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计划生变 润福公公的
润福公公的脸, 从假山的黑影中转出。
唐一禾受他气势所迫，一时间竟被压得要后退，但她兀自强提一口气, 硬生生顶住了对方的威压。
“咦？”润福公公没想到一个如此年轻的宫女, 竟然能抵住他的杀意，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单纯一傻瓜。
唐一禾哪敢真等他出手，这要挨一下, 可算是白来的, 马上脱口而出：“王亲手交与我的信物，拿给慕容峰看的，不然慕容峰怎么可能听劝。”
“所以，你把他一路劝到高句丽去了？”润福公公语气不善。
“他从贺真城走的时候, 才带了一万人, 等从高句丽到这里, 麾下至少三万人。等慕容儿郎再回伏俟城时, 就是十万精兵了。”唐一禾知道润福公公对慕容氏的忠心，赶紧给他画了个大饼。
但饼太大，润福公公岁数又大, 牙口不好吃不下。只听他冷哼一声并未接话，而是零帧起手，突然暴起朝唐一禾当头抓下。
自润福公公精准鬼魅地出现在她身后时, 唐一禾就知道今夜这场会面，开始阶段不会太愉快。一个能蛰伏于两个皇庭数十年的老太监，岂会被几句话就打消了戒心？更何况他武功之高，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刚才不过气场一触就让唐一禾打了个寒颤, 这让她立刻运起全部内力，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行，那就先打上一架，互相探探底儿，不然这老家伙不会好好说话的。
唐一禾不避不躲，运劲蓄力，一招形意崩拳平平打出，竟是选择了正面硬杠。润福公公见状心下大惊，在双手相接的瞬间，他平生第一次在出手后生出悔意——这要一爪抓死了她，岂不是要坏事？还没来得及从她嘴里，逼问出有用的东西来呢！
不过润福公公很快就知道他白担心了，这丫头不仅接下了他五成功力的一抓，还有余力反击，分筋错骨手游鱼般探向了他的曲池穴、天井穴。
看来不是傻瓜啊，是真的艺高人胆大！
润福公公很满意，好多年没遇到像样的对手了，尤其是前年他突破了大境界后，都没有跟人动手的欲望了。无论是那些个牛气冲天的禁卫军，还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杂鱼刺客，反正横竖只需要一爪，就能拿去给月季花沤肥了。
这些年在宫里，唯一让润福公公忌惮的就是镇南王了。石敢当人不怎么样，武功练得确实可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想办法调去了后宫当了个花匠，省得在前殿正面碰上石敢当，横生枝节、徒生事端。
由于是在皇宫后花园里动手，两人都不敢搞出太大的动静，以近身擒拿为主，拳掌风声都压到了最低。不过拆了十几招，唐一禾就已经冷汗淋淋。是真打不过，对手的内力太高，每一招的相格都得调动全身内力，而且又不好真的下死手，毕竟是来相认的，又不是来拼命的。
唐一禾左支右绌都快被打呕血了，反观润福公公却如“老猿挂枝”般随意自然。他的身法太好了，让一向以轻功自傲的唐一禾都傻了眼。
只见老太监脚底踏九宫如闲庭信步，衣袖翻飞间缩丈成寸，面对唐一禾的攻势，他只是微微侧身，劲道便如泥牛入海。而他的进攻则完全辨不清来势，唐一禾眼角只见残影，却不知其何时移位，导致十招中倒有七招必须听声辨位，反身来接。
再拆了七八招，唐一禾觉得再打下去非受伤不可。想到这个架也不是非打不可，都是这老太监非逼人出手，唐一禾一个旋身错手，两簇银色刀光在掌心冒着森然绿意——这“阴阳刃”还是托丽妃带进宫来的。
润福公公见机极快，衣袖上没有沾到半点毒气，人就退到了假山一侧。只听他幽幽地说：“有这等宝贝，还能忍到现在才掏出来，果然胆气非凡。”
“我与公公是友非敌，是您老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抓脸，这谁受得了？”唐一禾也是老阴阳人了，“还好润墨没学您这一点。”
“你认识润墨那小子？”润福公公本来也只是试探，听到润墨两个字，脸上的神情明显变了。
“润墨跟了我三年多，这趟长乐之行危险，让他别来，还哭哭啼啼半天呢。”唐一禾似笑非笑地看着润福那张老脸，继续阴阳他，“您老可是藏私了，这身功夫传给润墨的不到两成，您教他的那部拂尘缠丝功，在军营里压根就没法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底细一样。”
润福公公老脸一红，底气不足地说：“既然是故人，不妨借一步说话。”
唐一禾熬到现在，总算等到了这句话。她收起淬了毒的“阴阳刃”，跟着润福公公左拐右拐，来到后花园一角的下房之中。房间虽然小，但通风透气，收拾得也是极为干净，看来是老家伙给自己觅的一处好歇脚。
“恕老朽直言，姑娘的功夫学得太杂了，虽然都学得不错，但距离顶尖高手还是差了一截。”润福公公上来不查户口，先点评武艺，让唐一禾准备的开场白卡在了喉咙里。
“在下唐门唐一禾，请公公指点。”唐一禾毕恭毕敬地给润福公公行了半个师傅礼。
“果然是你，竟然没死。”润福公公笑起来像只蝙蝠，渗人得紧。
唐一禾垂下眼眸，不看他的脸：“公公知道我？”
“我虽品级不高，但这宫墙也不够高，外面的事儿倒也知道些。”润福公公的笑声也吓人，像只老夜枭，“唐门令的获胜者，吐谷浑的搅局者，晋王的生死伙伴，扛住了石敢当的一路追杀，最后假死在贺真城。唐姑娘，老朽说得没错吧，这几年在军营里历练得不错，比李金燕强多了。”
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太监，只是短短地打了个照面，就能把唐一禾的老底给掀了。这是什么样的耳聪目明，消息灵通，果然人老近妖！
唐一禾意识到这可是个大机缘，于是赶紧上前抱大腿：“公公洞若观火、明见万里，不愧是吐谷浑王最信任的人。”
这个马屁拍得着实有点过，但润福公公却很受用，可见没有人能拒绝糖衣炮弹。
唐一禾也很识时务，知道求人办事，得先给人甜头，马上把润福公公会关心的吐谷浑王的临终之事，一五一十地进行了分享。接着又把润墨这几年的成长情况做了总结汇报，只把润福公公听得眉开眼笑。
唐一禾一看有戏，又捡着恭维的话，大夸特夸润福公公此等本事，还甘愿在皇宫当一名花匠，不愧是淡泊名利的绝世隐者，难怪能在武学上登峰造极。只把润福公公夸得老脸泛红，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那么厉害。”
润福公公只是在阉人堆里比较自在，又习惯了皇宫的规制规矩，才不愿再去外面费心讨生活。他是个武痴，平日也不好显露功夫，现在遽然见到唐一禾，不需要她开口，已经恨不得倾囊相授。
“你的内力还算精纯，但擒拿手练得一塌糊涂。刚才那招你要这样、这样，我就难受了。”
“轻功只会跑、不会打，练来有什么用？来来来，我传你一套身法，你好好记着，学不好不许说我教的。”
“把形意拳的发力用在刀法上，是个好主意，但不是那般用力的法子。我虽没练过但可以帮你试试，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看着点，崩拳发力只在这一个点，刀法也一样，就你这个小身板，全身都绷那么大劲儿，还不给创飞了。”
“你的韧性和胆气都是一等一的，但万不可托大，庆禧殿水深得很，这些日子不要去了，可能要来大佛。”
……
唐一禾赶在破晓前，带着满肚子的惊异和欣喜，回到了昭阳殿的后罩房。
此时司徒隐已经起来了，正殿里一片忙碌，正好给了唐一禾可乘之机，有惊无险地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站在宫女列尾，恭送皇帝上朝。不知是不是唐一禾的错觉，司徒隐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大步离开。
丽妃在白玉台阶上看得分明，心道要遭，得赶紧送唐姑娘出宫。于是司徒隐前脚刚走，唐一禾就被丽妃冠以内务府采办的名头，再跟着几波人换了好轮牌子，麻利地送了出去。
出了宫的唐一禾，先是去了绸缎铺，确保没人跟踪后，才换了装束前往长乐城内的落脚点与其他人汇合。
苦等了一日的唐楚玉，原本是要发一通脾气的，但在听到唐一禾说有“惊天秘闻”时，飞快地搬来了太师椅请她上座，然后招呼其他人赶紧端茶沏水，坐等开讲。
作为铺垫，唐一禾先是讲了陆曼娘从避难江东到成为宠妃的华丽转身，这一节唐楚玉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一味往下催促。另外几人倒是爱听这红颜轶事，尤其是楼一一，问得可详细了，把一旁的唐楚玉急得直跳脚。
魏七杀也很来劲，真诚发问：“师傅，那个陆曼娘和师姐，哪个更好看些哦？”
这个问题可把唐一禾问倒了，她思索了很久，才给出了自以为中肯的评价：“我第一次见陆曼娘时，她刚遭灭门之祸，神色状态极差，穿着打扮也只是一般富户女子，虽然美得无可挑剔，但并未给我震撼之感。一一就不一样了，初见时已经是闻名遐迩的‘雪喉娘子’，气韵风流，非同一般。”
唐一禾瞥了一眼练功练得很一般的楼一一，叹了口气：“如今再见，有了丽妃身份加持，又是顶级的锦衣玉食供养，觉着陆曼娘之美已经不逊你师姐了。反倒是你师姐，不思进取，看着烦心。”
“爱人如养花，师傅怎么不说是钱财供养不够，浇灌不出原有的娇艳颜色了呢？”楼一一并不买账，直击灵魂的发问让唐楚玉笑得直不起腰来，连向来凶脸的魏七杀、黑脸的于不凡以及猥琐脸的鲁灯，都纷纷掩面低笑起来。
唐一禾讪笑两声，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甩出来一个重磅消息——镇国寺的慧远禅师就是图果。
其他人都还罢了，唐楚玉听完顿时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低沉到可怕：“好，很好，这笔帐是到算的时候了。”
知晓内情的楼一一快速给其他三人讲了前因后果，得知唐一禾、晋王都曾中了此人的追踪蛊，差点殒命吐谷浑时，三人皆悚然变色。
“这个仇，自然是要报的，但此行不能因小失大，更不能让图果坏了我们的好事。”唐一禾已冷静多时，伸出手轻拍唐楚玉，也让鲁灯和于不凡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宫廷秘闻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就是吐谷浑曾经的大内第一高手润福公公，现在在司徒隐的后宫里养花。
唐一禾不满众人的反应，又不好把吐谷浑王临终的细节说出来，只能再三强调：“润福公公的武功已臻化境，飞花拈叶皆可杀人。”
“正因为润福公公不问世事，才能在武学上登峰造极。”于不凡见众人兴致缺缺，赶紧给了唐一禾台阶下，“而他练到如此境界，又心甘情愿当个花匠，除了年轻时的人和事还有点羁绊外，其他任何事怕是都无法影响其道心了。”
“这倒也是。”唐一禾表示赞同，作为大隐隐于宫的绝世高手，管你正大光明殿中坐的谁？
“就这？！算不得什么惊天秘闻啊。”满怀期待的唐楚玉略感失望。
唐一禾见唐楚玉竟然敢质疑她，先是慢腾腾喝完了一盏茶，才不紧不慢地扔出了最后的“核弹”：“如果我跟你们说，司徒隐的淑妃是个假的，乃‘千手佛陀’吴问的徒弟假扮呢？”
话音未落，一片高高低低“啊”声、惊呼声，让唐一禾非常满意。
从庆禧殿出来时，唐一禾心里就有个隐约的猜测，但苦于没有证据，也无法跟丽妃说得太多。后面跟盘踞深宫二十年的润福公公互相佐证，单他一句“‘千手佛陀’吴问暗夜来过庆禧殿”，就让唐一禾在电光火石间，想通了所有的症结。
淑妃一身惊人武艺，私下的言行举止，全无世家大族应有的仪态，仅这一点就非常不一般。唐一禾见过陇北高家、琅琊王家的高门贵女们，就算再熟稔懒散，骨子里也带着十数年教导的印记。再联想到淑妃进宫后，她的种种不符常理的举动、以及神乎其技的易容术，这些线索同时指向江东一脉。
这个假淑妃进宫，应该就是为偷运前朝小皇帝朱聃而来！
所以她进宫后先是各处查探，掌握地形。事发后深居简出，躲避风头。近日她针对贤妃的种种，也不过是吴问刺杀未果，为挑起几方矛盾的蓄意而为。也就是背靠元家大树，淑妃被人掉包的事实太过惊世骇俗，这才让假元栖梧逃过了司徒隐的层层清洗。
唐一禾说了她的推论，在座众人又都见识过闵敏、或吴行的易容术，所以尽管内心觉得荒谬至极，也一致认为大概率就是真相了。
此时鲁灯突然来了一句：“跟江东这帮人打交道太可怕了，咱们得互相定个见面暗号，不然一分开、再碰头，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被掉包了。”
此言一出，群情耸动。唐一禾觉得所言甚是，飞快地掐出一个手诀：“在长乐咱们再见面，左手做这个手势，不做的就说明有问题，随时准备拔刀。”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是个好办法。
此时唐一禾突然生出巨大的不安。
如果淑妃确实是江东一脉，那么她不易容就跟着去了庆禧殿，会不会已经被认了出来？如果被认了出来，就算出宫后隐匿了行踪，那也可以从她入宫的时机来做文章。而且，现在的对手可是吴行啊，他不仅认识陆曼娘，他还可男可女、可你可我地出现在任何地方。
事不宜迟，得赶紧行动！
唐一禾让大家分头准备，今晚子时三刻就出发。楼一一不进宝库，主要负责在外接应，对此她有自知之明，一个劲儿地给唐一禾的包袱里塞牛肉和清水。
“不用装那么多水，宝库里有水源。”唐一禾再三劝阻。
楼一一白了师傅一眼：“万一水里有毒呢？反正你不怕是吧，那万一水是臭的呢？里面泡了无数尸骨呢？”
唐一禾打了个寒颤：“多装点也可以，为师力气大。”
根据老祖口述的机关口令、宝库的入口方位、以及“天工阁主”逃生的出口位置推算，朱公宝库占地极大，没个七八日恐怕无法将其彻底摸清。尤其是镇国寺的入口只能打开一次，进去后无法原路返回，所以唐一禾一行必须做好充足准备，才能进去一探究竟。
除了楼一一，其他四人都会跟着进去，即是为了防备可能出现的危险，也是基于工作量的考量——要从偌大的宝库里翻出拳头大小的传国玉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搞不好要在里面奋战数日！
唐一禾看着背着鼓鼓包袱的五人，心中五味杂陈。又是一支五人的队伍，她又做了队长的角色，只不过老队员中只剩下一个唐楚玉。
其他三人如果非要一一做个对应，魏七杀算是顶了唐烈风的位置，师弟变徒弟，真是白云苍狗、物是人非。鲁灯跟“君白术”有点像，武功最差但有技艺傍身，万一出现搞不定的机关或者口令记混了，还得指望他来解。至于于不凡，跟宇文璟其实没有半点相像，唯一的联系就是他是宇文璟推荐的。
唐一禾刚摇摇头，不去想前程往事，唐楚玉却凑了过来：“这次可不是‘无界同心’了，这次是‘同心同德’，绝不会再有奸细了。”
唐一禾笑了起来，还得是楚玉，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你弦上宫商未定，他已听尽高山流水，你眉间阴晴稍动，他便送来绚烂云霞。
可惜今晚没有云霞，亥时末还下起了雨。
过了子时，雨越下越大，唐一禾几人带上斗笠、蒙上油布，依然按计划出发。有了之前的探底，五人功夫又好，一行人顺利地潜入镇国寺，避开巡查守卫，来到了千佛洞入口处。
此时雨下得更大了，竟有天河倒泻、银汉溃堤之势，也亏了这么大的雨，守卫们也只是草草巡逻一圈，早早地回去休息了。淋了一路雨的众人，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进洞躲避，反倒是押后的唐一禾，心中突然生出奇异的感觉，探头往外一看，只见雷声隆隆、紫电裂穹，照得天地惨白，又倏忽归于混沌。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
这次跟踪的人，真的很谨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剑走偏锋 千佛洞是一
千佛洞是一个巨大的塔庙窟, 中央矗立的石柱高大恢宏，柱身三面开龛雕佛，四壁佛影重重, 皆以整岩雕琢, 高逾十丈。
唐一禾踩点的时候已经看过，宝库入口在右首未来佛的头顶树龛中，空间有限，也就能同时容纳二三人。从构造来看, 她推测是柱心中空, 垂直通向地下宝藏。
既然带了家学渊源的专业人士，唐一禾觉得没必要事事亲为，所以在出发前已经将细节与鲁灯一一详述，由他来挑起开启宝库入口的重任。唐一禾重点强调了石柱有十丈高, 黑漆漆的可能看不清, 跳下去怕是会骨折。
闻言, 鲁灯自信地拍了拍身后的包袱：“家伙什都带齐了, 王妃尽管放心。这种入口虽少见，但建造者都会在中间搭活板，防止磕碰摔伤。那入口修得再隐蔽, 也是让人进的，我们再用上滑轮组索，确保安全无虞。”
唐一禾第一次把鲁灯猥琐的脸看顺眼了, 果然是自信放光芒。
鲁灯也不负家族盛名，进了千佛洞两眼就直冒光。他嘴上咬着特制火折，蓑衣雨罩一解开，一身五花八门的装备，竟也不耽误他施展壁虎功, 飞快地游上了中心柱窟的顶端。
唐一禾刚吩咐魏七杀把众人脱下的雨遮卷起，藏到中心柱后甬道中的排水道中，免得引起寺僧们的注意，就听上方传来鲁灯欣喜的声音：“开了开了……啊，钥匙被绞碎了，没法用了……咦，竟然暗藏阴阳风道，风走龙蛇，难怪经年不腐……等等，这个是……”
“叽叽咕咕什么呢？我去看看，机关术我好歹也懂一点。”唐楚玉不耐，一个腾空纵起，双足在左右洞壁点了两下，跃至佛顶龛旁，钻了进去。
此时于不凡抱着剑站在洞口一侧，脸色凝重、目光缥缈，仿佛石化了一般。就在唐一禾眉头一皱时，他突然拔剑出鞘：“可是按捺不住过来了，王妃暂且忍耐，我出去解决了这俩。”
唐一禾暗暗吃惊，这于不凡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竟然如此警觉，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发现被跟踪的。
这么恶劣的天气、这么远的距离，唐一禾也只是隐约觉察到被缀上了“尾巴”。直到刚刚“尾巴”终于等不了了，从藏身之处翻出、快速朝这边逼近时，她才勉强分辨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人一个，听着挺厉害的。”唐一禾也抽出了“游龙”古刀。
于不凡在即墨的王家院子里见过唐一禾的身手，知道其武艺不在他之下。虽然让王妃涉险并不明智，但此时并没有更好的选择——洞顶上的两人忙得不可开交，还有一个在石柱后头掩埋清理，而敌人又来得太快，快到于不凡和唐一禾刚出去找好伏击的位置，一高一矮两条黑影就已经在五丈开外了。
于不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高个的要厉害许多，气息强横到让人心惊的地步。但他不带任何犹豫地往前疾冲，手中长剑抖出 “飞雪三点”，剑尖刺破雨幕，直取高个敌手的膻中、咽喉、丹田。
唐一禾在于不凡出手的同时，就已认出了来人正是多年未见的“鬼面夫妇”。她心中重重一跳，倒不是害怕对战不敌，而是感叹他们如此快地就跟了过来，这个吴行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
漆夜中雨线如针，两道墨色人影遽然交错，借着闪电劈霄，唐一禾第一次看到了“鬼夫”朗琅的武器，竟然是一对鸳鸯钺，被抢占先机的于不凡瞬间逼出，只见他双钺一绞，“子母扣”锁住剑身，登时火星迸溅。
一旁的“鬼妇”魏巍的峨眉刺刚自袖中吐出，唐一禾的刀已至。
这一刀毫无花巧，仅是自右下向左上斜撩，但极快极烈，汹涌的刀意割开雨线，竟在雨中劈出一道短暂的空隙。“鬼妇”魏巍双刺交叉格挡，却听一声裂响，精钢所铸的峨眉刺竟被震得脱手，旋转着飞入黑暗。
“鬼妇”魏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渗血的虎口，心道这还是罗城见过的那个少女吗？当年她虽然心思奇诡，机变百出，但武艺并不足为惧，在夫君手底下走不过一招。不过三四年的功夫，她就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吗？一招，仅仅一招，就能让自己的武器脱手，难不成她入了巫道、习的是怪力乱神？
尚未回神，唐一禾身形已如鬼魅般贴地旋进，长刀划出一道半弧，刀光如月轮崩裂，“鬼妇”魏巍急退，腰腹仍被刀尖挑开一道血口。她踉跄半步，未及痛呼，对面刀势却陡然由横扫转为直刺，刀尖如寒星突坠，直奔咽喉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鬼妇”魏巍拼死侧首，刀锋擦过颈侧，带出一线血珠。
至此，“鬼妇”魏巍肝胆俱裂，一连后撤数步，不欲与唐一禾正面相抗。她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三刀已经是唐一禾能斩出的最强三刀，是锤炼万次、实战千回、斩杀百人后的心血所铸，她能从这三刀下逃得性命，其实也意味着唐一禾在短时间内，并不能奈其何。
但“鬼妇”魏巍已心生俱意，腰腹的伤口也传来麻意，眼睛不住地朝夫君那边瞟去。
那边的形势截然不同，“鬼夫”朗琅已经牢牢占据了上风，母钺压剑、子钺突袭，逼得于不凡撤步回防，难有寸进。但于不凡既然担得起“最强护卫”的名号，自然有其过人之处，虽然内力略逊一筹，也没有想出克制鸳鸯钺的办法，但剑势丝毫不乱，门户守得极紧，别说短时间了，怕是数百招后也难以分出胜负。
久经战阵的“鬼妇”魏巍自然看得分明，她嘴中发出一声呼号后，右手挥出一大蓬银针，左手则摸向靴筒暗藏的毒镖。唐一禾早有准备，手持天蚕冰伞挡开银针，运起润福公公的身法极速欺身过去，刀背猛然下砸，正中其左手腕骨。
“咔嚓”一声脆响，“鬼妇”魏巍惨嚎未出，唐一禾的刀尖已抵住她喉头。
“鬼夫”朗琅瞥见爱妻危局，鸳鸯钺陡然脱手，子钺旋飞如鬼火，直取唐一禾持刀手腕，母钺则如黑色流星，袭向她后心命门。这一式“离手飞凰”是”鬼面夫妇”保命绝技，也是他们纵横江湖二十年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用上。
面对来势凶猛、角度刁钻的少见武器，唐一禾不得不撤刀回防。在刀钺相撞、火星炸裂的刹那，“鬼夫”朗琅已闪至“鬼妇”魏巍身侧，抄起她纵身飞跃，临去时反手掷出六枚铁蒺藜，封住了对手的追势。等唐一禾二人将暗器劈落，再抬眼望去时，二人已消失在雨夜深处。
从双方交手到“鬼面夫妇”撤离，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魏七杀刚闻声跑出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他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入口要关了，快进去。”
唐一禾二人闻言，拔腿就往千佛洞里奔。刚跑进去就见顶龛入口处一点光亮，唐楚玉在上面探着头喊：“再不快点，可是要被石门夹死的。”
唐一禾没有任何停顿的、青烟一般攀附而上，挤过唐楚玉身边，二话不说往下跳，耳边呼呼风声中夹杂着唐楚玉的不甘：“不等我？！”
好在五人均反应极快，身手敏捷，负责殿后清除脚印痕迹的魏七杀也有惊无险地顺利跳下、滑落至地宫之中。
最先下来的鲁灯早已将落脚处清扫出来，并在四角点亮了鲛油烛。等众人均安全进入后，他才收起脂炬、掏出铜灯，一马当前地朝前走去。
唐一禾四人手持夜明珠，敛声静气紧跟而上。甬道窄小，仅够一人穿行，像魏七杀这般高大的，有些地方得低头侧身，才能顺利通过。
唐楚玉追上唐一禾，探头向前：“跟来的是谁？不是寺里的人吧？”
“是‘鬼面夫妇’。”唐一禾一边走一边回答，“应该是我在皇宫里露了行迹，才让吴行顺藤摸瓜，从陆曼娘那找到这里来。”
“贼小子动作够快啊，一点都不带耽误的。”唐楚玉低头弯腰，此时甬道突然下降，高度也随之矮了三寸，“不过还好不是镇国寺的人，不然这帮见钱眼开的秃驴把心一横，将千佛洞挖个底朝天，肯定能找到入口。”
“你也太小瞧‘天工阁主’了。”走在前面的鲁灯突然止步发声，他右手铜灯高举，照亮了前方的青石门，“先别说入口设计极为巧妙，硬挖只会让石柱坍塌，堵死甬道，单看这整方青石做的门，里面至少三道，如果没有机关开启之法，别说挖了，火药都炸不动分毫。除非那长乐城的主人，征集军队民夫来移山，倒还有三分可能。”
唐一禾暗暗咂舌，她也是小瞧了朱公宝库的规制规模，以为记下了机关口令，就能半夜拿根扁担挑两只箩筐，过来装金银财宝了。
好在有鲁灯靠前开路，唐一禾感觉压力骤减，她只需专注口令顺序，打开一道道关卡，带着队伍层层深入。虽然过程整体顺利，但五人一路上不停地被朱公宝库刷新认知，个个从精神振奋到难以置信，再到瞠目结舌，最后呆若木鸡。
就当众人走得双腿麻木、不知时间为何物时，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青石门，进入了一间石室之中。
这是一间穹顶挑高的圆形石室，面积倒不十分大，但哪怕最不懂营造的人也知道，这里就是最中心的位置了。只见白玉为墙、金砖为底，穹顶浮雕九天宫阙，宝石镶嵌星河满天，一柄未开刃的黑色重剑悬挂于顶，地面中心则立一尊金光闪闪的四足青铜大鼎，繁复的饕餮纹饰中笔走龙蛇四个大字“大齐永昌”。
唐一禾心道想得美，要不是想着江山永固，搜刮民脂民膏修这无用的宝库，大齐可能还不会两世而亡。
此时鲁灯已经将石室的长明灯点燃，将手中一路画个不停的纸样呈递给了唐一禾。唐一禾不明所以地接过，一看就傻了眼：大家分明走了同样的路进来，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原来鲁灯已经手绘完成了一份全部“天工宝库”的布局建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得跟尺子圆规勾画出来的一样，让人叹为观止。尤其当首八个字“九宫分野，暗合周天”，与当年老祖口述的一模一样。
相比长乐攻防图的极尽详细，老祖给的藏宝图非常简单，只标注了一个入口、五个出口的方位。而鲁灯绘制的这个图，不仅出入口的位置完全对上，更是将布局通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左下角与唐小宝绘制的“小藏宝图”重合部分，更是毫无差别，让唐一禾一时都有点恍惚——他难不成是来过？！
鲁灯看出了唐一禾的疑惑，笑容又变得猥琐起来：“九宫八卦图非‘天工阁主’首创，乃我鲁家世代相传，只是我也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精巧的构建应用。这个图纸是我根据这一路所见、按照其变化规律所绘，只能说大差不差，具体还得实地勘察后才能确认。”
唐一禾心道，确实只是大差不差，比如就少了三条密道。一条是“天工阁主”以防不测、暗暗修建的辅道，一条是雷银水脑子进水挖的龙椅道，还有就是唐小宝和江东工匠修的那条逃命道。“天工阁主”逃出后，他修的那条辅道已经不再是秘密，唐小宝那条水路逃命道也在江东传出了消息，只有龙椅密道，整个世上就只有雷永富、宇文璟、唐一禾和唐楚玉四人知道。
从这份手绘图可以清楚地看出，整座宝库以九宫格为基，辅以八卦藏宝，皆按“天、地、人”三阶分列。
天字库堆金砌玉，层层叠叠，数量之多让唐一禾觉得，如果一下子都挖出来，会让金银复本位的货币体系瞬间瓦解。地字库甲胄如山，剑戟森森，箭簇虽有积尘仍泛杀伐之气，但随意抽出一把长刀，刀锋的玄铁冷光依然渗入骨缝。人字库则是数不清的珍奇异宝，古玩字画封于水晶匣中，墨色千年不褪，珊瑚翡翠奇珍列阵，让人觉得什么宝贝都无甚稀奇了。
唐一禾看了一会图纸，决定将原本的计划改一改：“既然鲁灯把图纸都画了出来，我们心中有了底，也就不急于去找断龙石和出口，先把正经事办了再说。”
“你脑子里面，哪那么多不正经的事儿？”唐楚玉笑着怼唐一禾说，“不过一根稻谷，你也看到了，这么大的宝库、这么多的宝贝，要把传国玉玺翻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啊。不如咱们打个赌呗，看谁能先找到？”
“赌什么？”唐一禾很是跃跃欲试，“赌钱财没意思啊，这里全是！”
其他三人默不作声地互相看了眼，知道反正逃不脱，等着就行。
魏七杀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自从他跟着唐一禾离开九原郡，再从即墨到长乐，他的嘴就一直咧着。因为他发现他的师傅一路朝着“不正经”滑落，完全不是在“鬼兵”时的正经模样了——传授武艺时一丝不苟，领兵打仗时兢兢业业。尤其跟唐楚玉一起，扒掉了苦大仇深的外衣后，师傅更像是一个喜欢玩闹的少年。他喜欢“不正经”的师傅。
当然，魏七杀不会说，至于另外两个人，就更不敢说了。本是冲着晋王妃的名头毛遂自荐，结果越相处越心惊，都是聪明人，如何能看不出晋王妃并非真正的晋王妃？尤其是被吴行一言点破后，门外二人简直要自刺双耳。
但二人对唐一禾的佩服丝毫不假。毕竟“鬼兵”左将军是她实打实拼出来的，从“千手佛陀”吴问手底下全身而退，是他们亲眼所见的，再看正言和正心跟着她得到的机会，那更是让无数护卫艳羡无比的。
这一路走来，二人私下也曾聊过，跟着晋王妃可比跟着晋王舒服多了。吃穿用度还在其次，主要是她对所有人都平等相待，尤其是她的两个徒弟，简直毫无上下尊卑可言，大徒弟可以训师傅，两个徒弟可以一起蛐蛐师傅。
这一点对于不凡而言，可谓震惊。他自小与亲人失散，在北少林极乐寺长大，门规森严自不必说，等级辈分更是划得极清。直到他见了唐一禾的做派，不仅钱都给徒弟拿着，武功更是随便怎么练，不想练了师傅还能帮着运转周天，他简直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对鲁灯而言，他对于钱财名利倒不是很看重，因为营造世家不可能缺钱，他效力晋王是因为整个鲁氏一族都受晋王庇护。现在他还接到了这天降福缘，得以进入传说中的朱公宝库，鲁灯觉得他这一生都值了。
走在宝库中的每一步，都让他激动地浑身发抖，必须花费十二分的努力，才能不显露于人前。先不说那巧夺天工的营造之术，随便拎出来的“生死门”、“阴阳闸”、“千钧坠防盗石”、“龙吐水通风术”、“长明不灭铜影灯”……都是他毕生难见的精巧之作，够他学一辈子的！
“一根稻谷，你快想个不正经的赌注！”唐楚玉不接茬，一味催促。
“‘天工阁主’自有思量，我倒觉得不会太难找。”唐一禾习惯了唐楚玉的不正经，斜睨不屑道，“来吧，谁先找到‘传国玉玺’，另外四人磕声响头，叫一声老祖宗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兵分两路 此言一出，
此言一出, 室内一片安静。
“哈哈哈哈，妙妙妙。”唐楚玉大笑起来，“这个好, 平日里打赌无非银钱, 但杵在钱堆里打赌，只能是杀人诛心了。”
魏七杀见有人接了话茬，立马跟上：“一言为定，谁也别想耍赖。”
鲁灯本来就猥琐, 现在摩拳擦掌的样子更是猥琐得没边了：“成吧, 虽说我一向是不喜欢占人便宜的。”
只有于不凡踌躇了一会，才来了一句：“晋王妃当评判即可。”
“那不行，我还等着你们给我磕头喊祖宗呢。”唐一禾不领情。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好心没好报的于不凡，暗暗捏紧了拳头。
“别啰嗦了, 赶紧各显神通。”唐楚玉见众人都点了头, 决定先行一步, 他觉得人字库的水晶匣看着很是宝贵, 可以重点翻捡查看。
其他三人也各有打算，正要前往锚定区域翻找时，却见唐一禾猛一个旱地拔葱, 直奔穹顶黑色重剑而去。
门边的鲁灯吓得急呼出声：“啊啊啊，王妃慎重，恐有机关。”
已经来不及了, 唐一禾已经攀住了悬吊着的剑柄，掏出“阴阳刃”用力一挥，麻利地将吊索削断。伴随黑色重剑的下落，是一声爆炸般的巨响，以及鲁灯变了调的惊声狂叫……
已经走出石室的唐楚玉被吓得一激灵, 返身看到瘫软在地的鲁灯，还以为出了大变故：“怎么了？里头是还有机关吗？”
“是王妃上、上去削断了悬索，那柄长剑砸下来，把，把青铜大鼎砸成了八瓣儿。”鲁灯已经双眼发直，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自小就被反复告诫，不得妄动“九宫八卦图”的中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真的被唐一禾吓坏了。
等到余音散尽，鲁灯环顾了一下四周，觉着似乎没有坍塌的迹象，这才陡然跃起，疯一般地攀爬而上。等扒住穹顶仔细查看过后，他才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果然是被人动了手脚，连接九宫中心柱的机关已经被破坏掉了，所以晋王妃那一刀才没有引发灾难性后果。
唐楚玉见得已经没事了，不过是唐一禾胡闹弄出的动静，哼了一身扭头就走，却听唐一禾颤抖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别，别走了，进来磕头吧。”
……
“不是，你怎么突发奇想，要去砸烂这个鼎？”依言给“老祖宗”磕完头的唐楚玉很是不服气，抱怨说，“差一点把我们都给埋这儿了。”
“我，我只是看着那个鼎心中来气。”唐一禾的脸色发白，她也是有些后怕，“铸一只鼎就做梦江山稳固，这也太可笑了吧，所以我偏要把它给砸了。”
“哪知‘天工阁主’他老人家也这么想，嘿嘿。”魏七杀朝师傅兼老祖宗竖起大拇指，“只有想让大齐灭亡的人，才会去砸烂这个鼎，这是‘天工阁主’最后的心愿，咱帮他完成就是。”
“你倒是大言不惭。”唐一禾仍觉后怕，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还好没砸偏，不然就碎成渣渣了。”
“你以为‘天工阁主’是你呢，他既然能放到这儿，肯定是计算好了的。”唐楚玉嗤笑。
说话间，唐一禾将手中的传国玉玺重新包好，交给了鲁灯：“计划再次有变，我们得兵分两路了。”
鲁灯接过包袱，疑惑道：“为，为什么给我？”
“原本以为要找个十天半个月，既然如此顺利，那咱也别耽搁。”唐一禾正色，“鲁灯你立刻动身，带着传国玉玺北上。七杀，你护送他一起去，星夜遄征、换马不换人，十日之内，务必交到晋王手上。”
“遵命。”磕头磕得最痛快的魏七杀，点头也点得很痛快，“但是，师傅您不走吗？”
“我先不走，我跟楚玉、不凡还要在这，再等上个十来日。”唐一禾过去把魏七杀的食粮袋取了下来，拿在手上掂了掂说，“两个能吃的先走，剩下的就能多扛些时日了。”
“啊？是按这个分的两路兵？”魏七杀咧嘴笑了起来，英俊的脸上全是不羁，他当然知道唐一禾是在逗他玩儿，但他就喜欢这样逗着玩，“我可以少吃的，我还扛饿。”
“对啊，不然你以为按什么分的？总不能是长得帅的先走吧？”唐一禾揶揄地看了一眼鲁灯，然后一巴掌拍在魏七杀鼓鼓的胸肌上，“这么大体格子，扛个屁饿，麻利收拾完滚。”
鲁灯装作听不见，开始翻捡起包袱来，将可能用得上的器物留给唐一禾三人。唐楚玉则在旁加油添醋：“正经人先走，得去办正经事。剩下的不正经，就等着做不正经的事儿。”
莫名其妙认了新祖宗，又被扣上不正经大帽子的于不凡，一时也有点懵逼：“我们，是要去做什么不正经的事儿？”
“去偷人，偷人家的婆姨。”唐楚玉回答的语气很让人安心，但回答的内容却让人大吃一惊。
见到于不凡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唐一禾赶紧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偷人，是真的偷人。”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于不凡瞪圆了不大的眼睛，里面满满的羞愤之色，急得唐一禾马上解释，之所以留下三个武功高的，是要去营救王家嫡女王丛芝。话说到这份上，雷家上任家主雷银水干的好事，自然也藏不住了。
其他三人听得呆若木鸡，尤其是鲁灯，愣了半响后开始狂笑，猥琐得唐一禾想打他。雷银水三个字在鲁氏家族中如雷贯耳，正是因为他在三十年前的一场技艺比拼中胜过了鲁氏族长，从而将鲁家死死地压在了辽东，不能进关一步。想不到聪明一世的雷银水，竟然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干了这么一件蠢事，哈哈哈哈，鲁灯笑完一阵，想起来又笑一阵，哈哈哈哈，只笑个没完了。
唐一禾一边跟着鲁灯往东北方的出口走，一边回头跟于不凡解释：“要不是有这条匪夷所思的密道，我也不会冒这个险。王家大小姐当前处境确实可怜，晋王一旦称帝，少不得刀笔吏造势，还得靠她父亲推波助澜，那她就有生命危险了。昨日我已经跟她把话挑明了，能不能找机会来前殿，还得看她自己的本事，我能做的只是引开禁卫军，把她拽进这里来。”
于不凡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王妃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您还在这里，这就是最大的信任。”
听了这话，唐一禾觉得于不凡既圆滑又不失分寸，比正言更适合当护卫长。她其实一直对于不凡青眼相看，不仅仅因为他武功高强，六识敏锐，更因为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缘由，只好作罢。
唐一禾还记得她之前给二人的许诺：“鲁灯，一会路过的时候，你记得自取入眼的宝贝，多少遑论，只要别把马匹压坏、耽误了送货就行。”
“谢王妃。”鲁灯觉得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心中满是对“天工阁主”的崇拜和技艺上的收获，压根没打算取什么宝贝。
鲁灯出发前还有一个必要动作，就是找到并抬起整个宝库的断龙石机关。只有这样，宝库的各个正经出口才算正式连接，才有了内外通汇的可能。
有了鲁班的指引，断龙石很好找，就在隐渠暗汇、连接内外的阵眼处。唐一禾小心翼翼地按老祖所述的规律旋转九宫八卦锁——其实整个朱公宝库的机关只有一套密码，根据八卦顺序排列不同罢了。
随着轻微的一声“咔哒”响，以及若有若无的震颤感蔓延开去，唐一禾觉得头发丝都跟过了电一样，浑身上下有种难以言喻的通明之感。洞中的空气似乎都不一样了，但周遭的一切又都完全没变，这种感觉极其玄妙，就仿佛整个洞都活过来一样。
宝库的东北出口是老祖所画的“藏宝图”中，唯一一个连接城外的出口，通往秦岭北麓之中。至此唐一禾才明白另外四个打了叉的四个口的意思，是只有这个口开启，其他四个口才能打开。鲁灯实地探查一番后，表示这是一个复杂的玄洞门，一面出一面进，只有首次从里往外走过一回，才能自外向内地进来，而且进出都有机关在。
唐一禾听得不是很明白，也懒得继续啰嗦：“你们办正经事儿的先出去再说，我们这些办不正经事儿的，自然有不正经的通路。”
鲁灯心中微微一怔，知道唐一禾除了龙椅下的通道外，还有别的通路没说。不过他自有分寸，并未多问，而是带着魏七杀一道，从东北口出山，北上而去。
鲁灯和魏七杀走后，十日转瞬即逝，只不过剩下三人在宝库中，一日比一日难捱罢了。
唐楚玉记下了机关口令的变化规律，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转悠，去看有什么没见过的宝贝，但很快就兴致缺缺起来，因为任何东西多了，都会显得不值钱。
唐一禾则带着于不凡，对照鲁灯画的图纸，四处确认宝库出口。他们先去确认了“天工阁主”修的辅道是否畅通，发现除了更为窄小、以及部分拐角处有小塌陷外，倒也没有其他问题，地面出口处竟然是城东的一处宗祠。
也难怪“天工阁主”会将出口选在那，跟入口在千佛洞一个道理——除非长乐城发生极大变动，否则这些地方不会有人轻易去动。
唐小宝和江东工匠挖的逃生通道，相比之下就有点可怕了。唐一禾推测他俩都是小个子，因为连唐一禾匍匐在通道中，都感觉一阵一阵地呼吸困难。于不凡中等身量，勉强挤了进去，但爬进去不到十丈就果断放弃，也自觉没有跟过去的必要。而这条通道的出口更是考验人，直接并涵洞而出，一头扎进了护城河中，唐一禾都没敢打开，老老实实地折了回来。
至于那四个带叉的门，唐一禾不死心，又都去寻了一遍，然后差点没能找着。这不能怪唐一禾眼神不好，因为东北角玄洞门从外向内的机关没有启动，让这东南西北的四个出口也呈关闭状态，要贴在青石板上仔细看，才能从那细不可辨的缝隙中看出门的形状。
留在最后的，自然是最重磅的龙椅通道。三人在宝库里待得太久，没把时辰掐好，等摸到通道顶端时，依稀能听到上面传来一道道人声，吓得三人屏住呼吸、趴在通道里一动不敢动，深刻体会到了雷银水在雷区蹦迪的快感。
皇城守卫向来外紧内松，从外攻打难于登天，但亲眼目睹这样的暗道存在，让唐一禾替任何一个坐在这个“火山口”上的人，捏上一把冷汗。再加上“长乐攻防图”的助攻，长乐城这块原本最难啃的骨头，反而变成了最容易拿捏的柿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朱公宝库的消息不能透出去一点。
唐一禾在心中一个一个地盘算。她跟唐楚玉自不必说，楚玉这几年在北边奔走，已经将江东明面上的生意慢慢都迁了过来，白家老爷在东安王称帝后也开始常驻晋阳，因为宇文璟一旦称帝，商人就没有再多方下注的道理，只能看准一头全押开大。
魏七杀虽桀骜，却是唐一禾在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那是千百次的后背托付，换来的生死依托。至于其他两人，唐一禾不敢打包票，但既然是宇文璟精挑细选出来，自然有他的考量和主张，万一万一出了纰漏，后果也只能由宇文璟他自己一力承担。
接下里的时日，三人除了打坐练功就是一门心思等天黑，因为只有天黑下了朝，他们才有机会去出了密道，去上头的龙椅上坐坐。
十日里，三人也基本摸清了大殿的守卫及换防。与最初的想法一样，只要皇帝老儿晚上不加班，太监宫女们一撤，正大光明殿门一关，几乎没有人会靠近这里，是个非常安全的出口位置。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正大光明殿居前宫正中，四周巡防非常森严，想要不被守卫发现靠近或离开，都是个极大的挑战。唐一禾曾多次尝试主动出击，翻越宫墙绕去后宫，但理智让她每次都止步在同样的位置——那是守卫盲区的极限，再多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如果搁以往，她一定会选择继续往前冲，反正有唐烈风给她托底。但现在不行，她肩上有宇文璟沉甸甸的希望，身后还有其他的伙伴，她不能像以往一样，只凭心意地去冒险了。
那就安心再等五日，等到中秋月圆夜，看贤妃她有没有本事，自己想办法过来了。
第十四日一早，习惯听墙角的唐一禾，终于听到了龙椅上方司徒隐的震怒——晋王称帝了！
故事很老套，西王母托梦给晋王，说他才是天命选中的天下共主，所以将始皇传下的玉玺交予他，作为奉天承运的信物。然后就是黄河祭天、白鹭衔玉、七彩祥云、万丈霞光的桥段和盛景，再加上文坛领袖王礼的上表劝进：“伏惟殿下，德合乾坤，明并日月，白鹭衔玉玺之兆，云霞映漫天之祥，实应天统”，让晋王的名声和威望一下子变得势不可挡，可谓是万姓倾心、讴歌载道。
唐一禾可以想象出司徒隐咆哮的样子。这个故事虽然老套，但却是升斗小民最津津乐道和争相传播的桥段，天授神权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又有万人的亲眼目睹，传播的速度堪比八百里加急。
由此可见，“说个好故事、训只好动物、掐个好天气、找个好助攻”，有的时候要强过数万雄兵鏖战疆场。
听到头顶上方司徒隐吼出“狗屁的苍生之望、天之贶也，朕才是天命所归、社稷之主”的时候，唐一禾差点没笑出声来，让蹲在后面只闻其声、不明其言的唐楚玉，急得直掐唐一禾手心。
唐一禾示意唐楚玉冷静，又凝神听了一会，脸色才慢慢变得郑重起来。今日的早朝最后以司徒隐摔了朱笔砚台、踹了御案香炉结束，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文武大臣悉数退朝，顶上的正大光明殿一时间变得安静无比。
唐一禾摆手，示意身后两人先退回密道后再说，于不凡虽然位置靠后，但他也是耳目极佳的人，边听边猜也知道个大概，明白事态严重，回撤速度极快。唐楚玉刚一转身，发现身后的人没影了，唐一禾又在前头顶着推他，气得他连滚带爬地回到宝库内。
“你们两只老鼠精，只管自己听，也不管我。”唐楚玉急得头顶都炸毛了，急赤白脸地说，“快说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一禾看了一眼于不凡，指着唐楚玉说：“来，你跟鼹鼠精说吧。”
于不凡忍住笑意：“鲁灯和魏七杀不负所托，晋王称帝了，国号‘唐’，马上就要挥师南下，剑指邺城，与东安王南北合击司徒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移花接木 “这么快！
“这么快！”唐楚玉一蹦三尺高, 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全然忘了之前的不快和不耐，“太好了, 我们明天晚上就走, 赶在文璟大军前面，先去邺城以东的聊城等他。”
“你是觉得，聊城打不起来吗？”唐一禾凉凉地给唐楚玉泼凉水，“以前确实打不起来, 琅琊地界不染狼烟, 现在晋王称帝，王礼亲自下场，写了《劝晋王即帝位表》，洋洋洒洒三千字, 天下才子争相传诵, 把司徒老儿的肺都气炸了。今日朝上已经发了谕旨, 第一个要打的就是聊城。”
“啊？”唐楚玉怔住了, “王礼这是，彻底不要他大女儿了呀。”
“不然你以为文璟刚从高句丽凯旋，就敢南下用兵, 还不是确认了侧翼无忧，方可直击邺城。”唐一禾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说，“兵贵神速, 趁着镇南王的大军还被拖在鄱阳湖，先将函谷关以东打通，就能占据战场主动，不怕司徒隐据险袭扰了。”
唐楚玉点头称是，看到正在收拾包袱的唐一禾, 不由惊讶道：“你也不管王丛芝了？我们是现在就走吗？那也好，十几天没换洗，浑身上下都臭了。”
唐一禾闻闻自己的胳膊腋下：“不是每天都去暗河洗涮吗？还行啊，没什么味道。”
唐楚玉见状白眼翻上了天：“你，这是重点吗？赶紧回答我前面两个问题。”
“跟你待久了，近墨者黑。”唐一禾回敬一个白眼，才继续说，“司徒隐今日在朝堂上褫夺了贤妃封号，但下一句他犹豫了，既没有赐白绫也没有把她打入冷宫，可见是存了一丝情分的。她要聪明的话，今晚就该跪在未央宫门口，更聪明点，是下午就来跪正大光明殿。”
“确实是她唯一的机会了。”于不凡并未听清司徒隐的这番话，听完对唐一禾的敬重又多了一分——她的六识之强竟在他之上，是能媲美大哥的程度了。
唐楚玉点点头：“她现在的身份尴尬，既没有人敢替她说话，也没有人会上前阻拦，正好方便了我们行事。”
三人心知晚上可能有场硬仗要打，于是不再多言，而是各自打坐练功。
论练功的专注和下苦功夫，唐一禾非常敬佩于不凡，听宇文璟说他师从极乐寺，属于北少林分支，原本功法招式都算不得顶尖，但被他愣生生练成了顶级，这样的心性和毅力实属罕见。
在宝库中闲来无事，三人曾两两拆过招，他对唐楚玉优势不显，对唐一禾却不显颓势，这就很耐人寻味了。虽然唐一禾也有留手，但高手过招时都心中有数，要真正儿八经打一场，只怕是胜负难料。
于不凡也暗暗心惊，王妃比他小了近十岁，在武学上有如此造诣，真是应了师傅曾经的教诲——习武之人，坚韧和灵活只能取其一，除非天才才能合二为一。于不凡自知天赋一般，所以只能取坚韧，王妃则是少见的既坚韧又灵活的天才武者，难怪站在晋王身边时，也不见半分局促和不安。
不对，现在已经不是晋王了，而是皇上了，那晋王妃岂不是变成了皇后?于不凡暗暗摇头，这个干系太大，还是先不改称呼了。还有，唐姑娘这个快活性子和犟种脾气，只怕是愿意在这地下当只老鼠精，也不愿上去住那黄金囚笼。
贤妃王丛芝的表现非常优秀，听正大光明殿中的太监暗中私语，她是中午就来殿前跪着的了。唐一禾一边赞叹她的心智果决，一边担心她的身体素质：“不凡，你准备一副背带，王家大小姐跪这么五六个时辰，只怕腿麻腿肿走不动路，还得烦劳你把她背出去。”
“是。”于不凡的执行力与正言不相上下，很快撕烂外袍，搓好了一副背带。
三人敛声静气地等着，密道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调息运气的呼吸声。唐一禾再次从怀中掏出漏刻，已经是亥时三刻了，不由皱起眉头：怎么今日大殿中的太监们还不去歇息啊？御案两侧的铜鹤都已经擦了三遍了，难不成今晚这里还有什么觐见安排？按照惯例不应该啊，晚上见朝臣要么在御书房，要么在未央宫，来正大光明殿是个什么鬼？
很快唐一禾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司徒隐深夜在此接见的，竟然是江东会馆的掌馆韩复仁。
韩掌馆资历虽老，但身份远不到能面见皇上的地步，可见司徒隐是真急了，事急从权，拉个明面上的奸细过来从中递个话儿，好过两边使臣来回跑，白白耽误了时间。
司徒隐也没有废话，直接点破了韩掌馆明哨的身份：“朕知你能直接呈信给宋沛扬，没把你拔掉也是备着今日之用。你告诉宋沛扬，郢都、夏口还给他，把顶在江夏的兵撤了，朕没时间跟他耗。夷陵就别想了，除非他分兵一支借道东海，等朕收拾了宇文小儿，倒是还可以考虑。”
韩掌馆除了叩首称喏，并无二话，司徒隐也没有耐心跟一介草民多言，展示了皇权威严后，很快就走了。临走之前应是看到了门口跪着的贤妃，但脚步没有停留半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愿意跪就跪着，倒了就抬回去。”
唐一禾一直等到听不到司徒隐的脚步声，才把他刚才的话复述给了唐楚玉听，惊得“小白脸”的脸，变得前所未有的白：“不是吧，司徒隐和宋沛扬前一刻还打得头破血流，下一刻就要联手对付文璟，真他娘的能屈能伸啊。咱得赶紧出去给文璟传个信儿，让他心里有个数，在东边也防一手。”
唐一禾知道此事重大，远比贤妃重要得多，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知道殿中那两个太监今儿是不走了，应该是奉命看着贤妃，听脚步声好似还有武艺在身，那没办法了，黄泉路上先送你们一程。
唐一禾压低声音说：“等不了了，司徒隐前脚刚走，正是守卫最懈怠的时候，东边两个归楚玉，西边两个归不凡，两个太监和王大小姐归我，动作要快，不然惊动了巡防禁卫军，麻烦就大了。”
三人蹲守多日，早已有了应对之法。唐楚玉和于不凡几乎同时将目标料理干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唐一禾这边也很顺利，只不过在出手的时候略微偏差，只将两名太监打闭气过去，并未取其性命。
问题出在贤妃这里。
当黑衣蒙面的唐一禾冲过去时，跪了大半日的贤妃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唐一禾来不及思考心中一闪而过的惊异，一把抓起她的胳膊，往双臂上一托， “是我，别怕，你做得很好……”
人一入怀，唐一禾心中警铃大作，后脊背瞬间凉透。
气味不对、重量不对、整个人都不对，怀里的这个贤妃，竟然是个“假货”！
虽然模样装素别无二致，但一般女子跪了这么久，一定是精神呆滞摇摇欲坠，哪能有这个精神头看人？而且人一托即起，双腿自然下垂，显然用了内力催动下肢血脉运转，确保行动自如。
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惊惶下，唐一禾只能装作不知地抱着怀中女子疾奔，心中明了她已经在奈何桥上跑了。但唐一禾没有选择，她必须要赌，赌这个“假货”在目的达成之前，不会对她动手。
“假货”既然甘冒奇险，扮作贤妃的模样来骗她，必然是冲着朱公宝库来的——在没确认宝库入口之前，她不会出手杀人。唐一禾极力控制她的心率不要跳得太快，以免引起“假货”的怀疑，同时她察觉“假货”的心跳似乎也乱了，二人互相门户大开、要害钳制，只能装作互不知情，赌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唐一禾的速度很快，虽然带着个人，但几个大步就跨入了正大光明殿门口，此时唐楚玉和于不凡已经来接应了，他们的脸上写满轻松，显然不知道队友抱着个“炸弹”进来了。
此时唐一禾全身已经绷成了一张弓，被人做了局的恐惧蔓延至全身。因为除了怀里的“假货”，她听到北面也传来了大批的脚步声，正朝着正大光明殿而来，分明是早有准备的金吾卫。
他们竟然还能调动皇帝的亲军！
唐一禾心下雪亮，“假货”也只是个诱饵，真正的后手在这里！这一定是吴行的手笔，他让埋伏观察的人离得极远，不让唐一禾察觉半分，一直看到鱼儿上钩才下令行动。对吴行而言，无论朱公宝库的入口能否探明，也不管唐一禾一伙能否逃得掉，这一局自唐一禾现身起，他就已经赢了。
正当唐一禾一筹莫展之际，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一招凌厉无比的鹰爪功直抓向她后脑勺！
不是，润福公公他添什么乱？！怎么出手还冲着她来？！！！唐一禾瞳孔骤缩，本能想侧身闪避，但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润福公公的意思——那就冒个险试试，不然破不了当前的僵局。
只见她不闪不避，仿佛呆住了一般，任身后的致命偷袭越来越近。
“嗳。”只听怀中“假货”轻叱一声，右手掌出如电，直击鹰爪手腕，竟然是欲救唐一禾于危难。
唐一禾略松得半口气，暗自庆幸，还好对手不知道润福公公的存在！
原来“假货”被她平抱后仰，能看到背后蒙面偷袭者的太监服饰，定然以为是皇上派来跟踪、又或是布在正大光明殿的暗哨，此时出手袭击黑衣刺客，实乃情理之中。但黑衣刺客显然听到了远处的动静，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得呆愣住了。对“假货”来说，唐一禾要是被太监一爪抓死，那他们一方的努力和布置，也将付诸东流。
唐一禾赌的就是“假货”的出手，也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必死之局中挣出一线生机来。她知道以“假货”的武功，如果二人咬死了互相缠斗，短时间是分不出胜负的，就算有润福公公帮忙，也很难在金吾卫到来之前解决战斗。
倘若真拖到了那时，所有人被一网打尽还在其次，朱公宝库都有可能暴露，所以她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这一点，顶尖高手润福公公自然看得更清楚。他出手的本意也是逼“假货”救人，才好趁其不备快速了结。怕就怕唐一禾仓促间不能领会个中含义，她一旦躲了，那一切就不好说了。
好在是个聪明绝顶的丫头。
润福公公倏然收势，身形一折，竟如游鱼般滑至唐一禾身侧，同样一招迅疾无伦的鹰爪，这次抓向的却是“假货”头颅。
“假货”右手来不及回招，刚要抬左手自守，却听腰侧一麻，竟然是被唐一禾施了暗手，大半个身子连带左手无力动弹，然后被老太监变爪为掌，一记手刀精准斩在颈侧。
“假货”闷哼一声，眸光涣散，失去知觉前才恍然大悟——糟糕，他们竟然是一伙的。
唐一禾来不及道谢，也来不及跟其他两个人解释，急急催促道：“是润福公公，快快，进密道再说。”
于不凡自然听也到了大批人马前来的动静，他抢上把晕过去的“贤妃”接过，唐楚玉则飞快打开了龙椅下的入口，此时润福公公的嘴巴可以塞进去一个石榴了。但他张着大嘴也不影响行动，紧跟唐一禾蹿入了密道，快得让一侧的于不凡只看到了一个残影。
从唐一禾抱着“炸弹”跑进大殿，到五人齐齐撤回密道，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顺利到连唐一禾都不敢相信，他们就这么华丽丽地脱身了。
等金吾卫赶到时，正大光明殿早已没有了动静，地面上躺着两个昏迷倒地的太监，而跪在外面台阶下的“贤妃”已经不翼而飞了。
一回到宝库中，唐一禾马上给昏迷中的“贤妃”补了几处重手穴，省得她中途醒来坏了事。然后她飞快地拿上包袱，边喘气边说：“妈蛋，差点被吴行害死，我们得马上出去。”
唐楚玉和于不凡到现在人还是懵的，他们从见到润福公公偷袭、到“贤妃”的突然出手，再到唐一禾和润福公公联手制服“贤妃”，心脏几乎是骤跳骤停、不能呼吸。直到平安下到密道中后，二人才重新找回心跳，现在听唐一禾这般说，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事态严重到已无需多言，只管闷头跟着往出口疾步走去。
四人脚步极快，一直走了大半个时辰，在经过中心石室时，润福公公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格老子的，朱公宝库竟然在皇帝老子的屁股底下，哈哈哈哈，老朽竟然在有生之年，托了唐丫头的福气进到了这里，真是不枉此生了啊。”
唐一禾没有催促四面打量的润福公公，而是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谢润福公公出手相救，不然这一局我必死无疑。”
唐楚玉和于不凡也立刻行礼，出言道谢。
“唐丫头自己精乖，你们也不赖，就算被金吾卫围住，费点劲也能逃出来。”润福公公自谦地很，举手绕头顶一周说，“于我不过举手之劳，换来的却是大开眼界，老朽不亏。”
“龙椅密道短时间怕是不能走了，润福公公得跟我们从另一条出口出，不知您老回去……”唐一禾略带迟疑地问。
“哈哈哈哈。”润福公公的笑声在石室中回荡，带着点诡谲之感，“我在宫里十几年，别的不好说，进出倒是自由得很。”
“那就好。”唐一禾举步继续往前带路，此时她的心跳总算恢复了正常，“润福公公，这个‘贤妃’是否就是那个假冒淑妃？”
“对，就是她。”润福公公咧嘴一笑，缓缓道来，“大概十几日前，金吾卫的副统领半夜又来了庆禧殿，原先我道是奸情，后来发现不是。这帮人跟画皮似的，反正不管谁领了金吾卫的差，都会被他们换一个瓤，你说说多可怕。”
闻言，其他三人心中都是重重一跳，尤其是背着“贤妃”赶路的于不凡，登时觉得背心冷风嗖嗖。
润福公公继续说：“之后淑妃一反常态地去了启祥殿几次，每次时间都还不短。而那贤妃也是反了性，这些时日放低了身段去求了皇帝，竟然又复了宠。我觉着两边都不对，于是饶有趣味地盯着看好戏，果不其然让我看出了猫腻。”
唐一禾心下恍然，难怪司徒隐处置贤妃时有所犹豫，看来这个王丛芝是能拿捏皇上的，她只是不想、又或者是二人之间出了什么事，这才让她主动与司徒隐划清了界限。单看她复宠如此容易，就知道她始终在司徒隐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但现在问题是——真正的王丛芝去哪了呢？不会被他们弄死了吧？
想到这，唐一禾的声音都有点颤抖：“润福公公，今儿早朝后，是不是那淑妃又去了启祥殿，然后她出来的时候，皮还是那张皮，瓤子却换了？那真贤妃现在，不会还在庆禧殿里坐着吧？”
润福公公神秘一笑：“丽妃的枕头风果然厉害，成功地让皇帝对淑妃起了疑心。早朝皇帝发了这么大的火，淑妃还敢顶风作案，我就知道他们要孤注一掷、放弃淑妃这颗棋子了。所以我也让我的干儿子们也都帮我盯着，这不，还真让我揪出了小尾巴。”
“哎哟，您老别卖关子了，赶紧往下说啊？真贤妃被他们弄哪儿去了？”唐楚玉这个急性子，耐不住催促道。
“你们告诉我这个朱公宝库的开启机关，我就告诉你们真贤妃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等价交换 润福公公突
润福公公突如其来的交换条件, 让唐楚玉和于不凡同时白了脸。
前面的唐一禾刚打开一扇白石门的机关，听到这句话后转身快步走来，很是不耐烦地对着润福公公说：“不就是送去了金吾卫副统领李士泰的府中藏着了嘛, 还有, 公公啊，想要机关口令就直接说，我告诉你，别整这出伤感情。你不就是想时不时下来过过瘾吗？”
润福公公惊呼：“你怎么知道？”
“不可。”于不凡焦急劝阻。
唐楚玉左看看、右看看, “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行了, 这事自有人拉扯，他就不掺合了。
唐一禾白了润福公公一眼：“你之前不是说了嘛，金吾卫一共两个副统领，一个是司徒隐的亲侄子, 估计不太好换瓤, 剩下那个不就是姓李的了吗？贤妃这么重要的人, 难不成还要放到外面去？肯定是搁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万一出了问题, 锅可以让姓李的背，大不了再换个皮。”
解释完这个，唐一禾对着于不凡摆摆手：“我就告诉他龙椅那条密道的开启机关, 他最多能在两个库格里转悠。别的地方也要他有胆儿去，你看他能比雷银水更有种？”
“可是万一被人发现了？”于不凡还是为晋王担忧。
“润福公公总不好白白搭上性命帮我们一场。”唐一禾扭头朝润福公公说，“公公您进出小心点, 别让人看到就行，我信您，您也别害我。”
润福公公二指指天：“我以性命立誓，绝不从我这让第二人知道朱公宝库，否则世世代代为阉人。”
这个誓言可以说很重了, 但于不凡还是不放心：“如果之后，宇文皇上在此登基呢？”
“那我就自个儿挑砖夯土，帮他把各条密道都给封了！”润福公公有点气急，也有些败坏，“其实谁当这长乐城的主人都与我无关，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可以稍稍站在宇文皇帝这一边。”
于不凡终于放下心来，唐一禾也对他放了心——如此替宇文璟着想的护卫，是可以领金吾卫统领一职的，那是彻底的自己人了。
至于润福公公，唐一禾在他毫无保留指点武艺、并答应帮她盯着庆禧殿时，就已经交付了信任，否则也不会在刚才的生死一线间，她选择拿性命为赌注。而润福公公也没有辜负唐一禾的信任，二人在没有事先沟通的情况下，就能默契无比地联手，两招拿下武功极高的假贤妃，破了几乎不可能翻盘的死局。
只是这种信任只限于二人之间，唐一禾知道现在形势特殊，绝不能拿家国大事，去做检验信任的磨刀石。
出宝库之前，唐一禾教了润福公公雷银水密道的开启方法，也给他做了个吊儿杆——如果他在宫里探得重大情报，请务必及时告知，送去金城主在长乐的一个重要接头点。作为回报，唐一禾将告知朱公宝库更多通道的开启方法，并保证让他参与更多的探险行动。
听到这，润福公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让唐一禾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中，金城主免不得要发几通脾气，因为无用的情报可能有点多。
楼一一已经在接头点等待多日，终于接上了灰头土脸、微带酸味的几只“土拨鼠”，然后赶紧将他们都塞入马车，一股脑装回了城中的另一个据点。
“哇，贤妃好美啊，啧啧，气质也好。”楼一一帮于不凡把背上的昏迷女子接下，平放至马车厢一侧软榻上。
“假的，武功高得很，杀你七八个不成问题。”唐一禾当头给大弟子一盆冷水。
“啊？那还费劲巴拉拖出来干嘛，弄死扔里面算了。”楼一一话头转得很快，尤其戳到她武功痛处时，“啧啧，这么看还是师傅更耐看些，啧啧，我一直就说师傅若是男儿身，我甘愿从一而终。”
“拉倒吧，无福消受。”唐一禾最受不了她这样，赶紧给她安排任务，“你把她扒干净了，再用上热水、汗巾和皂角，除去她脸上的易容，看清楚倒底长个什么样后，再来恭维我吧。”
回到据点后，唐一禾三人总算吃上了口热饭，换上了干净衣裳。之后忙活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楼一一，兴冲冲跑过来汇报：“师傅师傅，扒干净看清了，不如易容前的贤妃好看，但比你好看些。”
“眼睛不好呢，等我抓回吴行给你看看，保不齐扎几针就好了。”唐一禾懒得理她，得赶紧去对付“假货”，不用想，那会是个扎手的点子。
苏醒过来的假贤妃——正是庆禧殿的淑妃，睁眼看到的是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带着明亮潇洒的笑意：“你就是‘千手佛陀’吴问的四徒弟吧？果然一身好本事。”
淑妃很快醒过神来，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不答反问：“你就是假冒的晋王妃，唐一禾？”
唐一禾见她并未否认，便笑着继续试探：“我现在可是皇后了，晋王称帝了呢，你不知道吗？还是司徒老匹夫没跟你说？”
“我技不如人，失手被擒，要杀要剐无话可说，但想从我嘴里套出消息，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淑妃语气冰冷地说完，便垂下眼睑，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
唐一禾见她如此老道，心知多说无用，于是故作惆怅地感慨：“你这等本事，又这么年轻漂亮，怎么会愿意去做这个事呢？哎呀呀，可见你既不爱惜自己，你们师门也没人痛惜你。我留你性命，就是想拿你去换王丛芝，你说你小师叔吴行，他肯不肯换呢？”
唐一禾一边说着挑拨离间的话，一边用眼神余光锁住对方，果不其然看到了她微微一抖的指尖。
在弄醒她之前，唐一禾细细探过她的气息，是跟闵敏一模一样的运气方式，只不过她的内力之强远超其闵敏，吓得唐一禾赶紧又加封了她两处穴道。
为此唐一禾也深感疑惑。因为以淑妃的功夫，别人很难逼迫她去做什么，除非是她心甘情愿。唐一禾扪心自问，她虽敬佩师傅、敬重大师兄，对师门也算得上忠心无二，但要让她易容潜入皇宫内院当妃嫔，这个牺牲无论如何也做不出。
还有一点想不通的是，淑妃掌心指腹上的老茧位置，彰显了她暗器高手的身份，但楼一一从其贴身香囊中翻出的一把金针，不像是杀人夺命的暗器，倒更像是医者用的毫针。
这就奇怪了，闵敏说“千手佛陀”吴问并不看重医术，他是亲传弟子中武功练得最差的，这才被派去跟吴行习了三年医。既然淑妃武功练到了这个地步，目测还在“鬼妇”魏巍之上，为何还要学这个？
唐一禾脑中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但无凭无据不好论断，只能先诈她一诈。
拿已经没什么用处的王家大小姐，换回武功既高还肯付出的师侄，唐一禾当然不会认为吴行不肯换。她这样说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看淑妃的反应。
唐一禾看到了她想看到的——被封住了四处大穴的淑妃还能抽动手指，可见她只不过是用冷若冰霜的表面，来掩盖惊惧疑虑的内心。可是她为什么会担心吴行不肯换呢？她在师门中为何都隐姓埋名？这里边的门道，值得深究细思。
抛开敌我阵营不论，唐一禾真不觉得她是个坏人。因为她有此等本事，面对丽妃的阴私陷害，竟然都忍下来了。其中固然有顾全大局的成分在，但无论是暗器还是下毒，她都可以让丽妃尝尝苦头，但她也没有做。
其实对唐一禾而言，最好的做法就是杀了淑妃，立刻北上与宇文璟汇合，既完成了长乐之行的目的，也不沾染一点风险，还折了吴问的一员大将。
至于贤妃，从王礼将次女嫁与陇北开始，王丛芝就是被放弃的那个，只不过双方都还存了一点微末的希望。当王礼写出《劝晋王即帝位表》开始，王丛芝的性命就已经无足轻重了，只能看司徒隐是否还顾念那一点床头恩情。
事情发展至此，只有唐一禾还在坚持。既然对王丛芝说了会救她的话，她就要全力完成这份许诺，对此唐楚玉和吴行都丝毫不意外，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唐一禾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有她自己的道，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
送去金吾卫副统领李士泰的消息，很快有了回信，是吴行的亲笔信。
他果然同意交换人质，提出的方案也很合理——在长乐城最大的交易商行会交易。首先是地方敞亮难以设障，再者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好动手脚，最后双方身份都见不得光，谁也不想因动手脚而引祸上身。时间定在申时一刻，正是每日交易最火热的时段，交易大厅中加价还价热闹非凡，不会惹人注目。
唐一禾同意了。但对手既然是吴行，自然是要多做几手准备，免得又被他坑害。
唐一禾先是让于不凡去联络金雲朗手下，打着做明面生意的由头，不管是游侠还是恶霸，先凑上一队形容凶恶的壮汉，带着去行商协会镇场，万一打起来面子上不能输。
然后再请唐楚玉去求他宰辅父亲，借口得到线报会有聚众闹事，借了一支京兆尹的府兵作为后手。
唐一禾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带着宇文璟给的信物，去找了他安插在长乐城中的绝密暗桩，借了两名身怀绝技的武师，从旁接应护送。
一切准备就绪，唐一禾压住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带齐人马准时赴约。
交易商行会占地极大，外墙高耸，内有乾坤，五进三路格局，主交易厅为天圆地方的巨型厅堂，穹顶覆琉璃瓦，中央悬“万货通天”金匾，内里目之所及皆为包金镶玉的柜台、以及装饰精美的隔间或包厢。
人头攒动中，隔着十几条长桌，唐一禾一眼看到了江东来人所在的二楼包厢。只是居中主事的竟然不是吴行，而是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鬼面夫妇”分坐左右，另有三五人站立其后。那个青年眉眼之间与吴问颇有几分相似，丹凤长眼，眼角微微上挑，并着那斜飞入鬓的墨色长眉，一看就不好惹。十有八九是吴问的独子吴狄了。
唐一禾微眯双眼在大厅中扫视了好几个来回，都没有发现吴行的影子。算了，先把人换过来再说，唐一禾心想，只要先把王丛芝送出长乐城，没了后顾之忧，她跟吴行的帐可以慢慢算。
交易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双方不约而同派出女子来“验货”，这边是带着厚面纱的楼一一，那边是“鬼妇”魏巍。二人经过一番小心查验后，确认了人质无误，在得到双方主事者的首肯后，才从账房台左右两侧同时将人带回。
唐一禾一直盯着对面的吴狄，倒不是担心他此时会作什么妖，毕竟双方在司徒隐的地盘上，万没有无脑到光天化日下火拼的道理。吴狄也还以似笑非笑的眼神，但唐一禾分明看到了挑衅和嘲弄，这让她心中增添了些许不安：难道还有哪些地方，她没有考虑到？
王丛芝气色倒还好，可能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冷静超出了唐一禾的意料，甚至比淑妃还要沉稳有度。
她只是三言两句就说清了被掉包的前后经过，她是被下了药才不受控制地说出了唐一禾的营救计划。唐一禾安慰说无妨，下药不过是常规手段，她也给淑妃喂了蛾翅青，目的是让其在一段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王丛芝也非常服从安排，她在楼一一的帮助下，飞快地换装乔扮，然后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由唐楚玉带着两名高手武师一起，护送着出城去了。
唐一禾一直等到唐楚玉的飞鸽传书，得知王丛芝已安全出城，这才施施然起身，朝对面吴狄一拱手，带着于不凡潇洒出门。
根据之前的安排，唐楚玉一行从北门出，过泾阳后再东去冲关，虽然稍稍绕远，但对因时间紧迫只能伪造户牒的王丛芝而言，绕路出城出关会更加安全。唐一禾二人尽管晚走，但马快路短，可以先去冲关等待，等汇合之后再一并东去。
唐一禾出了长乐城后，估算了一下双方的脚程和时间，觉得没必要急匆匆赶去冲关，反正在哪等都是等。二人一路上非常谨慎，拐了不少的弯道，确保没有跟踪和眼线，天刚刚擦黑就投宿打了尖，早早地洗漱上床休息了。
唐一禾刚浑身轻松躺倒在床时，就听隔壁上房的于不凡过来敲了门。
“晋王妃，我有一点私事儿，需要暂且离开一下。”于不凡脸上透着不好意思的潮红——身为护卫理应寸步不离地保护主上，但他还是提出了这个要求。不过他急忙补充：“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回来。”
唐一禾丝毫不以为意，也没问缘由：“没事，你去忙你的，这会儿安全得很。”只是她心里打趣的话没有说出来，于不凡这次看来是真为难了，脸这么黑都能看出红来。
“是这样的，我刚在路边看到了一个记号，天色暗看不太清，像是我多年前失散的大哥所留，我想去确认一下。”于不凡急急地解释。
“快去快去，要真是你亲人所留，那就太好了。”唐一禾都忍不住雀跃起来，她知道于不凡自小与家人失散，被辽东极乐寺僧人收养长大，想不到能在此地发现线索，真是可喜可贺。
“要不要我陪你去？”唐一禾已经站起披外衣了，她与于不凡相处已有月余，在镇国寺、朱公宝库更是共历生死，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
“不用不用，搞不好是空欢喜一场。”于不凡急地连连摇头，“您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唐一禾没有坚持，而是在房间内坐等于不凡回来。刚听到他的脚步声上了楼，她就赶紧探头询问：“是你大哥留的吗？”
于不凡没想到唐一禾对此事这么执着，又是感激又是兴奋地说：“如果没记错的话，确实是我大哥所画，我也在旁边留下了记号。但当年我只有十岁，我怕我记不清了。”
“哇，二十年了呀！”唐一禾双手合十，诚心祷告，“这要找到了亲人，真的是苍天有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枉你跟我长乐走一遭。”
……
可能是替于不凡高兴的缘故，唐一禾今晚睡得极慢极浅。
丑时刚过，几道极轻的脚步声还在二十丈开外，唐一禾就警醒了。虽然不清楚是怎么被缀上的，但毫无疑问是冲她来的。唐一禾飞快地起身收拾停当，用刀背轻敲隔壁窗棱示意，然后一个飞身跳出窗外，站在土坡高处，持刀静候来人。
正值八月中秋，月亮极大极圆，远处走来的三条人影在溶溶月色下看得分明，正是那“鬼面夫妇”和吴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命不该绝 “果然如师
“果然如师叔师兄师姐们所说, 是个警觉又难缠的。”吴狄笑着上下打量着唐一禾，微挑的眼角中盛满揶揄，“可惜自不量力, 你看看, 她竟然不跑，还敢迎上来。”
“说完了吗？”唐一禾冷漠地看向对面志得意满的青年，“就凭你？一起上吧。”
吴狄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在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中，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的蔑视。身为“千手佛陀”吴问的独子, 武功得了父亲亲传绝学不说, 还被师祖孙药王夸赞过是最天才的易容者——这世上他想扮谁就是谁，无人能看出端倪。自从他行走江湖以来，未尝一败绩，屡建奇功甚至能比肩小师叔, 凭出身和本事成为师门年轻一辈的话事者。
吴狄看着月光下沉静如水、山峙渊渟的女子, 呼吸仿佛都滞了一下。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为何能如此古井无波？她就那么淡然地站在那里, 身如孤峰，刀似悬河，无惊、无惧, 仿佛与手中的刀融为了一体。不会打不过她吧？吴狄突然打了个激灵。
银盘般的满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荒野之上，月下五人激斗正酣, 一时分不出胜负。
这边于不凡刚赶至，就被“鬼妇”魏巍拖住，短时间无法脱身去援手被围攻的唐一禾。他是久经阵仗的，一眼看出此战之凶险，唯有唐一禾抵挡住“鬼夫”朗琅与吴狄的合围, 一直撑到他击退“鬼妇”魏巍后前去相助，方可有一线生机。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最后能胜。
半个月前他在镇国寺一打一，都被“鬼夫”朗琅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唐一禾现在一打二，还有另一个功夫不弱的在正面牵制，给“鬼夫”朗琅锁刃封喉的机会。
于不凡不敢往下想，再想怕是腿都要软了，只得凝住全部心神与“鬼妇”魏巍对战，力求快速将其斩杀。
“扑通”一声连着低声惨叫，唐一禾单膝跪地，手中游龙古刀映着寒光，刀刃上已染了血。不过血不是她的，是对面持双朴刀的吴狄的。只见他粗喘着气，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脸色因失血而惨白。
“妈的，这么浑！”吴狄咬牙低吼，双刀交错护住要害。
他本与“鬼夫”朗琅商定好了合围之策，料想以二人合力，拿下她并不是难事。可这丫头竟全然不顾招式章法，刀刀搏命，一时竟在气势上压过了他们。
方才她就是仗着软猬金丝甲，硬挨了朴刀一记横扫，反手便是一刀劈向他咽喉，逼得他仓皇后撤，险些头颅落地。
此时武功明明高出一筹的“鬼夫”朗琅也眉头紧锁，毫无办法。镇国寺铩羽而归后，妻子说到唐一禾的刀法时，声音犹带颤抖，他本来还心存疑虑，今日一战果然杀气侵衣，人更侵刀——她成长得太快了，完全不是四年前在唐家堡的模样了。
他们一路寻迹跟踪而来，交手时也没有犹豫，就是要一击即中，先把她擒住再说。哪晓得她的骨头竟这么硬！
“鬼夫”朗琅的钺法阴狠刁钻，专克刀剑短兵，可唐一禾每一招皆无退意，刀锋过处空气嘶鸣如裂帛，仿佛刀即是骨血，劈、斩、撩、刺皆由魂魄驱使。
钺刃割破她右臂时，她刀锋诡异折转迎心窝而上，逼得“鬼夫”朗琅不得不收招自保，月光下她染血的衣袖猎猎翻飞，眸中的寒焰与刀刃冷光交叠成一线，仿佛疼痛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再来！”唐一禾嘴角弧度弯起，身体则骤然暴起，刀光如银蛇狂舞，竟同时袭向二人。
打到现在，虽然双方只交手了十余招，但招招都在生死线上过个来回，原本稳操胜券合围的二人，已经被唐一禾出刀时的绝然之势所泠，变得畏手畏脚起来。
吴狄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不要命的打法，心中生了怯意，动作就慢了一瞬，被唐一禾一脚踹中膝盖，踉跄跪倒。“鬼夫”朗琅非常老道，见她露了半个空档，立马趁机欺身而上，钺刃绞向她的手腕。
不想唐一禾手腕一翻，拼着手腕不要，也要削下他的一条手臂，竟是再次以命赌招！“鬼夫”朗琅哪里敢接，慌忙后退撤钺，而唐一禾已旋身一刀斩向吴狄的脖颈。
吴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踉跄半步终究没能全然避开，眼见右肩又要再添一道血口，却听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师姐？！”
伴着这道男声的响起，令吴狄心惊胆战的那一刀，迟迟没有斩下。原本杀意狠绝的对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死死地盯着月色下翩然而至的绝代男子。
唐一禾嘴唇翕张，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巨大的惊喜和疑窦冲击着她的心神。明明知道生死关头最忌心慌意乱，乱了就是死路一条，但眼前的这个男子，真的，真的就是师弟唐烈风啊。
四年的时光，让他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身量更高壮了，脸上的线条也更加清晰，面容肃然，神色果决，正脚步如风般朝她奔来……
唐一禾心若擂鼓，四肢僵硬，明明听到了脑后的风声，但她的身体己来不及躲开了——激战中失神，已是兵家大忌，而“鬼夫”朗琅可不会放过半点可乘之机。
“住手。”
一声怪异怒吼伴着沉闷的血肉撞击声同时响起，唐一禾终于收回了天外游荡的魂魄，单手接过再次为她挡了致命一击的师弟，同时一招“惊鸿照影”直刺对方咽喉，刀锋如电，寒光映喉，逼得“鬼夫”朗琅倒掠两丈开外。
温热的身躯入怀，唐一禾就知道中了圈套——来人根本不是唐烈风。
刚才那声“住手”，情急之下半是假声半是真音，已经让唐一禾听出破绽，更何况内功心法半点做不得假，手一搭上对方的胸腹，熟悉的唐门内功心法便已说明了一切——这哪里是“九转心经”九层的师弟，分明是只练了半桶水的吴行。
唐一禾一探之下，就已想明始末。刚刚“鬼夫”朗琅对她动了杀心，可能是与之前制定的计划不符，在生死一线间，吴行不惜以身躯为盾，替她硬受了这一击。而“鬼夫”朗琅显然也没想到小师叔会贸然出手相阻，内力已吐变招不及，钺背重重地砸在了吴行胸口，当场将自己人打吐了血。
唐一禾还来不及把怀里的吴行放下，战场形势再次发生了变化。一道黑色人影自后斜插而至，鬼魅般挡在了唐一禾身前，与“鬼夫”朗琅快速地动上了手。
来人脸色较黑，还没等唐一禾看清面目，就听于不凡在远处喊了一声：“大哥，是你来了吗？”
来人笑着应了一句：“是我，小凡。”
听声识人，唐一禾终于知道来人是谁，然后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难怪一直觉得于不凡看起来有些熟悉，原来他竟然是唐门秀玄大长老的弟弟。兄弟二人五官虽然只得三分相似，但气质如出一辙，肤色一模一样，就连六识也都是异于常人的敏锐。尤其二人皆为根骨奇佳的习武之才，一个得唐门老祖青眼，收为关门弟子，另一个则勤学苦练，成长为极乐门中武功第一人。
秀玄大长老的加入，让战局发生了逆转。
四年不见，他的武功应该是又有突破，对上“鬼夫”朗琅也能隐隐压上半头。那边于不凡因得见亲人，激动非凡，浑身劲力喷薄而发，将“鬼妇”魏巍打得节节败退。而失了战意的吴狄，看到拎着刀走来的唐一禾，见她幽深双眼亮如星子，串串血珠沿刃槽滚落，竟吓得转身拔足狂奔而去。
唐一禾无语，心想吴狄这怂包跟唐司泽一样，识时务地很，但这未尝不是一件本事。此时“鬼面夫妇”看着躺倒在地的吴行，心下还在犹豫，就听到六师弟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她不会杀师叔的，快走。”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吴狄所言非虚，尤其秀玄长老现在身份不同，他的出现意味着唐门弟子就在不远，这要围拢过来可是讨不到半点好处。于是二人在洒出几蓬暗器后，也飞快地撤走了。
于不凡没想到他多年未见的大哥，竟然也跟唐一禾认识。
“唐姑娘！”
“秀玄大长老！”
看到秀玄大长老的眼神落在地上的“师弟”身上，唐一禾苦笑道：“他是‘君白术’，你认识的，药王门的奸细，易容成烈风的样子来害我。现在他是不是又在演苦肉计，我也搞不清了。”
于不凡此时左看看、又看看，不太搞得清这几人的关系，他脑中只有巨大的惊喜声在轰鸣——大哥来了，太好了，不仅命保住了，还擒住了对方的首脑人物，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这下全齐活儿了。
这样多的好事，让于不凡一反常态地失了稳重，只知道立在一旁咧嘴傻笑。
秀玄大长老内心虽然也震惊非常，但还是快速理清了形势，恭敬地请唐一禾移步，去他的落脚处详谈。
秀玄大长老的落脚处是一处规模不小的私宅，外面不显山露水，却是内有乾坤，应是唐门在长乐的一个重要据点，还有不少功夫不弱的守卫，错落有致地扼守住险冲位置。唐一禾尽管也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总不好越过人家兄弟久别重逢去，于是抱起昏迷的吴行，先行去往厢房施治。
唐一禾对于吴行被“鬼夫”朗琅一招打晕，还是颇有些不齿的，这么多年的功夫真的是白练了。但她的手一搭上吴行脉搏，面色变得沉重起来。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分明“九转心经”练到了第五层，虽说也算不得高吧，但总不至于连气息都压不住。此时他的真气正从气海中四散而出，在四经八脉中游走乱窜。
虽然是敌非友，但看在最后关头他替她挡了一下的份上，唐一禾还是伸手抵住他的背心，将九成内力注入他的丹田，牵引着他溢出的真气缓缓绕行两个周天后，尽数归于气海之中。
吴行的真气特别奇怪，好像哪里有个吸漏一样，明明从关元穴出的时候还是大河奔涌，回到神阙穴时就只剩下涓涓溪流。这一通运行周天下来，把唐一禾累够呛，本来真气过人、十不存一，还碰上个“漏货”，简直是枉费心力。
唐一禾知吴行随身带有丹药，翻出认识的养息丸，往嘴里塞了一大把，再把剩下的一小搓给他灌了下去。
在翻找吴行内袋袖兜时，唐一禾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垫肩、塑腰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玩意，因为唐烈风身量远比吴行高大，要想仿得像了，需要借助外物。
至于脸上的易容，唐一禾是服气的，倘若师弟还活着，一定就是眼前这幅模样了。二十岁的青年，较之少年时期的他，下颌线更为清晰，鼻子更为挺拔，眉眼之间也更为深邃，甚至连唇上的胡须茬子都浓密了。
难为了他易容得这么细致，只为在战场上扰乱她的心神，真是不要脸至极。唐一禾越看这张脸就越难过，越难过就越生气，打来一盆热水和皂巾，撸起袖子就开始使劲擦，只把刚苏醒过来的吴行擦得哭爹喊娘：“哎唷，不是这么卸的。”
“哎哎，别，别扯，疼。”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凌迟啊。”
“啊~啊~”
……
好在酷刑持续时间不长，恢复了原本模样的吴行终于停止了嚎叫，哭唧唧地说：“你虽说帮我治了伤，但快扯掉了我半张面皮，咱俩算是扯平了。”
唐一禾阴恻恻地说：“谁说扯平了？你害了我多少次，当真心里没点数？镇国寺一次、皇宫一次，还有这次，还敢扮成这幅模样来欺我，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吴行心里打了个寒颤，嘴上却还硬着：“你给的假地图，害得我这几年在师门里抬不起头来，被吴狄嘲笑得连东临山都不敢出，要不是还有点手艺傍身，早都被发去岭南做苦役了。”
“呸，恶人先告状，还有脸说我给的假地图，你怎不说你是偷抢的呢？”唐一禾指着吴行鼻子骂，“你这是自食恶果，功夫练得垮成了这样，还有脸说有本事，我随便收个徒弟都比你强了。”
“魏七杀吗？嗯，他是挺不错的，难怪你传国玉玺都放心给他。”吴行面色晦暗地看了唐一禾一眼，悻悻地说，“你们的追踪蛊都解了，武功日益精进。只有我，每日受蛊虫折磨，只能用针法和内力压着，才不至于伤了本元，甚至都不敢妄动真气与人动手。”
唐一禾恍然大悟，难怪他的真气是那个鬼样子！
其实她在长乐城郊擒住吴行后，也曾细细观察过他。但那会儿他不曾与人动手，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料想是他自己想法子把蛊毒解了，不想却是压在了体内。
唐一禾眉头紧锁，颇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从兜里摸出一个药丸，二话不说塞到了吴行嘴里，他一个“臭”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唐一禾掐着腮帮子给顺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吴行气呼呼地说，刚想继续哭诉，觉察一股热气自体内蒸腾而起，鸠尾穴中的蛊虫则开始疯狂扭动。他是顶尖医者，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不可置信地望向唐一禾：“这是……”
“毒药，毒死你。”唐一禾别扭地扭过头，不看他的脸。
蛊虫爬出来得很快，比唐一禾几人解蛊的时间要短得多，可见蛊虫被他控制得极好，四年都未能融入人体精血。出乎意外的是，吴行竟然没直接弄死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一支药瓶。
“你们药王一门不是最不齿蛊毒的吗？怎么，要拿回去培育不成？”唐一禾没忍住，问了出来。
“怎么，你会放我回去？”吴行敏锐地抓住了话中关键。
唐一禾一时不慎，竟然又被他揪住了小辫子，深感恼怒：“除非废了你的手脚，不然我哪里关得住你？”
“所以，你舍不得废了我？”吴行这话问得就有些欠打了。
看到唐一禾不善的眼神瞟过来，吴行马上老实回话：“我确实打算好好研究一下蛊这门学问，吃一堑总是要长一智的。虽不齿但不代表不能学，等我琢磨透了我再来告诉你呗。”
这番话成功安抚了唐一禾，不过她仍旧气不顺：“你还回得去吗？你临阵倒戈，舍命救敌，我要是东安王，可不会再信你了。”
“你可以再给我一份假地图，这样我就有借口回去了。”吴行淡淡一笑，刚解蛊后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再说了，立场不同罢了，你未必是我的敌人。”
“想得美。”唐一禾惊讶于他竟然这样直白，想了想也有点释怀，“你走吧，我们扯平了。以后再见不一定是敌人，但也不再是朋友。”
不想吴行竟然沉默了，一直到秀玄大长老和于不凡敲门进来，他都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秀玄大长老这几年几乎没有变化，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根本看不出已经年逾不惑。这一点可能是家族基因的优势，因为于不凡也完全看不出年纪，娃娃脸又圆又鼓，说刚成年都有人信。
兄弟俩刚才说了不短时间的话，想必能交底的都交了底。二人进门后，齐齐地朝唐一禾行了一个大礼：“见过晋王妃。”
唐一禾诧异于秀玄大长老竟然也随了于不凡对她的称呼，而不是刚照面时脱口而出的唐姑娘。不过她并非拘泥于小节之人，笑着请二人免礼：“多谢秀玄大长老出手相助，感激的话就不多说了，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全力以赴。”
从秀玄大长老进来后的神情不难看出，定是有纠结难办之事，所以唐一禾先行表了态，这才让他如释重负地开了口：“在下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冒昧之处，还请晋王妃海涵。”
“不妨直说。”唐一禾微笑接话。
“想请晋王妃去趟罗城。”秀玄大长老看到唐一禾瞬间僵住的微笑，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去罗城，帮我，治个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奇而怪之 尽管有了心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 唐一禾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请求。
是真的很冒昧，也很让人为难啊。
首先去罗城就不是她所愿的。虽说唐至雄及其走狗都死于内斗，石敢当也早已离开, 但那里有着唐一禾不愿回想的记忆。与老祖、“大凤凰”、丽娟师姐、以及师弟的点滴, 都只能悄悄尘封，不敢轻易触碰，甚至连报仇都不能宣之于口——与石敢当的武功差距实在太大，说出来令人笑话。
还有就是现在的掌门唐三, 是老祖在天谷山闭关后收的首座大弟子, 当年在唐门令时未曾谋面，但后面观其所作所为，妥妥的超雄版唐司南，这样的小人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最重要的是, 唐一禾并不觉得以她的医术, 值得千里迢迢地跑一趟去救人, 经部的《毒经之秘训》主要靠自学, 别说救人了，毒死个人还差不多。
想到这，唐一禾瞟了一下旁边的吴行, 心想真要请人治病，这不现成的吗？
秀玄大长老机敏无比，自然看出了唐一禾的意思, 不过他并不打算请“君白术”帮忙，始终只对唐一禾一人出言相求：“晋王妃，在下的请求确实强人所难，但还请您顾念旧情，去罗城走这一趟。”
话说到这份上, 唐一禾觉得再推辞就矫情了。
秀玄大长老于她有救命之恩，对她也是知根知底，他既然觉得经部的秘籍有用，那这一趟无论如何也得走了。而且秀玄大长老主司责罚，人品中正，应该不会知道她晋王妃的身份后，就藏了什么坏心思。还有就是于不凡，他是宇文璟的人，总不至于认了亲就背主，这个帽子有点大，江湖中人坏了啥也不能坏了名声。
见唐一禾正欲点头，吴行忍不住来了一句：“要治的是什么人？有何病症？”
秀玄大长老犹豫地看了唐一禾一眼，见她也看了过来，斟酌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是门中老人，病症我也说不好，一日一个样，晋王妃见了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实在引人遐想，连唐一禾都有点犯嘀咕，却听吴行幽幽地说：“一日一个样的病症，要么关节风湿痛，今天这里痛，明天那里痛。要么神经官能症，猫一天狗一天，就看哪根筋搭不对。但无论是哪个病，您找她去也没有用啊。”
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唐一禾正想据此转圜，看能不能把这趟给推了，不想吴行又来了一句神来之笔，却是对着唐一禾说的：“不过呢，人家救了你的命，人情总是要还的嘛。我也可以跟你走一趟，这两种病呢，我恰好都有些心得，正好也还了你帮我解毒的人情。”
唐一禾连白眼都翻不动了，只得一脸蒙圈地点了头，然后这趟莫名其妙的行程，就算这么定下了。
秀玄大长老对于吴行的主动请缨也很震惊，但也找不到正当理由拒绝，见唐一禾对此的态度是不置可否，只好吩咐下去，一并出发同行。
此行秀玄大长老是有正事在身，走的是陈仓道，水路南下经略阳、广元，再沿金牛道至罗城，需要走上大半个月。直到一行人在嘉陵江峡谷坐上了船，唐一禾还有点没缓过劲儿来，怎么她就跟吴行结伴同行了呢？
四五天的路程走下来，吴行表现得熟稔极了，饮食起居非要往一堆凑，让唐一禾都恍惚了，难不成在长乐城的生死较量，都是梦一场？
吴行除了医术高超，还会摸骨、会算命，能看相、能测字，还懂风水堪舆、斗鸡走狗，一路走来只要他想，就没有人能拒绝他。这一点唐一禾是领教过的，于不凡没有，慢慢地与吴行交流日益增多，讨教修行等各种事宜。好在秀玄大长老有要事缠身，处理的还都是门中不宜公开的事务，才免去了被吴行蛊惑的风险。
进入蜀地之后，尤其离罗城越近，唐一禾的心也随之慢慢揪起，她也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一句诗的重量——“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而且离罗城越近，关于“蜀地王”唐三的传闻也越多。剔除那些荒诞不经、明显带有传奇色彩的桥段，唐三的贪财好色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唐一禾听了都忍不住要拉下脸面，催促吴行多打探一点消息来讲讲。
贪财主要集中于两点，一是他对来往商贩苛以重税，这个骂的人多。二是不遗余力地打吐谷浑秋风，这个夸的人多。好在他说一是一，只要交了税的商队，就能在蜀地平顺交易，不必担心处处盘剥，而且无论豪强富户还是贩夫走卒，一律同等对待，为此，他可是将那些不信邪的豪族屠了个干净。
不过依唐一禾沿路所闻，蜀地的商贸似乎更繁荣了，连之前少见的胡商贾客都是云屯蚁集、驼铃叮当，甚至能看到碧眼卷发的波斯郎、头戴白巾的大食客。可见对商人而言，确定的重税总是好过不确定的风险。
至于好色这一点，更是让人津津乐道。与之前的料想没差，现在唐三的外号变成了“唐十八”，因为他刚刚纳了第十八房小妾。据传宠爱无比，只要爱妾开口，他就没有不应的。与其他好色之徒不同的是，唐三喜新不厌旧，尽管纳了十八房，但对所有跟了他的女人都不亏待，导致现在走女人门路的，比直接去找“唐十八”的还要多。
至于那些夸大的、离奇的桥段，则主要集中在唐三的武功上面，简直非人力所为，非常地耸人听闻。为此吴行还专门去找秀玄大长老求证，毕竟二人同为老祖在天谷山收的徒弟，一个是开山大徒弟，一个是关门弟子，总是比别人要更清楚些。
不过秀玄大长老并未回答，而是讳莫如深地摇头：“掌门不许唐门中人背地议论他的私事，我身为刑部长老，更要以身作则。”
“包打听”吴行见撬不开秀玄大长老的嘴，也毫不气馁，一番努力搜罗后，再将各种小道消息汇拢，也能拼凑出来个七七八八。
唐三以武力起家，虽说是联合六大长老一同起事，但一人单挑唐家堡护教大阵，一剑杀翻唐至雄全门，任谁听到都得叹一句“歪得很”、“凶完了”。他还是个大刀阔斧的改革者，以一己之力废了唐门几百年传承的“经式制器”四部，另设“枢”、“刑”、“工”、“宝”、“武”、“风”、“济”、“秘”八部，合并了原有长老院的职责，现在八部长老只需对唐三一人负责，真正实现了大权独揽，一言九鼎。
八部长老中，有四个是唐一禾认识的。除了秀玄为刑部掌事，继续司掌刑罚外，另有武部掌事唐青山，负责门中弟子功夫修习。这一点唐一禾并不意外，唐青山的武功可以说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了，而且他为人谦虚谨慎，踏实稳重，确实是不二人选。
让唐一禾意外的是，唐司南竟然当了宝部掌事，主管钱财商贸。身为上任制部阁主，又是明正土司的女婿，唐司南做这个宝部长老自然合适，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甘愿替唐三做事，而唐三又为何能信任他，让他掌管田产、商铺、银钱流通这等重要事务。
最让唐一禾惊讶的是工部掌事，竟然是唐寰宇，就是那个在罗城初见时不过十三岁的憨小子小宇。虽说原式部人才凋零、阁主荒唐，但让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挑大梁，管了全唐门的巧技制造，真的让唐一禾既感慨英雄出少年，又不得不感叹唐三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抵达罗城之前，秀玄大长老面带歉意地向唐一禾赔罪，说得病之人这几日不在罗城，还请她暂且等待。唐一禾表示无妨，正好可以去祭奠丽娟师姐，以及探访一下故人。她也婉拒了秀玄大长老提出的下榻唐家堡的建议，而是带着吴行、于不凡在宇文璟当年赠送给她的那座屋舍中落脚。
为此吴行表示了高度肯定，入住后对整个精舍的布置更是赞不绝口，一度让唐一禾侧目。
对上唐一禾揶揄的眼神，吴行收回了摸在博古架上的手，嘴里说的话一如既往地讨打：“你是不是怕那个唐三？”
“说得你好像不怕一样。”唐一禾给予了即时反击。
“怕呀。”吴行也很坦诚，“我可是江东奸细，现在原器部应该还有不少人，能认出我来。”
“我怕的也是这个。”唐一禾长叹一口气，“连秀玄大长老都默认掌门嗜杀，还喜怒无常，我可不要去惹到他。”
“还好色，你可不要被抓去当了第十九个小妾。”吴行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不至于吧。”唐一禾上下打量了一下自身，“就我这个姿色？”
“收拾一下还是能看的。”吴行安慰道。
“我谢谢你。”唐一禾翻个白眼，摸了摸腰间的刀，突然灵光乍现，“你说我要是去色诱了他，让他帮我报仇呢？”
吴行忍不住也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去跪求文璟吧，那边靠谱点。”
“不是说唐三武功甚至超过了老祖嘛，我就这么一想。”唐一禾收回她不着边际的话，开始往吴行心窝里捅刀，“谁稀罕去伺候一个老男人，我可做不到栗粒那样的牺牲。”
二人一路跋涉，相处日久，互相能套的话已经套得差不多了，只是在核心机密上还是严防死守，彼此的戒心都没有松懈半分。吴行刺探的主要目标是朱公宝库，唐一禾则围绕药王门的人及诸多手段展开，免不得之后会再碰上。
淑妃名叫栗粒，确实是“千手佛陀”吴问的第四个徒弟，很早就被派来长乐潜伏。在确认元家次女会进宫之后，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取而代之，甚至瞒过了真身父兄，直到朱家小皇帝事发之后，元世杰才察觉到蛛丝马迹。但他已经不敢揭穿，谁让黄泥巴掉进裤中，不是屎也是屎了。
还有就是人质交换当日，吴行四人之所以能快速追踪过来，也是因为栗粒在唐一禾的衣物上下了灵猫香，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只有唐一禾，以及她所知道的朱公宝库。
“栗粒跟我一样，都是一心只想获得师傅认可的可怜人。”吴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是自愿的，否则谁也逼不了她。”
“她喜欢你，你知道的吧？”唐一禾继续捅刀。
吴行完全没料到唐一禾连这个都知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你如何猜到的？栗粒可不是闵敏。”
“她爱而不得，所以甘愿牺牲咯。”唐一禾踩人痛脚踩上了瘾，“可惜眼神不好，情郎好的龙阳。”
这句话越了界，吴行目光变得冷彻起来：“我跟你说过的，我男女皆可，要是你，我不介意试一试。”
“我介意，你完全不是我的口味。”唐一禾才不怕他呢，反正两人唇枪舌剑到最后都会演变为武斗，好在谁的拳头硬，真理就掌握在谁手中。
“所以你甘愿给符合你口味的那盘菜，去做个人形挡箭牌，结果差点被我师兄飞针扎死。”吴行被打了一路也没有被打服，开始戳唐一禾软肋。
唐一禾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一个飞腿过去踹在他膝盖骨上，疼得他直在榻上打滚。当然三分真疼七分夸大，吴行嘴里还是不服软：“你给他卖命，小心鸟尽弓藏，这些士族高门没一个好东西。”
“你给东安王卖命，不也一样吗？”唐一禾冷哼出声。
“我是感念东安王对药王门的推崇，这才答应替他奔走五年。”吴行脸色突然转为郑重，笃定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轻松快意，“马上五年之期就到了，届时我就是自由身了。”
唐一禾一时辨不出真假，只好接着话头说：“我也只给文璟办这一件事，然后等时机成熟，借势一并报仇。”
“报仇算我一个。”吴行不服软但翻篇快，听到报仇更是跃跃欲试，“追踪蛊在身上四年可是不好受。你看这才拔除不到一个月，我就要突破到第六层了，我是不是也挺厉害的？”
“镇国寺的慧远禅师认识吗？”唐一禾话头一转。
“知道，跟丽妃也就是陆曼娘走得近，可能是镇南王石敢当的人。”吴行奇怪地看了一眼唐一禾，也交了点底，“你也就是在陆曼娘那露了行迹，我才让栗粒扮作贤妃去当诱饵。”
唐一禾早猜到了这节，自顾自轻巧地说：“哦，那个慧远禅师，他就是下蛊之人，吐谷浑的图果上师。”唐一禾看到骤然变色的吴行，略带幸灾乐祸地说，“既然认识，应该早点问他要解药嘛，何苦拖到现在。”
吴行咬牙切齿：“谢了。”
“不谢。”自觉扳回一城的唐一禾终于顺了气，“我去看看老陆，你去吗？”
“去。”吴行继续咬牙切齿，“没交情我也去。”
“那你掏钱买点上门礼吧。”唐一禾贴心建议。
……
四年不见，老陆陆炳中的生意竟然做得发达了。
唐一禾带着吴行、于不凡在气派无比的大门口转了好几圈，都没想着进去，以为找错了地方，问了街角嗑瓜子的大婶，才确认是老陆扩建后的府邸。
老陆的排场也变得大了起来，没有预约门房竟然不给通报，气得吴行甩出去一沓银票：“现在给不给通报？”
门房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一边捡钱一边说：“通报，立刻通报。”
即便如此，唐一禾三人见到老陆也足足等了三炷香。当嘴里念叨着“怎么又是旧人，哪里有那么多旧人”的老陆见到唐一禾时，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还好他的随身侍从反应快，立马扶住了他。
“唐，唐，哎，这……”老陆吭哧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等他转头看到吴行的时候，更是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白，白术，你，你们在一起，这，这……”
“结巴成这样，也能做得成大生意？”唐一禾小声跟吴行嘀咕。
虽然老陆的反应略奇怪，但欣喜之情绝不假，他只管拉着唐一禾的袖管抹了半天泪，又吩咐整治了一桌丰盛无比的饭菜，一反常态地没有絮叨啰嗦，只是一味地劝酒喝酒直呼痛快。
受老陆情绪感染，今晚唐一禾也多饮了几杯，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六识，回去的路上知道被跟踪了，而且不算是多高明的跟踪术，连吴行都能觉察出来的那种。
“你去解决吧。”唐一禾很是鄙夷地对吴行说。
吴行也喝了不少，迫于唐一禾淫威只好听命，但败兴而去，乘兴而归：“嘿，你猜怎么着？竟然是唐门秘部的外门弟子。喏，就是专门干脏事儿的。你肯定想不到，这两个是来干嘛的。”
“你说话已经唐楚玉化了。”唐一禾轻飘飘的一句，直接让吴行说话三倍语速。
“是专门替唐三找女人的，接了老陆小厮的传讯，说今日到访的女子，样貌可能符合要求。”吴行一口气说了出来。
这下轮到唐一禾惊讶了，指着她自己说：“我吗？符合什么要求？”
真的是说什么有什么。
怕什么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柳暗花明 吴行两手一
吴行两手一摊, 很是无奈：“我问了，听得一头雾水，这个说像五姨太, 那个说像十一姨太, 前后矛盾、语焉不详，反正听着意思是先弄回去，万一被看上了，他们就能拿赏金了。”
啊？原来那十八个小妾都是这么来的！唐一禾大惊, 这他娘的也太随意了吧, 好歹有个标准，这样让人心里有个底，一旦哪里符合要求，咱马上就改。
吴行虽然嘴上开过第十九任小妾的玩笑, 但真沾了边, 他也意识到了严重性。这个唐三, 对罗城乃至蜀地的控制已经超出了想象, 尤其他对女色的癫狂，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唐一禾决定立刻跟秀玄大长老摊牌——不管是谁都等不了了, 要卷铺盖马上走——唐三可是她惹不起的人。
唐一禾连夜托人给秀玄大长老传了讯息，但一直到了第二日中午，才等到一脸倦色的秀玄大长老。
“烦劳晋王妃久等。”秀玄大长老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疲惫, “昨日有事去了嘉定，接到飞鸽传信连夜赶回，只是一来又被好几桩急事缠住，所以拖到了现在。”
“那是不是饭都没来得及吃？”唐一禾见秀玄大长老默认，赶紧让后厨王妈端来还热乎的豌豆拌面, 中午做得多，还剩下不少。
秀玄大长老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开吃，几筷子下去就见了底，可见是真饿了。但他始终欲言又止的模样，未尝不是在等唐一禾先开口。
唐一禾确实等不了了，清清嗓子：“不瞒长老说，发生这种事，心里说不害怕是假……”
“你害怕？”秀玄大长老诧异地挑起眉毛，连嘴角的酱汁都没擦。
唐一禾也很诧异，她虽然有晋王妃的身份撑腰，但在蜀地可能也不太好使，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害怕不是很正常的吗？
但被人当面质疑胆气和能力，总归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于是她一本正经地说：“更多的是愤怒，如此荒淫无道，迟早激起民愤。”
闻言，秀玄大长老眼角垂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掌门近一年来，行事的确有些癫狂，导致无数小人蜂拥而上、借机上位。但荒淫无道也非尽然，罗城女子叩头烧香，求着被请上唐家堡呢。看上的自不必说，看不上的也有车马费拿，毕竟掌门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哎。”
“啊，这，那……”秀玄大长老这一番话，把唐一禾都整磕巴了，只好不甘心地来了一句，“老牛吃嫩草，终究不太好吧。”
秀玄大长老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冒出精光，正要问个究竟，却听门外传来一众脚步声，然后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十几名不速之客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瘦高的青年男子，相貌文雅，但举止倨傲，丝毫没有私闯民宅的自觉，只是一味盯着居中而坐的唐一禾打量，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喜。
“秀玄大长老，您身为刑部掌事，怎么一声不吭地插手起我秘部的事儿来了？”青年男子眼睛虽没离开过唐一禾，话却是冲着秀玄大长老说的。
秀玄大长老见得来人，脸上的愤懑都快压不住了：“唐如意，你的爪子未免伸得太长，仗着掌门信任，竟然跟踪我……”
“不得不说，您老这眼光，确实有独到之处，啧啧。”唐如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秀玄大长老的话，轻描淡写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玉牌，晃了一下又志得意满地塞了回去，“不过这么大的功劳您老可不能独吞，咱一人一半。”
唐一禾终于听明白意思了，敢情是真把她当“秀女”，要送去给唐三过目挑选了。
真是太无耻、太荒谬了，只是这场面依稀还有些熟悉，回想起当年西域神象馆一事，唐烈风被伥鬼看中，连蒙带骗要送去给唐至雄。想不到现在竟然轮到她了，而且手段还更恶劣，演都不演了直接抢。
想到唐烈风，唐一禾心中犹如被尖刺扎中，她皱起眉头，手按向刀柄，不悦地看向秀玄大长老：“长老，您看今日之事，是要如何了？”
秀玄大长老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唐如意抚掌大笑起来：“妙妙妙，这声儿更是妙不可言，还是个辣妹儿，干筋火旺，霸叉得很。”
见状，唐一禾也认真打量了一下唐如意，功夫不过“九转心经”第三层，吃不住她的全力一刀。此时唐如意也感觉到不对，屋内几人均身负武功，尤以这个女子为首，从她身上弥漫而出的杀意，似乎都快凝结成实质了。
能坐上唐门秘部掌事位置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唐如意武功练得不行，但眼光和审时度势的能力没得说，只见他不着痕迹地往一旁踱了两步，躲在了随行高手身后，才鬼气森森地说：“秀玄大长老，违抗掌门令的后果，你可比我更清楚，如果你觉得劓刑，还可以受得住的话。还有，我告诉你，这座屋宅可是晋王经手交易的，通敌的帽子你最好也想好了，能不能背得动？”
唐一禾手慢慢松开了刀柄，也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与不屑。这个唐如意确实有点手段，这一趟他也是有备而来，不宜妄动金戈了。
此时，秀玄大长老颇为复杂地看了唐一禾一眼，摇摇头说：“今日掌门不在山中，你狐假虎威地拿掌门令来压我，唐如意，你会后悔的。”
唐如意并不在意地一挥手，十几个秘部内门弟子立刻冲上前，将唐一禾与秀玄大长老二人团团围住：“说好的，功劳一人一半。秀玄大长老，请了。”
秀玄大长老缓缓起身，朝唐一禾一拱手：“对不住了，用这样的方式请你上唐家堡。但我以性命担保，你不会少一根头发的。”
唐一禾原本是打算干上一架，死都不去唐家堡的，但听到唐三不在，秀玄大长老又被逼到了这个份上，心想那就先忍一忍，等到了唐家堡再溜，这样板子既落不到秀玄大长老身上，跑起路来也方便，反正那地方她熟。
唐一禾临走时，对屋内的吴行和于不凡使了个眼色，于不凡应该是看懂了，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但吴行的表现却很奇怪。他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瞳孔涣散，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试图咽下某个突然而至的、惊恐的事实。
唐如意对秀玄大长老不客气，但对唐一禾却还好，安排用度没有丝毫怠慢，他想的是唐一禾大概率能成为第十九任小妾，还是得招待好了。
唐一禾入住的是当年器部云落峰的一处半山腰雅舍，之前供辈分比较高的师叔伯居住，地势平整，环境清幽，还有两个内门女弟子贴身伺候，以及四个外门弟子供护卫差遣。
这样的配置，是唐一禾当左将军又或是假扮晋王妃时，都没有的排场，真是让人开了眼了。唐一禾也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该穿穿该揣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到底让唐如意放下了戒心，安排妥当后便跟秀玄大长老一并离开，估摸是回主峰大厅等唐三去了。
唐一禾没有马上跑，一直待到暮色四沉、山色苍茫时，先是借故支开一个女弟子，然后突然出手背后偷袭，先后将二人击晕，并排放置于卧榻之上。之后，她脱掉外面的常服衣裙，只着黑色夜行衣，小心避开院外四名武功不济也不警觉的弟子，悄无声息地下山去了。
唐一禾脚步轻快，行动迅捷，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分叉口——正是当年她送别“高文璟”的地方。这里两条路，一条是往下通往山门的路，一条则是上山路，是前往主峰的必经之路。
不知为何，此时唐一禾的心突然重重一跳，让她都以为是有了什么毛病，捂着胸口半天没敢动弹。但手心之下那颗心脏仿佛一记记鼓点，在胸腔里铿锵作响，促使唐一禾鬼使神差地迈动脚步，朝山上走去。
唐一禾安慰自己，只要唐三不在，去揽翠阁看看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就当全了她的一个念想。四年前的唐门令已恍如隔世，但五人的携手并肩却历历在目，而揽翠阁正是承载她最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前面就是揽翠阁了，唐一禾先悄悄在外蹲伏了半晌，推测里面大概率什么也没有，因为她看不到一个守卫或仆从，更没有感受到半丝活人气，所以应该是用作藏书楼或者仓房了吧。
推开院门的时候，唐一禾屏住了呼吸——气味不对、声音不对、一切都不太对。
如果是没人居住的屋宅，哪怕有人打扫，空气里也会有那种混合了灰尘、霉斑、木屑、墙皮的枯索气味。这里却明显不是这样的，相反，扑鼻而来的是一种青山空雨后的木质香，带着淡淡的水气、以及难以言喻的清苦。
唐一禾去过很多因为战事而荒败的村庄农舍，无人的房屋总会给她一种被寂静包裹的压迫感。在里面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破败的家具“咯吱”声，窗户纸轻微的震动声，甚至她的呼吸声、心跳声都清晰可闻。而这一切多会以死去多日的尸骸来结束，不管是人或者动物，都给唐一禾带来过心理阴影。
这里肯定是有人的，唐一禾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不幸。
庆幸的是这里不会有让她不舒服的画面，不幸的是这么大咧咧地闯进来，搞不好她自己会成为那个不舒服的画面。
揽翠阁庭院中是一棵梧桐树，苍翠欲滴，亭亭华盖，此时树下伫立的人影已经转过身来，淡然无波的眸子如黑曜石般，静静地望着不请自入的唐一禾。
唐一禾脑子“嗡”得一声就炸了。
死吴行，又特么得搞这死出。
唐一禾几乎是足下生风地冲了过去，但离得近了，却发现他今日的模样与上一次又有所不同，看着颇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的眼框泛着青黑，如同拙劣的水墨画在苍白的面皮上晕开，透出的一种近乎病态的色泽。眼尾却是淡淡的红，不似之前那般飞扬向上，反而略带愁苦地下垂，带着点可怜的意味。但双眼中透出的无比凌厉的眼神，明显冲淡了这份可怜，因为整个人的气质是冰冷的，让人略感不安，仿佛一头巨兽被桎梏在这幅华丽的皮囊之中。
今日吴行的乔装更厉害了，唐一禾暗暗赞叹，皮相上的不那么完美，反而更像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惟妙惟肖的模仿。只不过这个头发的设定，有点多此一举，烈风就算活到现在，也不过弱冠之年，正是男子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会在如墨发束中，生出这么多银丝来？
“吴行，你再这样，我就扇死你，我说到做到。”唐一禾的手指都快戳到“吴行”脸上了。
但对方还是伫立不动，甚至连气息都轻微似无，难怪以唐一禾的六识都没能察觉有人在此。他神色丝毫未变，淡漠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今日的幻象，又变了呢，太真了，哎，都要让人信了。”
见“吴行”还在演，唐一禾说话算话，变指为掌，掌心带风地朝他脸上招呼了过去——这一巴掌，算你活该。
不想“吴行”略略欠身，想避开一个角度，发现无法全然躲避后，突然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抓住唐一禾手腕，轻轻地往后一带。唐一禾自然而然地运力抵挡，不想当胸一股巨力传来，吓得她疾退两丈仍觉胸口憋闷，不得已向后一翻，双指下引缠身劲力，双足则用上了“千斤坠”，才堪堪站稳。
唐一禾简直被吓懵了。
差点被人一招打吐血，这是怎样的恐怖对手？！虽然还可以用毫无防备来挽尊，但面对强敌素来硬气的唐一禾，生平第一次生出不知所措的恐惧来。眼前的整个人，还是吴行吗？难不成是他喊来师兄“千手佛陀”吴问，故意扮作唐烈风的模样，来将自己彻底击杀？！
对面的“吴行”也轻轻地“咦”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已经闪电般欺身而至，又是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抓住了唐一禾手腕同样的位置：“竟然是真的人？你是如意找来的新人？”
唐一禾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这绝对是她一生中经历过最诡异的时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她不敢动，怕那可怖的追身劲力，她又不敢不动，被人如此轻易地就扣住脉门，再不动就是死路一条。
不对，他在说什么？
如意是唐如意吗？自己是唐如意找来的新人？所以，对面这个，他不是吴行，也不是吴问，他是唐三！
可是，为什么唐三长了唐烈风的脸？
唐一禾的耳朵轰鸣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生死相逢 唐一禾分明
唐一禾分明感到一股热流冲上头顶, 脸颊因兴奋而发烫，可这热度瞬间就褪去了，只留下冰冷的耳鸣。她感到一阵眩晕, 仿佛脚下的青石板正在消失, 整个身体摇摇欲坠，扣在手腕上的手指变得滚烫，一股极霸道又极熟悉的内力从脉门突入身体。
不需要更多的确认了。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师弟唐烈风, 活生生的唐烈风, 没有死在漠北风沙中的唐烈风。
唐三唐三，师门排行老三，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唐一禾的脸上淌下四行泪：“烈风, 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唐烈风闻言, 身躯一抖, 触电般缩回了钳住唐一禾的手, 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单手抠住他一侧的脖颈，上面青筋已经在跳动了：“假的, 一定是假的，又来骗我的。”
唐一禾没想到师弟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想起了秀玄大长老的古怪请求, 想起了于不凡可能透露出的消息，然后飞快在脑中拼凑出了真相。
但唐烈风却没有，他神色已经变得有些癫狂，双眼死死地盯着唐一禾的脸，一只手还放在脖颈上, 另一只手却抚在了胸口，声音也随之变得沙哑：“你是谁？”
“早知道唐三是你，我早就来找你了，我就不在九原郡吃这几年的沙子了。”唐一禾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一把冲上前揪住唐烈风的脸颊，狠狠地拉掐，“白眼狼的家伙，见到师姐不敢认，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还有，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谁欺负你了？”
这一掐，可算是把唐烈风的魂给掐醒了，他整张脸都在抽搐抖动，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眼泪也随之迸涌而出：“是师姐，是师姐，只有师姐才会这么打我骂我、亲我爱我，我，我……”
巨大的幸福压下来，唐烈风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接，而是恐惧被它压垮。只见他墨如点漆的双眼刚绽放出漫天华彩，但在下一秒又飞快地暗淡下来，他牙齿用力，将嘴唇咬出血来，像是要用疼痛来求证这究竟是恩赐，还是又一个即将醒来的美梦。
唐一禾见状气坏了，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刚刚没甩上的巴掌这次可是打得结结实实：“你现在是不是傻了呀，一会得赶紧把吴行叫过来，让他帮你看看。”
唐烈风突然伸手，将唐一禾紧紧抱住，紧得唐一禾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内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声：“你回来了，我，我的病就好了。”
他的怀抱坚硬滚烫，却让唐一禾觉得胜过世间最温软的港湾，他箍紧她的手臂在发抖，这颤抖比千钧弓弦更教她心酸，也让她终于敢信——烈风是真的回来了。
四年的风尘粗粝，四年的踽踽独行，四年的磨炼熬命，终于等来了，那独一份的心安。
……
掌门唐三的住处就在揽翠阁，没有仆人、没有妾室、也没有守卫，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他亲力亲为地保持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就仿佛只要这里的一切没变，他记忆中的人也就不会变。
现在，他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就出现在了这里。
只是——
她变了。
她变高了，变成熟了，变得更加坚定而强大，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踌躇和害怕。
她还变成了晋王妃，不对，是宇文皇帝的皇后。
她就是那么好，那么完美无缺，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揽翠阁左首第一间厢房内，唐一禾说得口干舌燥，喝掉了两壶茶，才把离别后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现在唐一禾也终于明白了秀玄大长老，为何会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以及秀玄大长老之前的种种奇怪之处，也都说得通了。
唐三是唐烈风的事实，经过两任掌门、两轮清洗后，唐门中知道的内门弟子本就不多了，知道且还活着的要么被唐三狠戾手段吓破了胆，不敢多提一个字，要么就是被重用且得了恩惠，自然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对外则用了唐三的幌子，因为唐烈风的名字并未在弟子名牒上，原本的身份就有瑕疵，他又得了老祖大部分内力，说是嫡传弟子也不为过。扯老祖的虎皮做大旗，既能方便行事，也好打消司徒天王的疑虑，之前就听说唐三行杀戮之事时，脸上都扣了半张狐狸面具，加上头发花白，年纪也就对上了。
对秀玄大长老而言，以唐烈风的性格，他对在吐谷浑发生的事情一定是缄口不言的，以至于秀玄大长老即不能问、也不敢问，暗自揣测那个形影不离的师姐唐一禾，应该也跟宗门天骄唐司雅一样，遭遇了不测。
但弟弟于不凡却告诉他，唐一禾已经是晋王妃了，也就是当年唐门令中的高文璟之妻，这让秀玄大长老既恍然又怅然，难怪掌门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秀玄大长老想的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只可惜他的一片苦心用错了地方，因为唐烈风和唐一禾二人都不知道对方还活着，这才让唐一禾白白担心了一路。
……
尽管此次分离重逢，中间隔了千山万水以及上千个日夜，唐一禾却觉得好似什么都没变，二人就像以前在唐家堡那样，每晚入睡前都会复盘，只不过这一次的复盘的时间有点长，足足说了一个晚上。
唐烈风还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唐一禾的脸，让她一度以为他走神了，但反问一句才发现错得离谱。师弟他真的成熟了，不仅能精准无比地接住每一个问题，还能切中肯綮地提出诘问，让唐一禾时不时要提醒自己一句：他可是唐三啊。
终于在天将明时，唐一禾撑不住了，她干脆利落地封住五感，往枕头上一栽，傻睡过去。
这一觉，也是破纪录的长。
几年来，除了跟宇文璟在即墨城那三日，唐一禾敢封了五感睡，其他时日只要稍有动静，就会摸刀翻起，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知道烈风在身边，久违的踏实感，让唐一禾彻底放松精神，任全身心沉入黑甜的梦中，一直睡到了第二日深夜，才悠悠然睡饱转醒。
醒来才发现唐烈风和吴行都在榻旁，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吴行一蹦三尺高，大叫：“我就说她没事吧，就是在睡懒觉，非把我摁在这里不让走，武功高了不起啊。”
唐一禾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托唐烈风的手借力坐起，揉揉眼睛说：“帮烈风瞧了吗？他那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瞧了瞧了，好得很。”吴行往唐一禾这边挪了挪，“无非就是心火大了些、血热了些，走火入魔过一次，不太睡得着觉而已。”
“而已？”唐一禾一巴掌打在吴行格挡的前臂上，“还不赶紧给治，他现在有钱。”
“哎哟，烈风你管管你师姐，动不动就打人，你们两个武功好，了不起啊。”吴行演得越发起劲了，然后满意地看到浑身冷意的唐烈风，露出了如春风吹过冰河般的笑容。
“师姐饿了吧，先吃饭，咱慢慢聊。”唐烈风弯腰帮唐一禾递拖鞋，唐一禾顿了一下，还是大方地将脚伸了进去。
唐烈风帮唐一禾穿完鞋，才瞥了一眼吴行：“他来了大半日了，帮我瞧过了，施了针也开了药，夸下海口，不出十日就能大有改观。”
“那是海口吗？我还是往差了说的。”吴行不服，对着唐一禾开始告状，“他那毛病都是自己熬出来的，只要你拿着小皮鞭盯着他，不听话就抽他，加上我的针药，三日就能见效果。”
吴行说完，又往唐一禾身边靠了靠，声调拉长了说：“瞧把你厉害的，唐三掌门，见了师姐不也急得摇尾巴，乖乖地听话？”
这是在骂人了，不过唐烈风置若罔闻，净手后从食盒里端出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将干净毛巾递给唐一禾：“哼，我有师姐，你没有。”
吴行真的被恶心到了。这个唐烈风真的人一面、鬼一面的，当着师姐面就扮无辜可爱小绵羊，背着师姐就露出獠牙显凶相。
在唐一禾被唐如意要挟前来唐家堡时，吴行就大致猜出唐三的身份了，但因太过离奇及碍于形势，他当时并没有向唐一禾吐露。
等唐三派人来请时，吴行才毫无心理负担地上了山。见到唐三真的是唐烈风后，他更是底气满满，因为唐一禾是他最大的靠山——只要唐一禾不动他，整个唐家堡就没人能动他。
“你倒是有脸回来？”唐烈风并没有给吴行好脸色，实则除了唐一禾，他对其他人都一样的脸色。
“我不回来，谁来帮你瞧病？”吴行一眼看出唐烈风身有隐疾，“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小心你师姐不要你？”
对上唐烈风起了凶性的眼神，吴行丝毫不惧：“你师姐就是贪美爱俏，我可以帮你治好气脉滞行，也能帮你把皮相恢复到她挪不开眼，要不要试试？”
“要。”唐烈风回答地很干脆。
吴行手一搭上唐烈风的脉搏，就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十八个姨太太，哈哈哈哈，好一个‘唐十八’？”
“师姐反正没醒，你要再说些不知死活的话……”唐烈风话留半寸，眼风扫过来能把人钉死在地，吴行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立马老老实实地切脉施针起来。
现在的唐烈风，吴行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仍然是那个对师姐言听计从的“跟屁虫”，陌生的是当他撕掉唐烈风外壳后，露出的底色则是唐三——那个手段狠绝，残忍嗜杀的疯魔。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本事，在重伤坠崖后还能活着从沙暴中爬出，幸得牧民救助，那也足足养了小半年才恢复元气。炼化完老祖内力的唐烈风，俨然化身为复仇恶鬼，先是在吐谷浑王庭藏匿了十日，完成了对国师姜子龙的一击必杀。然后回到罗城，潜伏了一个月，策划了对唐至雄全门的一网打尽。再之后就是众所周知的铁血手腕以及两面三刀，实现对唐门乃至西蜀的绝对控制。
只是其中出现了一个插曲，就是他在练功时心神不稳，走火入魔差点一命呜呼，好在及时回神，成功自救，但也气滞脉堵几要偏瘫，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复原。
吴行给他诊治时，一边惊叹于他内力之磅礴，不过几年时间，就已经到了比肩师兄的程度，而且筋骨更强悍，后劲更长远。另一边也无奈于他的肆意妄为，因为他完全不在意他的身体，走火入魔后仍是滥用真气，导致形容日益枯槁，早生了片片华发。
但现在唐一禾回来了，什么都不一样了。吴行知道，唐烈风也知道。
在初见的狂喜之后，看着熟睡的师姐，唐烈风心中竟然是害怕——他怕再次失去她，怕她看到他的模样嫌弃他，更怕她知道他的所做所为后憎恶他。
唐烈风恨不得剖开胸膛，坦诚到极致地问自己一句：蒙上天垂怜，今生竟然还能活着重逢，那究竟是不甘地接受当下的一切，还是想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但他是个懦夫，他从来都没有师姐那样的勇气，所以他不敢问，甚至都不敢去触碰。他只敢这样想——只要能在师姐的身边，守着她护着她，每日能看她一眼即是足够，正如这几年来所想、所做的一样。
……
在唐家堡的日子过得飞快，十日里，唐烈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眼下的青黑褪去了，脸色也不再白得吓人，气血运行通畅顺意后，连白发也在慢慢转黑。吴行的海口没白夸，唐烈风走火入魔后的身体损伤，在他针疗加汤药的治疗下已经恢复了小一半，只要精心调理，不出半年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十日里，唐一禾也去拜访了所有的旧人，同时拒绝了唐烈风的陪同——没有人能在顶头上司在场的情况下，还能满心欢喜地畅所欲言。
秀玄大长老在得知二人互不知对方生死的实情，又听了于不凡隐晦地提了一句晋王妃跟晋王之间的关系真相，后悔得要把大腿拍肿：“这一出乌龙闹的，当日应该一见面就说‘唐姑娘赶紧去罗城看看你师弟吧，他这些时日不太好’，这样唐姑娘插上翅膀就飞回罗城来了，哈哈哈哈。”
唐一禾笑着说：“也怪我没多问一句，分明当年在天谷山中并未见过唐三大师兄，只要问一句‘大师兄是何许人也’，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于不凡听着二人谈话，心里则有些复杂，他既替晋王妃与师弟重逢开心，也暗暗替主上担心。他之前听楼一一讲过不少晋王妃三人在吐谷浑的故事，对唐烈风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知道是一个璀璨如星子的天才少年，只可惜陨落在了西北的黄沙中。
想不到，他竟然一步一步走到了唐门掌门的位置，果然有本事的人总不会寂寂无名的。现在看这样子，晋王妃是不打算回去了呀，毕竟朱公宝库已起，传国玉玺已送，她要真不回去，连宇文皇帝都毫无办法。难不成自己一个护卫，要孤零零、灰溜溜地只身回去？这也太丢人了吧。
唐一禾第二个拜访的是唐至远长老，以及唐寰宇掌事。虽然改了名字，现在的工部总坛仍然在丹霞峰，唐至远长老也仍然在天一阁的藏书楼里蹲着。
三人的相见就颇有些让人动容的意味，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尤以小宇为甚，原以为当上掌事的少年会老成持重，不想却还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孩子，质朴纯良、又不失忠义侠胆。
唐寰宇在绘图制器一途上确实天赋异禀，又有唐至远长老的倾心栽培和掌门的鼎立扶持，唐一禾相信他会在工部掌事的位置上做出一番成绩来。为此，唐一禾还把鲁灯画的朱公宝库图纸交给他，唐至远长老只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吩咐唐寰宇全力记下、回头慢慢研习，然后点起一把火就将图纸烧掉了。
“此事非同小可，一禾姑娘以后万不得如此。”唐至远长老仍心有余悸，他守护一个“小藏宝图”，就已经要了半条命了。
唐一禾笑着摇摇头：“‘天工阁主’之才，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要是断了传承那就太可惜了。此图主要供小宇学习之用，仅限我们三人知晓，再说又没有画出外部方位，无妨的。”
与唐司南的见面，也远比想象中融洽和开心。
四年不见，他倒是稳重了许多，蓄了须、盘了发，黑衣革带、檀珠布履，一派气度端方、光华内敛。见到唐一禾，唐司南惊喜得失了态，伸出去的手直接僵在半空：“我以为，此生都无法相见了呢，真，真的太好了。”
唐一禾落落大方地握手，然后自然放开，笑着说：“我以为，你会不那么愿意见到我。”
“怎么会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见到你，再开心不过，只盼能……”唐司南踌躇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唐一禾笑笑：“那我也曾骗过你，还把陆曼娘给弄走了，哈哈，对了，她现在是司徒隐的丽妃娘娘，宠冠后宫呢。”
唐司南脸色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神采：“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她，她现在过得好，自然是好，倘若不好，我也愿倾力助她。”
唐一禾来之前打听过，唐司南经逢巨变、得明正土司救护后，遣散了所有姨太太，与结发之妻甲木姿举案齐眉，膝下已有一子一女，日子过得平顺稳当。现在更是唐三掌门的得力干将，将宝部做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唐一禾丝毫不怀疑唐司南话中的真情实意：“日后我若再见陆曼娘，我会跟她传达今日你所言。但我今日来此，可不是为着这个。”
唐司南疑虑着看向唐一禾，可能想岔了，脱口而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掌门他很可怜，你不要怪他。”
唐一禾都懵了，咽下嘴中的正事，疑道：“我怪他什么？”
“十八个姨太太，比我当年还要胡来。”唐司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唐一禾心中一紧，就算与唐烈风复盘了一晚上，也跟秀玄大长老、唐至远长老等人叙过旧，大家都聪明地选择绕过这个话题，不想在这里被唐司南戳破。她没有说话，想过得一会再说正事，不想唐司南却很执着。
“他心里只有你一个。”唐司南觉得这句话分量还不够，又补上一句：“十八个姨太太，都有你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锦囊妙计 唐一禾心道
唐一禾心道, 果然是到了你的领域，实在憋不住要点评，当别人都是傻的还是瞎的？
当年在唐门令见过唐一禾的, 就没有看不出这一点的。没见过唐一禾的, 比如唐如意，在看到唐一禾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可能最像。
但正主的出现，也不能当前面十八个不存在, 这是一个现实问题。所以唐一禾一直止步于揽翠阁, 没上去主峰转悠，只因上面暖阁里住着一水儿掌门姨太太，何必去找不痛快呢？
“我嫁人了，现在是宇文璟的皇后。”唐一禾肃容道, 成功地看到唐司南再次失态, 打翻了手中的茶盏盖子。
唐一禾顿了顿, 才继续说：“我来找你, 为的是晋蜀两地的商贸，不管是税银通路还是品类专营，都可以坐下来谈一谈。”
唐司南一度以为他幻听了, 又或者是唐一禾在开玩笑，但看到她平舒的远山眉下目光沉静、威仪自生，就知道这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是真的了。他脸色变了数变, 才艰难出声：“当年在老陆屋中初见时，你二人便珠联璧合，川西道上他去而复返，舍命相救，如今结为佳偶, 乃水到渠成之事，是我僭越多言了。”
唐一禾并不接这个话头，而是淡淡地说：“通商之事，烈风全权交办于你，说你持筹握算之能，蜀地无人能出其右。后续我会请金雲朗过来与你商谈细节，还请唐掌事拨冗接洽。”
听到唐一禾前段的夸赞，唐司南还颇有些自得，但听到金雲朗之名后，唐司南的惊得第三次失了态，连热茶水洒在手上都没擦，急急问道：“可是白水城主金算盘，金雲朗？他，他要过来跟我谈？”
唐一禾真不知道金雲朗的名头有这么大，让唐司南反应大过之前所有，只能硬着头皮装熟稔：“嗯，蜀地富庶，值得雲朗走一趟，更有锦江女郎钟灵毓秀，你帮他物色个妻室，定能谈成个好买卖。”
唐司南眼睛都亮了，这两件事都是他拿手的，想到能跟心中的“文财神”把酒论事，他心底狂喜翻涌，抑制不住地呼吸加快：“一定一定，包在我身上，真是快意快意啊。”
唐一禾拗不过唐司南的再三挽留，吃过早晚饭才慢慢走回揽翠阁。唐司南准备的红锅子烫肉涮菜极其美味，歌舞曲艺也可圈可点，让唐一禾觉得下次有机会可带唐楚玉来，二人都是懂生活的行家里手——如果楚玉愿意踏上这片伤心地，与他的师兄冰释前嫌的话。
唐一禾难得一回吃到撑，回去的路上见时辰尚早，突发奇想要去流云峰看日落。于不凡劝阻不过，只好认命地跟着走。
从进入蜀地之后，于不凡就摆烂了。晋王“玄甲护卫第一高手”发现打不过晋王妃就算了，打不过大哥也还说得过去，现在到了唐家堡，跟掌门隔了天堑鸿沟不说，七部掌事个个身怀绝技，甚至随便拉出一个内门弟子，都不敢打包票能赢，这让于不凡道心都碎了。
“晋王妃，既然唐三掌门是您师弟，您在蜀地已无危险，在下想于明日请辞，回去向主上复命了。”于不凡一边跟上唐一禾上山的脚步，一边郑重地说。
“啊？你不在这里跟你大哥多玩一会啊？”唐一禾虽然诧异于不凡这么快就要走，但也表示了理解，“不过也是，跟文璟即墨一别都快三个月了，这会儿他怕是正赶去邺城督战。话说咱长乐这一趟，干得这么漂亮，你回去可是能讨个大大的封赏。”
于不凡轻声“嗯”了一声，并不回话，唐一禾何尝不知他这些时日因何低落，笑嘻嘻地边走边翻袖兜：“我答应你的自然作数，等回头文璟攻下长乐后，我们一起去朱公宝库里挑宝贝。”
于不凡还来不及回话，就见唐一禾止步转身，塞给他一支小瓶和一本册子：“瓶子里是我从吴行那顺来的养息丸，还有两颗保命丸，对练功和养伤都有奇效。这个册子呢，是我问烈风要来的，是已故大长老秀凤长老的手书。他的武功路数跟你很像，稳中带狠，讲究一个出手的时机，你回去研读后应该大有裨益。”
见于不凡愣住不接，唐一禾便硬塞给了他：“这个不算偷学他门武功，因为我们掌门首肯了，最多算是门派间的心得交流。”
于不凡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晋王妃唐一禾心细如发，竟然能设身处地替他打算。因为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一下能拿出来的，都需要提前的思量和准备，难怪正言和正心提到晋王妃时，都是赞不绝口的溢美之词、以及死心塌地的效忠之言。
于不凡回想他跟着晋王妃走这一路，虽说也有多次涉险渡难，但危急时刻每次都是晋王妃冲在前，这让于不凡打心底里对唐一禾生出敬意。而且他长乐之行得到的远比想象中多，封赏、宝物、丹药、秘籍哪一样都非同小可，更幸运的是，他还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大哥，这才是命运给他最大的奖赏。
流云峰的日落一如既往的磅礴绚烂，让于不凡觉得这一趟的收获清单上，又得加上重重一笔，然后就在二人意满而归的路上，不出意外的又遇到了一出意外。
这次不是撞破奸情，而是有人跳崖。
唐一禾反应极快，当于不凡还沉浸在落日的壮美之中，她已经如鹏鸟一般腾身而起，几个纵跃，半空中软鞭甩出，缠住了下落的人身。也亏得唐一禾动作既快又准，跳崖的青年甫一离开地面，就被卷住拖了回来，不过他神经已然不清了，看到唐一禾就要伸手搂抱，然后就是痛哭流涕，吓得唐一禾软鞭都不要了，往后弹出去三尺。
“喜妹、喜妹，你可是愿意来见我了，呜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我就知道，你，你，还是念着我的，呜呜……”劫后余生的青年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于不凡的钳制，冲着唐一禾哭喊。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细妹。”唐一禾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为情所困的年轻男子，“不凡，干脆你劈晕他吧，我瞧他不太正常，真是瞎耽误功夫。”
青年闻言，突然就止住了挣扎，眼睛瞪圆了望向唐一禾：“你，你，真的，不是……你不是喜妹，声音不对，相貌也不太对，你是谁？喜妹呢？喜妹为何不来见我？”
唐一禾瞥了一眼于不凡，他会意地一个手刀斩在青年颈侧，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唐门弟子，只练了些外家的拳脚功夫，像是已在此多日了。”于不凡翻检了一下昏厥男子身上衣物，皱着眉头说。
唐一禾也已经闻到了男子身上不太好闻的味道，要不是身形消瘦、胡子拉碴，这其实是个相貌清俊的青年。此时她心中已有了猜测，远远地吩咐道：“绑起来吧，免得醒来又自寻短见，回去让风部掌事派人来处理。”
回到揽翠阁已是不早，唐一禾本想先找吴行聊几句，不想竟发现他住的左边第三间厢房黑灯瞎火、门窗紧锁，不由诧异地问道：“吴行怎么还不回来，是要住在天一阁了吗？”
这几日吴行一直往天一阁跑，他听说唐至远长老的消渴症有些严重，便自告奋勇去帮他调治，据小宇说他确实有几把刷子，疗效颇是显著。
“吴行今日已经下山，回江东了。”唐烈风已迎出正厅，静静地看着师姐说。
“啊？怎么一个个都走了？”唐一禾扭头看了一眼门外，于不凡的背影也已经看不见。他今晚去跟秀玄大长老拜别，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邺城了。
“你不走就行。”唐烈风眼珠不错地看着唐一禾，眼尾又浮上一抹淡淡红色，“你会走吗？师姐。”
唐一禾此时还陷在对吴行不辞而别的愤懑中，又被流云峰上的殉情男烦到，并未觉察唐烈风此时的语气不大对，只是随口回道，“现在不走呢，你吃过没？怎么食盒都没打开？”
“终究还是要走的，是吗？”唐烈风的声音又轻又飘，他往后退了一步，半张脸沉进阴影里，斜倚门框默然伫立。半明半暗之间，如一尊静默的石像，又似静待裁决的罪人。
唐一禾放下手中的食盒，确认唐烈风没吃饭，转头一看到他那张晦暗难明的俊脸，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的微妙。
房间里的大象啊，不可能一直视而不见吧，只是唐一禾也不知道如何办。今日被唐司南挑破，她只觉得难堪，慌忙搬出假身份来应对，只因她实在绕不过心中的坎。
唐一禾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停立了一会，然后终于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逼视着他的眼睛反问：“你想我留下来吗？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唐烈风身子摇晃了一下，似乎要站立不稳了，好在身后有支撑才勉强站住。但心头的那团火一下又蹿了上来，灼烧得让人难以喘息，他只能微微张嘴吸入点空气，额头上的汗珠不受控地滚落，脊背上浮起细细密密的风团。
糟糕，又要犯病了。
怎么办？难不成要让师姐看到他的难堪？唐烈风一咬牙，准备像以往那般强行封住气海，却听到师姐的声音不容辩驳地响起：“不许蛮干，我来帮你。”
这一次的心火灼烧之痛，是唐烈风几年来第一次无须自损或杀戮，就得以平安度过的，也是他走火入魔后来势最猛、但消散最快的一次。
唐一禾收回内力，起身端过温水，盯着他慢慢喝完大半壶，才皱眉问道：“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有的？多久犯一次？”
唐烈风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眼底的红色也慢慢褪去，但他那句“师姐别走”只来得及说出前两个字，就被唐一禾一声暴喝“别扯淡，回答我”，给生生逼了回去。
“一直都有，小的时候不明显，贺真城那次重伤之后，就不太压得住了。”唐烈风老老实实地回答，“十天半个月吧，也不确定，好的时候一个月都不犯一次。”
唐一禾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唐家堡挺好的，我也不想走。但石敢当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你愿不愿意随我一道？”
见师姐终于开口表了态，唐烈风仿佛熬过了一个甲子之久，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此生愿一直追随师姐。”
唐一禾抬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唐烈风慌忙握住双手，急声打断：“师姐，你听我把话说完。两年前我就打算去找石敢当报仇了，那会我武功练至巅峰，自觉可与他一战，不想走火入魔瘫了半身，所以才迟迟未去。”
“报仇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石敢当他目标大，跑不了的。倒是你的身体……”唐一禾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并未将手抽出，“在这个位置上瘫了半身，还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唐烈风完全不敢犟，也不敢解释，低着头老实挨训。
“你老实说，到现在恢复了几成？”
“不滥用、强用的话，七成有了。”
“难怪吴行说你再这么下去，没几年活头了。”唐一禾忍不住又火起，刚才帮他顺气归息时，只觉得气劲灼热，也还算运转自如，原以为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曾想竟差了这么多。
“师姐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听你的话的。”唐烈风耷拉着头，手却一直紧握不放，“我答应老祖了的，会一直听师姐话的。之前是以为你不在了，才肆意胡来的。”
见他认错态度如此良好，唐一禾也缓和了语气：“七成就这么厉害了，那等你回到巅峰，是不是就不需要我出力，就可单杀石敢当了？行吧，等你休养好再说。”
唐烈风一方面极度渴望听到唐一禾的回答，另一方面又因为二人心结未去，极度害怕听到拒绝的话，所以他只能急急出言打断，用报仇的幌子先留在师姐身边再说。
为此他深感沮丧，又无计可施，难言的惶恐、尴尬以及失落堵在胸口，让他生出飘荡无依的恍惚之感。
是的，重逢的狂喜之后，师姐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甚至一一去拜访了那些旧人，也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只有两人整天待在一起。
但唐烈风知道他不一样，他的心更加狂热了，但又被患得患失的情绪所左右，这让他心火之烈更甚从前。此时吴行临走时的话如洪钟巨鼎，响彻耳畔，将他于惶惶中唤醒。
吴行此人当真奇葩，面对有着绝世凶名的唐三掌门，他没有丝毫的怯意，甚至没有曾经背叛过的自知之明。相反，他坦然至极：治病坦然，刺探坦然，连挑衅都坦荡得理所当然。
譬如今日吴行辞行时说的那番话，对唐烈风无异于当头挑衅，却句句在理、刀刀见血，叫他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咬牙硬扛。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跟我一样，都是懦夫，最想要的不敢要，只能从旁阴暗地臆想。”
“堂堂唐门掌门、蜀地之王，但你得到再多，也填不满你心底的欲望，所以你会生病，你会走火入魔，你会反复折磨你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快意。”
“不过你比我好，你还有机会。但你窝囊、别扭、装哑巴，我若是她，看都不会看你一眼。要不是宇文璟顾忌太多、牵绊太多、想要的也太多，哪能轮得到你？”
“终于舍得问我怎么办了，那我就再帮你一回。她再简单不过了，嘴硬心软，又受不住哀求，还容易被美貌蛊惑。大徒弟楼一一你见过的，后面那个魏七杀，也是万里挑一的俊俏，好好好，我不说这个，你也别打岔。”
“很简单，求之、诱之、缠之。你跟她什么情分？只管放下脸面，摆出最软姿态，好声好气去磨，她多半不忍心拒绝。还有你那十八个姨太太，赶紧说清楚了。第二，你得感谢老天给了你这张脸和这幅身架，爱惜好了该用用，该露露，用对了地方，没有女人能拒绝得了你。第三，只管缠上去，投其所好，予其所求，日日浸润，月月加码，终有一日连人带心一口吞下，方才盖棺定论。”
“绝对的坦诚才是无坚不摧。”
“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
想到这，唐烈风心若擂鼓，感觉又要犯病了，但他决定不再别扭，死马当作活马医，听“神医”这一回。
“师姐，你可否有空陪我上主峰暖阁一趟？”唐烈风压住内心奔涌的思绪，面上不可避免地也红了几分。
唐一禾颇为惊讶，想不通他为何有此一举，心中是不太高兴的，淡淡地说：“去干嘛？见你的后院？我不去。对了，暖阁里有个叫喜妹的吧，她的情郎在流云峰跳崖殉情，被我拽了回来，你以后少干点这种缺德事。”
唐烈风听到如此不客气的话，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但他极力绷紧了面皮，凑到唐一禾耳边，放软了声音、糯糯地哀求道：“师姐，当我求你了，就走这一趟吧，就当帮我出个主意也行啊。”
唐一禾有点不认识身边这个男子了，这还是那个孤傲冷肃的师弟吗？虽说这次重逢后，他的容貌性情与以前都有所变化，但好歹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但现在这幅模样，真要令人怀疑是不是被夺舍了。
“师姐，求求你了，我发誓，绝不会让你难堪的，因为难堪的只会是我。”唐烈风的身体恨不得都贴了上去，惊得唐一禾上身挪开半尺，连忙简短回答，“下不为例。”
唐烈风也没想到，原以为挟山超海的难事，竟然如此简单就迈出了第一步，不禁信心大增：“不会有下次了，不然任凭师姐罚我。还有，今后我以后一定不干缺德的事，不给师姐丢脸。”
唐一禾眨眨眼睛，脑成浆糊，心道：莫不成这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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