴狄梳理辈分：“确实没什么不妥，但是吧，东安帝跟我徒弟楼一一好上了，他们算一辈的，那就是说，你得唤我一声师祖，这没有不妥吧？”
这下轮到吴狄瞠目结舌了：“这，这，不兴这么算吧，你才多大点，我，我……”
唐烈风终于找到了开口机会：“你要唤我一声师叔祖，我可以应的，或者叫我师祖父，也是可以的。”
吴狄已经彻底呆立当场，他左看看唐一禾，右看看唐烈风，自认为脑子转得快的他，最后只能认命叹息：“我是玩不过你们了，师祖、师祖父。”
当晚吴狄还是坚持跟着唐一禾三人，回到了龟兹乐器坊住下，并在接下来的两日中，尽职尽责地扮演了一个“奸细”的角色。
吴狄为人极其精乖，特别懂得投其所好。
他与魏七杀是旧识，很快察觉到他对栗粒的关注，于是以此为切入点，通过透露四师姐喜好，当晚就与其把酒言欢。他发现于不凡对他的家传武功很感兴趣，于是结合心法，一招一式地进行了拆分讲解，立刻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他还利用本地人的优势，对比佛道两教在江东的传播特点，激发了鹿鸣川的求知欲，当上了鹿鸣川的导游。最后他选择将易容术法门全部奉上，一下子就勾住了唐一禾的心。包括朱云岫，他都用珍藏书画搞定了。
他唯一搞不定的，就是唐烈风了。不过吴狄压根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谁也搞不定唐三，除了唐一禾。
明日就是九月十五望日了，吴狄自知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在用过夕食之后主动跟唐一禾告辞。
除去最初的敌对立场，以及他对吴行的所作所为，唐一禾对吴狄并无多大恶感，尤其观察他这两日的所作所为，更是让唐一禾对他刮目相看——此子前途不可限量，除却他父亲吴问给他铺好的光明大道，他本身也是非常适合在官场沉浮的。
他的随机应变能力，是唐一禾见过最强的。当日在广运潭码头，他情急之下扮演的金吾卫大将军司徒彻，举手投足间毫无破绽。虽然扮陈明光翻了车，那也是唐一禾本着“先打晕、绝后患”的原则，才没能让他得逞，就乔装能力而言，他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吴狄审时度势的能力，也让人刮目相看。在他当了人质并被释放后，他选择留下简直是神来之笔。与唐一禾以及背后的宇文帝建立起良好的沟通和信任关系，对吴氏一族在江东朝堂的话语权是非常有利的，他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并及时抓住了。
对江东这边，他是能拿到唐一禾队伍信息的第一人，如果东安帝需要一个与宇文帝谈判的中间人，吴狄就是他的最佳人选——“双面间谍”可是被他玩明白了。
吴氏对东安帝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而他在他父亲的本事之外，更展现出了能屈能伸以及左右逢源的能力，这搞不好才是当下东安帝最为看重的。
最重要的是，吴狄说话办事的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唐一禾仔细观察过他这两日的表现，言行举止都卡在了一个极好的度上，既表明了诚意但也不会太多，在最关键的地方视情况有所保留。虽然吴狄现在还有些浮躁和急功近利，但唐一禾认定他将来仕途上的成就，一定会超过他的父亲吴问。
所以唐一禾也准备跟他搞好关系，比如在他临走前，送他一份大礼——云斋先生的新画作“江宁秋色”，里面夹着唐一禾拼了一整天的“水密隔舱图纸”。
当然现在不是明言的时机，得等到明日比试结束后，才能当做诚意来揭晓。
看到吴狄离去的身影，于不凡悄悄地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主上来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太初美景 从江宁到长
从江宁到长乐, 飞鸽传书来回也得十二个时辰。唐一禾拆开卷成小筒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一禾见字如面，以安全为首任, 任何条件均可应, 这次换我等你。”
唐一禾识得是宇文璟的笔迹，但分明是极关怀爱护的一句话，却让她在感动的同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沉重——文璟他还不知道她与烈风成亲的事, 那句“换我等你”怕是会让烈风多想, 也让她很难不多想。
那就不想。
唐一禾将纸团攥在掌心，随着五指缓缓收拢，碎纸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信中让我们不计代价，安全返回。”
于不凡点点头, 带着点解释的口吻说：“武勇军包围这里时, 我就送出了消息, 后来唐姑娘你从吴问府邸回来, 我怕主上担心，又连夜传了信过去，不想主上回得这般快。”
“本应如此, 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而是两国之间的交涉了。”唐一禾此时心中已有决断，带着明了的语气说, “明日太初殿比试，尽力而为即可，有时候赢了反而输，输了未必不是赢。”
于不凡猜不透唐一禾的意思，但他不是多言之人, 只是当即应下，然后自去安排明日进宫的事宜去了。楼一一回不来，他责无旁贷，总揽了整支队伍的后勤、外交诸务，需要准备书面名帖、官印符牌、国礼赠品、服饰礼仪等，甚至还要备上一套礼服，应对污损等意外，只把他忙得如陀螺般团团转。
好在前两日有吴狄帮忙，请了礼部官员过来，一起细细捋过了流程，明确了规制，才没有闹出笑话来。
九月十五日，未时中。
唐一禾一行十人，已经验明正使、副使、随从等身份，由礼官引导入了江宁宫城，站在了太初殿的门外。
此时阳光斜照，太初殿的琉璃金顶在秋阳下灼灼生辉，如熔金倾泻，与天边流霞交映。殿前层层玉阶泛着温润的冷光，阶侧青铜鹤炉吐纳着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缠绕朱红廊柱。殿外丹墀两侧，戍卫的玄甲武士肃立如松，枪尖折射出细碎金芒，远处长江如练，水汽氤氲间，整座宫殿似浮于云端。
唐一禾未知全貌，无法评判江宁宫城规模与长乐孰大孰小，但太初殿明显要更加富丽堂皇，富贵气也更重些。而且唐一禾能分明觉出护卫守备的差异，司徒隐的皇宫守卫外紧内松，外面看着气势骇人，真进去后反而觉得能松口气。
宋沛扬的地盘则完全相反，外头看着不显山露水，越往里走越让人心惊，可以说在吴问的调教整饬下，用固若金汤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今日换上冕服的“宋漂亮”格外不一样，只见他玄衣纁裳，大带玉佩，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以至于他的开场客套话，唐一禾都听得不太真切，只是一味在心中感慨，这个岁数还能如此妖孽，江东的水土是真养人，要不干脆不走算了。
直到大殿突然安静，唐一禾才回过神来，轮到她说漂亮话了。好在于不凡提前给她骈四俪六地准备了好长一段，唐一禾一脸正气地开始背，但背着背着觉得有点长了，总不好长过“宋漂亮”去，当机立断跳过“国主贤明，百姓安乐”，直奔“各守疆土，勿生边衅”，然后以“山水相连，同舟共济”收尾，最后在“宋漂亮”复杂难言的眼神中，又一脸正气地举杯敬酒，一饮而尽。
尽管关系微妙，但整个会面都很顺利，气氛甚至可以说很是融洽了，完全看不出接下来会有一场“比武”。尤其是唐一禾完全被开席前的“白纻舞”所吸引，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江东的女子真的太柔美了，更别说能被“宋漂亮”选进宫来的。只见个个广袖如云，纤腰束素，舒展开时似白鹤掠水，回旋间又如弱柳扶风。纻衣轻扬，衣袂翻飞如雪浪，舞至急处，足尖点地如振翅。随着乐声渐歇，舞姬们低眉敛袖，盈盈拜倒，汗湿的鬓发贴在瓷白的颈侧，更添三分纤弱。
唐一禾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注意到一旁的朱云岫也擦了擦嘴角——身为女子的两人，都有些把持不住，更别提没见过世面的其他人了。唯一不动如山的只有唐烈风，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扰其神、惑其志。
舞毕退场时，唐一禾噼里啪啦一通鼓掌，叽里呱啦一通赞美：“果然闻名不如一见，白纻舞形神弱质风流，恍若烟波洛神临世，尤其配上这琴曲，啧啧，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不知是哪位乐伎所谱啊？”
宋沛扬没想到唐一禾口水都没擦干净，就开始拐着弯调戏报复了，赶紧挥挥手，示意乐师舞姬们退下。他当然也没接话，总不能说是他谱的曲吧。
这个唐一禾，怎么这么讨人烦！
正戏开始前，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有山越诸部、交州士氏、夷洲各岛乃至南洋林邑、扶南等国的使者，再者就是已归顺赐爵的江湖人士，包括游击将军、千户等，十之八九冲着“千手佛陀”吴问的面子来的。
好家伙，这阵仗是真大呀！
更叫人咋舌的是“宋漂亮”也不嫌麻烦，三日之内竟然在阙下广场上搭了一个十余丈的圆形擂台。一开始因为有彩棚围着、黄绫盖着、屏风挡着，唐一禾还以为是重阳或寒食祭祀用的，等到了跟前唐一禾才知道，这座擂台竟然是专为今日比试所筑。
看着那白玉台基、包铜木栏、浮雕彩幡，唐一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宋漂亮”真是个败家子啊，要是宇文璟敢这么花钱，不需要唐一禾跳出来，金雲朗估计第一个就要死谏了。
又是一通冗长的外交辞令，唐一禾听得耐心都要耗尽了，终于等到了第一场比试的名单抽签。
吴问做事确实无可指摘，比试的公平做得毋庸置疑——双方各派第三人，从对方签筒中抽出每一轮上场的人选。每方签筒里的五支签，名字都由双方主事者现场书写其上，全无作弊可能。
吴问方的第三人是来自琉球的使者，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动作倒是麻利，笑呵呵地作着揖走过来，一把将写有鹿鸣川名字的木签抽出，然后大声宣布：“大唐使团第一轮出战者，鹿鸣川。”
相比之下，朱云岫的动作慢了不少，“青玉公子”首次露面还是要拿班作势一番。只见她起身后给各方都行了礼，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吴问跟前，又恭恭敬敬地唱了喏，才从签筒抽了一根木签出来。
当她看到签上的名字时，明显怔了一下，在与吴问有过眼神交流后，才踌躇着念了出来：“大陈第一轮出战者，李金燕。”
唐一禾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怎么是她？对上唐一禾锐利的眼神，吴问笑得云淡风轻，吴狄则在一旁给她无声比着口型：“改投师门了。”
面对对手的不按常理出牌，唐一禾毫无办法，谁让她就五个人可用呢？
看着拎着长刀，缓步上场的李金燕，唐一禾倒是生出几分兴趣来。当日李金燕与她各吸走石敢当的一半内力，虽然唐一禾差点因此丧命，却也借此冲破了“九转心经”第九层。不知道李金燕得了师傅同宗同源的内力之后，现在武功练到了什么境界？
那日在万宝楼，唐一禾因为隔得远又要藏拙，所以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李金燕的气色好得不像样。今日一见，还真是面若莹玉，气息绵长，鹿鸣川可算是遇上个好对手。
只是这一轮的抽签结果，竟让唐一禾看出了几分天意使然的意味。鹿鸣川这香，真没白烧。对战双方，一个是昆仑派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另一个是昆仑叛徒石敢当唯一在世的亲传徒弟——无论谁胜谁负，说到底都是昆仑派内部的一场了断。
擂台之上，鹿鸣川一袭青衫，一脸淡漠地看着对面持刀女子。他等李金燕站定，略一颔首算是招呼，然后剑锋凝霜，起手便是昆仑派的“玉虚十九式”，迅捷无伦地攻了过去。
唐一禾顿时屏住了呼吸，这套剑法她见宇文璟用过，属于一等一的攻伐剑术，尤其第一招“寒梅点雪”，上来就是九朵剑花，少一朵都不成式，寻常弟子苦练十年也难窥门径。只不过宇文璟用的时候，似快不快，似慢不慢，没有鹿鸣川这样凌厉的气势。
“好快的剑！”太初殿门前观台上有人低呼。
只见九朵剑花绽开，每一朵都直指李金燕要害。李金燕却不慌不忙，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九声清脆的“铛铛”声响过后，竟还接了一招“怒江倒卷”，刀势反劈了过来，逼得鹿鸣川往后退了半步。
唐一禾心下微惊，她见过鹿鸣川的身手，知道他是上乘的资质、上乘的师门、上乘的心性，与唐烈风相差都不算太多，退这半步绝非他力所不及，便意味着——这是他主动为之。
看来这一场仗，且有得打。
唐一禾猜得没错，二人足足拆了三百招，直打得汗透重衣，甚至崩飞了兵器，改为拳掌过招，仍然没有分出胜负。只是唐一禾越看越觉得不对，虽说李金燕内力强过鹿鸣川，但她根基远不如鹿鸣川扎实，尤其与唐一禾在东临山那一番纠缠，她也吃了大亏还因此滑了胎，就算调养了一年，精力气血总归不如一个二十余岁元阳未失的青年男子。
所以唐一禾最初的料想是，一百招之内她要胜不了，之后就难了。但鹿鸣川上来先强攻、再示弱，看架势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实则却是缠斗不清，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唐一禾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鹿鸣川长剑脱手的一瞬，细一琢磨，发现他其实是可以强行留下兵器的，但他没有，所以他是故意要引李金燕用掌？莫非他……
唐一禾被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惊到了，小鹿是要干一票大的啊，可不要因此闹出人命啊，唐一禾暗暗祈祷，不然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二人又拆了四五十招，场面已经不太好看了。李金燕鬓发散乱，气喘吁吁，鹿鸣川也是脚步虚浮，手臂微颤，二人拳风掌影相交时，其实都失了些准头。终于李金燕看准时机，抓住鹿鸣川脚步中的破绽，掌势一变，改推为圈。
“果然来了。”唐一禾攥紧了衣袖中的手，发现唐烈风的手已经覆了过来。
“小鹿故意的。”唐烈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分出胜负了。”
此时李金燕双掌渐渐泛起一抹诡异的青色，正是“饕餮吞元诀”发动的前兆，而鹿鸣川已经单膝跪地，看似力竭。
“拿来！”李金燕一声厉喝，左掌朝对手关元穴拂去，右掌则直取气海丹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鹿鸣川突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
“破！”他右手二指并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李金燕掌心。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了昆仑派百年秘传的破功要诀。
“啊——”李金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只觉一股阴寒劲力顺着手臂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苦修多年的内力如冰雪消融。看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金燕踉跄后退，最终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吴问已经几个起纵，飞身上台，一把扶住了李金燕。他搭手就知道“金燕子”彻底被折了翅膀，护体罡气被破了不说，竟然连内力也都被绞散了——这可是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帮她稳固住的。
“擂台比武，点到为止，你这是何意？”吴问冷声道。
鹿鸣川缓缓起身，拾起地上的长剑。面对吴问的威压，他也毫无畏惧：“她先使出的昆仑禁忌‘饕餮吞元诀’，就是要把我的内力吸干，正如她这样对她的师傅石惊云，也正如石惊云对他的师傅那般。”
唐一禾在吴问发话的同时，已经施展轻功，默默立在了鹿鸣川的身后，给他撑腰。鹿鸣川平日内敛，并不善言辞，此时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李金燕也已从败北的惊惶中回过神来，她运了运气，发现丹田气海空空荡荡的，连带着浑身都颤抖起来：“不可能，不可能……这是什么……”
“‘毒龙锥心指’，同为昆仑禁忌。”鹿鸣川的脸上浮现一抹伤痛之色，“我下山前，师叔祖特意传授给我的。他在石惊云盗走秘籍叛出师门时，就翻遍古籍，以身试术，终于习得‘饕餮吞元诀’的破解之法，等的就是今日之事。”
“可是庞师，庞春望前辈？”唐一禾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正是庞师。”鹿鸣川垂下眼眸，“他在我下山的前一晚，便已仙逝了。”
唐一禾心中也有些唏嘘，二十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得偿。庞春望也是宇文璟的师傅，他这一辈子可是调教出两个好弟子——一个宇文璟，为清理昆仑门户出了大力，一个鹿鸣川，也尽职尽责做好了收尾之事。庞师在天有灵，也应该是宽慰了的。
但现在打圆场的工作，还得唐一禾来做。她向前一步，拦在了鹿鸣川与吴问之间，语气轻松中带着强硬：“吴老，这个真要问责，得各打五十大板了。考虑到此事乃昆仑内务，牵扯又广，我斗胆替宇文帝出面，问您老要个薄面，我把当日广运潭被元家世子扣下的两艘船，连人带物送回江东，换李金燕下半辈子的生活无忧，您看可否？”
唐一禾这个价开得极高了，面上功夫也做得足，吴问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但他还是依礼先去请示了东安帝，然后才堂而皇之地应下，带着李金燕慢慢地走下了场。
唐一禾示意鹿鸣川收剑入鞘，带着他再去太初殿拜了东安帝，把尾巴收拾干净再说：“在下高良管教无方，以致比试结果失当，特来向东安帝请罪。”
宋沛扬一看唐一禾那假意的模样，心里就烦得不行，马上摆了摆手，做足了姿态：“刀剑无眼，难免损伤，双方以武会友，以技服人即可，比试继续。”
“陛下圣德广运，爱民如子，实乃江东百姓之福。”唐一禾嘴上笑盈盈，心里想的却是“宋漂亮”岁数也不小了，后宫美人也不少，怎么还没诞下皇子？
宋沛扬仿佛听到了唐一禾的腹诽，冷眼如刀地飞过来，让唐一禾背后一凉，赶紧带着鹿鸣川回座当鹌鹑去了。
第二场比试的抽签结果也很有看头，让唐一禾进一步相信了，这场比试，处处有天意。
魏七杀对栗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天意难测 唐一禾对魏
唐一禾对魏七杀很有信心。
虽然在东海郡的时候, 他确实打不过栗粒，但不代表现在他打不过。那会儿他刚突破、境界不稳，也不是非要分个输赢的场合, 他的心性、意志以及战斗经验, 都无法尽情发挥。
唐一禾也一直很信任魏七杀。
这种信任是在数百场并肩冲杀中，一刀一刀建立起来的。虽然魏七杀不像唐烈风那样，经常给出超乎预期的结果，但他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是足够将后背全然托付的伙伴。上场前, 他还专门来问过唐一禾：“师傅，你跟不凡说的话，当不当真？”
唐一禾不知道他指的哪句，但她自从到了江宁, 对于不凡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谨慎, 所以点点头说：“当真。你别发疯就行。”
魏七杀咧嘴一笑：“晓得咧, 今天我不发疯, 我要面子的。”
然后魏七杀给唐一禾来了个当头棒喝。
正当观众还沉浸在上一场比试的精彩余韵，回味着昆仑派的爱恨情仇时，魏七杀的开场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 瞬间拉回到擂台之上：“栗粒姑娘，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今日你我对上, 既为师门出战，也是缘分使然，我想加点个人私心在这对决之上，不知您意下如何？”
栗粒并不善于言辞，也没料到魏七杀会在这种场合里作妖, 只见她冷淡的脸上秀眉微蹙，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你要干什么？”
“我想跟栗粒姑娘打个赌。”魏七杀笑眯眯地望着她，同时一个长揖作下去，“这场比试倘若在下赢了，想借此机会求娶栗粒姑娘。”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安静。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屏息聆听，浑身的兴奋都藏不住了，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不停，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好戏。
还有什么能比男女情事、香闺艳事更加夺人心神、抓人眼球的呢？尤其这个男主角一副多情种、风流样，对面显然又是个冷美人、冷肝肠。听着这二人之间似乎还有些前情往事，所有人都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中尖叫这出戏可是有看头啰。
莫说别人，就连唐一禾都被这“当头一棒”震得瞳孔放大、脊梁端直——
这条口嫌体正直的“疯狗”，之前还说什么男女之事自有主张，原来他所谓的主张，也不过是一头栽进去罢了！
不过明知道对方心有所属，也要全力争取不留遗憾，关键时刻敢想敢干，把什么面子都甩一边，就跟他当年拜师一样，单论这个劲头唐一禾是喜欢的。
栗粒显然被吓了一大跳，她完全没想到魏七杀会如此荤素不忌，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当众说出求娶的话，不禁有些羞怒交加。她不讨厌魏七杀，但也绝不喜欢他——仗着那副皮囊、仗着二人有些不打不相识的交情，就如此为所欲为，还是太不要脸了些。
况且只有赢了他，小师叔才多一分回来的希望。栗粒在离开吴行的这些日子里，饱受相思之苦，而且这种煎熬相比之前，更多了三分甜蜜的折磨。在一起度过的那半年多美好时光，让所有的相思都融入了日常，也让折磨变得难以忍受，更让栗粒几乎忘了初心——她不仅希望小师叔过得好，更希望她自己也能过得好。
想到这儿，栗粒沉下了脸，声音变得冷硬：“你要输了呢？”
“那我就一辈子，给栗粒姑娘当牛做马。”魏七杀的回答，无疑给众人火热的心头又浇上了一盆热油。
“我只缺条看门狗，别的都不需要。”栗粒的冷漠与不屑，让围观的热度降了不少。
但魏七杀的回答，才是炸场般的存在：“在下外号‘疯狗’，姑娘若拴好了绳，让我看一辈子的门，也是使得。”
啊啊啊啊，这也太敢说、太劲爆了，太让人遐想联翩、脸红耳赤了！
啧啧啧啧，好女也怕郎来缠，还是这般模样的郎君、这般的缠法，吃瓜群众光是代入想一下，就觉得气血上涌、精神抖擞！
呀呀呀呀，最好看的话本子，无外乎圣人私心、烂人真心，还有就是恨海情天了，这二人演的正是这出，这也太好看了！！！
朱云岫的手心都快搓烂了，她感觉再画个二十炉香都不在话下，不要钱、免费的，她都干。
只有宋沛扬微微龇牙，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师门当真邪性，从师傅到徒弟，个个离经叛道，个个又都魅力非凡。想到三日前楼一一被他扣在皇宫后，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以及试探动手，已经让宋沛扬觉得无比头疼。但要他就此放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栗粒实在不想跟没脸没皮的魏七杀再费口舌，直接暴起当空一掌，朝魏七杀头顶劈去。
她没有用武器！
唐一禾暗暗高兴，这多少是留了几分情面啊，那魏七杀身高腿长，近身格斗明显会占上风的。围观的群众也很激动，因为魏七杀也没抽出刀来，二人拳打脚踢，只要不伤要害，就当调情逗趣看了。
但唐一禾没高兴太久，因为她看出栗粒出手间没有容情，掌掌都带着要分胜负的狠劲儿，魏七杀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内力催动到了极限，拳风掌影间头顶都冒出了白烟。啊？他们之前都是这么打的吗？唐一禾内心疑惑。
众人没想到，这“恨海情天”的二人打起来，场面一点不输第一场，甚至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让人看得格外起劲。尤其是不站队、只看热闹的使节们，都不知道该希望哪边赢好了——反正魏七杀赢了当新郎，输了当狗，本质没差。
栗粒与魏七杀二人不惜力地拆了二百招之后，高下其实已经分出来了。栗粒的内力确实在魏七杀之上，而且她武学天赋之高，唐一禾甚至觉得不逊于当世任何一人，只是之前多少被耽误了。唐一禾相信只要栗粒初心不变、练功不懈，她最终能够成长为比肩吴问的存在。
相比之下，魏七杀放弃了以伤换伤、险中求胜的战场打法后，落败是必然的。
唐一禾看到这时，才知道徒弟上擂台前问的那句话的意思——他本就不打算拼命，还打着自己的小九九。所以她跟于不凡说的那句“输未必不是赢”，只有他是真听进去了！
果然，在拆到二百五十招时，魏七杀被栗粒一掌掀翻在地，然后又被一脚踢下了擂台。但魏七杀输了还不忘明志，爬起来连灰都没掸，就咧着嘴大叫：“多谢栗粒姑娘脚下容情，我输得心服口服，姑娘的看门狗我当定了。”
这一幕，唐一禾都替他觉得丢人，更别说栗粒了。只见她冷着脸，斥了一句“别贻笑大方了”，然后快速跳下擂台，坐到了师傅吴问身后。
魏七杀丝毫不以为意，英俊的脸上挂满笑容，甚至朝四周抱拳行了一遍礼，好像是他打赢了一样。
最后还是朱云岫忍不下去了，赶紧抽出了第三场比试的人选：“大陈第三场出战者——全权。”
全权身为皇宫护卫勇武军的首领，还是颇有一群忠实拥趸的。朱云岫的话音刚落，太初殿的四周都响起了掌声，有护卫，有使臣，也有太监宫女，其间夹杂着加油打气声，唐一禾听得分明。
“全大人加油。”
“全大人必胜！”
“赢是肯定的，就看多少招之内结束战斗。”
“就是，对面剩下那仨，也就那个黑炭可能有两下子。”
“高良将军不是队长吗？她应该不弱的。”
“太好看的，应该都不能打。”
……
全权的笑容，在听到琉球使者的高声宣布后，僵在了脸上。
“大唐第三场出战者——唐烈风。”
唐一禾心想，得嘞，让你们好好看看，最好看的才是最能打的。但考虑到全权及吴问的面子，她低声叮嘱了师弟：“打完二百七十招，让全权拖过李金燕和魏七杀，你才准赢，还要是险胜。”
“好。”唐烈风的回答永远简洁明了。
然后从来不作妖的唐烈风，也开始了他的表演。
今日唐烈风身着一袭暗纹紫袍，高冠束发，更衬得他唇红齿白，绝世风流，站在擂台上不像是来打架的，倒像是来选美的，难怪围观群众没一个看好他。
“这个‘男画皮’是真好看呐，就是不要脸了点。”
“就是就是，上了擂台第一件事，竟然是开口向皇上要东西，真是成何体统，太跌份、太跌份了。”
“皇上也真是好肚量，竟然同意了他的要求，那在万宝楼拍下的白玉簪，到底是何贵重宝贝？”
“好像是螭首镂空白玉簪，我在万宝楼画册上看过，拍得七千两银子呢。”
“那，也不够这等场合的份量啊。”
“哎，不对，皇上怎么没继续往下问，如果是‘男画皮’输了又该如何？哪有人这样谈判的？”
人群中自有“伶俐鬼”，马上有人高声发问：“敢问唐烈风公子，如果你输了，你又拿出什么东西来，给东安帝添彩呢？”
唐烈风淡淡地瞟了一眼出声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听得真切无比：“我项上人头，再加一百万两银子，可是够了？”
全场寂然。
所有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个“男画皮”可是疯了？哪有人这样打赌的？当着东安帝的面，都敢这么大放厥词的吗？而且对手可是全大人啊，勇武军首领、“千手佛陀”吴问座下第一人，放眼天下敢打包票赢过全权的，怕是也没有几个。
但全权知道，唐烈风没有打诳语，他们在洛水含嘉仓外交过一次手，他觉得自己毫无胜算。在对面五人中，全权最不想遇到的对手就是唐烈风，因为对其余四人，他都有信心能赢得漂亮。
不过，等二人在擂台交上了手，全权又陡然生出了一点希望——唐三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强，可能当日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还是可以奋力一搏的。
全权手中那对乌沉沉的双花黑棍，早化作两条翻江倒海的墨蛟，擂台四周已是乌光织网，密不透风，恍若玄甲军列阵，铁壁合围。
观台上喝彩如潮。
但居中的唐烈风只是长剑轻挽，叮叮当当一阵密响后，脚下如磐石生根，竟纹丝未动地将漫天棍影尽数接下。两人身影乍合乍分，转眼已过五十余招，棍风剑影激荡，看似打了个平分秋色。
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已经对“男画皮”改观了——也不全是个样子货，身上有几分本事在。只有唐一禾在暗自替师弟兼夫君数数，六十招了，打得很不错，很像样，要是能再往后退三步，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平心而论，全权的武功算是练得极其出色了。吴问门下弟子，因练习暗器之故，左右手都必须使得，而且对双手的灵活性、协调性要求极高。所以吴问一门在选择武器时，都会选双手可用的兵器，这样才能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
差别在于双手能力的平衡，以及力道使用的大小。比如全权、吴狄、“鬼妇”魏巍应该是双手比较均衡，所以选了双花黑棍、双刀和峨眉刺。“鬼夫”朗琅应该是右手明显强过左手，所以选了子母鸳鸯钺这种冷门兵器，更能在对战时发挥奇诡的作用。栗粒可能是没在吴问身边学艺，出师后又是东奔西走，所以在暗器之外一直没选到合适的兵器。唐一禾注意过，栗粒的左手强过右手，故而赠其“阴阳刃”，一厚一薄正好符合她的特点。
至于吴问，顶尖高手是不需要兵器的，飞花摘叶皆可杀敌。以前唐一禾没有领会到这一点，看唐烈风天天背着把青虹剑，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在练内功之外，同样需要练招。
直到唐一禾练习《易筋经》达到周天圆满后，她才突然意识到，师弟用剑主要起一个震慑效果，以及造型上的作用，不然他一出手死一片，对谁都不好。回想起石敢当、吴问，甚至润福公公，都是随身不带兵器的，至此唐一禾才总算摸到了绝顶高手的门槛边边。
此时，擂台上的全权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只听棍风裂空，呜呜若深谷猿啼，飒飒如朔夜惊沙，但见棍影交叠处，仿佛泼开漫天玄幕，又似砚池墨浪排空。棍势愈急，人影俱渺，只把看热闹的人紧张得纷纷站了起来，还有不自觉在喉中呼呼配音的，所有人都感觉，唐烈风马上就要被一棍子抡死了。
但全权越斗越是心惊，双花棍法刚猛迅捷，讲究一往无前，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内力，将棍法使得泼水不进，唐烈风那柄剑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最关键的节点。
他棍势如山崩，唐烈风的剑便如绕指柔丝，轻轻一引，便将崩山之力卸下。他棍招若灵蛇吐信，刁钻狠辣，唐烈风的剑尖便如未卜先知，提前封死所有去路。更令他骇然的是，当他因久攻不下、气息微滞、棍势稍缓时，唐烈风的剑上压力也随之减弱，仿佛两人心意相通，约好了一般。
一百招、一百五十招、两百招……
全权额头见汗，呼吸渐粗，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挣扎，因为唐烈风的剑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同步”，他强则强，他弱则弱，如影随形，将他牢牢钉死在“平手”的局面上。看台上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只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唯有全权心中寒意渐生，度秒如年。
两百五十招已过。
全权鬓角汗珠滚落，后背衣衫尽湿，他双臂酸麻，那两根曾无坚不摧的双花黑棍，此刻竟沉重得如同两根铁柱，每一次挥棍都像是在搬动一座小山。反观唐烈风，依旧气定神闲，但他的头顶上，竟然冒起了丝丝白烟——他是在干什么？知道对手一直相让，但戏要做得这么逼真吗？全权差点一口气没倒腾上来，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头顶，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钝刀子割肉！全权感觉自己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着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码。
全权的汗水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擂台上擂鼓般回响。他已经拼尽全力，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平衡，但无论他如何将棍法催至极限，如何燃烧本源将内力提升到极致，唐烈风总是会恰到好处地稳稳接下，依旧是不胜不败之局。
“二百七十招！”唐一禾终于数到了这个数。
就在这第二百七十招上，唐烈风变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天命难违 他的身形快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 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青色闪电，稳稳刺中了全权左肋下方因力竭而现、不足半寸的空门！
“嗤——！”
一声轻响，如同裂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全权只觉得左肋一凉, 一股尖锐刺痛传来。他低头, 只见唐烈风的剑尖已点破衣衫，刺入肌肤半分，一点殷红缓缓渗出，然而那柄剑稳稳停住, 没有再进一分。
全权左手劲力全无, 根本握不住兵器，只听“咚”的一声响，一支铁棍重重地砸在了白石地面上。
唐烈风手腕轻抖，长剑如灵蛇归洞, “锵”的一声回鞘。他面色依旧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剑并非出自他手, 他对着面色苍白的全权, 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承让。”
观台上彻底死寂了，没有喝彩, 也没有惊叹，所有人脑海都塞满了疑问，却一句都问不出来——这就结束了吗？明明是全大人始终占着上风, 怎么会是他败了呢？再说人还在擂台上，失了兵器用暗器，暗器没了还可以用拳脚，全大人可是样样精通，还能怕了那只“男画皮”不成？啊, 全大人是真的认输了，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最强悍、最硬气的全大人啊，难不成是那“男画皮”用上了夺魂术？……
第三场比试，已经画下了终点。
绝大部分人只看到了一场势均力敌、精彩绝伦的对决，以及最后那电光火石、莫名其妙的“险胜”与“惜败”。当然，也有绝顶高手看到了唐烈风的云淡风轻，但无人知晓那漫长的二百七十招里，全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与绝望——唐烈风那最后一剑，是对他二百七十招漫长煎熬的终结和宣判。
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
全权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不知何时咬出的一丝血迹，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消失在喧嚣的人潮之外。
但关于这场比试的喧嚣，多年后仍未平息。当还有人替全大人争辩，说什么唐三胜之不武时，全权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他十招之内就能胜我，给了师傅天大的面子，陪我演了二百六十招，你们是要羞死我吗？”
至此，唐三的赫赫威名中，总算多了一分仁义在。
唐烈风也拿到了那支心心念念的白玉簪子，从桌下悄悄递给唐一禾时，他嘴角微微上翘，声音满是傲娇：“以后还是用这个吧，嗯，换着用也行，只要你乐意。”
唐一禾接过，忍不住逗他：“可是我觉得这支更衬你呢，晚上你戴给我看吧，浑身上下，只戴这个。”
唐烈风在听懂这句话后，打了一场擂台仍莹白如玉的脸，瞬间变得绯红，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反悔，也不许讨饶，我是不会心软了。”
唐一禾打了个哆嗦，当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她听到了第四场比试的抽签结果——“鬼夫”朗琅对于不凡。
唐一禾轻轻呼了一口气出来，要来的总归跑不掉，这就意味着第五场，她要跟吴问较量一番了。
唐一禾虽然紧张，也有些期待，她甚至体会到了润福公公打完“天下第一”再打“天下暗器第一”的感觉——试问天下哪个英雄不想堂堂正正来一场呢？虽然胜率极小，但唐一禾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愣头青将军，输了就输了，毫无压力。
只是如果要她选，她会选“鬼夫”朗琅。
在借石敢当内力突破之后，又有《易筋经》加持，唐一禾自觉对上“鬼夫”朗琅，她的赢面在八成以上。这样一来，加上之前三局两胜的结果，大唐就能拿下整个赌局，这才是她最期待看到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现在于不凡对上“鬼夫”朗琅，结果难测。二人实力相当又有宿怨，输赢倒还在其次，但就怕打起来不好收场，参见第一场鹿鸣川对李金燕，没闹出人命来已经是万幸了。
当二人站到擂台上后，竟也没有直接开打。有了前面三场做参考，“鬼夫”朗琅上来就开始扯淡，话说得冠冕堂皇极了，一扫以往惜字如金的风格。唐一禾猜测是他媳妇教的，因为之前就看到他与“鬼妇”魏巍交头接耳。
唐一禾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于听完了前语铺垫，原来也是要在比试输赢上加赌注——“鬼夫”朗琅若赢了，唐门天一阁对其夫妇开放三年，任其学习。
这个要求很无理了，唐一禾皱眉，于不凡身为宇文帝的金吾卫将军，哪里能插手唐门内务？这个事情需要唐三，或者他哥秀玄代掌门点头才行。
而且他们要去天一阁做什么？朱公宝库的图纸已然没有用了。想当年，唐一禾与鬼面夫妇二人在罗城郊外初次见面，他们就是奔着天一阁去的，想不到五年后，他们还是要去天一阁。
唐一禾略一思考，明白过来。宋沛扬要借陈氏一案，把四大士族中的林氏连根拔起，如此一来船舶司、营造司乃至水运商路都会空出不少肥差来。吴问想要让家族或师门扎根立足，打打杀杀只是立威，只有真正拿住了赚钱的营生，才算有了传承根本。
但江东士族累世经营，技艺传承的壁垒又岂会被轻易打破？想不被技艺老手牵着鼻子走，就必须把营造技术捏在手心。一方面固然可以拉拢分化现有工匠，从内部突破，另一方面另辟蹊径从外施压，也是一招妙棋。所以唐门天一阁成为其不二选择。
这个要求，于不凡无法应承，只能转头看向唐一禾。唐一禾低声去问唐三意见，结果这家伙刚刚被撩拨狠了，左右就是不开口，直到唐一禾伸手掐住他腰间痒肉，他才“嗯”了一声，应了下来。
“‘天工阁主’全本论著都让你拿给吴行了，天一阁里面的东西全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吴行如果愿意的话，把论著拿给他师兄、师侄的话，还需要去什么天一阁呀。”唐烈风又幽幽地补了一句。
唐一禾被阴阳得无话可说，只能狠狠地掐了一把夫君腰侧，然后学“鬼夫”朗琅狮子大开口，提出更加无理的要求——倘若于不凡赢了，鬼面夫妇必须跟她回长乐，给宇文帝效劳五年。
出乎唐一禾意料的是，对方竟然真的同意了，这让唐一禾不得不重新思考起四大士族的力量来。
吴问是东安帝手中最快的一把刀，老而弥坚，所向披靡。但就算是“千手佛陀”，想要在东安帝的扶持下取代四大士族之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氏及其攀附势力有万条枝蔓，反扑力量之大，大到吴问都不得不低头，所以甘愿拿鬼面夫妇来冒险，也势必要双管齐下、拿稳营造技术。
这一场比试相较前面三场，虽然对战双方的武艺不是最高的，但打斗场面却是最精彩的，尤其是二人打到一半都挂了彩，然而谁都不服输，打出了以命相搏的气势。
这是二人的第三次交手。
第一次是在长乐城镇国寺中，于不凡与唐一禾二人分别与鬼夫、鬼妇交手。那是于不凡生平首次对上鸳鸯钺这种奇诡兵器，内力也不如对方，从头到尾被“鬼夫”朗琅压着打，全靠唐一禾三刀砍伤“鬼妇”魏巍，这才击退了前来刺探的二人。
第二次是在长乐城郊的东临山，于不凡、唐绍仪联手对战鬼面夫妇。这一次的交手中，于不凡事先研究过鸳鸯钺的攻击特点，并在与唐一禾、大哥秀玄以及唐掌门的切磋中反复精进招式，不断锤炼内力，已经能和“鬼夫”朗琅打得不分上下。
只是这一次的较量更考验双方的配合。于不凡、唐绍仪二人的合作默契度，远不如夫妻多年的鬼面夫妇，所以唐绍仪被“鬼夫”朗琅抽冷子打成重伤——虽说“鬼妇”魏巍也没讨到好，差点殒命当场吧。
这一战是于不凡心中的痛，他差点失去他的好伙伴唐绍仪，他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后怕不已。于不凡为此发奋练功，既为了坐稳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也为了能更好地站在未来宰相身边，共同辅佐明主。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对决，前尘往事、恩怨纠葛，尽数化入这方寸擂台之上，唯有用手中的兵刃才能诉说分明。
只见剑影如电，钺光似蛇，兵刃交击的铮鸣声撕裂空气。于不凡的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而“鬼夫”朗琅的鸳鸯钺诡谲多变，时而如蝶穿花，时而似鹰扑兔，招招直逼要害。
五十招、一百招……二人气息渐乱，却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已是酉时中，残阳如血，将太初殿染上一层金红。擂台之上，两道身影如磐石般对峙，空气已然凝滞，唯有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未干的血迹昭示着对战的激烈。
于不凡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滴落着不知是谁的血珠。他的衣袍多处撕裂，几道不浅的伤口爬在左臂，鲜血浸透了半截衣袖，但他握剑的手仍稳如铁铸。“鬼夫”朗琅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束发的玉冠已碎，几缕染血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右肩胛处一道剑伤正汩汩冒血，手上那一对鸳鸯钺的月牙刃口，同样沾着对手的鲜血。
要不，还是别打了吧？唐一禾有点不忍心看了。她去找吴问的视线，想着这一场实在不行，两方各退一步，换个别的法子分胜负吧。唐门天一阁的东西，给就给了呗，唐一禾私以为任何能造福百姓的经验总结，都不应该被束之高阁，反而应该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看到，因为技艺只有在实践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提升。
唐一禾探头探脑半天，也没引起吴问的注意，那个老头仿佛坐定了一般，双眼微阖，貌似也没有在看擂台上的比试。反而是东安帝宋沛扬注意到了唐一禾的举动，他悄悄命人过来问，她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唐一禾不想跟“宋漂亮”掰扯，因为地位的天然不对等，意味着她大概率只能接受不平等条约。但此时擂台上的战意，又进一步地升级了。
“锵！”
金铁交鸣的爆响，仿佛点燃了最后的战火，两道身影瞬间化作两道模糊的旋风，狠狠撞在一起。于不凡的剑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每一剑都倾注着前两次的不甘。“鬼夫”朗琅的子母鸳鸯钺，仿佛也活了过来，或分或合，或绞或锁，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致命弧线。
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刺目的火星，每一次错身，都带起一溜血花，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在不断增加，鲜血浸透了衣衫。其实打到现在，已经不是技巧的比拼了，更多的是意志的较量，二人武功在伯仲之间，就看谁先耗尽那点支撑躯壳不倒的意志之火。
唐一禾害怕起来，擂台上的二人已是精疲力竭，动作也早已变形，再打下去万一有个差池，两败俱伤的惨烈结局是双方都不能接受的结果。
她赶紧扫了一眼“宋漂亮”，在得到他的点头示意后，唐一禾用上平生最快的速度蹿到台上，左手一招《易筋经》的“双流分水”，右手一招《筋经》的“云手推尘”，干净利落地将强弩之末的二人分开，然后大声宣布——
“此场比试暂为平局。”
此时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只余天边一抹暗红，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又都期期艾艾地生出了新的疑问：接下来要怎么办？
既然是比试，总是要分出输赢的，这一场的结果不仅事关鬼面夫妇接下来三五年将何去何从，更关系到整场赌约的结果。
唐一禾既然揽下了这个烂摊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出主意了，然后她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语到极致的“馊主意”。
她领着两个打得血迹斑斑的“凶徒”，走到琉球使者的案前，指着那一堆刚吃完的葡萄籽小山说：“那就让天意来定胜负吧，你们说这一堆葡萄籽是双数，还是单数？”
全场震惊到鸦雀无声——这也太随意了些！
尤其那个矮矮胖胖的琉球使者，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罕少能吃到葡萄，毕竟琉球那地儿也不产，今日在宴席上见到的竟是昂贵的玛瑙葡萄，他可是放开肚皮呼啦啦吃了一堆，期间还让太监添了好几次，结果被派上了这个用场，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于不凡和“鬼夫”朗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瞳孔地震——两人这么要死要活地打了一场，竟然要靠猜葡萄籽来定胜负，想想都要呕死了。
唐一禾也知道这个法子不太着调，但她就咬着牙问了一句：“你们就说吧，公平不公平？”
最后还是东安帝给出了支持意见：“确实公平，任何一方都做不得一点假。既然琉球使者是吴老方的第三人，那就有请于将军先猜。”
于不凡无奈，不做任何犹豫地说：“单数。”
“鬼夫”朗琅也很上道，话说得也漂亮：“那我方猜双数，好事成双。”
葡萄籽是让唐一禾这边的第三人，也就是朱云岫来清点的，为此她很是愤懑——堂堂“天下四公子”之一，竟然要来点一个死胖子吃剩下的葡萄籽，真是污了眼睛脏了手。而且这个死胖子也太能吃了，足足吃了一百一十二颗玛瑙葡萄，也让在场所有人认清——以后凡是邀请琉球使者的宴请，决计不能上贵价的玛瑙葡萄，他能把主家给吃穷。
于不凡输了，唐一禾认得痛快，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场的比试。
对战者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琉球使者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他扭捏着小跑过来，抽出了仅剩的那根写有唐一禾名字的签，同时朱云岫也喊出了让所有江湖人士胆寒的名字——“千手佛陀”吴问。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太初宫的千盏宫灯全部点燃后，九重殿宇顿时映作琉璃之境，照得席面上亮如白昼，纤毫毕现。这一刻，唐一禾能清楚地看到吴老脸上的斑驳皱纹。
怎么感觉吴老，他一下子老了这般多？唐一禾有些纳闷，距离长乐东临山之战，也就一年的时光，怎么感觉他老了不止五岁。唐一禾回想起上次见他的时候也是黑夜，因得他府邸主屋的光线并不明亮，而且他一直侧身而立，所以唐一禾并未看得真切，今夜才算是看得分明。
难不成他是受了伤？又或是得了病？反正气色看着不太对劲。
但此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平地惊雷 前面四场打
前面四场打成了二比二平, 这一场终局之战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整场赌约的胜负。唐一禾不想输——尽管自知赢面极小，但无论如何总是要酣畅淋漓地打一场, 而且放手一搏的话, 也未尝没有获胜的机会。
唐一禾握紧了手中的“游龙”，正要起身走向擂台，不想比试却被叫了暂停。传话的太监说，因得前面四场比试太过焦灼激烈, 远远超过了预计时间。现在戌时已过, 大部分人又是早早进宫，已是饥肠辘辘，所以东安帝下令先行用膳，等众人吃饱喝足后, 再共同观看压轴一场的比试, 更能为整场宴请增彩添色。
唐一禾当然不信这通鬼话, 她分明看到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了殿, 在传贵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有了将比试延后的决定——还真当一个帝王会管其他人饿不饿肚皮呢？
不管是先打再吃，还是先吃再打, 对唐一禾都没有任何影响。她一向吃得不多，大战前都会提前进食垫底，今日入宫前她已经吃了半只烧鸭, 足以撑到天明，所以她现在只是随意喝着汤，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宋漂亮”身上。
果不其然，那个小太监已经进出两趟了，而且又跑来了第二个小太监, 竟然不经通传直接跑进了殿，不知又要搞出什么新名堂。
只是唐一禾别无它法，只能哼哼两声静观其变。此举落在唐烈风眼里，以为师姐等得焦躁、又要蛮干了，吓得他赶紧出言安抚：“禾，稍安勿躁，我想了下，吴问别的功夫倒还罢了，你硬拼也不在话下，唯独那‘无相丝’无形无相，杀气凝阵，最好先想办法融入其中，再慢慢想办法破界。”
唐一禾回头看了师弟一眼，含笑调侃道：“只许你用蛮力横冲直撞，我就只能被动融入吗？”
唐一禾现在讲这种话已是信手拈来，炉火纯青，撩得唐烈风猝不及防，上下不得，一张俊脸白里透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你，师姐你，正经一些。”
“我哪里不正经了？”唐一禾笑得恣意，眼神更是坦荡，“我刚也一直在想，如何应对吴老的‘无相丝’绝技。其实跟你的法子也差不多，主打一个借势卸劲，你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还是你有其他，不正经的意思？”
唐一禾一边说，一边歪头探身，肩膀不经意擦着唐烈风的胸膛，只把唐烈风逼得半身后仰，连呼吸都乱了一拍：“禾，别闹，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希望你，你毫发无伤地上去、再下来。”
唐一禾马上端正坐好，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不住：“可我有别的意思，我觉得你现在，比‘宋漂亮’还漂亮，就想着……”
唐烈风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胸膛肉眼可见地起伏。人前他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算了算了，阖上双眼不见为净，等着人后一起算账吧。
东安帝很大方，美酒佳肴一道接着一道上，足足上了十八道各色碗盏，才开始慢慢撤席，换上了糕点茶水。唐一禾估摸着差不多了，她调戏夫君调戏得也很满足，一口气提起，摇摇脖颈准备上台开干，不想又生出了新的事端。
只听“呼啦啦”上来一大群乐师舞姬，围着外圈摆好了架势，中间还有羯鼓、箜篌等北地乐器，见状唐一禾都惊了——说好的吃完就打，怎么又整上助兴的花活了？不会是专门来搞她的心态吧？毕竟年轻人没法跟老僧入定的“千手佛陀”比，一鼓作气被打断，再而衰、三而竭的，等上了擂台气势就弱了。
不过唐一禾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想法。因为东道主一方，无论是“宋漂亮”还是吴老，都是极重身份、讲究礼数之人，没必要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唐一禾实力虽强，但从之前的交手来看，也并未强到能威胁吴老的地步。
所以一定是有别的原因，才导致比试一再被耽搁。
“砰——”
乐师的羯鼓重槌敲得唐一禾浑身一激灵。这一场歌舞来得实在是震颤。金兽吐香，玉漏声缓中，十六名舞者分两列翩然而出，左列青衫广袖，若姑苏烟柳，右列璎珞赤纱，似大漠流霞。
左列的广衫舞者素手翻飞间，水袖化作千重雪浪，身姿似新荷承露。领舞者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奏着古琴名曲《采莲》，琴弦颤处似有菱歌隐隐，将吴侬软语揉碎在音浪里。
右列的龟兹舞姬赤足踏地飞旋，璎珞缀着片片银镜，折射出满殿华光。居中的领舞竟然是个男子，在羯鼓阵阵中身若游龙，英姿勃发，与凤首箜篌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羯鼓渐隐时，琵琶忽以轮指接续箜篌余韵，然后一把古琴空灵之声凭空响起，恍若青碧烟波撞进赭红沙暴，小桥流水接住了长河落日，让人不得不惊叹起融合之美、通感之妙——所以这场歌舞一定是楼一一的手笔。
曲终时，十六名舞者叠作莲台，退场时还将手中莲蓬送与观众，唐一禾也收到了一只。此时唐一禾轻轻地用指甲刮着莲蓬侧面的青皮，竭力让脸上的微笑显得自然一些，因为上面那一行针刺的小字，简直如晴天霹雳，把她的魂都给震飞，连汗毛都炸开了——
“情蛊已种，诸事皆宜。”
唐一禾莫说是脸皮麻了，她全身都麻了。
她一向都知道大徒弟楼一一是个有主意的女子，但也没想到她的主意竟有如此之大。还以为这三天她被“宋漂亮”所制，不想她反手就给“宋漂亮”下了情蛊。
其实仔细想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在吐谷浑王庭的时候，楼一一就会用毒、能控蛇，她跟在王后大巫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下想必已是粗通门径。后面她在密室中杀了王后、救出唐一禾后，顺手拿走蛊虫蛊卵，也很顺理成章，只是她知道唐一禾深受蛊毒其害，没有对师傅坦陈这一节罢了。至于她之前搭的男子，还没有需要她用上这个大招的，直到现在，终于等到了“宋漂亮”的登场。
唐一禾一直也知道，楼一一是个极烈性果决的女子。在武功还未能自保之时，就能毫不手软地杀掉庆亲王、王后。在看准唐一禾后就果断拜师，干冒奇险、赌上性命也要奔一条自由之路，这样的胸襟气魄，就算是唐一禾也自叹不如。
在男女情事上，受西域文化及环境熏陶，她的思想之潇洒奔放，行为之惊世骇俗，唐一禾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唐司雅，位高权重英俊体贴，但在知道是蛊毒下的权宜之欢后，她走得头也不回。后面搭的男子，除了正心之外，唐一禾并不清楚身份地位，但无一不是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一点点拖泥带水。就算看到“宋漂亮”，唐一禾也不敢确认他会是她的最后一任。
在师徒二人这几年的奔波历练中，除武功之外，楼一一其实成长得要比唐一禾更快。唐一禾只管练刀杀人，冲锋陷阵，所有的钱财打理、关系人情等全靠楼一一一手操办。后来楼一一跟了高若男学做生意，更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唐一禾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千亩良田、商铺百家，账上金银更是不计其数。而且上至王侯将相，下至护卫太监，楼一一把关系都处得极佳，这没有一番过硬的手腕，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楼一一最让唐一禾欣赏的，当属她的那一颗慈悲感恩之心。在当“雪喉娘子”时，就不忘照拂其他乐籍女子，在杀戮戒严时能替姐妹们的饭碗考虑。在唐一禾当左将军时，楼一一在对将士抚恤借钱时，散银如流水，丝毫不眨眼。唐一禾看过她当老板管人，板子打得利落，赏钱给得更是痛快，所以唐一禾一直以来，在心理上对楼一一是有所依赖的，二人之间也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更多的算是互相扶持的知己密友。
楼一一这个知己密友，在唐一禾与“千手佛陀”吴问即将对战之际，不仅以一场精彩至极的歌舞表演来助兴，更是送上了一份难以想象的大礼——如果说东安帝真的已被情蛊所控制，那现在江东应该已经改姓楼了。
不，更确切一点地说，是改姓唐。
当唐一禾登上擂台的时候，她的脸上不见一丝紧张，嘴里更是轻松地吟起了诗：“金铃震落江南月，水袖兜来黄沙浪。莫道吴绫侬语软，羯鼓声中凤求凰。”
她的这幅样子真的很欠揍，要知道她的对手可是“江东第一高手”，不，现在可能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吴问！这让吴问的众多门生弟子、故旧好友已经按捺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她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毕竟年纪轻、不经事，大唐的将军还是挺好当的。”
“话可能不这么说，据说在九原郡凶名远播，砍杀了上千突厥人。”
“我觉着也是，刚才她分开鬼夫和那个于将军，那一手还不够漂亮吗？”
“那会儿二人打得都快站不稳了，她就是捡个现成的便宜。”
“她人倒是挺漂亮的，那个劲儿是真……啊！”
“你怎么了？”
“被蜂子蛰了几下，啊哟，也可能是风疹。”
……
唐烈风擦了擦指头上的水珠，刚才他以内力凝水成冰，止住了那些龌龊货继续说出糟污耳朵的话。而他原本“砰砰”乱跳的心，在看到莲蓬青皮上用小针扎下的那一行字后，也终于回到了应有位置。
唐烈风并不关心谁中毒、谁受伤，谁跟谁又怎么样，他只担心唐一禾的安危。只要她上去不为吴行拼命，在如此众目睽睽的擂台上，吴问总不会下死手的，那就意味着交手二人都会安然无恙，这对唐烈风而言，已经是足够了。
但在唐烈风心中，情蛊一事同样也掀起了滔天巨浪。情蛊的巨大威力他在司雅大师兄的身上见识过，更在吐谷浑王的身上印证过。唐烈风很难想象，如果是他中了情蛊会怎么样？光是想一想，他会对除了师姐之外的女人耳提面命，唐烈风都觉得心如刀绞，尤其想到师姐会因此伤心难受，他觉得还不如立即死了好。
唐烈风在贺真城与司雅师兄共同守城御敌时，曾听他说过一些关于情蛊的事，所以对于师侄楼一一的本事，也颇为服气。正因为情蛊威力极大，想要顺利种下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情蛊的培育就非常费劲。俗话说“情之开蛊，十养九空”，几年的心血很可能最后打水漂。其次，要求下蛊和被下蛊之人关系亲近。因为情蛊必须从过人而种，种下后三日之内还须连续多次喂其精血。而且就算一切顺利，蛊虫也未必能完全控制住宿主，极端情况下宿主可能冲破蛊虫的控制，比如司雅大师兄在第一次时就成功了。但这个概率之低，可以忽略不计。
心中担忧放下后的唐烈风，再看擂台上对峙的二人，一颗心里半是骄傲半是甜蜜。
此时月轮已悬于太初宫殿的飞檐之上，清冷的光泼洒在白玉铺就的擂台上，将两道身影拉得细长。一方正是名震天下的“千手佛陀”吴问，须发花白，身着灰袍，渊渟岳峙；另一方，那个眉眼如画、气韵生动、蓄势待发的英美女子，正是他的妻，也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光。
但此时的唐一禾内心却在咆哮，因为她提上的第三口气，再次被人打断——这是要闹哪样？！
不过这次横生枝节的是从不废话的吴老。唐一禾再气愤，也只能做出侧耳倾听的恭顺模样，毕竟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又是威风赫赫的“地头蛇”，当然要听他老人家先把话说完。
“高将军，既然前几场比试都有个彩头，我们不妨也打个赌如何？”吴问上了擂台，脸上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强者之风。
“您说。”唐一禾应得痛快，“只要我能拿得出。”
“倘若老夫险胜一招半式，可否要一份完整的图纸？”吴问也不兜圈子，直接表明了目的。
看到唐一禾眼中闪过的疑惑，吴问淡淡地解释：“三日前信了你的话，今日得到消息才知，洛水也有多舱船下河试水，只可惜凿漏一舱后，其他舱也进了水，未得成功罢了。所以造船一事，洛水和东海是同时进行的，你却说什么你手里只得一份的鬼话。”
“哎哎哎，这话可不兴瞎说啊。”唐一禾连声否认，态度极为诚恳，“吴老您再想想，仔细回想一下，那晚是谁说的‘天下独一份’图纸的话？”
吴问的脸黑了黑，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唐一禾的眼睛说：“你就说，今日能不能给了？”
“能，能，能。”唐一禾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到吴问都忍不住怀疑，他的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简单？要是这样的话，当日直接问她要，是不是也能成功？
看到吴问身上的凛然气势稍稍下去了一截，唐一禾抖擞精神抽出“游龙”，摆出了迎战架势。虽然自诩顶尖高手，但唐一禾也不会托大到赤手空拳来迎战“千手佛陀”，所以她的刀攥得紧紧的，软鞭扎得死死的，就连软猬金丝甲，都扣得严严实实的。
但让唐一禾郁闷无比的是，吴老还是没动起手来，而是又问出了一个问题：“那，高将军的彩头呢？”
“什么彩头？”唐一禾是真的快烦死了，她已经完全不想说话，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奔腾——究竟还打不打了？！！！
吴问也没想到唐一禾的反应是这样，只得好声好气地解释：“就是说如果高将军胜了，您想要从我们这边，要什么东西？”
“哦。”唐一禾恍然大悟，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一茬，于是脱口而出，“我从来都不觉得我会赢呀，哈哈哈哈。”
但唐一禾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只听她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杀人诛心的要求——
“我觉得刚才那个采莲合舞甚是精彩，尤其是琵琶与古琴的合奏，简直是仙音仙曲。那个，倘若不才侥幸胜出，我想请两位谱曲的乐师，单为我一人合奏一曲，不知可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胜负难料 吴问的脸已
吴问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其他人都还罢了, 以为这就是个无关痛痒的要求，只是在这种场合，一国使臣竟然提出要听曲儿, 多少有些不知轻重了。但他吴问还能不知道, 刚才宴后那一支合舞的配乐，正是主上东安帝与唐一禾那大徒弟楼一一的定情之曲。当日二人在秦淮河岸第一次乐声相合、争锋竞技时，他吴问就在旁边杵着呢。
这个唐一禾，又滑头又硬气, 当真是个麻烦精。吴问多少有点共情起仅有一次的合作拍档石敢当——他可是死得不冤, 那么多次机会都没把握住，最后被反杀，也怨不得谁了。
吴问心里暗暗憋着火，唐一禾这看似随口一提、几乎算不上彩头的要求, 其实牢牢掐住了他的七寸——竟然敢以九流之鄙, 去号令帝王之尊, 这让东安帝颜面何存？更让他枉为人臣！
见吴问压根不敢吭声, 唐一禾笑了笑，正想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宋漂亮”那边却传来了“可”的答复。然后唐一禾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吴问开始拼命了。
唐一禾刚一交手，就后悔刚才这个要求提得确实过分了，也没必要这么着急要动手, 一口气提上来被反复打断也没有多可惜，因为不管她怎么提气准备，对上吴老全力释放的气势威压，几乎一下就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千手佛陀”的灰袍鼓荡如怒涛，袖中枯掌未出, 罡风已压得唐一禾脸皮发抖。唐一禾没想到吴问这么看得起自己，起手惊涛拍岸，没有任何试探，短短九招，三易其法，一掌沉过一掌，一掌险过一掌！
前三掌，平推横打，看似平平无奇，却隐含摧山断海的雄浑巨力，掌风所及，气旋爆鸣。唐一禾被逼无法，只能后退，手中刀光轻柔如水，带着“潜龙拳”的劲力精准点切，借力飘退，衣袂翻飞，看似毫无还手之力，实则已立于不败之地。
吴问眼中精芒爆闪，心中剧震，知道她武功精进极大，上手就没有容情，不想她竟然摸到了大通之境。一年前尚需全力硬接，才能勉强抵挡的进攻，如今竟已能四两拨千斤，将不同的功法武器圆融贯通！
想到此，吴问轻视之心尽去，掌法陡变，“千叶莲花手”幻化漫天掌影，层层叠叠，朝着对方周身大穴袭去。这还不算完，吴问又追了三招炽热刚猛的“焚天业火掌”，后发先至，虚实难辨，九成功力毫无保留，势要探出唐一禾武功的底来。
在众人看来，唐一禾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脚下步步后退，脸色微白嘴唇紧抿，但长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绵密光幕，将全身大穴守得滴水不漏，硬是接下了吴老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此时拳风掌影中的唐一禾，惊见几道掌风过处，头脸均有灼烧之感，心道再退怕是也躲不过，终于把心一横，不退反进，全身劲力灌注后刀意凝练，硬撼掌力核心。
“砰！”
“咚！”
“嘣！”
三声过后，吴问和唐一禾各自退了三步，二人对视一眼，都是满眼的惊疑不定。
唐一禾胸口气血翻腾，难受欲呕，原以为要吐出血来，不想丹田气海在几退几涌后，竟平息了下去。
竟然没有受伤？！
唐一禾欣喜无比地意识到这一点，下一秒便是战意沸腾。看来练了《易筋经》，将石敢当所有的内力吸收炼化后，她正式迈入了天下顶尖高手的行列。之前跟夫君唐烈风对战，他说没有让她，也不完全是谎言。
吴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之前探过李金燕的内力，虽然也吸收了很多石敢当的真气，但真气过体，十不存一，同时她的丹田气海也无法完全储纳，两厢作用下，李金燕的内力提升不到三成。尤其她在炼化过程中，还受了伤、滑了胎，气血受损严重，武功并未实现质的飞跃，又碰上了“昆仑克星”，这才在今日的比试中败北。
但唐一禾就不一样了，同样的真气过体，同样的受伤，甚至还不是同宗同源的内力，受的伤更是差点要了她的命，结果她似乎完全炼化了石敢当的真气，这简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九招过后，吴问就已经知道，唐一禾的内力已不在他之下，只是她自己还未意识到，以及尚不能随心意使用罢了。
接下来的比试，不再是一边倒的压制。
一百招转瞬即逝，双方都有取胜的机会，也各自遭遇了不少凶险，尤其是吴问，这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老江湖，竟从这个二十岁的女子身上，体会到了什么叫“小鬼难缠”。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在比试中边学边用，但凡吃过一点亏的地方，她都不会再沾边。她太鸡贼了，看似无意且无害的招数下，都埋有伏手和圈套。这让吴问的每一次遇险，其实都伴着势在必得的绝招，使得他罕见地出手犹豫起来。吴问甚至再次共情了石敢当，可能之前那么多能够除掉她的机会，也未必都是机会。
吴问久攻不下，焦躁渐生，觉得这么打下去总不是个事儿，万一输了一招半手，岂不是一世英名难保？那就别怪老夫以大欺小，不讲武德了。
只见吴问眼中厉色一闪，宽大袖袍猛然鼓荡，刹那间，千百点寒星如暴雨梨花，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自其袖中、指间乃至衣袂褶皱处激射而出，覆盖了唐一禾周身所有闪避空间，正是其“千手佛陀”威震天下的“无影神针”！
果然还是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唐一禾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沉沉的软鞭如同蛰伏已久的毒龙，猛地弹射而出。这也是她的“老伙伴”了，虽然在骑马砍突厥蛮子方面是短板，但用来对付暗器，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唐一禾甩鞭子向来得心应手，哪怕后来不经常用也不觉得生疏，此时更是一条鞭影急速绞缠，一点鞭梢高速震荡，随着唐一禾劲气鼓荡外放，软鞭化作一团模糊的、带着低沉嗡鸣的乌光球幕，将她牢牢护在核心的安全地带。
吴问之前在东临山也见过唐一禾耍鞭，只不过当日她的鞭子软趴趴的，所以并未太放在心上，此时见她早有准备，任凭“无影神针”如何泼洒如瀑，仍是八风不动、岿然如松。他这时方才想起，吴行似乎曾提及唐一禾原本兵器便是软鞭，对战“小彩仙”时占尽了上风，所以他还是轻敌了不是？
罢了罢了，吴问心道既然如此，还是跳过这些无用的把戏，直接进入终章、见个分晓吧。
“无相丝”的出现，一如它的名字，无形无相，但唐一禾分明能够感受到。
数不清坚韧无比的“丝线”以吴问为原点，凭空出现缠绕而来，虽然视线无法捕捉，但唐一禾浑身毛发都竖了。那千缕银毫非丝非线，乃精纯内力所化，细如游尘，利逾精钢。这才是“千手佛陀”吴问压箱底的绝技，丝出无相，沾身即锁经脉，三十年来未逢敌手，只有唐三算个例外。
但唐一禾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她等吴问用“无相丝”绝技，同样等了好久。此时她已经将“九转心经”提升至巅峰，将“易筋经”心法催发至极致，眼中的世界陡然变得澄澈——万千银丝轨迹如星图流转，唯吴老右肋下三寸，肝俞穴旁，三根主丝源头之气机，滞涩犹如潭水有淤！
唐一禾心中微喜，暗道不枉她多次试探，看来还真是如此。她的身形倏忽化作琉璃净水，在密网中曲折流淌，直奔那一点点破绽而去。
吴问枯槁的手指在袖中微蜷，肝俞穴深处那点暗疾新伤，此刻竟如针砭般隐隐作痛。这鬼精怪一般的女娃，莫非窥破了什么？
念及此，吴问浑身不寒而栗，一定是他多心了。不对，吴问回想起刚才的对战中，唐一禾一共用了三次“上缠刀”，刀锋上掠斜削他右臂上的“天泉穴”，逼他扭转腰腹出招横档，如果她是故意的，那就太可怕了——好比医者叩诊定位病灶，唐一禾故意诱使他露出破绽，就是等得现在一刻。
心念电转间，唐一禾已经用实际行动，证实了“千手佛陀”吴问最不愿面对的猜想——她确实是故意的。只见她交换了兵器，右手并指如刃，指尖凝聚一点易筋真罡，似青雀啄露，疾点三处虚空。
“铮！铮！铮！”
三声清越裂帛，如冰弦崩绝！
吴问身形剧震，漫天银网震荡，发自肝俞穴的三根无相丝应声而断！
旧伤逆血上涌，让他踉跄半步，喉间更是腥甜翻腾，此乃千钧一发的破绽！
唐一禾内息如春溪暗涌，流转周身，本可趁势一指洞穿吴问“期门”，再用刀柄击其肝腹要穴，那样的话吴问真气必溃，胜负已定。电光石火间，唐一禾瞥见观台上无数焦灼目光，皆是吴问的门生弟子，更见吴老灰败面色下，那丝宗师迟暮的颓唐。
反正有情蛊助力，输了也未见得是坏事，唐一禾心念一转，足下真气悄然一散，恰一道残余无相丝气劲扫至肩头，她顺势如断鸢倒飞，轻飘飘坠下擂台。为了让败北更加可信，她干脆在地上滚了几遭，满身沾满尘土后才爬起，双手一拱清声道：“吴老‘无相丝’神鬼莫测，晚辈力竭，甘拜下风。”
从吴问变招，发出“无影神针”，到“无相丝”出现，再到唐一禾摔下擂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事，绝大部分观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众望所归的“千手佛陀”吴问在使出绝技之后，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胜利。
当然，也有少数人看到了唐一禾的精彩应对和主动反击，只可惜技逊一筹，未能如愿。只有唐烈风看得清楚，师姐她在最后关头留手，选择将胜利拱手相让。
至于在掌声、欢呼声中走下擂台的吴问，此时面上不显，仍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佛陀”相，心中已经是山呼海啸，百感交集了。
首当其冲就是如释重负，吴问想到这都是一阵后怕。这要是输了，自己颜面无存倒是小事，但在江东的地界上让东安帝丢脸，以后莫说跻身四大士族，便是再想抬头做人，怕都是难了。这么看唐一禾还是挺地道的，不仅输得自然合理，做戏都还做了全套。
然后就是羞愧。就算是旧疾复发，吴问也从未觉得他会输，毕竟对手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武功练得再高、心思再灵巧、应变再迅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智巧皆如蚍蜉撼树。但他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共情了石敢当，甚至觉得没有旧疾复发，唐一禾也未必会输。
吴问甚至有些庆幸，还好唐一禾输了，这样师弟才会回来，这样他才有痊愈的可能。他的肝俞穴上是旧伤，是四十多年前初出江湖的时候被强敌所伤，阴寒之气当即透体而出，差点让他一命呜呼。好在师傅是“药王”，那也费尽心力才将他救下。当时师傅就说了，因为伤了根本，年轻时气血旺盛还能压下，但可能会在年老时复发，届时就只能看天命了。
此番吴问带着全权前往中江李氏，诛杀大元帅李常蒙，可谓是深入虎穴，但仗着武功高绝，又有东安帝在背后全力支持，总算是不负圣望达成而归，但他也在被众死士围攻时，肝胆处受了重击，才导致旧疾复发。
因得本身就是“药王门”，吴问的医术也算得上高明，门下也有不少修习医术的弟子，但无一能想出有效的法子，帮其压住骨髓深处多年积压的阴寒。所以吴问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小师弟身上，但之前有了嫌隙，双方虽未彻底翻脸，那也是断了联系，无法开口了。
要是没有唐一禾这一出，吴问其实已经不抱希望，打算听天由命了，但既然有这样的机缘送上门，吴问自然要全力以赴，毕竟吴氏一门，在朝堂还远未站稳跟脚，吴狄那个小王八蛋，也还是嫩竹扁担难荷千钧。
唐烈风第一时间去迎了唐一禾，发现她肩头衣衫虽被“无相丝”割破，好在有软猬金丝甲护体，没有受皮外伤。至于内伤更是没有半点，看起来的满身狼狈相，还得归功于她自己在地上滚的那两圈。
唐烈风有些无语，不过也习惯了，不习惯的是紧跟而来的朱云岫。她看完了整场打斗，虽然并未看出唐一禾在“决胜点”上的高风亮节，但她也不再认为她跟唐一禾半斤八两了。毕竟能跟“天下第一难缠”的吴老缠斗成这样，可见当日在“隐庐”的唐一禾，不仅要给萧彻演戏，对她也是从头到尾在做戏。
“你的武功太好了，你师弟，不，夫君也是，我准备以你们为蓝本，画一册《绝代双骄》，你觉得如何？”朱云岫已经摩拳擦掌了。
“只要不是春宫，你想如何画，就如何画。”唐一禾笑着回道，“付梓印刷后，给我们夫妇分成就行。”
朱云岫一口答应，只有唐烈风在心中默默地想，画一册春宫仅供自享也不是不行，分成什么的都可以不要了。
……
既然输了，那这一场比试前的彩头，总归是要拿出来的。尽管吴问下了擂台后不发一言，但其他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唐一禾看来，却见她不慌不忙地掸完身上的灰，又拿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脸，终于等她擦完脸，竟又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
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是个急性子，还是个慢性子？上场前看着火急火燎的，动起手来又凶又狠，打输了反而惺惺作态起来。
吴狄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腾”地站起身来走到唐一禾案前，拱手行礼后高声直言：“高将军，既然家父险胜半招，还请将军赐彩头。”
当他说到“家父险胜半招”时，吴问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吴狄不懂，但唐一禾是懂的，这是要请唐一禾面上成全一回，之后吴氏定不相负。
“吴公子，太心急了不是？”唐一禾轻笑起来，她手指捏着白瓷茶盏，眼神则玩味地看着吴狄，“我知道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图纸而来，而且你如此热心相助，鞍前马后的，我又不是那小气的人，自然不会让你空手而归啊。”
吴狄俊秀灵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呆滞的表情，他好像有点听不懂唐一禾的话，只能眨巴着眼睛，试图将今日的比试彩头与当日的离别赠礼联系起来。但在思索片刻后，他还是无法理解唐一禾的意思，因为今日的彩头是“水密隔舱图纸”，而当日唐一禾给他的离别馈赠，则是云斋先生的新画作《江宁秋色》。
唐一禾见吴狄仍然呆立，只得出言点破：“‘江宁秋色’虽贵重，但也不足表达我的诚意，吴公子不妨把裱框拆开看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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