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着夜露凛冽的清香，吹过高高的树梢，扑面而来。
神门近在咫尺，静静地立在三人面前，青苔爬上了石灯笼和成对狛犬的表面，将其染成一种幽深潮湿的荫绿色。神门屋檐的檐角翘起，檐下挂着几只铜风铎，风一吹过，便有清脆悠长的“叮——当——”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可黑漆的大门没有向他们敞开，而是紧紧关闭。继国严胜站在石头阶前，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凝视着关闭的门。
他能看到血傀儡体内铃铛的视力，此刻失去了部分效果，因为他们现在身处在鬼血画出来的画中。从天到地，目光所及，所有物体都带有同样的气息，多重气息层层叠加，反而使得隐藏在深处的气息变得十分模糊。难以辨识其具体的形状和位置。
有点棘手。
他正凝神看着，榊原在一旁推了几下神门，纹丝不动，幸好神门四周的围墙不高，修行过呼吸法的剑士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跳到围墙顶上去。
这件事由森田执行，等她跳到围墙上方，却在半空中落了下来，仿佛被某种不见形状的壁障所阻挡。她落在地上，摇了摇头：“不行，过不去。”
“里面什么样子？”榊原问。
森田哦了一声：“好像有一树樱花。”
“过不去……难道说还有神乐铃？”
“没有了。”严胜说，“神乐铃是隔绝人间与鬼画的壁障，现在我们就在画里。这是鬼自身的‘领域’了。”
“领域？”
“嗯，‘领域’。用血鬼术构成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它就是绝对的主人。你们无法翻越围墙，因为它不想让你们这么过去。”
森田道：“既然不想让我们过去，为什么又要把我们引诱到这来？”
严胜没说话，只是看了一旁。森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之间神门不远处立着一间手水舍。她顿时愣住了：“你的意思是，那只鬼想让我们……洗手？”
“参拜神社的流程中，净手也是必要的一环。”
“……说的倒也是。”森田喃喃。
既然那只鬼的老巢就是那被泥石流掩埋的神社，那保留一些强迫来客遵守参拜礼仪的癖好也不奇怪，而且……森田心中有一个猜想，也许躲在神社中心的那只鬼，就是三十年前横死于此的巫女。
所以引诱他们前往神社的影子是巫女这个形象，分隔人间与画的道具是神乐铃，释放使行人失去方向的浓雾的是神乐铃的铃铛，而且不论是神乐铃还是铃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因为这些可能是巫女在人类时使用过的。如果用鬼血来做，这二者绝对不会是那种能被普通弓箭射落的强度。
想象一下吧——三十年前的某一夜，巫女被泥石流掩埋，在奄奄一息、生命垂危之际变成了鬼。她已不再记得人类时候的自己，却因为残留的记忆或者执念，一直停留在这掩埋了家人的地方，使用生前曾经用过的法器来当血鬼术的媒介，装作鬼魂恫吓所有敢于靠近神社遗址的人。
如果她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鬼对参拜流程的执着也解释得通了。
“为了防止鬼在我们洗手的时候动手，我们轮流来。榊原，你先过去，继国先生，您在第二个，我排最后。”森田喘了口气，与严胜对视，“如果出现什么问题，您就立刻放弃我们离开。”
榊原点了点头，独自走进手水舍里，洗净左右手，然后走出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做了个手势，继国严胜第二个净手，依然毫无动静。
难道真的只是洗个手就行？
森田怀揣着这样的猜测，略有些惊疑地进入手水舍，靠近水池，然而，水池中没有水，只有一片漆黑。
上当了！
森田心头警铃大作，她上当了！水池里的根本就不是洗手用的清水，反而是混合了鬼血的墨水！可是刚刚那两个人也看到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她想立刻退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漆黑的墨水宛若液态黑洞，将所有光芒全部夺走，将两个人影变成了黑洞旁的吸积盘，现在又倒影出了她的脸，仿佛一阵无法违抗的巨力从她的天灵盖冲上来，扯住了她的灵魂，将其从身体深处拖拽而出，牢牢的固定在墨水的表面。
森田的意识与灵魂仍然停留在原地，她的思维还能运作，只是动弹不得，然而她的身体却脱离了灵魂所在的位置，像是被灌入了一个全新的灵魂似的，坦然且顺畅地挪动脚步，向着其余二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糟糕了……身体被夺走了！
就在此时此刻，神门悄无声息地洞开，从中走出一位身高八尺，白衣白裙，带着斗笠的女子，那女子的身高惊人，穿过小门就像人钻狗洞一样滑稽，森田认出了她，那是志怪故事中常有的经典怪物“八尺夫人”。
随着八尺夫人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声音：
“去，将那个红发红眸的武士带给我。”
-
红月高悬。
继国严胜霎时间回过神来，天幕如柔软的、深深的丝绒，点缀着撕裂的云絮与颗颗星子，不远处就是大海，海平面如翠鸟羽毛一样光滑，从深处涌动的波浪白如新雪，又被月光照成铁锈般的赭红。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他站在一片芦苇地中，与他醒来时走出佛塔时看见的景色完全相同。芦苇大约高及他的肩头，穗子饱满雪白，叶子彼此摩挲，沙沙作响。随着一波波的海风，芦苇渐次倒伏，仿佛岸上也涌起了有形的浪。
晚风迎面而来，带来芦苇的气味、湿润又苦涩的海盐的味道，以及更远方飘来的火焰的热和焦糊气。
在岸的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阁式的寺庙，带着明显的平安时代的建筑风格。花窗精致，柱状结构纤细而美丽，质感如玉石或薄纱般通透，屋顶上那金色的凤凰振翅欲飞。它静静地立在黑压压的夜色中，给人以纤巧、优美又华丽的质感，似乎比空中那一轮高高在上的红日要美丽得多。
严胜认出了那座寺庙，那标志性的禅堂与人字形的钓殿：“金阁寺……？”
可金阁寺正在熊熊燃烧。
远方仍然有潮汐起伏、拍打的声音，天上的红月依然明亮，月光如生锈的水，可是金阁寺燃起的火焰完全压过了月亮。
那纤细动人的立柱在火中影影绰绰，每一片瓦都被烤得鲜红发亮，通透坚硬的材质犹如旧纸般映照着火的影子，金凤凰的影子在火光中跳跃，仿佛马上就要振翅而飞，每一片华丽的金箔都在发光、闪烁，向人间投下千千万万片金鳞。在火里，金阁寺发出阵阵异响，从暗金变成赤金色，又从赤金变成了白，像极了一块被烧到熔融的金子。
滚滚浓烟和冲天火焰中，明亮的烟尘与火星四散纷飞，像是下了一场金沙雨。
雨中有人背对着严胜，站在那燃烧的金阁寺前，仰头凝望着燃烧的金阁，似乎是被它的美丽和毁灭所慑，那个人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站成了沉默的石像，只剩衣袂纷飞，乌黑的长发在狂风中鼓动。
就在一瞬间，继国严胜被它所震慑了——多么的美啊，那暴烈的、不安宁的，近似毁灭本身的美丽，像是某种迷惘死欲或爱憎的化身，永恒就在此刻恬静地熊熊燃烧着，可即使正在步入死亡也依然那么摇曳多姿，面若桃花。世间没有比金阁更美的东西！
凝视这极致的美就是在凝视毁灭本身。继国严胜像一个被山中妖鬼引诱的旅人，情不自禁地挪动脚步，向前走去，想要靠近金阁和金阁寺前的那个人影，可这时，有人拉住了他。
他回头，他身侧后方站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约七八岁大，穿着红色的和服，腰间系着白色的布带，脚上一双草鞋。他的头发蜷曲，额前还有火焰状的斑纹。
那孩子的耳边，悬挂着两片太阳形状的花札。与严胜曾经在灶门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谁？
孩子双手紧紧抓着他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抬起头来，一双与他颜色相同的赭红眼眸，仿佛蒙了一层寒冰，朦胧又无神。
那孩子紧紧拉着他，就像是与他分离多年一般，看了他很久很久，眼中疏忽掉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来，这哭泣无声无息，似乎害怕惊扰了什么。最后孩子张口呼唤他：“兄长。”
严胜顿住了。这是他自醒来以后，第二次看见弟弟的影子，直到现在他还是想不起对方的全名。然而看着这孩子的脸，他心中又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迷茫、困惑与动摇。
孩子扯住他和服的衣袖，他见对方哭得伤心，只好俯下身去，孩子顺势爬上来，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严胜感到肩膀处的和服变得温热且湿润，半晌，那孩子又说：
“不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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