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方登场 唐一禾终于
唐一禾终于也尝到了阻击“天下第一高手”的快感。
尽管她知道持续时间会很短, 但杀出时的气势绝不能弱了，只管周身杀意如大雪崩山，轰然压向对面。这让紧跟而上的唐烈风心头一叹, 师姐对敌之硬气尤胜当年, 刀未至而势先夺，真是让人心折啊。
润福公公可没心思去想出场亮相，他的对手是石敢当，虽然一直想跟“天下第一高手”过过招, 但把命搭上可不划算。要不是唐一禾再三跟他保证, 最多就拆三十招，打完就跑、绝不缠斗，他才不干这偷袭的勾当。
这场杀局的对阵，是唐一禾精心考量后的策略选择, 只为看起来更像是伏击寻仇, 而不是诈伤诱敌。用己方最强唐烈风去战对方最弱石文广, 力求速战速决, 其他二人先拖住各自对手，等援手围拢后再一一击破。虽然润福公公认为他才是最强，但已没有时间争辩论证了。
唐一禾把伏击的位置选在广运潭码头东南, 这里货栈林立，极易隐藏，还能借着货栈墙面掩护, 朝多面逃窜。为了不让石敢当生疑，唐一禾还专门雇了群众演员，也就是操蜀地口音的游侠在此故布疑阵，只因她的人手几乎都派去了灞桥和东临山。
此时，货栈“海晏仓”厚达三尺的砖墙前, 秋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石板，三场对战正杀得如火如荼。
率先出手的唐一禾在横刀出鞘的一瞬间，刀光如寒芒泼雪般罩向看似受了重伤的孙庆阳。孙庆阳肩宽背阔，魁梧矫健，手中长刀足有五尺，为了做戏他的刀尖还无力垂落，导致他仓促应对间被逼后退了五六步，连鬓角上都溅了几点火星，灼出丝丝焦痕。
孙庆阳本以力见长，可来人刀法刁钻至极，专挑他刀势转换的间隙猛攻。等终于封堵转圜、扳平局面后，他才看清对方的相貌，一个黄脸瘦弱青年，年岁不大，看身形更像女子，想必就是头号通缉要犯——女扮男装的唐一禾了。
好快的刀，孙庆阳心中暗凛却也不慌，双臂一抖长刀横斩，硬生生将唐一禾的攻势截断：“那就让我看看，大名鼎鼎的唐一禾究竟是浪得虚名，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在？”
唐烈风那边的捉对厮杀，开局开得波澜不惊，甚至是有些慢了。只因是他头上的汗巾黄渍渍得让人犯恶心——既恶心了自己，也恶心了对手。
石文广知道对方阵营中有一个貌若潘安的顶尖高手，正是蜀地唐门的掌门唐三。但他不认为唐三会不顾身份来打他一个无名小卒，更不认为面前这个黢黑的脏苦力会是唐三。
所以他稳稳当当地踏步上前，枪尖一抖，中平直刺，枪风呼啸如龙吟袭向对方。他的枪法极正，正气浩然，枪路刚猛凌厉，毫无花巧，若论根基之扎实，军中能与他比肩者不过十数。
但唐三从不会自持身份，打架也从不摆架势，一旦起了心火上了头，上至天王老子下至贩夫走卒，除了师姐天下无人不可杀。他今日这身装扮，因为是师姐的杰作他不敢不从，但让生性爱洁的他很烦躁、非常烦躁，以至于在面对直取咽喉的杀招时，他的反应似乎都慢了半拍，这让石文广信心大增，枪尖寒芒如星，势要一击毙敌！
就在枪尖距咽喉仅剩三寸时，唐烈风手中的剑突然如闪电般刺破空气，剑尖如毒蜂自枪杆螺旋纹路中钻入，石文广只觉手心一麻，枪势竟被带偏半寸，下一瞬剑锋已刺入他心窝。
石文广瞪大双眼，表情惊恐，他至死都不信自己会败得如此轻易。
那边石敢当在接下润福公公的第一爪时，也是心神一震，立刻屏息凝神起来——死丫头果然有后手，从哪儿找出来这么个快入土的老东西？而且这老东西的武功怎么会如此之高？竟也是到了大通境界，饶是他都得打上十二分精神，才能抵挡住这极诡极快的进攻。
润福公公练的是江湖上极少人练的“天鹰裂骨爪”，指风能撕裂空气，带出刺耳尖啸，身形更是如同鬼魅，朝着咽喉就是横竖八爪。
“好个鹰爪功，倒是小觑了天下人。”石敢当心下暗骂，陡然将“云山掌”的气力提到九分，“叠浪式”的掌影层层如潮，将鹰爪劲力尽数卸去。
润福公公上手就是十成劲力，抢得先机后更是得势不饶人，只见他身形骤转，双爪连环，似苍鹰扑兔，招招直逼要害。石敢当足踏九宫，左掌刚猛如铁，内含开碑裂石之力，右掌化刚为柔，掌势如云絮翻卷，竟被逼出了平生绝学“云山阴阳掌”。
二人脸色都极为慎重，上手不过两招就知道对面乃平生罕见之劲敌。润福公公还好点，毕竟他身在暗处，还是抱着冲“天下第一高手”的心态来的，心里没什么负担。但石敢当就不一样了，一个寂寂无名的枯瘦老叟也能跟他划下道道，这让“天下第一高手”的颜面往哪里搁？要知道那“千手佛陀”吴问，还在“海晏仓”二楼气窗后看着呢。
正此时，二弟子石文广的惨叫声传来——
“师父！”
石敢当心神剧震但掌法未乱，骤然爆发的“千峰坠”轰然压下，双掌掌风沉实凝若山岳。润福公公并不硬接，冷笑一声，爪势忽变阴柔，竟顺着掌风缝隙直插对手心口——
竟然有此等胆气？！
石敢当都呆住了——这才第三招，就要开始两败俱伤的打法了吗？还是老叟自觉年迈体衰，气血不足，甘愿来当个马前卒？他一个老不死的东西死就死了，堂堂镇南王可没必要给人当垫背！！！
高手对决拼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石敢当撤掌回防后，才发现老叟那一爪乃是虚招，薄薄的一条身影已经仗着罕见的身法，飘到了三丈开外。
此时货栈西南方几道烟花爆开，润福公公抬头一看，心领神会地大喊一声：“禾丫头，有埋伏，中计了，扯呼。”
此时唐一禾已入戏太深，被对手打趴在地。
孙庆阳不愧是石敢当最看重的弟子，大开大合的刀法施展开来后，每一刀劈下都极具威胁，逼得唐一禾不得不变招闪避。孙庆阳也很快察觉到对面女子刀法虽妙但气力不足，每一招发力似乎都要全身的崩劲齐发，才能勉强与他正面抗衡。
果然是娇滴滴的女子，只能走轻灵奇诡的路子。想到这他忽地变招，长刀抡圆如磨盘飞旋，逼得唐一禾横刀格挡，只听“锵”的一声脆响，她手中刀脊竟被生生劈裂。
孙庆阳手中长刀余势未消，回招后刀背重重砸在对手肩头，砸得她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滚了两遭后仍然爬不起，看样子是吃了大亏。
还好还好，受的伤比预计要轻一些，唐一禾此时暗暗庆幸，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满意。原来她曾在高胜利以及李金燕手上都领教过这招，不然还真不敢如此托大。这一刀要事先没用上巧劲，先行卸了部分力道，砸实了就是筋断骨裂。
此时唐一禾虽有软猬金丝甲护体，仍觉喉头有腥甜涌上，她赶紧猛咳两声，用力喷出一口鲜血，嘶声道：“师弟，我……”
唐烈风虽有心理准备，但也被吓得手脚发软，手中的剑都快握不住了。他一个飞跃跪在师姐身边，反手甩出的剑竟似撕开了风，以雷霆之势裹挟着杀意，倏忽间已逼至孙庆阳喉前三寸。
还好孙庆阳留了个心眼，他觉得二师弟死得实在蹊跷，见唐烈风欺过来就已经往后退，留出了足够反应的距离。尽管如此，唐烈风扔出的剑锋还是贴着他的颈侧飞掠而过，擦出一大片红色血痕。
从三人突然杀出到现在不过片晌，比原计划的时间短得多，但戏做到这份上其实也差不多了。唐一禾心知此地不能久留，左后方二楼气窗后依稀闪着弩机卡榫的冷光，只要再往前三寸就是万箭穿心，而远处更是起起伏伏呼吸声一片，天知道他们埋伏了多少人在此。
唐烈风手一扶住唐一禾，立刻放下心来，师姐并没有受内伤，只是那口血喷得实在吓人。唐一禾赶紧收刀入鞘——这把横刀只是道具，被崩坏是它的使命，但唐一禾的使命还远未完成，她右手五指一翻，指间已夹了三枚乌黑的铁丸。
“走！”她低喝一声，铁丸脱手，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精准地砸向货栈北角的阴影处。
“砰！砰！砰！”三声闷响过后，浓黑的烟雾瞬间炸开，期间还夹杂着刺鼻的辛辣气味。唐门工部的年轻掌事心机不太够，技艺确实是可以，改良后的毒烟弹真是又快又猛，如恶兽般俄顷吞噬了整片区域。
离得近的石敢当师徒反应极快，二人飞速后退，抢在毒烟弥漫之前就已撤离爆炸中心。但后头埋伏的官兵及江湖人士就没那么好运了，猝不及防间个个呛得连连咳嗽，涕泪横流，手中弩箭也失了准头，胡乱射向空中。
正午的冬阳悬在广运潭码头上空，冷冽如刀，南岸货栈的屋檐上还有点点薄霜未化，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青瓦，足尖点过之处，只激起几粒细微的冰晶，转瞬消融在寒风里。
“南边也有埋伏！”奔在最前方的唐烈风假意惊呼，脚尖在货箱上轻轻一点，拉着唐一禾已腾空而起，翻越过五丈高的围墙。紧随其后的老者则更为可怖，不见他借力便已凌空飞出，落地更是无声无息。
“直接冲。”唐一禾坚持扮演受伤甚重的模样，她一边靠在师弟身上，一边从怀中又摸出两枚毒烟弹，反手掷向追兵。
烟雾再起，三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东南岸的码头。
“你砍了那丫头一刀？”石敢当站定后，问他的大徒弟孙庆阳，又瞟了一眼已经悄无声息立于身后的吴问。
“是的，用的是‘华山九斩’第八招，反手刀刀背磕得实，她应该受了重伤。”孙庆阳心中虽有得意，但语气中听不出半分自满，毕竟二师弟石文广殒命当场，当着师傅和他的面，甚至还在包围圈里。
石敢当默然不语，心中有些诧异：这个唐一禾四年里都在干什么？武功竟然没有寸进？究竟是没有明师指点，还是女子本就后劲不足？
但观她行事作风，仍然狡黠周全，这一点倒是没有变。她今日在广运潭码头的表现，无论是设计坐山观虎斗、引元家世子搅局，还是找高人助拳对阵、机警不入埋伏圈，乃至逃离的路线，显然都作了精细的打算。
但长乐城是谁的地盘？在这里，她的那点算计还远远不够。
与吴问结盟之后，石敢当自认放眼天下，论战力已寻不出对手。唐三是厉害，搬来的那老叟也不弱，可单凭这二人，对上吴问一支都未必够看。石敢当并不觉得吴问武功能胜过自己，但论教徒弟的本事，他是服气的——吴问手底下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独当一面。
此时石敢当心中仍悬着几分疑虑，但念头转了几转，已是七分定了主意——唐一禾这小丫头，惯会使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功夫，今日光算计可没用，看的是真本事，正是将她和她的同谋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至于她是否在使诈，他倒不担心，这局做得太大，她撒不起这个谎。“华山九斩”是石敢当的得意之作，这几年也一直在反复打磨，第八招正是最精华的连环刀“山外青山”，经由大徒弟孙庆阳使出来果然威力极大。
都说穷寇莫追，但石敢当今日铁了心，他远远地看着唐一禾三人的身影，语气中带着轻松与不屑：“吴兄，唐三归我，其他喽啰归你，如何？”
吴问心里啐了一口，心道那使“天鹰裂骨爪”的老叟算是喽啰吗？你跟他拆了三招不分上下，第三招还被人胆气逼退，还好意思说人是喽啰。不过吴问不好直接回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先追上再说吧。”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在广运潭码头露了行迹，跑不了的。”石敢当甚为笃定地一笑，“东南西北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看逆党自投罗网吧。”
吴问心道唐一禾此番杀招不多，撤退倒是备得充足。他眯眼看着远处的三道人影，冷冷地说：“他们要走水路！”
“水路更是死路一条。”石敢当颇为自负，“我早已安排了坚船利刃，水师好手。”
吴问心里更觉无语——这些废话光用嘴皮子讲，能顶什么用？刚才做戏做得也不诚心，被唐三攮死的那个，多少有上一场受伤的缘故，谁让他非要去探全权功夫的底。吴问觉得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虽响，可自打合作以来瞧着，人多少是有点韶的。
“烟散得差不多了。”吴问不再多说，一马当先追了过去，后面紧跟着的是全权、“鬼面夫妇”以及其他弟子。
码头上，冬日的江风凛冽刺骨，水面浮冰未消，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远处一艘平头船静静停泊，船头立着两名汉子，两腿自然分开站立，随着船身摇晃，膝盖都不带打弯的，活似在甲板上生了根。
二人都是精瘦如铁的身板，筋骨嶙峋的手脚，是漕河上随处可见的船工模样。倘若有心人仔细看了，就会发现这两人眼珠子被水光映得发亮，腰韧得像绞紧的缆绳，压根就不是寻常的码头苦力。
“来了！”更为高壮的黑脸汉子眯起眼，手中长篙一点，船身微微调整，恰好对准三人奔来的方向。
唐烈风本来跑在第一个的，此时足下微顿手上使劲，把唐一禾往船头一掷，只见她身形如蝶，翩然落向船头。等唐烈风足尖在一摞货箱上借力，凌空一跃稳稳落在甲板上时，润福公公已经蹲在船舷上朝他招手了。
哦，不是招手，是示警。
半空中忽听弓弦震响，三支弩箭破空而来，唐烈风身形陡然一折，竟在空中硬生生横移三尺，弩箭擦着衣角射入江水。与此同时，黑脸汉子的长篙猛撑岸边，平头船如离弦之箭，骤然滑向江心。
“追！快追！”岸上官兵怒吼连连，数艘快船已解缆启航。
官府的快船从商船缝隙里挤出时，船头包铁撞角上还挂着木屑，两边则是无数货主的哀嚎和怒骂。
“他们也比预想的快。”唐一禾攥紧船帮，略略紧张地说，她水战并无经验，水性也谈不上好，心想这要是被追上可就坏了。
此时黑脸汉子突然笑了：“师伯放心，让我们三峡水帮给您露一手。王蛟，撑稳了。”
只见他猛灌一口烧酒，突然翻身跳入江中，此时寒江水浊，冰冷刺骨，人一入水中立刻失去了踪迹。唐一禾屏住呼吸，这，可别冻死了。好在没等多久，江底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巨大的冲击波将追兵船掀得倾斜。
那个名为王蛟的精瘦汉子，船掌得极稳，甚至借上了爆炸的水浪助推之力，平头船顺江而下的速度更快了：“师伯放心，那是两个时辰前埋下的‘水底龙王炮’，管用得很，我们劫商船的时候……都，都很客气……”
唐一禾装作听不懂：“那下水的，那位弟子呢？”
“没事，张老六一会就上来了。”王蛟完全不担心他的小伙伴，“腰上栓了绳子呢。”
果然话音没落，那个叫张老六的黑脸汉子就从水中探出头来，他湿漉漉地翻身上船，一边解绳子脱衣服，一边骂同伙：“龟儿子的少废话，还不赶紧着。”
王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牛皮囊割开，上百粒泡胀的黄豆滚入江中。不过几个呼吸，豆子便膨胀成拳头大的浮球，远望如一片漂尸。
“勒是拿来做啥子嘞？”唐一禾好奇得连巴蜀话都冒了出来。
“里面是火油，炸死龟孙子的。”王蛟笑得猥琐。
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的追兵，果然全部减速查验。火油黄豆并不能造成很大伤害，但架不住数量多、声势骇人，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带起满江的水雾，让官船一时不敢贸然前进。
申时初刻，追兵终于在沙湾截住平头船。
孙庆阳跃上甲板时，靴底踩到个湿漉漉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两件空水靠，内衬还带着体温。他掀开舱板，只看见舱底一道暗门，门外江水悠悠，几串气泡正浮向远处的芦苇荡。
“难不成，逃去了灞桥镇？”石敢当看着东南方向，心中忍不住暗喜，看来那个“药王”小弟子，叫什么吴行的，真的是有几把刷子啊。
唐一禾三人此去，可不是自投罗网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心思各异 吴问心底闪
吴问心底闪现一丝不安,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今日诱捕追逃之事，虽然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但好在都及时解决, 所有的事情仍在掌控之中, 吴问不知道他的不安从何而来，只得在心中将各条线再捋上一遍。
石敢当给他看过司徒皇帝的手谕，除了已经东去的两艘船，今日广运潭码头的五艘船都归江东所有, 就算被元家世子扣了两艘, 但这是司徒皇帝点过头的，总是能要回来的，这个没有问题。
今日设计要擒的北地逆党，确实比想象中还要难缠。他们在京兆府里有内应不说, 还把元家当枪使, 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武功已迈入大通境界的老叟, 难道天下真就这么多顶尖高手？尤其他们布下这么多后手, 竟还如此小心行事，谨慎不入包围圈，最后还能借水路逃生。
吴问心中暗暗心惊：好在他与石敢当及时结盟, 不然他这五条船一条都别想出去，石敢当若没有他压阵，“海晏仓”货栈前的“三打三”胜负如何, 也不好说。
好在那个棘手的丫头武艺上托大了，导致身受重伤，只能仓皇逃往朱公宝库的城外入口东临山，去找北军庇护，殊不知那边已有神策军以逸待劳。
吴问觉得东临山会有一场大战, 他暂不确定要出几分力，毕竟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中，江湖人士能起几分作用他还是清楚的，所以还是不要搅合太深了。
吴问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心慌，但他行走江湖三十载，自有一套行事法则。所以他果断决定让吴狄先走，直接跟那三艘货船回江东。至于师弟吴行，他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说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四徒弟栗粒自告奋勇领了监视兼照顾的差事，二人已先行前往东临山等候。
哎，栗粒这个丫头啥都好，就是眼神不好，吴行好的男风，她明明知道了仍不死心，真是个二五货。
想到吴狄，吴问心中有些宽慰，这臭小子关键时刻还是顶用的。今日全靠他灵机一动，易容成司徒彻前来救场，不仅骗过了元家世子，想必连石敢当都骗过了。看来他这几年在长乐城没白待，心性本事都得到了历练，不过从长远看，还是让他回东安帝跟前效力吧，更容易做出成绩还能及时被看到。
想到与石敢当的合作，吴行心里直打鼓，倒不是因为他先斩后奏——倘若真如吴行所说那般，东安帝肯定是支持的，这点他毫不怀疑，他与东安帝之间的信任牢不可破。
他打鼓的是司徒皇帝这边。据传这几年司徒隐变得多疑善变，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表面一套、暗里一套的，嘴上说是结了盟，但江东安插在朝中的眼线，这几日已经莫名其妙接连入狱。
所以，这个同盟究竟要做到何时？又要做到什么份上？难道真要跟石敢当一起，把师弟心心念念的伙伴，尤其那个唐一禾，赶尽杀绝吗？
那这个心结，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从来只关心大义是非，不理会小节得失的吴问，此时心里也免不得长叹一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百步外的土坡上，三匹骏马并肩而立，居中马背上的唐一禾突然打了个喷嚏，这又是谁在惦念她？眺望远处，江面上那艘孤零零的平头船正在打转，远处的水泡也已消失不见。
“走吧。”唐一禾拨转马头，一甩马鞭，“真正的恶仗还在后头。”
“我刚才打得好吧？”润福公公很兴奋，好多年没这么恣意畅快了，看来还得跟年轻人在一起，玩得就是一个心跳，“可惜只拆了三招，就看到禾丫头趴地上了，啧啧，我都还没打上劲儿呢。”
唐一禾竖起大拇指，笑得发自肺腑：“打得太好了，下把吴问归你。”
“啊？这个……”此时自信心爆棚的润福公公僵立当场，笑容垮掉，敢情臭丫头把他叫过来助拳，是打完“天下第一”再打“天下暗器第一”，这也太看得起他这把老骨头了。
不过在润福公公的心底，竟涌起一股壮志豪情——不就再打一场吗？人生短短不过百年，难道等掀了棺材板再打？如此天下闻名的人物，哪个英雄不想试试？
唐烈风倒是不挑：“剩下的归我。”
……
灞桥镇，西侧三里处的老槐树下。
唐绍仪带着十个唐门弟子已经等待多时了，终于在暮色四合时，看到了三匹快马的影子，在夕阳中沿着官道飞驰而至。
“是？是她们。”唐绍仪第一眼都没认出乔装后的师傅师伯来，好在那三匹马是他挑的，靠马识人也是省得。
唐一禾扔缰绳的动作已经很娴熟了，唐绍仪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见过师伯师傅，都已经准备好了。师伯您，这是受伤了吗？”
“做戏的小伤，无妨。”唐一禾环顾四周，没看到于不凡和护卫们的身影，“不凡呢？你们把地方选在了哪？”
“‘饮马道’峡谷，不凡兄在里边镐头怕是都抡冒烟了。”唐绍仪现在跟唐一禾相处久了，慢慢显露他谐趣的一面，他笑着指了指左边的山道，“沿这条路过去不到三炷香就是，师伯看了一定满意，正是官道与东临山的合围之处，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好。”唐一禾无意停留，刚要招呼大家出发，扭头看了下老槐树下站着的唐门弟子，了然于心，“你在这里也做了布置？”
唐绍仪点头道：“是呢，时间仓促，可能弄得不够精细。”
“无妨，算是个下马威，你留一个两弟子在此，不要误伤了过往百姓。”唐一禾再次翻身上马，一行人沿着山道疾行而去。
事实证明，唐绍仪还是谦虚了，精细不精细地倒在其次，劲儿肯定是用大发了，让后面的道桥掾官吏个个叫苦连天，痛骂这些毁坏路基桥梁的盗匪。
灞桥两岸，秋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五十余人正沿官道急速行进，只听马蹄声碎，但见刀剑暗藏。
队伍居中的赫然是石敢当，侧旁则是吴问，身后跟着二人的弟子，个个在江湖上声名贯耳。至于其他人，那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得色。
是啊，能跟“天下第一高手”和“千手佛陀”并肩作战，不可谓不骄傲，尤其对手已经穷途末路，哪里还有一战之力？每个人都自信满满，心想这一趟必定势如破竹，奏凯而归。
突然，“咔嚓！”一声响。
最前排的两匹战马同时踏空，前蹄陷入伪装极深的陷马坑中，坑底倒插的淬毒铁蒺藜瞬间刺穿马腹。
马匹惨嘶倒地，马上骑士尚未跃起，两侧芦苇荡中“嗖嗖”声骤起，数十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
“有埋伏！”孙庆阳暴喝，手中长刀飞旋，震落七八支箭矢，但陷马的两名弟子来不及躲闪，已中箭倒地，面色瞬间乌黑。
其余的人也纷纷亮出了兵器，利刃挥洒如幕，挡下了第二轮箭雨。还没等众人看清埋伏者在哪、以及对方多少人马，耳边传来奇异的巨大“轰隆”声，所有人都莫名地往桥下看去。
不是吧，他们竟然是要炸桥？！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一帮在天威之下仓皇逃命的流寇，怎么能有时间和能耐来布置这么大的一个陷阱？！这座三丈宽、十丈长，桥墩用百年铁桦木打造的灞桥，便是雷劈也难毁，要炸这种桥至少要凿桩三日、埋药半日，否则绝难撼动分毫。
但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就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桥面猛地一沉，整座灞桥如巨兽脊骨被抽掉一样，就那么——断了。
“不可能！”石敢当的嘶吼混在马匹的嘶鸣声中，已经上桥的二十余骑跟着他一起跌向江心。
吴问本想借马的下坠之力腾空后跃，但余光瞥见两侧的桥桩一节节爆裂，木屑如箭矢四射，火光正从桥墩四周喷涌而出，他决定还是借一下马身遮蔽，先护住自身不被碎木火星所伤。
风在耳边尖啸，随着身体的下坠，吴问的心同样沉向了河底。哎，大意了，真的是太大意了，跟着石敢当这个韶货做事，连他都变得韶了。
按理说“地龙翻身”这样简单的埋伏伎俩，并不足以让他这样的老江湖落入圈套。吴问在空中看得分明，除了最中间的桥桩是采取了火油灌桩的方式，其他的桥墩不过是用绑着的油布包上，预先涂抹了松脂，等中间炸开的火星引燃。
如果说全是火油灌桩，还可以说难以察觉，但现在这样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法子，都能让追踪者们上钩，吴问的心尖尖都在颤抖——但凡有一点警觉之心，但凡有一点，都不至于落入圈套。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只有一个桥桩凿开了孔洞，灌入了猛火油，至少也需要半日的功夫，而且这么大量的硫磺、硝石、松脂、麻绳，没十来个壮汉无法成事。
冰冷的河水让吴问瞬间清醒，如果说广运潭码头是围捕唐一禾的陷阱，那么到了这里已经攻守易势，变成了唐一禾围捕石敢当、以及他的陷阱了。
这个鬼丫头胆气未免太足，难不成知道了石敢当与他联手，她都敢来碰一碰？
吴问水性极好，没费什么劲就避开了河底的倒刺铁网，爬上了河对岸。然目之所及已成炼狱，燃烧的碎木如流星般砸向水面，战马哀鸣声和士兵嚎叫声不绝于耳。运气不好的直接被气浪抛向桥桩，要么骨骼碎裂，要么被火舌吞没，落入河中挣扎的也好不到哪去，铁网缠住脚踝，铁钩撕开皮肉，血雾在金光里绽开。
黄昏的灞桥浸在血色里，残阳将桥影拉得极长，像是横在渭水上的一道裂痕。不过短短半刻钟，追兵连盟就已折损十余人。
江东这边加上吴问一共只来了十人，虽说都掉入了江中，但个个身手敏捷又精通水性，不算马匹的话基本上没有受伤。
石敢当那边就没这么好运了，死伤的全是他的人手，以至于在清点人数时，他的脸已经黑得不成样子。当听说伏击者没有一个人露面，芦苇荡中的弩箭全是由机关发射，引子则是埋在陷马坑中，他更是气极反笑：“好个小娘皮，这般算计我，今日我们不死不休。”
……
站在“饮马道”峡谷前的唐一禾，又打了个喷嚏。不会是感冒了吧，还是又有人惦念她了？她抬头看向山巅，此时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晖，勾画出藏青色的剪影。
这里是东来官道的必经之路，峡谷入口形如漏斗入口，官道从东侧低地蜿蜒而入，两侧山势陡然拔高，形成海拔落差近两百丈的陡坡。
于不凡可是选了个好地方，这里无论是作为杀机四伏的立体战场，还是作为地下迷宫的入口选址，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选择。
刚才灰头土脸的于不凡跑过来，一脸震惊地报告说，他带人在看好的位置挖沟设壕，结果发现十之六七竟已有坑洞。他还在四周都发现了挖掘的痕迹，包括山脊棱线、冲沟暗渠、甚至岩棚上，整个“饮马道”峡谷都像被犁过一样的坑坑洼洼。
唐一禾笑出了声，跟于不凡说这不是还省事儿了吗？有坑洞就尽管用，回头她见到吴行自会道谢，谢他在这里当了四年的土拨鼠，哪个耗子洞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此时唐一禾唯一不能确定的是，经过灞桥机关埋伏的追兵们，还会不会沿着那明晃晃的马蹄印继续追击。换成是她，肯定是不追了，明摆着对手是有备而来，没必要继续死磕，除非自信在实力上碾压，或者还藏有其他的砝码。
但石敢当一行来得超乎想象得快，快到唐一禾都有点慌了，她深吸两口气，问身边的于不凡：“曹老来了吗？”
“来了，带了二十个顶尖护卫，已经在‘鬼见愁’林中候着了。”于不凡的回答让唐一禾的心稍微镇定了些。她前几日从卫府出来后，就给宇文璟飞鸽传书，想着先借几个高手来撑场子，防的就是石敢当与吴问联手。看来这步早棋还真是下对了，如果昨日才传讯，怕是就来不及了。
唐一禾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又眺望了一下西北方，斥候仍然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只要崔方圆能拖住那支神策军两个时辰，就足够这边把戏演完。
但对手实在太强，唐一禾还是没有十足把握：“今日吴问那边的人手，比预计中少了几个，所以我们这个阵仗，应该是够了的。”
于不凡跟在宇文璟身边，经历过燕北大大小小战仗上百场，作为护卫首领的他敏锐地察觉到唐一禾的稍许不安，于是贴心建议：“唐姑娘要不先去跟曹老汇合？这里我盯着就行。”
唐一禾属于身先士卒的那一类指挥者，绝无临阵退缩的可能。只见她微微一笑：“弩箭、火油沟、滚木礌石都不过是寻常军中机关，怕是无法对绝顶高手形成威胁。我还是在这里当个诱饵吧，不然鱼儿不肯上钩怎么办？”
唐一禾也是多虑了，石敢当此行，同样绝无后退可能。
他真的恨透了唐一禾，她不仅是杀害徒儿高胜利、伙伴图果上师的罪魁祸首，还跟只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让他在吴问面前颜面尽失。这可是在长乐的地盘上啊，石敢当心里憋着一股火，之前的海口都夸了出去，今日要不能将唐一禾毙于掌下，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当然，唐一禾的份量还不足让他甘冒被伏击的风险，锲而不舍地咬住不放。她逃窜的方位实在是太巧了，东临山是吴问师弟所说的朱公宝库城外入口，更是江东一伙在几年前就盘桓经营的地方，只是他们始终不得其法，掐不准方寸之地。现在唐一禾一路逃窜至此，一定不是巧合，要是能据此挖出朱公宝库入口，又或者能够将北军前锋一网打尽，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石敢当如此有底气的原因还在于，除了他的亲卫军，司徒皇帝给的一万的神策军也早已听从命令，同步从禁苑开拨，算算脚程应该在北面官道十里处，距离此地不过三炷香时间。
那就让命运的罗盘转动——开赌吧。
石敢当一直都是个赌徒，他的运气也一直很好。
他跟对了师傅，从一个不被看重的弟子，成长为昆仑派武功最强之人，更因为作对了选择，摇身一变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他初入江湖就押对了主子，从一介草莽变成司徒皇帝的肱骨之臣，更因为屡屡平山头、建奇功，成为了天下皆知的“镇南王”。
他相信，命运之神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脊，“饮马道”峡谷口已是昏暗一片，四十余骑缓缓穿行在狭窄的谷道中，马蹄踏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既有挂了彩的军士，也有劲装打扮的护卫，还有一看就武艺不凡的江湖人。只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跟出发时的气势有了天壤之别。
经过灞桥一役，每个人都清楚追击已经生了变数，对手并不是鼠窃狗盗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宗门弟子，还做好了设陷反击的准备，而已方的统领“镇南王”大人，显然并不在乎一般人的性命。
为首的石敢当突然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太静了。”他低声轻语，鹰隼般的双目扫视着两侧峭壁，峡谷本该有夜鸟归巢的扑翅声，此刻却死寂如坟。
孙庆阳握紧长刀，皱眉道：“探马半个时辰前回报，说前方并无异常。之前神策军的斥候，也是经由此道而来。”
石敢当冷笑起来：“探马若此时还活着，谷口怎会没有鸟雀惊飞？”
此时其他人心里想的是，若确定有埋伏，你还带我们来送死？
但已经来不及了，崖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数十张强弓同时松开弓弦，箭雨如黑云压顶。
“找掩体躲避！”吴问暴喝，双掌同时拍出劲风，随着暗器发出，三丈内的箭矢竟然都碎掉了。但队伍中的多数人并没这等本事，铁箭穿透皮甲，带起一片惨叫。
此时地面也传来奇怪的低频轰鸣声，伴着间或的“啵啵”爆破声，让人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火油沟！”全权手中铁棍一挥，扫开前方地面。
只见三尺宽的沟壑中，黏稠的黑油正汩汩涌动，而这窄窄的谷道中，竟有三条纵贯百步的火油沟，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挖的，表面还覆着薄土伪装，夜色中难以看得真切。只有吴问心下哑然，因为左右那两条还是吴行带人挖的，要不是此时看到了，他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几乎同时，崖顶传来滚木礌石的轰隆声。二十余根裹满铁刺的巨木顺着陡坡滚落，每根都带着千斤之力，这些滚木被预先设置的藤索所牵引，在谷道中呈“之”字形弹跳横扫。
“围拢对外！”“鬼夫”朗琅身为大弟子，关键时候还是颇稳得住，只见他抢过一柄长剑，挥动间剑光如幕，劈开两根迎面砸来的滚木，将妻子以及另外两名江东弟子死死地护在身后。
寻常兵士就没这么好运了，几根铁刺滚木撞进队伍，顿时血肉横飞，多人被铁刺勾住铠甲，拖出一道道血沟。
此时又有三支火箭呼啸着划过天际，仿佛压垮军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落入火油沟的瞬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整条峡谷瞬间化作火龙，漫天火星无差别地喷射在每个人的身上。
当残存的二十余人冲出火海时，连石敢当的鬓发都染满了烟灰，但他还是不断地望向西北方，因为按照约定，神策军的轻骑应该在谷口接应了。
回答他的是崖顶传来的呼哨声，以及一道熟悉的嗓音——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算算旧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答疑解惑 “就凭你？
“就凭你？”石敢当面不改色地看着崖顶上的唐一禾, “有本事下来与我一战。”
“我又不傻，能在上面拿火龙喷你，干嘛要费劲下来。”唐一禾话音没落, 一支火弩箭非常应景地疾射而至。
石敢当袍袖一拂, 火弩箭在上方三丈就已斜飞出去了。但随之而来更多的火弩箭，只对着石敢当一人攻击，虽然不能对他造成致命伤害，但也足以削弱他的气势, 让他说不出豪横的话来。
“他们在撤退。”吴问凝神看了一会, 看出了唐一禾的真实意图。此时他的灰袍也遍布火星点点灼烧出的窟窿，但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挫败和迟疑，“总共也就三五十人，还追不追？”
“追。”石敢当挡开了最后一支火弩箭, 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此时他已被气得脸色铁青, 须发竖起, “长乐城又不是纸糊的, 他们一群杂鱼能翻出多大浪来？死丫头黔驴技穷了，不敢正面应战，才弄出这么大响动。我今天倒要看看, 这本阎王账，倒底是谁死谁销！”
……
月光像淬毒的银针，将黑松林扎出万千细密的亮斑, 鼻尖依稀能闻到松蜡的点点腥气。
在进入“鬼见愁”密林时，所有人都弃马步行，这样既造成了逃兵躲避大军围剿的假象，也为双方最后死战断了后路。
唐一禾的褐衣在枝桠间时隐时现，紧随其后的是唐烈风、润福公公、唐绍仪和于不凡, 五人形成了整个队伍的“尖刀”，吸引了追踪者的主要注意。其他人则根据事先安排，分成三队隐匿穿插，朝着既定的位置飞速前行。
“唐姑娘何苦自寻死路？”吴问的声音从三十丈外传来，伴随溪水叮咚的清响，听出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唐一禾心中暗暗佩服，“天下第一暗器高手”辨风追踪的本事当真非同凡响，这一路黑灯瞎火、崎岖难行的，饶是唐一禾自己都差点跑错方位，而吴问几乎是没有停顿地笔直横插，在他们即将出密林之前截住了前路。
“那吴老先生，是打算给我一条活路吗？”唐一禾脚下不停，反而突然提速往前蹿去。
“东南方！”石敢当的喝声从另一侧传来，距离稍远，刺破夜空。
月光下十余条黑影随话音出现，呈钳形包抄过来，最前方的高大男子身影很是熟悉，正是砍了她一刀的孙庆阳，只见他手中长刀拖出一道笔直的银线，所过之处灌木齐根而断。
很好，看来是想立头功了，唐一禾挫牙如磨刀，心中暗暗发愿——那就如你所愿，拿你的头来建功吧。
唐一禾飞身跃上水中岩石，故意停顿了三息，等其他人临近了水边，才猛地吹响骨哨。
尖锐的哨音惊起林间宿鸟，十名护卫同时甩出烟雾弹。浓烟升起的刹那，所有人突然停止逃窜，而是借着烟雾掩护，齐齐反向冲向追兵侧翼。
月光下隐隐绰绰的人影撞作一处，刀剑相撞的火星在烟雾中闪烁，唐一禾这边人数占优又结了阵，甫一交手就占了上风，尤其是那精通阵法的十个护卫，瞬间绞杀了四人，善于偷袭的唐门弟子也重创了不少对手。
石敢当眉心一颤，这阵法怎么他们也会了？看站位和气息勾连，似乎还有了精进，难不成他们手上也有林归田的兵法遗书残本或者全本？那皇上的正面战场，岂不是……
吴问眉心紧蹙，这韶货又在犹豫什么？此时他已经不带任何犹豫地出了手。
“散！”唐一禾话刚出口，突然身体仰面倒向溪水，“七星无影针”已经悄无声息飞来，从她的身体上方激射而过。
好在这次有了经验和准备，唐一禾在身体即将触水的刹那，足尖勾住岩缝猛地翻身，手中甩出软鞭缠住一侧松枝，借力荡向了战团中央。
此时第一波短兵交接已经结束。
两边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无论首战遭遇如何，都不会因一时得失而乱，皆已飞快地依据地形地势，结成了不同的阵法站位，刀锋一致朝外，肃立待敌。
只是模样都不太好看，衣袍被树枝撕成条缕，脸上滚落汗珠血水，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暴突，无论是追击者还是逃匿者都在微微喘息。这一路追逃得太深了，这片漆黑密林正飞速地吞噬着所有人的体力。
“不跑了？可以打了吗？”在面对面看清彼此列阵后，石敢当冷哼着轻蔑出声，此战毫无疑问优势在他，还好没被唬住，追击到了这里。
因为对方虽然人数占优，但绝顶高手不够，刨去唐三这个劲敌，能媲美吴问的还没有——从“千手佛陀”刚才的出手来看，那个老叟不是他的对手，无论“快、奇、诡”哪一头，吴问都稳压那个老叟一头。至于次一层的战力，比如全权、孙庆阳这样的，对方是断档，这两人只要火力全开，就能决定整个战场的走向。
“打啊，当然要打。”唐一禾毫不畏惧，轻笑出声，“只是我在等援手，你在等什么？”
石敢当眼皮一跳，孙庆阳却已按捺不住，在唐一禾出声的刹那，他手中的大刀已经指向了她的咽喉。此时整片溪谷突然暗了下来，夜云恰在此时吞没月亮，唐一禾头上的玉簪，正泛着幽幽的柔光。
“镇南王，吴老先生，好久不见。”溪水对岸传出一道清亮但威严的男声，让所有听过这个声音的人，都血液凝滞，呼吸冻结——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庆阳的刀势已经收不住了，但唐一禾也没打算让他收，“游龙”古刀出鞘，一刀斩断他的刀尖。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而在溪水对岸那突然出现的一支人马。
月光如霜，溪水似银。
二十道身影自林间踏出，铁靴碾碎岸边的薄冰。他们玄甲覆身，肩吞兽首，腰悬弩匣，每一片甲叶的暗纹都在月光下流淌着冷铁的光泽。列阵站位是标准的三叠浪，前排六人半跪架弩，中列八人持枪斜指水面，后阵六人长刀配弯弓，满筒的雁翎箭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压迫感如山崩倾轧。
后方三人缓步至溪畔。左首者是个老者，商贩模样，半阖的眼皮像是没睡醒，但浑身气息让吴问都忍不住心头一颤。右首者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眼带桃花，唇红齿白，月下看不像个武者，倒更像只吃人精血的男妖。居中之人只是负手而立，未着盔，未佩刃，月光描摹着他刀削斧斩的轮廓，随意竖起的发尾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他们站定的刹那，整条溪流的水声都仿佛被掐灭了。
润福公公没忍住，凑过去问唐一禾：“中间那个，是谁啊？”
“你不认识他？”唐一禾其实也很惊讶，文璟竟然亲自过来了，但她压住心跳如鼓，尽量放松了语气道，“是宇文璟啊，就是北境的宇文皇帝。”
此话一出，认识的不认识的，脑中都响起了炸雷，“嗡”声一片。
不认识的觉得此人龙章凤姿，气势凛人，原来是宇文皇帝啊！那就说得通了！！但江湖人士约个架，至于连他都惊动吗？！认识的更是心若擂鼓——老大亲临，这意味着什么还用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拼命了！还有，那个女子什么来头，敢当面直呼宇文璟全名？！
石敢当也是心若擂鼓，今日莫不是黄历撕错页，撞了连环煞！跟司徒皇帝齐名的宇文帝，竟然敢亲身犯险，果然还是少年血勇啊！他虽说带了人来，场面暂时占了优，但这里毕竟是长乐地盘，只要能扛过第一轮冲击，等神策军、亲卫军一到，管它神仙妖怪都插翅难飞。
那就新仇旧恨，不死不休了！想到这，石敢当把心一横，决意从气势上扳回一城：“宇文小儿，少在那装模作样，你跟那丫头穿一条裤子的，设了局以为我石敢当就怕了吗？只管放马过来。”
只是他话音没落，唐烈风已经鬼魅暴起，一剑当胸斩落，气势之决绝、杀意之汹涌犹如实质，扑面而至。掌门加师傅都出手了，唐门的弟子们管他什么皇啊王的，干就完事儿了，纷纷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开始死斗，愣是在气势上压过了任何一方。
只有唐楚玉感觉很不满意，很不过瘾，这个出场亮相分明很帅的，愣是被唐烈风给搅合了。等他缓过劲来，发现像样的对手都被挑走了，只剩下一堆“菜鸡”在互啄，而且己方人数是对手的近三倍，他想去给“菜鸡”帮忙，愣是都挤不进去。
高手对战中，最打眼的莫过于宇文璟与唐烈风正联手围攻石敢当。三人宿怨已久，中间隔了四年未曾交手，都憋着劲儿要了结前仇。
润福公公说话算话，对着吴问就是当头一爪，二人都不敢托大，正小心翼翼地互相探底。曹老本来也是挑了吴问的，见润福公公如此主动，便把机会让给了他，转头一招“形意掌”劈向了吴问徒弟中的头号好手全权。
全权打定主意要两棍子抡死唐一禾，可惜孙庆阳离得近，二人已经交上了手，但全权不死心，决定绕到唐一禾身后下黑手，不想差点被一干瘪老头开了瓢，只得转身凝神与之对战。
于不凡跟唐绍仪这几日处得不错，二人在唐家堡就结识了，又有秀玄大长老的渊源，对视一眼后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联手去战“鬼面夫妇”。
按理说，唐楚玉最应该去帮的是润福公公，又或者于不凡这边，但唐楚玉偏不，他非要去帮占尽优势的唐一禾，只把唐一禾急得刀都挥出残影了。
身为石敢当二次收徒亲传弟子中的老大，孙庆阳算得上一把好手了，天赋足够又下得苦功，刚猛无铸也不失灵活，再跟上师傅练个几年，可以跻身江湖超一流高手的行列。
唐一禾被他砍过一刀，对他的实力有了判断，知道正面对敌有赢面但场面不好看，拖得太久怕润福公公那边顶不住。唐一禾冷哼一声，那就赶紧放出憋好的大招，快速解决战斗吧。
说是大招，其实是对方的“大招”——华山九斩。作为石敢当的刀法绝学，唐一禾最早见李金燕使过，后来又逼高胜利演示了一遍，这几日她细细琢磨拆解，大致掌握了招数的精妙及演变。在码头上她敢用第八招诱敌假伤，自然也有了针对其弱点的破解之法。
刀法本身没有弱点，弱点在用的人身上。当年李金燕强用第五招“月涌大江”，就让唐一禾看出这招作为前四斩和后四斩的过渡衔接，有点太过理想化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石敢当那样的内力，所以李金燕用得不顺畅，内力顶不上，才让唐一禾有了可乘之机。
四年后的高胜利用出这招时，唐一禾一眼就看出——招式改过了！改过后的刀法对内力的要求下降了，但招式不可避免地也简化了，抽掉的那一帧会有停滞的一瞬，让整个刀势威力下降了三成，这就给了唐一禾绝佳机会。
唐一禾早已打定主意，就是要逼孙庆阳用出“月涌大江”，于是内力先收了两分，狠劲则全放了出去，让对战中的孙庆阳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请神上了身——怎么白日里还软趴趴的小娘皮，到了晚上比军中最愣的莽汉还要硬气？她手里那把刀全是硬劈硬斩，打得他毫无脾气，好几次都以为脑袋要被削掉了。
唐楚玉凑热闹的时机选得很得当，正是唐一禾等了半天的猎杀时刻。孙庆阳正仓促躲避唐一禾蓄谋已久的杀招时，然后被兴冲冲赶过来的唐楚玉一剑捅了个对穿，他在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瞎帮什么倒忙，我是要砍他的狗头的。”
至少留了个全尸，这是孙庆阳瞑目前最后一个念头。
“我好心帮你，你狗咬吕洞宾。”唐楚玉很是忿忿。
唐一禾懒得跟他废话，刀尖一指唐烈风和宇文璟：“真男人就去那头，啃最硬的骨头。”
唐楚玉一跺脚，还瞧不起人了，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男人！他一扭头，发现唐一禾压根没打算看他真男人的表现，而是不带丝毫犹豫地加入了润福公公与吴问的战团。
“一根稻谷”可是真男人啊，唐楚玉心想，他早都看出来了，吴问是比石敢当还要难啃的骨头——一千只手可比两只手难缠，现在月光下打群架，对方招式都不太看得清，就更别说暗器了。
润福公公也就仗着罕见的身法游走对战，吴问老成持重也没出绝招，大片暗器出手也会误伤友军，所以双方打到现在还在互相试探，唐楚玉担心他的贸然加入，会打破那个微妙的平衡。
话说唐一禾并不认为自己是“真男人”，她主动去帮润福公公，一是因为她之前跟润福公公说好了，让他先顶五十招，之后就会有绝顶高手来援。现在不过刚拆了三十余招，她就来帮忙了——先别说是不是绝顶高手，就说来没来吧？
二是唐一禾听了吴问的那句“唐姑娘何苦自寻死路”，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所以对吴问的称呼也客气了许多，连带着宇文璟都唤他一声“吴老先生”。
这个面子给得不算小了，多少换出了谈话空间，再联想起今日吴狄、栗粒以及吴行始终没有出现，唐一禾觉得对手的联盟也不是坚不可破。
她已经把刀收了回去，甩开了软鞭，这让润福公公有点生气：“这玩意不给劲儿，你的刀呢？用刀，刀！”
“你别说话，专心打。”唐一禾轻喝，让润福公公知趣地闭了嘴，连带招式也变得没有进攻性，一味施展开鬼魅的身法，在外圈围着二人边转边打。
吴问闻言，手上的攻势也随之放缓，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唐丫头，少给老夫耍心眼。”
称呼的再次改变，让唐一禾心里更有底了，甩出的软鞭准头也差了三分：“今日贵公子吴狄，在广运潭码头，啧啧，可是大放异彩啊。”
吴问瞥了唐一禾一眼，心知肚明地躲开软鞭攻击，然后身体顿了一顿，才轻声回道：“唐姑娘如此年轻，眼神已然不好了，犬子早已回了江东。”
“那等我见了司徒彻，攮死他之前先给他解解惑。”唐一禾见吴问这般反应，立刻明了她猜得没错——那广运潭码头的金吾卫大将军，压根就是个假的。
首先，司徒彻没有出现在广运潭码头的理由。身为司徒隐的侄子加近臣，只要不是宫城烧了，他就不会跑出来，就算宫城真的着了火，他也得驮着他叔叔出来。
其次，假设司徒彻不来，元家世子起了性，未必肯卖石敢当面子，最着急的人可不就是被元家世子扣押了货船的吴问一伙嘛。
结合他们过往的“画皮战绩”，既然能易容成金吾卫副统领，那对金吾卫大将军也不会陌生，关键时候搬出“司徒彻”来乃是情理之中。而且大将军出行只带了七八骑，初想觉得奇怪，再想觉得合理，因为他们只备了七八套金吾卫的服饰，多了也凑不出来。
听得唐一禾如此说，吴问也不再否认，而是话头一转：“你想做什么？”
“我就是好为人师，喜欢给人解惑。”唐一禾低头避开吴问劈过来的不到五分力道的一掌，嘴角噙了点笑意，“比如吏部侍郎、门下给事中，是因为吴行的刺探得罪了卫宰辅，才被栽赃下狱的。”
“又比如你们期待的神策军一时半会来不了，神策军内部也有我们的人，被拖住的时间足够这里打完收场。”唐一禾边打边退，退到离石敢当十来丈的下风口位置，才压低嗓门说，“还有就是，朱公宝库的入口不在东临山的呀，你们跟着我瞎跑来这干嘛？吴行他是学艺不精，还是故意为之，想必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吴问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老脸，终于变了：“你想要什么？”
唐一禾配合润福公公一招“鹰翻扑食”，往前进了三步：“吴老先生，你看看这形势，石敢当今天肯定是要死在这里的——光我师弟唐三一个，他都未必能赢，你们交过手，你清楚我有没有胡吹大气。现在又加上宇文璟，他武功不在我师弟之下，你想必也是清楚的。哦，唐楚玉也过去了，虽然，嗯，他就是个添头吧，但多少也有点用。”
吴问趁着落地时的回防，飞快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黑了些。此时唐一禾的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嗔怪：“你咋不看看你徒弟那边呢，全权比曹老还是嫩了点，占势不占优，最后可能得输。‘鬼面夫妇’倒还有三分赢面，但胜也是惨胜，搞不好‘鬼妇’要折进去，她是最弱的那一环了。哦，对了，你怎么不让栗粒跟着来呢，她武功可以的……”
“你倒底想说什么？”吴问终于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唐一禾的絮叨。
“你现在假装受伤，带着你的徒弟走，我绝不阻拦。”唐一禾突然换上斩钉截铁的语气，眼神中透出的坚定让吴问知道——她才是掌控全局之人。
“吴老你是厉害，但今天赢不了，你在洛水说过的，我们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五艘船的宝贝当我送你们的，漕河上只管放心走，足够你回江东交差。我数到三给你做选择，三……”
吴问突然向后倒飞摔落，语气中带着气急败坏：“你怎么数的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倾尽全力 吴问的演技
吴问的演技非常生硬且不自然, 可能他没怎么受过伤吧，唐一禾心想。
好在他的徒弟们都很给力，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指令, 突然齐齐收手向后跃出, 示意援手断后丝毫不乱，九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集结跟在吴问身后，一同消失在黑色松林中。
这一番撤退实在来得太快, 快得到让对战之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一禾也马上做出了停止追击的手势——好不容易劝走, 可千万别追了，打起来很不划算的。
吴问此行共十人，战力非凡，打到现在仅三人挂彩。真要逼急了这十人, 全力爆发的威势不亚于数百铁骑踏连营, 若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与之死磕。如此看来, 吴问调教弟子门徒, 当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真当得起‘撤若雷霆，遁如鬼魅’八个字。”润福公公也伸出了大拇指，“可惜不能与‘千手佛陀’, 一决雌雄。”
“雌雄咱暂且不谈，突然觉得公公您，好有文采。”唐一禾松得一口气, 将软鞭缠回腰间。
“文采个卵，那是我‘天鹰裂骨爪’的心法要义，‘出手若雷霆，变招如鬼魅’。”润福公公很诚实，也很坦率, “你要学吗？也不是不行，年纪大了些。”
“谢谢，不用。”唐一禾将“游龙”古刀抽出，“麻烦公公您牵个头，把其他人归拢归拢，该杀杀、该埋埋，我得过去砍几刀了，不然来不及分这杯羹。”
话虽说得轻松，但在跑去合击石敢当的路上，唐一禾早已提起十二分精神，将心神与气劲尽数敛于一线。
围猎当世第一高手，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更不是倚仗人多就能稳操胜券，稍有不慎，反被一击毙命的先例比比皆是。眼下即便唐烈风与宇文璟已占尽上风，可若想真正取石敢当性命，仍为时过早。毕竟，武力上的压制与最后的绝杀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压制只需压住一时，绝杀却要洞穿对方毕生修为凝成的护命底牌，其间容不得半点破绽，也赌不起任何侥幸。
石敢当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悚然惊惧，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好运仿佛捏在手里的沙，正在不受控制地滑落远去。
四年过去了，吐谷浑道上那两个青涩傲气的少年，如同宣纸上的墨字被打翻的茶水晕染一样，迅速消散变得一团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两个如巍峨山岳的青年。
认清唐三就是唐烈风的事实，像梭子反复穿梭一样，将石敢当的心来回拉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心绪。
忌惮是肯定的，原以为唐三的年纪至少不惑往上了，不想竟是个弱冠青年。不过想到他在吐谷浑的惊艳表现，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悔恨占据心头的时间更长，早知道那个首鼠两端的阴险唐三就是唐烈风，石敢当早就应该亲赴罗城，趁其羽翼未丰将其斩杀。
石敢当不想承认的是，他心里似乎还有一丝羡慕。羡慕那个纯粹的少年，可能会站到比他更高的武学之巅，羡慕他身边不仅有伙伴，还有一个少年纯粹的爱恋，纯粹到可以为他师姐生、为他师姐死、更为他师姐赴汤蹈火。
而他，再过几年就知天命的石敢当，已经回想不起昆仑山上那张始终带着温暖笑意的师姐的脸，“听雪轩”的花魁娘子是有几分相似，但一个花娘又如何能跟他的师姐比？
相比唐烈风的成长，宇文璟的变化虽然巨大但也顺理成章，他的出身太高了，只要不是个窝囊废，就能躺在祖宗的封荫上称霸一方。但他不仅不是像他父亲那样的窝囊废，是连司徒皇帝都承认的人中龙凤。他的野心图谋如何，石敢当没那么感兴趣，因为这是司徒皇帝要担心的，他的武功练得如何，才是他石敢当真正关心的。
师叔庞癞子曾断言，将来替昆仑派清理门户的重任，会落在他后头收的徒弟身上。这话让石敢当多年来一直如鲠在喉，他曾四处打听庞癞子收徒的消息，始终未能如愿。
后来，破除预言的机会不止一次送到眼前，可他终究没能抓住，待到宇文璟称帝，石敢当心知，正面对决武艺的机会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未曾想，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宇文帝，四年前敢自投罗网去救同伴，今日又纡尊降贵亲自犯险，竟生生将老天送来的机会再度推至他面前。只是，这机会究竟是他的，还是宇文璟的？身为昆仑派石惊云、人称“镇南王”的石敢当，平生第一次，不那么笃定了。
至于那个叫唐楚玉的小子，不是一合之敌，完全不足为惧。而那小子也清楚得紧，只敢卡住战团的犄角之处，伺机有所动作罢了。
朔月当空，黑松林的枝桠如鬼爪般交错，将月光割裂成零星的亮斑。石敢当的紫袍在夜风中翻涌，云山掌法如孤峰矗立，周身三丈内气流凝滞，连落叶都诡异地悬停半空。
“四年了，”他冷笑着，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谷，“只当你们在进步吗？试试我的新掌法吧。”
唐烈风从不废话，今日尤甚。再一次，他的剑先于身影刺破夜幕，剑鸣炸响的瞬间空气为之扭曲，剑锋未至，狂暴剑气已在地面犁出道道深沟。
石敢当眉梢微动，右掌横推，云山掌的“流云式”如棉絮裹向剑锋，意在以柔克刚。
“嗤——！”
剑掌相接的刹那，剑锋陡然炸开三朵剑花，已是强弩之末的剑势竟二次勃发，石敢当袖口“刺啦”裂开一道口子，虎口渗出一滴血珠。
“有意思。”石敢当眯起眼，“不愧是疯魔唐三。”
唐烈风前冲之势不停，嘴角咧开一抹疯笑，唐三开始接管他的身体。自此他的剑势弃守，剑路如狂蛇乱舞，每一道残影都挟着自毁般的杀意，逼得石敢当连退三步，掌风织成云盾护住身前，却见对手一味将疯魔剑意催至极限，剑锋陡然下沉，门户大开地当空劈落。
石敢当本能抬掌下压，只听“轰”的一声，整片黑土被剑气掀飞，漫天泥块纷飞间，唐烈风竟以左肩主动撞向石敢当掌心，“咔嚓”骨裂声清晰入耳，但他的剑也已划开云盾，在石敢当胸前留下一道皮肉翻卷的血痕。
这等以命搏命的打法，完全不合常理，也撼动了石敢当的心神。不对，唐一禾还活着，唐烈风他玩什么命？
不好！宇文璟的剑已从烟尘中刺出——这一剑毫无花巧，甚至慢得诡异，但带着难以言喻的沉，剑锋触上云盾也丝毫不减速度。
石敢当终于勃然变色，左掌仓促回防，“崩云式”轰然爆发，气浪将宇文璟连人带剑震退五步，石敢当胸前衣襟再次被划开，一道更深的伤痕赫然入目。
至此，二人真正的用意方才显现——唐烈风仗着年轻力壮，以伤换伤，同时替宇文璟制造二次搏杀之机；即便不成，也能在石敢当身上再添一伤。
以二对一，优势显露无余。
“再来！”唐烈风舔去唇边血迹，笑意疯狷，“文璟，这次别再错过。”
宇文璟沉默收剑，剑尖垂落，呼吸沉稳如铁砧落地：“事不过三，你再等等看。”
唐烈风的疯烈与宇文璟的沉静，在这一刻凝成诡异的默契——一个敢打，一个敢接，生死交付间，竟是连亲兄弟都未必敢有的信任。
石敢当喘息未定，唐烈风第二剑已至——
仍然是蛮不讲理的暴烈攻势，十二道剑影如铁栅栏般四面合围，旋即全部二次迸发，迸发之际剑速反倒暴增。石敢当别无选择，只能硬接，“千峰式”与剑锋对撞，气浪横扫，方圆十丈内的松树齐齐拦腰折断。
“噗！”唐烈风喷出一口鲜血，却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转，又是一剑劈下。
石敢当亦口吐鲜血，被迫逼出全部底蕴，双掌合十之际，云气凝成山岳虚影——
“云山·镇岳！”
可惜这一掌未及挥出，宇文璟的剑已从侧面斜插而入。这一剑仍然慢且重，似乎连剑气都无，却精准地钉在石敢当腕脉三寸处的云气节点上。
“铛！”金石交击，石敢当掌势微微一偏，唐烈风的剑擦着他耳畔掠过，削断一绺额发，宇文璟的剑则险之又险地划过腰腹，留下一道深及见骨的血沟。
第二招结束，石敢当决定收手。
这样打下去，他必死无疑。唐烈风或会受一些伤，但宇文璟连根毛都不会少。吴问那老滑头见机得快，脚底一抹油先溜了，等于把他面前的路堵死——他如今只剩一条可走，那就是佯攻实撤，先把架势做足再说。
松针簌簌而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石敢当双目赤红，周身真气如沸，衣袍猎猎鼓荡，他的双掌缓缓合十，竟引得四周气流扭曲，掌心似乎有一座虚幻巍峨的云山幻象正在凝成，正是云山掌终式“万岳朝宗”的起手。
“小子找死。”他嘶吼如雷，声裂金石。
话音未落，只见他脚下黑土已寸寸崩裂，云山峰顶似乎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震颤着塌陷了三分。这一掌若出，只怕方圆十丈都要化为齑粉，宇文璟被这拼死之势所慑，“潜龙拳”已暗暗掐诀起势，就连唐烈风都侧步拦在唐楚玉前面，怕他遭不住此玉石俱焚的打法。
岂料石敢当掌劲未老，身形已借势倒掠，竟然是以虚招开路，意在脱身。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竟然也玩这种把戏，而且是在新掌法只拆了两招的情况下，这让围攻的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石敢当的轻功不弱于他的“云山掌”，眼看他就要突破包围圈遁走，一道细长的身影已无声切断他的退路。
那是一个破衣烂衫，黄脸细须的年轻苦力，模样寒酸得很，但气势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人，手中长刀未动，却已让空气凝滞三分。
“想走？”只听那人轻笑出声，手中刀锋点雪，封死所有去势，“这不是‘天下第一高手’该走的道儿啊？”
“唐一禾。”石敢当再度眯起眼睛，双手掌势微收，今日第一次完整地说出她的名字，“四年不见，长进不少啊，都敢跟我正面对战了。”
唐一禾不答，右手按上刀柄。那招式平平无奇，可就在她出刀的刹那，石敢当后颈寒毛陡然炸起——这三人的攻击怎会来得如此精准同步？如演练千遍！
唐烈风的剑从右侧撕开夜雾，疯魔剑意裹着暴戾直扑面门；宇文璟的剑则封死左侧所有闪避空间，暗藏的后手阴毒至极。石敢当双掌一错，云气拧成螺旋劲力将两道剑锋带偏，然而唐一禾的刀早已等在他卸力的必经之路上。
没有破风声，没有刀意，仿佛那截刀刃本就该悬在石敢当咽喉前三寸，云山掌的护体罡气被平滑切开，像热刃划开油脂。
生死之际，石敢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暴退三丈，刀锋却以逸待劳，如影随形，快得匪夷所思，倘若再进半寸，气管必断。
“找死！”石敢当再度堪堪避开，正要以雷霆之势先抹杀唐一禾，左右两道剑气已同时逼至，只得回招格挡，腰间骤然一凉。
“铛！”
唐一禾的刀锋斩中石敢当云气最薄弱之处，火星迸溅，腰带应声而断。石敢当怒喝，右腿如钢鞭扫向唐一禾下盘，却被第四人持剑截住——龟缩已久的唐楚玉终于等到出手之机，老祖亲传的“青霜点雪剑”点在他进退之间所有方位。
“竟忘了他？这是什么剑法？”石敢当瞳孔骤缩，心神一瞬失守。
唐一禾终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游龙”古刀带起森然寒意，动作极简、极快、极轻，看似随意向前一递——
“嗤！”
刀光一闪，刀尖已刺入“天下第一高手”的肋下。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最精准的一刀。刀锋入肉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石敢当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长刀，血珠正顺着刃口缓缓滑落。
冬夜的风卷着松针掠过战场，血腥混着泥土腥气弥漫四野。石敢当胸膛插着唐一禾的刀，刀身透背而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咳……好刀……”他咳出一口血，嘴角扯出狞笑，不退反进，右掌猛然朝唐一禾轰出。
掌风未至，唐一禾只觉一座山朝自己当面砸来，骨骼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她没有本能松手后撤，而是手腕蓄劲转动，袭来的大部分劲力虽被唐烈风、宇文璟接下，余波仍将她扫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两棵黑松才勉强稳住身形。
“噗！”一口血喷出，胸腹翻腾如沸。
石敢当没有追击。
他低头看着胸前长刀，凝神片刻，脸部突然狰狞，气息陡然狂暴——云气不再缥缈，而是如熔化的铁水缠绕周身。他每踏一步，地面龟裂数尺，每顿一下，气息便暴涨一截。掌法中已无飘逸全是杀伐，一掌既出便如山崩海啸，比全盛时期更为刚猛难挡。
“不好，是燃血秘法。”宇文璟眯眼侧耳，神色骤变，“山下来了大队人马，他要拼命了。”
唐烈风盯着唐一禾唇边血痕，一字一顿：“不就是拼命么？”
他的剑势骤变，剑光化作雷电，每一剑都带着撕裂天地的暴戾，身形如厉鬼附体，剑锋过处空气被生生劈开，发出刺耳尖啸。
“伤我师姐？那就一起死！”唐三已彻底接管身躯，疯魔之意令所有人胆寒。
宇文璟攻守之势也随之倒转，原本内敛的锋芒骤然炸裂，剑路由“圆”化“直”，如蛰龙惊起，一剑刺出带起风雷之声，狂攻之势如怒涛拍岸。
“今日你必须死！”从不说狠话的宇文璟也被逼出了凶气。
唐一禾内腑震荡，战意犹存。燃血秘法？不过是以精血换时辰，那就看你有多少血可烧。援兵来了又如何？就算天王老子亲至，今日此地，也得她说了算。她的刀还在——那把钉在石敢当肋下的长刀，此刻仍插在他血肉之中，等待主人最终裁决。
唐一禾轻轻一踏，蓄起毕生功力，整个人如鬼魅欺近，左手并指如刀，相隔一丈，隔空准确点中刀柄末端——
“铮——！”
刀身清越长鸣。
石敢当的身体猛地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大仇得报 算来，这是
算来, 这是唐一禾的第三刀。
第一刀，“游龙”贯入石敢当肋下。师弟与文璟左右牵扯，她等的就是那一隙。
第二刀, 手腕发力一拧, 刀锋在体内划开一道弧。那是她拼着掌风捎带的伤，也要将暗劲顺刀身送入。
第三刀，暗劲引爆。在边关锤炼刀意的唐一禾深知，就算再练上十年, 她也未必敌得过石敢当。就算占尽天时地利, 她也只够在他身上砍一刀，且未必致命。如何让这一刀的暗劲如毒蛇吐信般扎进脏腑深处，再由内爆裂致其毙命，是她四年间反复琢磨的唯一命题。
此刻她终于做到。
纵然再次被轰飞数丈, 空中喷血的唐一禾却笑了——她听见了那声天籁般的闷响。对, 就是这个声音, 从对方胸腔传来的暗劲炸裂之声,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四年里她砍碎过上百个嵌铁木人桩，只为每刀插进同一位置；她在战场冲杀千回，只为让刀尖体会如何在肺腑中作画；她对沙山挥刀万次, 只为闭眼感受刀意牵引沙粒的随心变化。
此刻记忆涌上，随着杀意钉进对方身体——暗劲会先绞碎经脉细络，再撞肝经气穴, 然后在肺叶炸开，最后心脉如枯藤寸寸崩断。
石敢当浑身僵住，双目却睁得极大，怎会如此？分明不算致命的一刀，为何能让他脏腑尽毁？
寒意侵体, 体内千万小蛇钻洞，蛇牙淬着蚀骨寒劲。他试图提聚真气，胸腔传来闷声碎响，他抬臂欲封气穴，发现胳膊已经举不起了，最后“咔嗒”一声，似遥远又近在咫尺，他骇然发现那是心脉被暗劲挤破的声音。
“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仍立着，喉间涌出黑血。
“师傅！”一声尖叫从远处传来，听着是李金燕的声音。
挨了两击的唐一禾虽然脸色惨白，但神志仍然清明——到了该撤退的时候了。
山下整整来了一支军队，这也是她为何拼着受伤，也要抢在师弟和文璟之前完成最后一击，不是他们二人拿不下石敢当，而是使用了秘法的石敢当可能会把战斗拖到援军赶至，反而会让宇文璟陷入生死危机。
不过，为何是李金燕？
唐一禾还没来得及看清援军队伍，就被一股大力拽飞，然后落在一副强健的肩背之上。
哦，是文璟，唐一禾刚想放心地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不……”
“烈风受伤了。”宇文璟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轻轻把她往上一抬。
“那……”唐一禾还是觉得以宇文璟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再当人力夫，实在有失威仪。
“楚玉要成家了，他要避嫌的。”宇文璟态度很坚决，“你好歹当过我挂名的王妃，别再换人了，逃命要紧。”
唐一禾被最后四个字劝服了，逃命要紧，对方来了上千人，虽说己方个个战力超群，真打起来未必会输，但在长乐城郊弄出这么大动静，可不是明智之选。
她能感知宇文璟双手握拳上托，一如当年川西道上的守礼君子，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苦好闻的熏香，一如二人每次的相扶相助，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遽然加快，不是他寻常冷然自持的节奏。
唐一禾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在他背上左顾右盼，看到唐绍仪被于不凡背着前行，唐烈风则一直拒绝唐楚玉的帮扶，赶紧出言相询：“绍仪伤势如何？风你怎么样？”
唐楚玉现在最有气力，他自告奋勇去背唐烈风，惨遭拒绝后改为搀扶，仍被拒后只好快走几步，跑来跟唐一禾告状：“你师弟好着呢，也就吐了几碗血，左胳膊断了又接上了，右手还能动，打七八个我不成问题。”
唐烈风不理会唐楚玉的阴阳怪气，低声轻道：“我无妨，绍仪我看过了，死不了。”
“绍仪挨了‘鬼夫’朗琅重击，估计要躺上一些时日。”于不凡出言补充道，“不过他们夫妇也没讨到便宜，鬼妇也受了内伤，再打下去，他们怕是会输。”
“那吴问倒是及时做了个好选择。”唐一禾借着月色四处眺望，见撤退的队形完全不乱，与追兵的距离也越拉越远，才完全放下心来，“来的不像是神策军？他们好像不打算追了。”
“确实不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宇文璟背上负人依旧步履飞快，气息也丝毫不喘，“应该是石敢当的亲卫军，李金燕夫君做校尉的那支，比起追击来，他们应该更想救人。”
“救不了，必死无疑。”唐一禾非常自信地说，这个仇她算是亲手报了，然后也有些恍然，“我就说崔方圆不至于那么没用，只能顶这么一会儿功夫。”
宇文璟微微一顿，轻声“嗯”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笑意：“你去找过崔方圆了？他可是嘲笑了你的装扮？”
唐一禾大惊：“你如何知道？”
“他就那臭德行。”宇文璟肩膀耸动了两下，忍着笑说，“你以他表妹身份去的禁苑，想必是好生打扮了一番，他见着了，可不得过过嘴瘾。”
“我感觉……”唐一禾缓缓地说着，双手勒住宇文璟的脖颈，“你也在嘲笑我。”
唐烈风抿嘴扭过了头，其他人也忍住笑意，只有唐楚玉大笑出声：“把感觉去了，璟就是在嘲笑你，哈哈哈哈，逗死我了，一根稻谷你也有今天。”
这一笑，可是驱走了整支队伍的沉闷，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原本耳中只能听到皮靴或布履碾过厚厚松针的沙沙声，现在众人已能听到风过松林的涛声如海，闻到鼻尖萦绕的松针冷香。
松林在子夜时分凝成一片墨海，四五十条人影就在这浓稠的黑暗里穿行，跟在于不凡身后的是唐门弟子，中间混着十名阵法护卫，殿后的则是宇文璟带来的重甲卫兵，左右两翼稍前一步的位置，各有一道身影掠阵，看身形是曹老和润福公公。
一个半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走？”宇文璟将背上的唐一禾轻轻放下。
“不差这几天。”唐一禾已经抓紧调息了一个周天，感觉心口顺畅了许多，“我跟烈风、绍仪都受了伤，跟不上你们接下来的行军速度。现在正是一触即发的关口，可不要因此延误军机，让之前的心血白费。”
唐一禾抬手止住了宇文璟的劝说意图：“你放心，楼一一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受伤的四名护卫可以跟我一道。再说，我们不是很快就能在长乐城再见了吗？”
唐一禾说的都是事实，也是当下的最优解，但对上她狡黠含笑的眼睛，宇文璟一时间情潮汹涌，难以自抑，上前半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你等我十日，我让你看长乐城头，改旗易帜。”
“哇，押宝开大，我要发了，后半辈子甩手耍。”唐一禾笑得猥琐，不动声色间将手挣脱开，然后兴奋地搓起来，非常衬易容后的这幅模样，“一言为定，我在长乐城等你。”
闻言宇文璟心弦一紧，分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竟让他神魂悸动，明知她并无他意，但他偏要这般想，还要这般说：“小稻谷这可是你说的，你说要等我的，那就不能食言。”
“我唐一禾从不食言。”唐一禾咧嘴一笑，黄脸上满是熟悉的快活和潇洒，“文璟你赶紧回吧，大战当前，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帅。”
宇文璟率队离开时，从马上回头看过来时嘴唇翕张，唐一禾看得分明他说的是“等我”二字。
唐一禾朝他挥手，微笑点头，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却是她食言了。
……
于不凡没有受伤，但他坚持留了下来，为此唐一禾还颇为自得，后来才知道是自作多情了。
唐门在长乐东郊有一处隐蔽宅院，毗邻东临山北麓，正是之前秀玄大长老前来长乐办事的落脚之处，楼一一在此等得望眼欲穿了。
楼一一特别有自知之明，绝不主动请缨去危险的地方，因为以她的武功，上了战场用处不大，但在后方她可就是大总管了。管钱、管账、管人，任谁都得听她的，她喜欢这种感觉，权力让她容光焕发，尤其对比她经常灰头土脸的师傅唐一禾来说。
唐一禾这次的灰头土脸，也出乎了楼一一意料——跟了师傅四年，经历大小战仗无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师傅需要被人背回来的程度。好在只是胸腹震荡，并无脏器受损，歇过一阵顺过气来，就能好转大半。
好消息是大仇得报，楼一一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傅为了今日这一战究竟付出了多少。她更知道石敢当这三个字，是横亘在师傅与师叔二人之间的大山、以及借口挡箭牌，这座山的倒下对这二人意味着什么，楼一一光是想，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师叔竟然也受了伤，想着不会太轻，否则他不会让润福公公代劳背人。还好是润福公公当的驮夫，换别人师叔肯定又要炸毛，呵呵。
实话说，楼一一到现在都不太敢直视唐烈风，一是因为多年前的阴影，导致她现在还有些应激。二是因为师叔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连楼一一都怕会忍不住看了又看，再看到一些不可描述的地方，这让楼一一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仔细盘点一番后，发现受伤的人数不少，唐门弟子中伤了七人，重伤两人，护卫伤了四人，好在都是轻伤。受伤最重的竟然是最周全细致的管家唐绍仪，这让楼一一肩头的担子瞬间变重，连安排呼喝声都尖利了不少，大总管的威仪一下子就起来了。
唐一禾先去看了唐绍仪的伤，肋骨和腿都断了，约摸至少要躺一个月。唐一禾将吴行留下的“养息丸”一分为二，留下了一半给于不凡，让他用黄酒给唐绍仪送服。
唐烈风的伤也比她想得要重一些，毕竟正面硬扛石敢当，大部分的进攻都是他接过的。唐一禾将剩下的“养息丸”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吃了一半，剩下的都让他服下：“你也太实诚了，二打一你死命往前冲，生怕石敢当不打你，文璟就比你滑头多了，一点伤都没见着。”
唐烈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宇文璟为人做事都没得说，是他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姐外最佩服的人。二人这种作战方式，也是结合了功法特点后做出的合理选择。但听师姐这般说，唐烈风忍不住心下暗爽，觉得身上那点伤还是轻了：“师姐这句话，比什么丹药都有用。”
唐一禾见他吃下了“养息丸”，还是不放心，抬手摸上他的衣襟：“看看你左胳膊接得如何？一一请的那名医者，感觉水平不得行，要是吴行在这就好了。”
唐烈风全身僵直，仍她剥衣，甚至闭上了眼睛：“你还是被他骗得不够惨。”
“七杀总归是他救回来的，这份情我得承。”唐一禾攒眉，前后审度师弟身子，只见绷带缠束齐整，药渍已洇透变色。
想着外伤还是不要反复拆治，唐一禾又把衣襟轻轻合上：“我猜得没错，吴行把东临山当成幌子，把石敢当当狗遛，还给我传了个可以死不认账的消息。我就说他不可能跟文璟对着干，最多不声不响待一边儿。”
“你是担心他现在的安危？”重新穿好中衣的唐烈风心中有些失望，悄悄往师姐身边靠了靠，“吴行智机超绝，不去害人就不错了，你看他对付图果，连人带窝都给端了，你们这些个聪明人，哪个需要别人担心唷。”
唐一禾被师弟半撒娇半埋怨的口吻撩得心头痒痒，又被他凑过来说话的热气喷得耳朵痒痒，侧身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万般计谋皆小术，唯有自强得天助。你现在这么强，老天都会帮你的。”
唐烈风“哎唷”一声，顺势往后一趟，蜷缩在卧榻上：“疼，师姐打我伤处了。”
“啊？”唐一禾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这点力气豆腐都戳不坏，师弟什么时候变这般柔弱了？难道真这么凑巧，赶上了寸劲儿？“
“要不要请医者过来？”唐一禾有些担心。
唐烈风倒下时衣襟被扯歪，此时干脆全拉散开：“师姐说了，那些医者水平不得行，还是师姐先帮我看看内伤吧，我害怕，又压不住。”
唐一禾依言俯身，伸手按住刚刚推的胸膛处：“是这里吗？”
唐烈风心跳如鼓，耳鸣如雷：“就是这里，嘤嘤，疼，疼啊师姐。”
唐一禾心想，摸着也没什么大碍啊，又把附近的大包、天池、周荣穴按压一遍，只觉光滑温热，又弹又韧，并无任何异样，愣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心跳快了些。
此时唐烈风已簌簌发抖，如登极乐，满脑子只余一个念头：即便此刻死了，也值了。自与师姐重逢以来，他每日都要压住满心雀跃，唯恐自己的那股痴狂被师姐瞧见，吓到她。如今大仇已报，心头反而空落落的——若师姐说不要他跟着了，那可如何是好？
唐一禾来回摸过两遍，唐烈风觉得不行了，是真压不住了，赶紧借口好多了，翻身侧睡过去。唐一禾摸得兴起，觉得还可以再检查检查，但总不好强来，也就回床榻补觉去了。
……
唐一禾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一看屋角刻漏，已是巳时末了，难怪腹中饥饿。再一看，唐烈风竟然不在屋中，唐一禾唤过楼一一才知道，原来是于不凡一个时辰前来过，然后唐烈风就跟他一起出去了。
原来于不凡一直感念“大凤凰”秀凤长老的手书传艺，自认为是他的不记名弟子。现在杀害“大凤凰”的罪魁祸首石敢当已伏诛，他想以弟子的身份给他立一座虚冢，拜祭一下这位未曾蒙面的师者，以告慰其在天之灵。
不得不说，于不凡是个周全人，连同样受过“大凤凰”恩惠的掌门唐三都没想到的事，他想到了，所以二人准备了相关器物，带人一同上东临山去了。
唐一禾几口吃完楼一一准备的胡饼，觉得她也有必要过去磕个头，毕竟“大凤凰”助她突破、不吝啬紫牌、还在“唐门令”中颇有指点，这些都算得上师者的关怀和爱护了。
只是门中工部弟子一共就来了两个，还都跟着上山寻龙定穴去了。唐一禾有些傻眼，她不懂“堪舆风水”这一套，这要往哪边去寻？东临山其实是一片山麓，能让吴行带着上百号人挖了三四年，占地自然不小，这贸贸然冲出去找人，肯定是不行的。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唐一禾出门左拐，在街旁找了个支摊的风水先生，十个铜板给出去，马上找准了方向。专业术语唐一禾是一句没听懂，什么远观龙脉大势，近察穴场砂水，聚焦罗盘分金，反正最后她知道了——这片东临山有两处风水宝地，最适合掘地立冢、造福后人。
唐一禾看地图还算在行，马上选定了近的一处，拔腿就往山上走，心想走得快些能赶在他们回来之前，在冢前磕几个头。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唐一禾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大半，她脚步轻快，心绪轻松，走了大半个时辰，就来到了山脊背后的一块平坦谷地，正是风水先生说的“苍龙饮涧”、“玄武垂头”之处。
远远地一阵风吹来，唐一禾鼻尖闻到了淡淡的纸钱灰味。对了，就是这个味儿，她加快了脚步，等沿着蜿蜒小道转过岩石峭壁，一座褐色新坟在青灰色的山地中异常显眼，此时跪在前面的人也转过了脸——
不是唐烈风，也不是于不凡。
而是——
李金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同归于尽 此次的不期
此次的不期而遇, 让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还是唐一禾先冷静了下来。她戒备四顾，发现此地仅有李金燕一人。难怪六识没有发出任何警戒，她才如此放心大胆地转过来, 然后少见地与敌人当头撞上。
李金燕则吓得脸色煞白, 浑身发抖，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别杀我，别，别, 别杀我……”
唐一禾心下奇怪, “金燕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但转念再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几年间李金燕结婚生子，武艺多少有所荒废，所以石敢当才要新收徒弟。现在她有孕在身, 见到仇敌自然害怕, 而且这个仇敌正是一日前杀害她师傅的凶手。这会儿新坟上的土还没干, 凶手不期然又冒了出来, 确实会把人吓破胆。
“你怎么把石敢当的坟立在这？”唐一禾扫了一眼坟前高一尺、宽三寸的槥牌——上刻“恩师石云山之墓”七个字，冷冷地问道。
李金燕仍旧坐地不起，双手虚虚掩肚, 半晌才说出话来：“师傅，他仇敌太多，我, 我担心，所以，我，我选了个好，好……”
“难怪连名字都不敢写。”唐一禾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四下打量了一番后，指着那个形如短剑的杨木槥牌说，“你一个人把石敢当的尸身背过来的？然后你自个儿掘的地、立的牌？”
李金燕低眉垂眸，语气颤抖：“我夫君帮，帮的忙，他下山给我找轿子去了，我已经脱力走不动路了。”
唐一禾不觉得李金燕在说谎。先不说半夜追踪极费体力，光是把尸体带到这里，再挖盖这么大的坟冢，就算两人一起也不算件轻松的活计，更何况她还是个孕妇。
不过唐一禾不打算追问细节了，她没兴趣跟李金燕闲话家常，抬腿就往外走去。
“你，你不杀我？”李金燕反倒急了。
“我对一尸两命的事情，没有兴趣。”唐一禾的脚步不带一丝停顿。
“你看，看出来了？”李金燕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讨好，“你的刀，还在这，还给…不…你，你带走。”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唐一禾停下脚步，昨晚仓促撤离，来不及拔出插在石敢当身上的“游龙”，她想不到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拿回四年里日夜相伴的“好伙伴”。
看到唐一禾止步回头，坐在地上的李金燕指着一旁的槥牌说：“就在后面的包袱里。”
唐一禾不疑有它，快步走了过去，正要俯身去碰那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刚觉得哪里似有不妥，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就在这一瞬间，李金燕突然闪电般蹿起，速度快得不似人为，同时掌心陡然翻出，五指如白骨爪朝唐一禾手腕抓来。
唐一禾哪敢怠慢，二话不说一掌劈出，李金燕反应奇快，招式未老已变爪为掌。双掌一相交，唐一禾就知道不妙，分明用上了十层劲力，却占不到丝毫便宜，“金燕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不对劲，得赶紧撤！
唐一禾一念刚生，冰冷杀机已至！
她只觉得关元穴突然窜进一股冰锥，丹田积蓄的内力竟化作滚烫溪流，顺着相交的掌心奔涌而去。
唐一禾刚想运气抵抗，却发现越使劲催动丹田气海，内力流逝得越快，她想要甩手挣脱，发现手掌乃至整条胳膊都被粘住了一样，无法动弹半分。
此时李金燕双目泛起妖异青芒，眼底浮现蛛网般的紫纹。天哪，她是要变身吗？又或者她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唐一禾从未遇过如此诡异的场面，惊怒之中更生出丝丝绝望——她只觉得自己的四经八脉，如被抽空的皮囊正急速干瘪，而李金燕的气海丹田，此刻如海浪般鼓胀激荡。
“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李金燕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扫之前的懦弱害怕，“实话告诉你，这是昆仑秘法‘饕餮吞元诀’，又称化功大法，师傅他当年就是靠它吸了‘昆仑三圣’的内力，这才一举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不过师傅害怕重蹈覆辙，功法秘而不传，所以他也不知道我会这个，而他，最终也走了师祖的老路。”李金燕此时胜券在握，不介意让死敌唐一禾死个明白。
李金燕确实是真心实意要救师傅的，她赶到的时候石敢当并未彻底咽气，因为唐一禾最后一击乃隔空发力，导致他五脏六腑虽已损毁，仍能苟延残喘几日。而李金燕在确认师傅生机无望后，觉得还是别浪费了这一甲子的功力，早一日上路和拖得几日并无区别。
只是做这等事，终究还是避着人些为好，这才有了夫妻二人假借求医之名，半夜将人带走、秘密吸取内力这一出。李金燕心怀愧疚，也不愿将师傅尸身草草掩埋，而是正经选了一处地势，坟茔也堆得体面周全。
只是她今日清晨刚强吞了垂死师傅的毕生功力，此刻两股巨力在她气海疯狂冲撞，所以她才走不动路。
唐一禾没有想到死亡来得如此之快。
不多会她的眼前就已浮起黑雾，内力也已经快损失殆尽，但她的内心却突然迎来了平静。当真正面对死亡时，唐一禾也没想到她会是如此的平静，甚至对李金燕之前的演技都表示了肯定。
回首这一世，竟也谈不上什么遗憾——反正是白来的，不是吗？正因如此，她始终不敢太过用力地去承诺、去羁绊，去做那些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她到底还是对小伙伴们食言了。
对烈风食言了，说好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终究没能做到。惟愿他往后不再自伤自苦，好好过完这一生。
对文璟也食言了，说好在长乐城等他，看他登上九五之尊的。这一诺，到底也是落空了。
还有楚玉，没能喝上他跟王丛芝的喜酒。王丛芝确实是良配，想来二人定能白头偕老。
至于吴行……哎，还没来得及问他。若她没有参透那竹纸传信的深意，他当真会眼睁睁看她被围猎，等着文璟恨他么？
这一问，怕是再不会有答案了。
……
李金燕掌心突然传来的诡异震颤，让一个念头闪电般劈亮唐一禾脑海——对手也不能完全掌控体内的庞大真气！所以，她还是有机会不对伙伴们食言的，她这一生，也不一定会在这里断点。
反正都是新手村的菜鸟，与其任李金燕吸掉自己的内力，不如试试反过来吸她的内力！
说干就干，由于之前在师弟身上试过，唐一禾并没有花费太多气力去摸索，而是拼尽残力引动“九转心经”在太渊穴转成漩涡深潭，再凝神去探对手的气海丹田。
这一番变动让本已左支右绌的李金燕胆战心惊，内力一时运转地更加不畅了——这个死丫头又要做什么？
李金燕脑中突然惊雷裂空，浑身禁不住颤抖起来，因为她感觉到督脉中的一小股内力，正在缓缓地往外流出。这是怎么一回事？慌乱中，李金燕只得再度加力运转，不想反将任脉冲得生疼，等她再度稳定住气海丹田时，发现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她的内力正在被唐一禾反抽。
唐一禾怎么也会“饕餮吞元诀”？李金燕脑子乱了，跟她体内的真气一样乱，她自己的、师傅的、唐一禾的，三股内力搅在一起，有融合了的，也有没融合的，有融合了一半的，正疯狂地在她体内游走乱窜，全然不受控制了。
不行，必须把内力再吸回来，不然今天死在这里的就是她了。李金燕也已察觉唐一禾并不会“饕餮吞元诀”，她只是毫无章法地狂吸蛮干，想到这李金燕心下稍定，咬牙将功法运行至极致。
此时二人都已是惨无人色，李金燕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她完全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对方吸干。唐一禾更加不好受，因为吸过来的内力虽然庞大但完全融合不了，体内感觉随时要爆炸，更可怕的是还越来越多，让既不会停、也不敢停的唐一禾万分恐惧。
不多会，两人交缠的掌间爆出嗤嗤白气，两股洪流在四掌间形成恐怖的死循环，就连周围的枯叶都在无形力场中悬浮成诡异的环。
唐一禾刚生出的求生火苗，此时颤颤巍巍又将熄灭——她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倘若李金燕在这场内力争夺战中赢了，唐一禾的结果就是被吸干而死。但倘若唐一禾赢了，就算最后把李金燕吸干，她的结果也是爆体而亡。因为石敢当和李金燕的内力同宗同源，又有心法加持，李金燕都无法一时间彻底融合，而她只是依靠绝境中的求生本能，一味地用抢夺来抵抗，后果只会更可怕。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角力的天平竟然朝着唐一禾倾斜过去，内力吸纳的速度慢慢加快，唐一禾已经感觉到浑身筋脉寸寸崩坏，连脑子都要爆炸了，而李金燕则惊恐地发现新吸的内力混着自身修为，如洪水决堤般一股脑狂泻而出。
就在二人同时陷入绝望深渊时，一道陌生中带着熟悉的女声响起：“嗤，瞧这两个騃子。”
……
半年后。
东海郡，朐县，临海盐丁镇。
一个眉间点朱砂的虎头虎脑的男童，笑嘻嘻地跑进一间医堂，径直穿过前堂后坊，冲到最里进的小院，在石榴树下找到了最喜欢的谢大夫娘子：“师母师母，谢姑姑喊你过去我家吃晚饭，或是你等我给你送一份来，那个，那个花灯扎不赢了，嬢嬢姨姨晚上还要扎。”
正在树下看书的唐一禾赶紧把话本子藏到背后，这可是少儿不宜的内容，可不能玷污孩童的眼睛。藏完书的唐一禾换上和蔼可亲的笑脸，掏出一把杏干塞给他：“谢谢圆子了，我还是过去看看热闹吧，等我收拾一下，一会就过去哈。”
圆子最喜欢谢大夫娘子，正是因为她随时变出各种各样的零嘴儿，而且毫不吝啬地与他分享。圆子一边高兴地啃着杏干，一边颠颠地往外跑：“我让娘亲给师母留一碗最多肉的跳跳羹。”
“哎唷，谢谢我小圆子了。” 唐一禾看着小男孩快活的背影，连着心情也快活起来。
唐一禾慢慢起身，去百眼橱里打开枸杞和白菊的屉子，分别抓了两把，塞到竹篾编的六角食盒里。她拎起来掂了掂，觉得家里两个人去蹭饭，一份杞菊双清盒的礼怕是轻了些，于是又打开八卦转斗，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青瓷荷叶盖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心想这样应该是够了。
瓷罐里面是吴行特制的“三白膏”，用白芷、白芨、白茯苓三种主药材，调和了珍珠粉、天山雪莲等辅料制成的面脂，美白滋润的效果吊打市面同类商品。当时让吴行做得多，特意用小罐分装了些，想着以后用来当个随礼什么的，这不就用上了吗？
三个月前，唐一禾睁开眼时，还以为她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刚想着怎么又是古色古香的妆奁柜橱，然后就看到了栗粒的脸。
想起“去世”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女声，难怪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她，总算匹配到了正主。
托了栗粒和吴行的福，唐一禾大难不死。
栗粒以一敌百，干死了李金燕夫君的手下数十人，把其带回的一支百人小队吓破了胆。吴行则就地给唐一禾扎完了“鬼门十三针”，愣生生从阎王手中暂时抢回一条性命。
但唐一禾全身筋脉寸断，丹田损毁殆尽，就连吴行都没把握能把她治好。由于大战在即，吴行又两边得罪、两边不是人，只得将昏迷中的唐一禾带回他最熟悉的东海郡。
东海郡朐县是吴行曾经跟随师傅“药王”孙延世化名驻足停留三年的地方，因救治过谢氏族长及生民无数，所以他在此不用担心身份生计。
东海郡位于长江以北，琅琊郡以南，名义上还是司徒隐的地盘，暗地里已跟着琅琊郡投了宇文璟。郡内豪族谢氏经营数百年，是此地的土霸王，现任族长谢灵杉更是左右逢源，哪方都不得罪，让临山靠海、偏安一隅的东海郡比琅琊郡更安定闭塞一些。
唐一禾实打实地昏迷了三个月，醒来的时候连脑子都空白了，完全由吴行和栗粒二人贴身照顾。也就近两个月，等气力慢慢恢复一些后，唐一禾才能走出屋宅，来到小院中坐卧行走。
唐一禾亦是后来才得知，吴行为救她究竟花了多大功夫。各种珍稀药材流水般灌入不说，他更是昼夜守在榻前，衣不解带为她把脉辨症、行针候气，佐以真气渡穴、推宫过血。栗粒说第一个月他始终不敢合眼，只恐一疏神便前功尽弃，前后共掉了十余斤肉，才堪堪将她从鬼门关里夺了回来。
而栗粒的照顾更是体贴入微，三个月的汤饭药水、洗漱擦身、按摩肌肉等，她一人都做了。唐一禾醒来后的第一次下床行走，只觉全身上下干爽清香，肌肉更是没有半点萎缩，完全没有长期卧床之人的褥疮恶臭之类，甚至连皮肤都比之前更加光亮洁白。
栗粒可是当过“淑妃”的人啊，什么锦衣玉食没见过，唐一禾都不知道她竟能帮自己做到这个程度。再看栗粒，还是容貌清丽，却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阴冷之感。再看吴行，确实清减了一些，却是比之前更加丰神俊秀。
容不得唐一禾拒绝，她就已经是朐县神医谢白芷的娘子了——日夜贴身照顾，已经没有别的身份能担得起了。栗粒也不声不语地给她自己安了个名头——谢神医的姐姐白芨，为此真师叔吴行只能吃个哑巴亏，谁让她的年岁确实比他大了一岁呢。
唐一禾醒来后，吴行曾委婉告知，她的武学之途可能就此断了，因为她的丹田气海几乎是千疮百孔，筋脉虽然修补回来了一点，但也仅够日常坐卧行走，无法承受真气流转和内力冲刷了。
出乎吴行的意料，唐一禾竟然接受良好：“没了就没了呗，当年我也不知道练内力‘推耗子’能推到‘九转心经’第八层。这条路断了，我就跟你学医吧，我拜你为师怎么样？”
吴行十分感动但坚决拒接：“我怕唐三把我剁成臊子。”
“我师弟没有这么残暴的。”唐一禾笑着说，“他最多把你大卸八块。”
“我倒是挺想试试唐门掌门的功夫，我不信他才二十岁，就能跟师傅不相上下了。”栗粒则表示了殷殷向往，“他怎么还没来？”
三人嘴上虽不说，但都知道唐一禾痊愈之后肯定是要走的。在吴行的全力施为、以及栗粒的全心照顾下，唐一禾现在也只能缓步走个一炷香时间，再久些就会全身打哆嗦，而且每日汤药针灸都不能断，所以唐一禾绝口不提走的事。
但在唐一禾醒来的当天，她就请吴行执笔给罗城的秀玄大长老去了一封信，报了平安并告知了暂居地，并强调出于某些原因，信的内容仅限师弟唐烈风一人知晓，决不能外传第三人。
唐三的疯魔，大家心里都有数，既然唐一禾没死，就不能继续冒险隐瞒他了。秀玄大长老性格谨慎，人品过硬，选他作为联络人是上佳之选，吴行对此表示无异议，写完信亲手把信发了出去。
结果等了三个多月，还是没见着唐烈风的身影，唐一禾不着急，反倒是栗粒着急了。
栗粒身世坎坷，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但武学天资极高，吴问在办事途中偶然相见，八岁的她用柴刀单挑成年公狼，死战不退，救下后即想将她收为徒弟。但栗粒的伯父母不愿让她拜师，那样的话家中少了一个劳力，以受其父母托付为由拒绝了，吴问无法，只能每旬过去一次上门传授武艺。
就这样，栗粒在十八岁的时候，武功已尽得师傅吴问真传。栗粒也很感恩，十年中做尽家中大小粗活，当她成年自请离家时，伯父母不敢有二话。
之后便是跟着小师叔做事，再之后跟着吴狄来长乐，假扮元家嫡女，接下来的事唐一禾也都知道了。对于唐一禾武功尽失的遭遇，栗粒表现得更加激愤和难过，因为她知道武学一途的艰难，更遗憾没有跟唐一禾好好地打过一架，分个高下。
唐一禾知晓吴行的困局，也明白栗粒的选择，更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段静谧安稳的日子，不过是命运偶然施舍的一隙喘息，美好得像晨露凝成的泡沫。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会主动去戳破它，静静地等着终将到来的外界之力。
宇文璟已经拿下了整个中原。
从朱公宝库杀出的天降奇兵，摧毁了长乐城守军的意志，前后夹击下的“六朝古都”，迎来了它的第七任主人。而失去长乐、洛水两大城市的司徒隐，仿佛丧家之犬一样，无险可据、无粮可资、无兵可征，更因为纵容妹夫焚烧太仓，失去了河洛之地的民心。
而宇文璟有传国玉玺的声望，有北扛突厥的辉煌，有东征高句丽的荣光，还有文宗领袖的倾力造势，以及别人不知道但唐一禾心知肚明的《林氏兵法遗书》。
所以哪怕双方兵力并无显著差距，一代枭雄司徒隐在接下来的对决中，终于尝到了兵败如山倒的滋味。
一个月前，司徒隐在邺城暴毙而亡，余兵溃散。
很快该来的都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两难抉择 吴行感觉自
吴行感觉自己像掉入了捕兽夹里的兽, 完全不知前方是何路。
江东肯定是回不去了，而且他也不打算回。自从吴狄给他用了“真言丹”之后，他就不可能再如之前那样, 毫无保留地为师门、为师兄、为东安帝辛劳奔走了。
东海郡也不可能一直待下去, 宇文璟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唐一禾以后的生活总得有人照料，大概率会由唐烈风接手，除非小禾苗自有主意，否则天底下没人会去触唐三的霉头。等她被接走之后, 他又将何去何从？吴行不敢往后想, 同样也不敢往前想。
偶尔午夜梦回，想到长乐城发生的一切，倘若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对师门, 他不后悔他的选择。
假装“真言丹”在身上起了效, 再假装药劲过后, 失去了对审讯过程的记忆, 是他能作出的最好应对，既能避免与师门彻底决裂，也方便了日后相见。
好在他谨慎, 事先咬碎了牙中暗藏的解毒丹，因此即便服下了大剂量的“真言丹”，在熬过最初的神志混乱后, 他还是很快清醒过来，随即配合吴狄演了一出好戏。
审讯中他吐露的所有“真话”，都是他从未对师门说的假话——他曾经在师傅面前发过重誓，真话可以不全说，但绝不说假话——既然吃了“真言丹”, 那就说点他们想听的“真话”吧。
比如朱公宝库地字库里全是盔甲，主要是为了抵御外患而藏；根据八卦图的分布，坤宫占了整个宝库的八分之一，所以城内会有两条通道，分别通向东面的延喜门和西面的顺义门；宝库的城外出口在东临山，他之所以这些年找不到，是因为那是个玄洞门，第一次打开只能从里面打开，现在里面打开了，外面也就可以进去了等等。
吴行的这些“真话”，无论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导致了什么样的结果，事后所有人都会讳莫如深。
吴行自己不会说，因为他“忘记”了。师门中的知情之人也不会说，因为师门内讧并不光彩，而吴行所说也是半真半假，关键点上还都是反的。究竟是他学艺不精，还是故意为之，将成为永远扎在“药王门”人心上的一根刺。
唯二可能追究的人，是石敢当和司徒隐，但他们都已经死了。
吴行曾扪心自问，倘若没有“真言丹”的事情，他会不会将他的推测如实告知师兄？
答案是——不知道。
他甚至有些庆幸老天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因为一边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师门，虽然他与东安帝的五年之约已满，但只要师兄真心问他，他觉得他大概率还是会说的，只可惜师兄没有选择信任他。另一边则是他内心认为最好的朋友、以及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会做出与他们彻底决裂的事情吗？
答案可能还是——不知道，他只想逃避。
审讯过后，吴行假借头痛欲裂无法起身，这正是服用过量“真言丹”的后遗症，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严重。吴问心中有愧，同意了四徒弟栗粒去照顾他的请求，所以二人顺理成章地缺席了对唐一禾的围捕行动。
吴行武功不及栗粒，想要从她手中逃脱，要么动之以情，要么下之以药，吴行选择了前者，结果是他把栗粒也拐走了。栗粒没有任何要求，只说了一句：“那就让我跟着你吧，就当全了我的一个念想。”
二人先行来到东临山，这里没人比吴行更熟悉，所以当日发生的一切，他都远远看在眼里，对唐一禾的机智应对颇为佩服，直到宇文璟现身。
吴行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仿佛是瞬间天亮了，可天色又慢慢暗了下去。
天亮，是因为宇文璟的出现，意味着唐一禾大抵安全了，他不必在最后关头，做出拼着背叛师门、身受重伤也要把她拽进暗道逃生的“英雄壮举”。
天暗，则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宇文璟不会原谅他了。从对方的角度看，他确确实实站到了石敢当那边——是他吐露了朱公宝库的秘密，是他促成了石敢当与吴问的联手，也是他纵容了旁人对唐一禾的诱杀。
因此，在救下垂死的唐一禾之后，他只能仓皇将她带到东海郡医治。因为只有在这里，他那颗惊慌失措的心才勉强安定下来，也才能把这个两只脚都已踏进鬼门关的女子，拼尽全力拉回人间。
江东不行，唐一禾身份太敏感，东安帝不会放过这块送上门的香饽饽。长乐也不行，兵荒马乱的，唐一禾经不起任何差池，况且万一宇文璟认定是他害的唐一禾，那真是百口莫辩。
是的，懦弱的他，还没做好面对宇文璟的准备，也没做好与师门彻底决裂的准备——所以他带着生死未卜的唐一禾，逃了。
而唐一禾的伤势，同样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这个臭丫头，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她明明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女子，好像天底下没什么能难得倒她；她又是那样英气勃勃，竟让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诡异的念头——好像女子也不是不行。这个念头一度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却也令他着迷，令他费解。
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发誓一定要把唐一禾救活。她是他见过离死亡最近的病人，也是他最旗鼓相当的对手，更是他心底不愿承认的知心损友。若连她都救不回来，他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药王门”传人？不如干脆一起去死算了。
没日没夜地守在榻前诊治了三个月，吴行终于长舒一口气——他可算是不用跟着一同赴死了。唐一禾的生命力超乎寻常地顽强，浑身筋脉寸断、五脏六腑重创，换作常人决计活不下来的重伤，她不仅活了下来，还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机。
仅仅半年，她就能下地溜达了，整日笑嘻嘻的，仿佛不过得了一场风寒。她的筋脉也在逐步强健，只是丹田气海，终究没了重铸再生的可能。
吴行看了看马车窗外，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回盐丁镇了。前日他应了临镇张员外之邀，去给他母亲看病，已出门两日。原本与唐一禾说好明日回，但今晚见张员外母亲病情已然稳定，他便以家里只剩两个女人、放心不下为由，连晚饭都不吃就连夜赶了回来。
栗粒若是知道他用这个借口，怕是要笑死。盐丁镇民风淳朴，鲜有偷盗之事，就算真来了贼人，她只怕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多来几个给她练练手。
提起栗粒，吴行也是有些头疼。她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认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更要命的是，如今还得叫她一声长姐，着实恼火。
等吴行急赶慢赶回到医堂家中，却发现后院竟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也无，当即急出一身冷汗。后天便是徐福东渡祭，也是朐县最盛大的节日，镇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外地人，若有探子混入其中，把小禾苗掳走了可如何是好？
吴行正对着清冷的院子发怔，后坊焙药区的烧火婆子跑进来，一见他便嚷道：“呀，是谢大夫回来了，不是说明日才回吗？娘子和姑姑都去隔壁王婶子家吃饭了。后天就五月五了，楼船还没扎好，可把乡长急……咦，谢大夫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吴行定了定神，缓声道：“娘子身体尚未痊愈，她又不会扎芦苇，去凑什么热闹？没饭吃让人捎一份回来，或让药童去饭铺买一份便是。”
“原来是担心娘子啊。”烧火婆子老脸上露出揶揄的笑，“这么爱护娘子的，全盐丁镇，不，全东海郡你都是头一份。”
吴行懒得听她怪话，转身便往隔壁走去。知晓了二人去处，一颗心才算落了肚，这才注意到街头巷尾挂满了灯笼，连沿街的树枝上都扎着红绸，节日的气氛已然十分热烈。
盐丁镇的人把徐福东渡祭过得格外隆重。祭祀巡游、傩戏放灯等常规自不必说，鬼船点睛、千童蹈海之类的盛景也难得一见，甚至还在海边办一场“仙人宴”，让所有人都格外憧憬，掐着指头盼着五月初五的到来。
吴行在王婶的堂屋里看到了坐在小竹凳上的唐一禾——她那张被红灯笼映得绯红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兴奋与雀跃。
看来凑热闹也不是什么坏事，尤其对天性如此的小禾苗而言。吴行这般想着，便停住脚步，静静立在院角，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栗粒，和满面红光的唐一禾。
“唷，谢大夫来了，怎么不进屋待着？”抱着一盆红鸡蛋进来的李家嬢嬢眼尖，一眼便瞧见了院里的小谢大夫，“来，我孙儿满月的红鸡蛋，这会儿腾不出手，谢大夫你自己拿两个。”
吴行微笑贺喜，依言取了一个，随她一同往正堂走，却听这位大嗓门嬢嬢又嚷开了：“小谢大夫多有趣，来了也不进屋，就在外头看他家娘子，眼神一刻都舍不得挪开呢。哈哈哈哈，还得是少年夫妻感情浓，我们这些老帮菜，看一眼都讨嫌得很。”
“哈哈哈哈，老帮菜又开始了。”主人王婶听到来了客，忙放下手中活计迎出来，嘴里不忘维护刚送了“重礼”的唐一禾，“也不看看人家谢大夫娘子什么模样，人又和气大方，说话又好听，谁不喜欢这样的？谁还稀罕看个碎嘴婆子。”
围坐干活的妇人们都哄笑起来。李家嬢嬢也不在意，一边分着红鸡蛋，一边继续打趣：“我老婆子年轻时也是‘盐丁一枝花’，可惜没遇上这么体贴俊俏的相公……”
“你拉倒吧，当我没见过还是怎的？‘一枝花’年轻时的腰，能有谢大夫娘子两个大？”人群中马上有老妪跳出来揭老底，又引得新一阵哄堂大笑。
唐一禾也笑得前仰后合，全无小娘子的娇羞。笑完了才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到吴行身边：“你可算来了，那咱就回家吧，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碍着姐姐们干活。”
栗粒也在一旁笑道：“谁说加油鼓气不是帮忙？不过既然白芷回来了，弟妹还是先回吧，咱家出我一个就够了。”
吴行朝屋中众人行了个礼：“多谢各位对内子的照拂，那我就先把她借走了。”
李家嬢嬢不忘追出来，往唐一禾手里塞了个红鸡蛋：“赶紧回去做正事，我们都等着吃你们的红鸡蛋呢。”
这回的笑声格外响亮。想到嬢嬢说的“正事”，连唐一禾都有点扛不住，忙低头挽住吴行的手，快步出了王婶家的前院。
吴行接过她手里的红鸡蛋，换上一把盐霜花生：“鸡蛋凉了，怕是有些腥气。先拿这个垫垫，回去我给你做黄鱼面。”
唐一禾剥了一颗花生，往上一抛，张嘴接住，边嚼边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王婶一家老小都痰湿体厚，舌苔又白又重，家中饮食定然偏咸偏油，你估计吃不惯。”吴行笑着摸了摸唐一禾的头，“今日看着精神大好，以后确实可以多出门走走。”
可唐一禾满脑子只有黄鱼面，急急拽着吴行的衣袖往前赶：“我饿了，快走快走，我要吃面。”
吴行的手实在巧，炒菜炖汤、煎茶熬糖、对着古籍做各种药膳零嘴，但凡食物过了他的手，无一不精，无一不妙。唐一禾的嘴被他彻底养刁了，总觉得旁人做的东西都不好吃。果然脑子好的人，做什么精细活儿都不会差。
一碗汤浓肉鲜的黄鱼面下肚，唐一禾只觉腹中暖意洋洋，打个嗝都是满足的味道：“说真的，我哪里都不想去了，我就跟你做夫妻吧。”
“我不要，我亏得很。”吴行的直白让唐一禾略感受挫。
“那要怎样，你才不亏？”唐一禾本不重口腹之欲，但现在为了一口吃的，也是拼了。
“跟你混一处，我怎样都是亏的。”吴行不上套，让唐一禾想好了的满肚子主意，愣是一句也出不来。
唐一禾有点气馁，决定雷霆出击：“要不，我们也生个孩子吧？也好给邻居们送点红鸡蛋。”
吴行觉得是他肯定是幻听了，手中的研磨棒都摔地上不要了——第一次听到为了送鸡蛋而去生孩子的！生孩子的话她也能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她竟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岂有此理！！！
她虽是未嫁之身，但好歹看过避火本春宫图，也在军营混迹了几年，什么生冷不忌的荤话没听过，怎么会不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吴行忍了又忍，脸色变了数变，才恨恨地说：“你也就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嗯，那个……”唐一禾自知失言，谁让她一跟他斗嘴就要发狠上头，“我给你赔个不是，谁让我对你，心里一点鬼都没有呢？”
吴行冷笑一声，直接戳穿她心中未尽的话：“你心里对谁有鬼？烈风？还是文璟？”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唐一禾深谙此道，她不答反问：“你心里的鬼还在吗？就非他不可吗？”
长久的沉默，久到唐一禾以为她不会听到答案了。
“非他不可。”吴行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中是绝然的坚定，“见过了那样的人，其他的人又怎会再入眼？”
对此，唐一禾内心也是认可的，但仍忍不住要劝说一番：“耀如星子，并非良配，也是，也是可以看看其他人的嘛。”
吴行嗤笑一声，第一次生出要给她一巴掌的冲动：“你倒是说得轻松，你的其他人是唐烈风，是对你死心塌地的唐门掌门唐三！”
看到第一次被怼的哑口无言的唐一禾，让吴行心中生出隐秘的快感。看唐一禾吃瘪是他的快乐源泉之一，这么看她没了武功也不失为好事一件，不然她可是一直压着他打的。
但病弱中的唐一禾虽娇软可爱，也确实失去了部分魅力，这也让吴行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可能他并不是男女都行，他只是慕强罢了。
那，倘若宇文璟也失去了一切呢？
吴行不敢去想这个可能。哪怕失去一切，宇文璟也是藩王世子、高家外孙，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身份和底气。他不想去面对身份上、乃至情感上的巨大鸿沟，那样的鸿沟连唐一禾这样蔑视世俗、骄傲无比的人都退避三舍，他吴行又拿什么去填？
唐一禾说得没错，那样耀如星子的一个人，确实不是任何人的良配。
但万一万一星子坠落呢？只是这么一想，吴行简直都要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点点机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师门相聚 看到唐一禾
看到唐一禾因为没面子, 有些气恼地躺到床上去了，吴行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从兜里翻出几枚糖渍青梅干, 递到她面前：“清清口吧, 一会儿好睡了。”
唐一禾冷着脸，伸手抓过青梅干塞进嘴里，然后继续翻过身去不看他。
吴行真是要气笑了——这家伙，拿了人的手不短, 吃了人的嘴不软。算了算了, 不跟她计较。吴行掏出手帕，探过身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擦擦呗？”
手帕上传来淡淡的药味，跟吴行身上一样，是那种清幽好闻的洁净气息。唐一禾又不是真的生气, 拿了乔便顺梯子下, 就着吴行的手擦了擦嘴角和手心, 然后翻身过来, 盯着吴行的眼睛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我很佩服，可惜我没有。”
“你个愣次, 你怎么没有？”吴行也毫不避让地看着她的双眼，“石敢当你都敢杀，你有什么不敢的？你, 你只是，不愿罢了。”
唐一禾嘴角微微上翘，语气低缓却不容辩驳：“选择权攥在自己手上，还是交到别人手中，可是不一样的。”
“可那是宇文帝。”吴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甚至，可能，还会是整个汉地的王……”
“那又怎样？我的事情我说了算，我的决定我自己担。”唐一禾冷笑，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干脆伸出手揽住吴行的腰，“夜深了，睡吧睡吧，小宝贝。”
吴行浑身都僵硬了——
同床共枕半年之久，这还是吴行第一次觉得不自在。
也许是刚刚他感觉，那个骄傲无匹的唐一禾回来了，又或许她自始自终都没有变——无论伤病与否，她永远是那个可以随时给他重击的可敬对手。
“有人来了。”唐一禾摁住吴行的腰肢坐了起来，让吴行差点叫出声来，“别出声，栗粒已经上房顶了。呀，打起来了。”
唐一禾武功虽失，但六识仍在。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松了口气笑着说：“是七杀来了。你快出去喊住他们，别一个没留神，打出个好歹来。”
吴行依言出去劝架，不过二人似乎都不太听劝，又拆了四五招才停手。
魏七杀冲进屋来的时候，唐一禾已经等了好一会儿，酝酿好的见面语还未出口，就被魏七杀的高声大叫吓了一跳：“师傅！啊，师傅，真的是你！师傅你真的在这里！”
魏七杀风尘仆仆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挺拔身姿上的蓬勃之气扑面而来。半年不见，他变得更英俊了。唐一禾微笑着看着直奔她而来的二徒弟，声音中也带上了惊喜：“什么时候突破的第八层？”
“就在一个月前。”魏七杀一边说着一边双膝跪倒，伸手抱住唐一禾双脚，七尺昂扬男儿瞬间红了眼眶，“师傅，徒儿以为再也见……啊……师傅，你，你的武功呢？”
听到魏七杀陡然拔高的声音，看到他陡然抬起的满是诧异的脸，唐一禾仍然笑着，脸上不见一丝遗憾：“没了。没事的，这不还有你嘛。”
唐一禾双手扶起徒弟，下巴朝刚进门的吴行、栗粒二人一抬：“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这还是沾了‘天下第一神医’和‘天下第一看护’的光，否则早死翘翘了。”
魏七杀站起刚要行礼，吴行还未开口，栗粒却难得抢先说了话：“道谢的话就省省吧，弟妹，你师弟的武功也就稀松平常啊。”
魏七杀完全被这句话中的人物关系吓呆了，就听唐一禾轻笑出了声：“长姐，有没有可能，他不是我师弟，而是我徒弟呢？”
“啊？！”两人同时惊呼。
魏七杀还一脸懵地僵立当场，栗粒则一脸疑惑地冲他上下打量：“都说唐三人才武功举世无双，原来是另有其人啊。”
魏七杀总算明白过来一点，仍有些失神地喃喃道：“你叫我师傅弟妹，我师傅嫁给了你弟弟？你弟弟是哪个？天哪，这，这不能吧，我师叔知道了还不得炸了，还有宇文帝知道了……”
唐一禾一巴掌拍在徒弟的后脑勺上：“有没有可能他弟弟就是吴行，然后我们只是挂名夫妻呢？再说，我挂名也不止一次了。”
魏七杀总算松了一口气，无意识耸起的肩膀也猛地塌了下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不带这么吓人的。”
栗粒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就这？哎，亏我还以为唐三来了。”
“就你？还想跟我师叔过招？”回过神来的魏七杀也不是善茬，怼人的功夫远在栗粒之上，“你们也就一九开，他只消出一招，你立马赴九泉。”
栗粒哪听过这种嘲讽，当场就要翻脸。好在吴行的话还算有些分量：“长姐，既然是远客来访，麻烦给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总不好让客人半夜再去住店。”
唐一禾也见机训斥了魏七杀几句。有了台阶下的栗粒白了魏七杀一眼，气呼呼地摔门出去了。
仔细说来，吴行也是魏七杀的救命恩人，所以魏七杀在心中对他一直很是亲近。见屋内只得师傅和吴行两人，魏七杀马上将事情原委讲了个清楚明白。
原来半年前，宇文璟拿下长乐城之后，就把在城北郊养伤的魏七杀接进了御医院，让数十名医官给他调养身体。
据魏七杀所说，宇文帝对他极为亲厚，时常过来探望病情。一个月前，机缘巧合撞上他“九转心经”突破，宇文帝竟然运上内功助他一臂之力，让魏七杀感激得涕泪纵横。
不过宇文帝此次前来，不仅仅是探病，还给他带来了一个任务——让他暗中去东海郡找唐一禾。
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宇文帝就找到了“药王”孙延世曾经的药童，问出了吴行曾随师父生活的轨迹，把寻找唐一禾的重点圈在了东海郡、洞庭郡的几处地方。洞庭郡早已派人去找过，可惜并无踪迹。而宇文帝之所以一个月前才让魏七杀来东海郡寻唐一禾，也是因为司徒隐暴毙之后，中原大地的硝烟总算是消散了。
若之前来东海郡寻人，要经过中原腹地，很可能给唐一禾和吴行招来杀身之祸，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即便到了现在，宇文帝也只敢让魏七杀暗中带些人手，一城一地悄悄来寻。
至于师叔唐烈风去了哪里，魏七杀也不知道。
当日唐一禾被吴行当场施针抢救，然后被吴行、栗粒二人带走一事，石敢当的亲卫军中有很多人都看到了。这在后续的追查、审讯过程中，应是给师叔吃下了定心丸，没有即时发疯——哪怕心脉全断，命垂一线，但只要跟吴行在一起，就是天下唯一的生机。
与宇文帝忧心忡忡不同的是，师叔在听到从江东传来的消息——吴行并未回江宁，药王门内部还起了龃龉，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当日下午就主动请缨上了战场，指名只要对战镇南王的亲军。
至于那场战事，魏七杀每每回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
那日师叔只领了伍长一职，一身银甲，一柄长剑，在阵前竟连战鼓都等不及擂响，便单人独骑杀入了敌阵。起初两边人马都觉得这人疯了，可下一刻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只见那道银芒所掠之处，血雾泼天而起，盔甲如纸糊般被剖开，头颅骨碌碌滚落于马蹄之下。有人想要结阵阻拦，也有人用伤马拒敌，可阵型还未合拢，中间便被他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弃马后的师叔更快更狂暴了，手中长剑仿佛死神的镰刀，无论职衔高低、武艺强弱，撞上后无一合之敌，只剩残尸断臂。
直至最后，“死神”找到了他的目标——李金燕的校尉夫君。一剑，干脆利落，这场残酷到近乎可笑的杀戮就此落幕。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周遭数百个亲兵没一个阻拦出声，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庆幸。
可师叔大约还是不满意的，因为他没能找到李金燕，没法一并了结仇怨。从战场上下来之后，他草草将弟子们都交付给受伤未愈的唐绍仪，又给师侄楼一一、魏七杀留了个口信，便独自消失了。
是的，彻底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为此魏七杀也很是不解，师叔留下的口信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让他们有任何问题，去罗城找秀玄掌事。
听到这里，唐一禾表示了理解——烈风知道吴行的困境，也知道吴行不会伤害她，所以他放弃了寻找，选择等待。等到唐一禾恢复后，自然会发出消息，而传递消息的对象，也一定是罗城的秀玄大长老。
这个晚上，唐一禾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捅捅身边装睡的吴行：“小宝贝，今晚的药是不是火太大了，我怎么觉得燥得很呢？”
“不许再叫我小宝贝。”吴行闷闷地说，“你自己心绪波动睡不着，怎么还怨怪上我的药了？”
唐一禾又拿手肘捅捅他：“你说，我师弟孤身一人，究竟跑哪里去了？”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吴行无奈地往外挪了半尺。唐一禾受伤昏迷以来，前三个月都是他彻夜诊护，后来唐一禾醒了也需要人照顾，二人又心知肚明他的取向，便干脆继续同睡一屋。
“我想动手动脚，我能吗？现在你打我还差不多。”唐一禾气鼓鼓地说。
吴行冷哼一声，又往里挪了一寸：“我哪知道那疯汉跑哪去了？肯定跑远了，所以连魏七杀都寻来了，他还不见踪影。”
“你说得也是，所以秀玄大长老一时半会儿都联系不上他。”唐一禾说着，又往吴行那边蹭了蹭，“跟你说个秘密，他可能是去找他的亲人了。”
“他不是个孤儿吗？”吴行狐疑地转过头来，“跟我们一样。”
“不一样的。他被师傅带到洛川时都七八岁了，知道自己的身世。”唐一禾压低声音说，“楚玉跟我透露了一些。”
唐一禾把这个八卦与同塌密友分享了一番，只听得吴行频频皱眉：“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没头没尾的，说了等于没说。”
“我当年也是这么说楚玉的。”唐一禾理直气壮地把锅甩给了唐楚玉。
吴行向来跟唐楚玉不对付：“那个唐楚玉更是，自作聪明一傻瓜。”
“咦，敢情在你眼里，‘无界同心’队里一个愣次、一个疯汉、一个傻瓜。”唐一禾笑得揶揄，“就只剩下一个小宝贝了呗。”
看到吴行脸上飞起恼羞的红霞，唐一禾终于在今晚的言辞交锋中扳回了一城，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
第三日，天色晴好，盛大的徐福东渡祭终于在盐丁镇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拉开了序幕。
清晨，身穿礼袍的主祭人在徐福祠前，以古礼诵读徐福东渡的功绩，千名民众持香肃立，适时吟唱。仪式完毕，仪仗队高举“徐”字旌旗开道，年轻的男女们扮作东渡船队成员，手持稻穗、药囊缓步前行。舞龙队伍穿梭于人群，带起孩童们的跟随和尖叫，戴面具的傩戏艺人也跳起了舞蹈，鼓、钹之声一响，顿时将欢乐的氛围推向高潮。
大小街道都挑起了数不清的摊位，既有售卖面具、桃木牌、祭典美食、海灯等节日限定的固定铺面，也有兜售各种小玩意儿、小食品的游商货郎。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个个都是一副兜里的钱快要捂不住了的模样。
这样的氛围实在好玩，唐一禾不顾吴行的劝阻，尝了五色福团和枸杞酒，还买了炸黄鱼、炸对虾，结果都没吃完。好在有魏七杀兜底，倒也不算浪费。
唐一禾对面具很感兴趣。集市上几乎每个摊位都在兜售面具，每个人手里至少有一张，遇上那贪心的、玩性大的，见着喜欢的就买，脖子上都挂了一长串了。面具中既有巫道色彩浓厚、雕工精细的木质面具，也有简易粗糙的蒲草油布面具，主打一个丰俭由人、人人有份。
唐一禾精挑细选了两张，她戴上了“夜叉”的那张，把另一张“白胖娃娃”挂在了腰间。吴行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买了一张面具戴上。唐一禾见他挑的是“红脸关公”，笑笑也不说话。
魏七杀跟着栗粒在街前头买海灯，回来的时候愣是没找到师傅和吴行二人。直到唐一禾摘掉面具跟他打招呼，魏七杀才反应过来：“哎呀，原来是夜叉跟关二爷啊。这个搭配，真的，嗯……很……”
“想不出来褒奖的词，也可以选择说实话。”栗粒本就不太瞧得上魏七杀，见他这副样子，更是直截了当，“死难看的，既不当季又不应景。”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不过栗粒也不在乎，扭头往海边走去：“楼船要下海了，快去占好地儿，一会儿好放海灯。”
魏七杀扛着一堆海灯跟她跑，唐一禾与吴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师傅师叔的威严，反正都已经掉到地上了，捡不起也懒得捡了。
海滩上，那艘用芦苇扎的九丈蜃楼船已等待多时，上面的花灯密密麻麻，写满了祈福者的心愿——正是栗粒跟那些婆姨嬢嬢们挑灯夜战的成果。此刻，一名年老的巫师正站在脚手架之上，手中毛笔蘸饱了乌贼墨，给船首嵌的双眼贝画上瞳孔，画完之后又唧唧呜呜地念了一通咒。
栗粒在一块大礁石上找到了好位置，铺上厚毯子让唐一禾坐着看，她则蹲坐在一旁给几人解释：“这蜃楼船一会儿下水后，若船首朝东沉没就是吉兆，象征东渡成功。”
唐一禾刚盘腿坐好，就见巫师双手往天一挥，结束了念经。众船工见状赶紧推船入海，人群中随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人潮也朝着海边涌动。
“这是要干什么？”唐一禾看着数不清的人开始挽起裤腿往海里走，不明所以地惊道，“手挽手去跳海吗？”
“你没看那么多人手里拿着海灯吗？”栗粒明知唐一禾在调笑作怪，也忍不住笑着解释，“没拿灯的在旁边推波助澜，就是希望自家的海灯能漂在蜃楼船前面，寓意‘为徐福船队引航’，也祈求家中出海者平安。”
“哦，原来如此。”唐一禾拉长了声调，半是由衷半是夸张地说，“长姐真厉害，跟夫君一样，干什么都头头是道。”
栗粒笑着扭过头不看她。此时魏七杀正大呼小叫地回来了，他水性一般，只管将买来的海灯都点燃，一股脑放到海面上任其随波逐流，然后就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白花花的牙齿在日头下反着光：“师傅师傅，赶紧赶紧的，在海灯沉没之前许个愿。我放的那些灯不太稳，海神娘娘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栗粒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弟妹，你徒弟真应了我们老家的一句俗话——‘面上亮光光，里头一包糠’。”
唐一禾已经笑得肚子疼了，但也赶紧给七杀圆场：“我收徒只看相貌，你是不是也觉得七杀的模样没得说？至于里面嘛，就当是细糠了。”
栗粒冷哼一声，刚想反驳，后面蹲着的吴行已经听不下去了：“肤浅，只知道看脸。”
“不不不，我还看身条。”唐一禾来劲了，逗一个也是逗，逗两个也不嫌多，“夫君你属于耐看型，越看越帅。果然男人还是要内里有货，外头的光亮才经得起细品。”
栗粒终于不再想反驳了，吴行也被堵死了嘴。魏七杀则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声若洪钟地问：“师傅，你许了什么愿？”
唐一禾此时也无语了——果然是一脑袋“糠”，许愿不都应该悄悄咪咪地来吗？难不成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广而宣之？不过唐一禾也不好驳了魏七杀的好意，只得清清嗓子说：“希望师门能早日团聚。”
话音刚落，唐一禾突然朝西南方望去——远处一条修长的人影背光而立，只能看到他脸上也带着跟唐一禾腰间一样的胖娃娃面具。唐一禾顿时心如撞鼓，血液沸腾。这海神娘娘，未免也太灵了吧。
“长姐，起身活动一下，准备武艺切磋吧。”唐一禾笑着站起，对旁边正在跟魏七杀斗嘴的栗粒说。
栗粒撇撇嘴，指着魏七杀说：“打他，还需要活动？”
“是我师弟唐烈风，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峰回路转 栗粒只是一
栗粒只是一根筋, 她并不蠢。
在看清摘下面具的唐烈风时，她就彻底放弃了过招的打算。当双方的武艺相差太远时，所谓的切磋, 跟撩猫逗狗也没什么区别。
栗粒跟魏七杀打了两日, 虽不过瘾倒也尽兴。魏七杀的武学修为比她低了一到两个小境界，但他战斗经验丰富，人又皮实扛打，两人都收着点劲儿, 打得还算有来有回。可面前的唐门掌门唐三, 武学修为至少比她高了两个大境界，这让栗粒生不起半分动手的心思。
而唐烈风的模样，更让人难以直视。如果说魏七杀算帅得惊人，那唐烈风便只能说不似凡人了。栗粒对小师叔一往情深, 在她眼里, 任何男人站在小师叔身边都是云泥之别, 唯独唐烈风站在这儿, 她觉得还算入眼，勉强能跟小师叔不相上下。
这么看来，他配唐一禾, 也是够了的。
栗粒跟唐一禾先是敌人，领教过唐一禾的本事。身手先按下不谈——毕竟她跟那个老太监二打一，赢了也不能算数——单论头脑, 栗粒是自愧不如的。
之前小师叔就曾说过，唐一禾智计无双，他都不是她的对手。当时栗粒还不信，后来经过皇宫角力、交易追踪、长乐布局以及围猎反杀等一系列事情之后，栗粒觉得小师叔所言非虚。
后来栗粒莫名其妙地成了唐一禾的看护。日夜相处半年下来, 她先是被唐一禾的求生意志所触动，慢慢了解品性为人后又生出几分钦佩，随后又不自觉地被她的豁达风趣所吸引，到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打不过就加入。毕竟她是连小师叔都佩服和喜欢的人，自己佩服和喜欢又有什么问题呢？
在栗粒眼里，唐一禾最厉害的还不是武功和智谋，而是拢人御人的本事。分明武功尽失，可小师叔守着她大半年，煎汤熬药、毫无怨言。魏七杀如此桀骜难驯，对师傅那是抬手端茶、起身放凳，伺候得比亲爷爷还尽心。就连栗粒自己都栽了进去，明明只是来看护她的，看着看着，竟也成了一家人。
而唐烈风的出现，更让栗粒对唐一禾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刷新了她对男女之情的认知。
栗粒很难用言语去形容唐烈风对唐一禾的感情，反正他出现以后，所有人下意识都会自动靠边站。因为他看向他师姐的眼神里带着烈日灼烧的温度，那是一种浓烈到根本无法掩盖的执念，更是明目张胆、旁若无人的偏爱。栗粒突然就理解了，为何魏七杀说宇文帝听到唐一禾失踪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唐烈风没疯吧”。
而唐一禾看向唐烈风的眼神，虽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却要平静温和得多。她仿佛闲话家常一般，从礁石上一跃而下：“你怎么才来？”
唐烈风伸手接过师姐，稳稳地没有晃动一分，可他浑身肌肉都在震颤，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已然亢奋到了极点。
唐一禾从他怀中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倒不见黑，跑哪儿去了？”
“师姐瘦了，白了，武功也没了。”唐烈风不肯放手，仍是虚揽着她的腰，声音骤然拔高，“吴行你到底行不行？我师姐被你治成这样！”
这一句竟是冲着小师叔去的，栗粒当场就慌了神。她不清楚唐烈风与小师叔的相处之道，只当二人马上就要翻脸——这要是打起来，小师叔还不够唐三塞牙缝的。
哪晓得一向待人轻言细语、如沐春风的小师叔，竟气势汹汹地从礁石上跳下，指着唐烈风的鼻子就骂：“我又不是神仙！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的心肝宝贝保住吗？你倒好，自顾自浪荡了半年，倒有脸回来苛责我了？”
栗粒下巴都要掉了——小师叔他这么猛的吗？她握紧的拳头认命地松开，也罢，最坏不过吃了亏，小师叔自己能给自己医。
哪晓得唐烈风丝毫不以为忤，冷笑着将身后的包袱解下，往小师叔手上一挂：“你说的，拿化了人形的千年人参，还有四足乌蛇的筋做药引，就能治好心脉全断，我替你寻来了，赶紧的吧。”
“我，我什么时候说的？我……你……你哪里听来的？”吴行结结巴巴，待他打开包袱，更是惊得差点跳起来，“啊啊啊，你，你从哪找来的这玩意儿？哎哟，我真以为你……哎哟，吓死人了。”
“你说这话时，刚给七杀扎完‘鬼门十三针’，那会儿我蹲在屋顶上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凉风了。”唐烈风的耐心显然不太够，语气里全是不耐烦，“药王门传人总不能瞎说八道，你就说能不能治吧？”
栗粒这才看清包袱里的东西，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支化了形的人参，一尺来长，若非事先晓得，还真以为是个闭着眼的光屁股男娃娃，跟今日二人挑的、戴的胖娃娃面具竟有几分相像。旁边则是一团黑乎乎的绳状物，比寻常麻绳细些，质地光滑油亮得多，竟是四足乌蛇的筋。
小师叔显然被震住了，指着唐烈风的鼻子，咬牙切齿：“药王门岂是你一个疯汉能置喙的？治不治得好，我不敢把话说满，我也没治过，之前也无病案可借鉴。但你既然把传说中的东西都找来了，我定当全力一试。”
唐烈风就这么住下了，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唐一禾也总算知道，师弟这半年究竟去了哪里。
当真是跑了很远啊。他先是去了长白山，问遍了采药人才晓得，化了形的千年人参也会跑，寻常哪里寻得到？相传突厥王宫的铁库里锁了一支，他便跑去于都斤山汗庭，设法潜入将“人参娃娃”偷了出来。
至于四足乌蛇，则是往楚地云梦泽碰的运气。屈原《楚辞·天问》中有“蝮蛇蓁蓁，鳞如玄铁，盘踞泽中千年”之语，唐烈风说他运气不赖，重金聘了向导，只在沼泽腹地蹲守了二十来天，便寻到了黑蟒。将其剥皮抽筋后，才出云梦泽，就接到秀凤大长老的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唐烈风的讲述从来都乏善可陈，可就这短短几句话，其间藏着多大的决心、多少的艰辛，想想都叫人觉得不可思议。入深山、进大泽、单枪匹马闯汗庭，这等壮举，让一向觉着唐烈风身体强过头脑的吴行，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烈风昂藏大丈夫，铁骨真男人。”
只有唐一禾有点愁眉苦脸：“万一吴行治不好，岂不是白瞎了我风的心血？”
一句话，既对吴行发起了雷暴攻击，又给了师弟无上赞美，一旁的栗粒看得叹为观止——这下小师叔还不得玩命？唐三更是觉得所有辛苦都没白费。所以说，唐一禾武功丢了也没什么，拢人御人的本事在就行。
唐烈风的到来，让栗粒开始好奇五人队的其他两人，尤其宇文璟会是什么样？栗粒一直知道小师叔与其他男子不同，对女子似乎不感兴趣，四年前他从罗城回来，身体里中了蛊，精神上好似也中了蛊，整日里心事重重的。
后来她才慢慢知晓，小师叔与当年“唐门令”中组队的几个伙伴羁绊极深。他时不时会提起队长唐一禾，言语间满是欣赏；说起唐烈风，半是佩服半是不屑；提起唐楚玉，则以嘲讽居多。唯独宇文璟，他绝口不谈。栗粒一颗心全系在小师叔身上，岂会看不出蛛丝马迹？只不过当事者不提，她便也缄口不言罢了。
十余日相处下来，栗粒深觉传言不可尽信。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俊美到近乎邪性的年轻男子，跟传闻中的嗜杀狂魔唐三联系在一起，更无法想象这个对旁人都漠不关心的“冰山”，实则是个热情似火、还动不动就撒娇的“缠人精”。
倒是魏七杀见怪不怪，提点栗粒说：“师叔对人的态度，全看师傅的喜恶与看重。你莫要理他，你也理解不了他，只管对师傅好就成。”
这番话，让栗粒对魏七杀都有些刮目相看了——看来他也不只是面上亮光光的“糠货”。
谢大夫家来了两个绝世美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盐丁镇。
据后坊的烧火婆子说，是谢大夫娘家的娘家兄弟，都还未曾婚配。哥哥和气些，见人先露三分笑，英俊得让人脸红心跳；弟弟寡言些，默默地帮谢大夫生火煎药，那模样更是天上有地下无。
说到这兄弟俩的身条气力，烧火婆子把胸膛拍得震天响，打包票说是顶天的好，至于如何好，那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先是媒婆们坐不住了，打着生病的由头前来刺探，然后是各家的嬢嬢都开始了偏头疼、腰腿疼、风湿关节疼，排着队来谢大夫前堂问诊。
吴行一开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摸一个脉象，像是殚精竭虑，摸一个脉象，更是欲壑难平，跟妇人们所说这疼那疼全然对不上。后来才晓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全是被后院那两个男狐狸精勾的。
由于见过的都说好，导致这股邪风越吹越盛，“哥哥好还是弟弟好”的问题，成为街头巷尾不同阵营的接头暗号，甚至演变为已经嫁人的小娘子、未出阁的大姑娘都装模作样生了病。每天医堂的候诊区人满为患，还引来了兜售脂粉、小食的货郎。最后，连带栗粒的行情都变好了，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让“全家人”都烦不胜烦。
对街坊邻居以及热心群众又不能恶言相向，更不能驱赶，但人多总是隐患，尤其唐一禾的治疗正处在关键期，万一出个差池，吴行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吴行带着“全家人”悄悄跑路了。
在此之前，吴行曾给东海谢家族长去过一封信，问能不能借个安静屋宅给妻子疗养。大族做事就是轩举通脱，五日后，三辆马车已经停在院墙外了。唐一禾坐进马车，发现谢家行事风格是典型的外朴内华，青黑车帷下的马车竟是槁木为辕，玄檀作厢，不愧是经营数百年的世家手笔。
马车行了三日，到了东海郡郡治郯县，径直载去了谢家祖屋。原来借给吴行的屋宅竟是七进的豪宅，备下的十名仆役药童岐黄仆，个个精干乖觉，手脚麻利，只能让人叹一句闳门朗畅，真巨室风范。
然而，唐一禾的恢复却并不顺利。
吴行制的“龙虎筋骨膏”效果不错，唐一禾能感受到筋脉的修补，一日好过一日，但“九转还魂丹”疗效欠佳，丹田气海只是微微发热，距离重塑还有十万八千里，为此吴行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要知道，当日与李金燕的内力争夺看似不相上下，唐一禾实则吃了大亏。
李金燕有“饕餮吞元诀”护体，吸入的内力相当于被碾碎后再融入自身，只是石敢当的内力实在过于巨大，她虽融合了大半，却也无法彻底掌控。唐一禾属于蛮干了，之所以能反吸李金燕，主要是省去了碾碎这一步，相当于直接把门户打开，任不同的内力在奇经八脉中狂躁奔流，再横冲直撞汇聚丹田气海。
好在她本身内力极为精纯，全是她一点一点“推耗子”推出来的，筋脉强健且韧性十足。最关键的是，她在“九转心经”第八层巅峰停滞了很久，丹田气海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有足够的内力冲破屏障，达到浩瀚广博的第九层境界。也亏得如此，她的丹田气海才撑过了最初的狂暴冲击，与李金燕形成相持。
不过，这也只能起到延缓的作用。石敢当的内力实在太多，唐一禾的丹田气海无法粗暴盛纳，如果没有外力干预，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唐一禾不受控制地吸入李金燕全部内力，一个被吸干而死，一个爆体而亡。
好在吴行和栗粒及时赶到。当栗粒强行出手将二人分开时，唐一禾为了配合她及自我保护，又将部分内力推回给李金燕，好让内力在二人之间形成一个大体平衡。也就这一推，让唐一禾捡回了一条命，没有立刻炸膛、横尸当场。
但唐一禾的体内也相当于被泥石流冲刷了一遍，丹田气海几乎全毁，经脉也已蓄不住真气，虽然在吴行的全力救治下保住了性命，却已经连个寻常人都敌不过了。
吴行现在要做的是——用千年人参的精气重塑唐一禾的丹田气海，用四足乌蛇的筋修补唐一禾的受损经脉。
但这又谈何容易？没有先例可循，原材料又如此珍稀，吴行只能一点一点地尝试，直把自己都熬出了白头发。
好在唐一禾包括唐烈风在内，都没有很在意这个事。唐一禾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没了就没了，以后不打架了，我要以德服人”。唐烈风则是“我就是师姐手里的刀，德威并施才会让人老实”。这让吴行既安慰又无语，心道这两人最好锁死，省得分开时，一个到处惹人不自知，另一个四处杀人难自控。
相比之下，魏七杀反而更上心些，会时不时过来问方子及疗程进展，并不停地鼓励和夸赞吴行，言语中虽有油滑却也不失真诚。吴行倒是很能理解魏七杀，他与唐一禾之间的师徒情深，基于同生共死的感激和信任，他无法接受师傅武功尽失的结局。
转折出现在谢家宗子上门拜访的那日。
谢凌云带来了一本残本药典，说是从自家藏书楼翻出来的，里面有些古方闻所未闻，药理和用量更是相悖，特意拿来研究探讨。吴行竟然在里面找到了“九转还魂丹”的方子。
真是天降甘霖。
有了可靠参照，吴行一宿未眠，第二日便调整了药方，切了“人参娃娃”一条腿扔进药炉——要知道他以前只敢刮皮削须。唐一禾在服下新汤药的当晚，就感觉微热的丹田气海开始发烫。之后她的身体恢复更是一日千里，让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谢凌云听到这样的消息，便也有了借口，每日必带着各种补品上门探望，做足了姿态。
谢家宗子何等聪明，见到唐烈风、魏七杀的第一眼，就知道大有来头。一来二去，很快连带唐一禾的身份，他也猜出了八九分。为此，谢凌云还特意让已经出嫁的两个妹妹回来一趟，一起探望生病的“谢大夫”内人。在琅琊王家老爷子寿宴上曾见过唐一禾的“东海双姝”，进内室的第一瞬，便给了长兄确定的眼神。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谢凌云庆幸之前就给了“谢大夫”高规格接待，现在更是要举全族之力，一切排场用度，俱按顶格办理，唯求尽善尽美。
然后，唐一禾就见到了“天下四大公子”排名第三、以善书法闻名天下的“墨玉公子”，时常带着墨宝来请“谢大夫”及她指正——真是倒反天罡，一个大夫和他的内人，都能指导天下第一的书法名家如何写字了？“东海双姝”也不走了，要给唐一禾双手同抄《地藏菩萨本愿经》祈福，以减轻病痛业力。谢家族长碍于明面身份虽未亲临，听闻几人从朐县而来，也专程差人送来了孔望山摩崖石刻拓本，可谓是价值连城。
唐一禾自然也知道对方用意。但不得不说，世家宗子就没一个讨人嫌的，面上功夫都做得极好。谢凌云刚过而立，是个剑眉星目的轩昂男子，做起谦恭奉承的模样也毫不违和，每日来都能整出新花样，狼毫、蜡板、端砚、线香，不胜枚举。今日又送来了一份大惊喜——
唐一禾刚喝下今日的第二次汤药，唐烈风手中的糖渍梅还没递过去，她便惊喜地叫出了声：
"楚玉，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琅琊喜事 来人正是久
来人正是久违的唐楚玉。
唐楚玉这大半年忙得焦头烂额：既要管理“白记”商号, 责令大掌柜暗中寻找唐一禾；又做了宇文帝的发运使，调度漕船、协调粮运、平定物价，诸事一肩挑了；还要与王丛芝鸿雁传书, 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一走完。以至于唐一禾见到他时, 第一次觉得他形象管理失败，须发芜杂，衣衫空荡，比卧床的自己都瘦得厉害。
二十日前, 宇文璟接到魏七杀的传讯, 得知唐一禾的下落和情况后，第一时间便让唐楚玉带兵过来接人。
“一根稻谷，你可得帮帮我，我快撑不住了。”唐楚玉没说上两句话, 就不顾形象地往坐榻上一瘫。
他这一路紧赶慢赶, 跑得人仰马翻, 只因大战过后少不得流寇作乱, 他担心唐一禾失了武功，身边只有一个吴行，就算魏七杀有两把刷子, 万一遇上大股匪盗，总归难让人放心。
等到了东海郡治，唐楚玉见谢家宗子亲自出城迎接, 便知吴行找了棵参天大树靠着，悬着的心登时放下。一进门还看到唐烈风，更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他坐镇，还用担心什么歹人？一根稻谷身边，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这是我睡觉的地方, 你把脚放下去。”唐烈风洁癖发作，拽着唐楚玉的外袍往外拖了一尺才罢休，“我师姐还是病人，你要她做什么？”
“我看她气色比我都好。凌云兄路上跟我说了，再有十天半个月，她就能停了施针用药，自行恢复休养了。”唐楚玉任凭唐烈风摆弄，反正就是不起，最后干脆一把抱住唐烈风，“你自己过上好日子了，就忍心看兄弟受煎熬？”
唐烈风飞快将其甩开，一脸嫌弃：“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唐楚玉“哧”了一声，转过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唐一禾哭诉：“一根稻谷，你可是不知道，自你失踪后，丛芝恨不得天天以泪洗面，我怎么劝她都不听。她说了，除非你当媒氏，否则她不嫁我。”
“啊？”唐一禾也有些惊讶，“她这么拗的吗？”
“她不是拗，她这是重情重义。”唐楚玉马上出言回护，“丛芝极有主见，见识又广，生意上官场上的事都看得明白，我都不如……哎哟哟，我这大半年两头奔波、多方拉扯的，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了。”
吴行已经给唐楚玉拿了脉，适时给出专业意见：“倒也没有这么严重，无非贪嗔痴念狂，不如戒女色、皆舍忘，啥毛病也都……”
“你个小白脸，别以为救了一根稻谷，我就不跟你算你我的账。你假扮我去骗我父亲，是几个意思？”
唐楚玉此言一出，谢凌云马上出言告退，魏七杀也将一旁看热闹的栗粒拽出，并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栗粒看戏正看得起劲，被魏七杀拉出来，很不高兴地嘟囔：“万一打起来怎么办？我小师叔要吃亏。”
“打不起来。”魏七杀朝她额头虚弹一下，怒其不争地说，“你是不是傻？现在我师傅一日好过一日，我师叔绝不会让你师叔受一丁点伤。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就算真打起来，也是楚玉师叔吃亏。”
栗粒心里哪有不明白的，她只是想看戏，想多看看小师叔——尤其此刻他半瘫在太师椅上，笑得那叫一个怡然自得，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栗粒知道，她能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
魏七杀说得不对，四人还真打起来了。
不过不是打架，是打牌。抽签定的座位，唐一禾跟吴行一组，把唐烈风和唐楚玉打得落花流水、脸红脖子粗。后来改为掷骰宝，赌注越抬越离谱，以吴行输光底裤而告终。主屋里笑闹了大半宿，到最后唐楚玉赖着不肯走，愣是顶着唐烈风的白眼，在软榻上跟他挤着过了一夜。
耳聪目明的栗粒在后院也被吵了一整晚，但她并不嫌聒噪，反而打开了门窗，让远处那点热闹能传过来。她是羡慕的，因为她的师兄妹之间，除了大师兄和三师姐结为了夫妻，其他人断不会如此亲密。
栗粒是在定下出发前往琅琊之日的那天晚上走的。
唐一禾追了出去，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她是追不上的，所以栗粒其实在等她。
“一定要走吗？”唐一禾还想做最后的劝说，“王丛芝不会介意的，我打包票。”
“不是因为她。”栗粒顿了顿，才接着说，“唐楚玉人不错，我替她高兴。”
“吴行也不介意的。”唐一禾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是我逼他跟我一起去琅琊的，我还会继续逼他去长乐。”
“不，是他想去。”栗粒笑了笑，眼神中透着了然，“他喜欢跟你们在一起，他喜欢的人在长乐，用不着你逼，他自己就会去。”
唐一禾知道栗粒知道，但总不好跟她说这个，只好将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所以希望你也去。我看七杀也挺喜欢你的，还有我大徒弟楼一一，你见过的，又美又飒，不是一般女子，你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猜我也会喜欢楼姑娘的。”栗粒笑着回道，但瞥见远处魏七杀的身影，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只是我跟你们不一样。小师叔五年期满，又被师门背刺，他的离开是迟早的事。而我，这半年已是偷来的好时光。”
唐一禾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却仍不死心：“人生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武者，完全可以按自己的心意活，没人能拦得住你。”
“我身受师恩，不可不报。”栗粒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唐一禾便知今日留不住她了。
“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也还没报呢。”唐一禾摘下身后的小包袱，塞到栗粒手中，“以身相许怕是行不通了，这里是我一点小心意。还有，今后无论在何种情境再相见，我与你都是友非敌。”
栗粒打开包裹，是一大一小两只木盒。掀开大的，里面塞满银票飞钱，大小金额都有，以大票居多。
“当路上的盘缠。”唐一禾笑着说，“大头薅的唐楚玉那只肥羊，小头从吴行私房里抠的，只管放心拿着用。”
栗粒笑而不语，打开了第二只木盒，随即失声惊叫：“啊？是……这个，这个可不行。”
盒子里赫然躺着唐一禾的随身兵器——“阴阳刃”。
“我改练长刀后，短刃用处不大了。”唐一禾拒绝了栗粒的拒绝，“你拿去用吧，反正我也是捡的。”
“太贵重了，女子用来防身……”栗粒仍在推辞，但她并不善于掩饰，眼中已有藏不住的欢喜。
唐一禾不容辩驳：“你也是女子，难道不需防身吗？何况你们师门全用双件短兵，就你使双掌，岂不吃亏？我不能让你吃亏的呀。”
栗粒闻言心中大动，鼻尖甚至泛了酸。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不管在伯父母家，还是在师门中，从没人关心过她有没有吃亏，好像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原来也会委屈。
唐一禾不仅看到了她的委屈，还不探过往，不介旧痕，始终热忱夸赞她不自知的闪光，让栗粒顿生蒲草化兰之快意。
两人就“阴阳刃”的归属来来回回推搡了一番，最后栗粒实在拗不过唐一禾——再推怕是要把她推吐血了——这才满心欢喜地收了。
看着栗粒离去的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唐一禾没好气地对身后的魏七杀说：“刚才为何不敢上前？喜欢她就开口请她留下来嘛。”
魏七杀撇嘴一笑：“师傅，你也就教我武功还行，男女之事，就算了吧。”
唐一禾跳着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看得分明，你对她不一样，与对其他女子不同。”
“那师傅你怎么看不出来，我只是喜欢强者，尤其喜欢被比我强的女子打。”魏七杀笑得肆意坦荡，“所以师傅，您还是赶紧好起来吧。”
唐一禾捂住脸，无助叹息：“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癖好。”
魏七杀弯腰凑近，语调上扬：“我跟师姐一样，男女之事自有人选，就不劳师傅您操心了。龙阳君都被您拉郎配了，啧啧，您管好您自个儿吧。”
唐一禾怄得心尖疼——这就是收徒收到魅魔的下场。
……
十日后，琅琊郡，营城。
王丛芝的婚事办得极隆重。虽然是二嫁，但唐楚玉给足了新嫁娘的面子，也堵上了所有看戏的人的嘴。
唐楚玉年轻英俊，家财万贯，身为“白记”商号的东家，拿出了整整二百一十六抬聘礼，据说能买下整个营城。本人又是如日中天的宇文帝近臣重臣，深得皇上信任，前途不可限量。最让营城恨嫁女羡慕的是，唐楚玉头婚不说，嫁过去上头还没有婆婆，新妇直接就能掌家，这哪里是祖坟冒青烟，这是把祠堂都给点了。
王家对王丛芝还是有愧疚的，置办的嫁妆高过了王懿芝，但携子归宁省亲的高家宗妇王懿芝，已然不会介意这个了。她现在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见到唐一禾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也难怪，王懿芝嫁给高让慈后，高家宗子就继任当上了宗主。她的肚子更加争气，婚后不到一年就生下了嫡长子，看来未嫁时让假薛神医扎的针没白扎。
王家两姐妹对唐一禾都极为亲厚热络，这也难怪，唐一禾对二人都是切切实实的救命之恩。
王懿芝那一出已经够离谱了，生死间唐一禾选择先救她，已然超乎常理，王丛芝这一遭就更加匪夷所思，在当时的形势下，就连她的亲生父亲都放弃了她，只有唐一禾愣是在九死一生中，死守承诺将她救回。
而王家两姐妹的月老，实则也是唐一禾当的。王懿芝的姻缘是唐一禾顺其心意，顺势设的局，唯独坑了高让慈。但成亲后高让慈对王懿芝细心体贴、呵护备至，床笫之间也是温柔照拂、蜜里调油，王懿芝私以为她婚后生活之美满，甚至超出了她少女时期的全部憧憬。
王丛芝与唐楚玉则属于误打误撞了，在一路护送中暗生情愫，正应了楼一一的判断，二人早遇见也成不了，属于不早不晚，天成佳偶。
王丛芝实则跟唐一禾不熟，之前两人一共也就见了短短两面，但此番相处下来，唐一禾对她算是刮目相看。
难怪唐楚玉会对她动心，相貌、性情、才华倒还罢了，纵然是“天下第一才女”，也只是各花入各眼。王丛芝最让人着迷的地方是她身上的极强反差感，因为在她纤纤弱质的表象下，跳动的却是一颗坚定的心。
唐一禾回想起来，王丛芝一直都是坚定的，在长乐时坚定地跟她走，坚定地去为逃跑做准备，当人质交换时坚定的眼神，以及坚定地要等到唐一禾平安归来，才愿意出嫁。
唐一禾觉得，王丛芝的内核跟唐丽娟师姐是有点像的，既淡然无争又坚毅不拔，王丛芝还是大家闺秀，这种坚韧的心性比武者更为难得。
啧啧，唐楚玉还真是捡到宝了呢。
白珩老爷子几杯黄汤落肚，忍不住悄悄跟唐一禾说：“我原本属意的孙媳妇是你，但你跟楚玉彼此都无意，只能作罢。后来听说孙媳妇的来头，我这老头子心里喲，挺不是滋味的，这会见着真人了，你猜怎么着？全通快了。丛芝跟你一样立得住，但比你宜家宜室多了，哈哈哈哈。”
“老爷子，最后一句可以不说。”唐一禾笑着将手中蜜酿一饮而尽。
……
吴行此行过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把师侄闵敏给弄出来。王家人很给面子，他话刚出口，就把闵敏给放了，结果那兔崽子也不问缘由，连小师叔的面都没见着，就飞快地跑路了。
这可把吴行气得，在喜宴上着实多喝了几杯，然后被不饮酒的唐烈风拖回住处。吴行回去后也不消停，继续说胡话：“闵敏估计不是怕见我，他是怕见王二小姐、以及高家宗主，他当年可没干好事。啧啧，这人啊，就不能只看表面，王大小姐虽然是二嫁之身，但珍珠蒙尘仍是珍珠，不是说王二小姐不好，而是王大小姐实在样样出挑，大家闺秀顶到天了，别人没法比。要我娶，我肯定也娶王大……”
“你也就仗着你不会娶，才敢这么胡言乱语，小心楚玉扒了你的皮。”唐烈风虽然认可吴行所说，但还是截住了他的话头，然后幽幽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想娶我师姐呢。”
“哎哎哎，不许这样坑人的，你就不会扒我的皮吗？”吴行虽然喝多了，但绝不会在这么原则的问题上犯糊涂，舌头打着结都忙着撇清关系，“我一点都不想娶她，她，她要跟我生孩子，我都拒绝了。”
“什么？师姐要跟你生孩子？”唐烈风一下坐直了，危险气息不受控地冒了出来，“她为什么要跟你生孩子？你为什么还不同意？难不成你还亏了？还是你觉得我师姐哪里不好？你老实跟我说，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吴行简直想给自己一耳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唐烈风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把他急得都磕巴了：“别动手，我说，我说，你听我说，我跟小禾苗清清白白，除了扎针绝不触碰，梳洗都是栗粒动手，我真没有那个心思啊，我哪怕对你有想法，也不会……哎哎哎，我对你也没想法，谁敢对你有想法……唉唉唉，小，小禾苗不一样，她不怕你，我跟你说的那六个字……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瞧你这怂样，回头人家楚玉娃都生了，你还在拉拉小手，小嘴亲了没？啊啊啊……说好不动手的……嗷嗷……”
跟王懿芝一起离开新房的唐一禾，不停地打着喷嚏，急得魏七杀又是挡风又是递帕子的：“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受凉了吧。”
唐一禾擤擤鼻子，把手帕还给七杀：“没事，回头你自己洗洗。”
见此王懿芝都惊呆了，她是见过魏七杀的，当时以为他是车夫，不想却是唐一禾的徒弟。这二人如此熟稔且不拘小节的，难不成？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夫君，高让慈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微笑着摇摇头，示意不是。
高让慈自然也是知道魏七杀的。当年还是他奉了宇文璟的命令，去调查魏七杀的底细。不想当年那条只晓得横冲直撞的“疯狗”，竟然被唐一禾调教成这幅风度翩翩的模样，武功一探之下竟然与他都不相上下了。
这样看来，她还真的是个不错的师傅呢。
想比其他故人对唐一禾发自内心的热情，高让慈的感觉则要复杂得多，只是他不会让任何一丝情绪，显露在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是的，他现在的一切都很完美，符合他对自己的所有规划。表弟如愿以偿地统一了中原，他也拿到了陇晋之地，妻子才貌双全，儿子健壮可爱，没有一丝一毫不满意的地方。
但他就是知道，他的心底是不满意的。
在看到唐楚玉、唐烈风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不满意在哪里。他高让慈一生万花丛中过，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彼此倾心相爱之人。王懿芝很好，当宗妇当妻子当母亲，都做得无可挑剔，但她不是那个人——不是王丛芝之于唐楚玉，唐一禾之于唐烈风那样的存在，前者是全身心的倾慕怜惜，后者更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灵魂交付。
但那又怎样？这是他的选择。他选择了王懿芝，所以他要将她宠成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不，不对，他的婚姻其实是唐一禾给他设的圈套，他其实并无选择。想到这，酒意上头的高让慈再一次生出了恶念，他趁着王懿芝更衣净手的间隙，悄悄往唐一禾身边靠了两步，声音也低了下来：“璟，真是可怜啊。”
唐一禾隐隐觉得不对，不着痕迹地往魏七杀那边侧了半步，暗暗捏了半诀在手心：“是呢，亲友近臣都在这喝酒，只有他还得批阅奏折。”
高让慈知道唐一禾六识强大，但也没料到她在重伤未愈之下，还能如此敏锐，精准地察觉到他的一点恶意。于是他放弃了当下作弄她的想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无法得偿所愿，是我应得的。但璟不是，他理应得到——”
高让慈盯着唐一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想要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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