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过后，孙雯被带走调查，薄少钦上下打点关系保全自己，无暇再跟薄雪杨争斗。
林菲担心孙雯出事波及自己，主动提出要回老家。
林漱将姑姑送到火车站，承诺每个月都会给她转钱，提起薄雪杨此前给的那一笔钱，嘱托她买个小房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林菲素面朝天，双眼无神，抬头环顾北城的天空，摇头苦笑，说自己当年手段用尽，才拼出一点家当，手头刚有点钱，就义无反顾地带着林漱来大城市求学，本以为姑侄俩的前途一片光明，可老天偏要薄待她，让她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到这一步，林漱仍旧无法理解林菲到底想要什么，又想让自己做些什么。如果真如郑英廷查到的那般，那林菲的初衷的确是让她成为他们搭上资源和人脉的工具人。
薄雪杨给的够多了，林菲仍旧不满意。是姑姑觉得她不可控了，还是认为没在薄雪杨那里得到一个长辈应该获得的尊重？
已经选择了薄雪杨的林漱，认为自己再思考这些事情只会徒增烦恼。
“看样子他不打算跟你结婚，那就珍惜你眼前的好日子吧，过一天，少一天。”
这是临走之前，林菲对林漱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个月后，林漱收到林菲消息的次数越来越少，实在不放心，打算回芜城一趟。
郑英廷在这时带给林漱一个消息。他将一份鉴定报告放在林漱的面前，告诉林漱，林菲并不是她的亲姑姑。
林漱翻来覆去地翻看这份报告，将上面经过科学论证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呆呆地问郑英廷：“那我是谁？”
郑英廷说这就要问林菲本人了。
薄雪杨不同意林漱一个人回去，却也不提要陪她去找林菲。他的意思非常明显，他希望林漱就此跟林菲断绝关系。
林漱问薄雪杨到底想对自己是什么感情，拿自己当什么。
薄雪杨忽略她的精神需求，像往常那样看似温柔地安慰她：“我会陪着你，做你最亲的人。”
林漱的心并没有因这句话而感到任何的慰藉，反而对薄雪杨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她腹黑地想，是因为他从小失去了父母，习惯了孤独，不畏惧孤独，所以才对她的身世毫无同理心吗？
又或者，他可以共情，但他觉得这不重要，因为把一个同样孤独的可怜人跟自己绑在一起，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薄雪杨爱她什么？
爱她像一颗浮萍，无依无靠，只能依附于他，一辈子做他忠诚的信徒吗？
他让郑英廷告知这一切的时候，对她的身世和境遇有过半点怜惜吗？
他看上去更像是想利用这个事实来将她彻底与他绑定。
林漱偷偷地回了芜城，辗转托人打听，终于找到了半失联的林菲。
这几个月来，林菲惶恐于被警察找上门，四处躲藏。林漱找到她时，她住在一间藏匿于老旧小区的廉价招待所里，房间里一片混乱。
往日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头发凌乱枯黄，脸颊削瘦至凹陷，半点气色也无。
薄雪杨给了那么多钱，林漱也每个月准时给她汇款，她却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样子。
林漱先将问询自己身世的事情放下，带着万千愁绪清理掉她床上的烟灰。
“你的钱呢，是拿去赔光了还是挥霍掉了？怎么弄成这样。”
林菲听见“赔”这个字，一下子跳脚，“薄雪杨断了我所有的财路，我拿什么去赔，我告诉你，那些钱我拿去买命了，买我的命，也买你的命。”
林漱发觉姑姑已经神智不清，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她本想用“捡”这样的字，可又担心她不是被捡到的，而是通过别的途径出现在林菲面前的，就换了个更宽泛的词。
林菲一下子愣住，睁大眼睛望着林漱。
林漱见她不出声，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感谢你养育我长大，我也不会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再认你这个亲人。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更想知道，当初你把我送进薄家，究竟有没有想利用我的意图。”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林漱啊，你是跟我姓的，是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给你上了户口，你是我精心养大的女儿……”林菲说着说着突然情绪崩溃，她指着林漱的鼻子大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有了男人有了靠山，就不认娘了是吧，你是被你父母丢在医院门口的一个弃婴，医生说你有病，他们就不要你了，是我把你拉扯长大，给你看病，供你读书，送你去学跳舞，我跟你亲生母亲又有什么区别……是，当年薄少钦是看上了你，可是孙雯承诺过我的，说薄少钦不敢得罪他老婆娘家，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想通过你跟他攀上关系。孙雯送了那么多女孩出去，好多人都看上了你，可我一直把你护的好好的……其实你现在跟薄雪杨这样，跟卖，又有什么两样……”
“够了！”此刻林漱已经泪流满面，她拉扯住林菲的胳膊，再一次质问她：“是你亲眼看见我父母把我扔了吗？是哪个城市哪个医院？”
“你不相信我，林漱，你在怀疑我？”
“我只是想求证一个事实。”
“事实就是你是个没人要的弃婴！是我林菲吃了那么多苦遭受了那么多白眼，不嫌弃你有病，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的！”
两道哭声和剧烈的喘气声交织在这间光线暗淡的小屋里。
这场对峙像一场暴雨落进林漱的心里，刀子般的雨滴在她的心脏上砸下密集的伤口，一些跟命运有关的裂痕自此镌刻在她的人生里。
平复下来后，林菲苦笑着问林漱：“是薄雪杨又在质疑我的人品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说你不是我捡的？是我拐的？因为是拐来的，所以才悉心培养，培养你去成为一个高级妓.女……”
“林菲！”林漱彻底失控了，她第一次对姑姑直呼其名，似乎像是要用转变的称谓来隔断她们二十一年相依为命的情谊。
“你叫我什么？”林菲在无措中大笑起来，“林漱啊林漱，你什么都听薄雪杨的，你还有你自己的意志吗？你知不知道薄雪杨有多阴暗呐，他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弄死，他本质上跟他叔叔又有什么两样……”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好，他不是，他是好人，我们都是坏人，我林菲，就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坏的人。”林菲如同疯癫一般，大笑着往外面走，“好自为之吧林漱。”
起雾的夜晚，林漱在街头巷尾到处寻找自傍晚就消失的林菲，一直找寻到凌晨，突然手机里传来一条消息——
姑姑：你是我来捡来的、、我发誓，，，我不欠你的了
林漱看着这句前后没有逻辑且标点符合错乱的话，猜测林菲是在哪里喝醉了。
她继续去找人，又过了半个小时，林菲的手机拨来一个电话，打电话过来的是一个路人，说林菲出了车祸，他已经帮忙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上的十五分钟，是林漱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刻钟，而刚到医院，她就被死神宣判，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彻彻底底地离开她了。
回芜城的时候，林漱只是想要从姑姑口中探得自己的身世，顺便看望她，陪伴她一阵子。即便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往后她也依然会拿姑姑当最亲的亲人。
她万万没想到，再回北城的时候，她手里会捧着姑姑的骨灰盒。
薄雪杨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件事。
姑姑出事后，林漱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自我怀疑之中，她找不到合适的情绪接薄雪杨的电话，也开不了口对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
偶然结识的安南为她提供了很多帮助，她在离开芜城时承诺，日后会好好回来感谢这位新朋友。
林漱暂时搬回到原来的家，一边忙着准备毕业事宜和毕业后的就业问题，一边独自消解这一切痛苦。
薄雪杨对林菲的死始终保持一种漠然的态度，仿佛这个人跟林漱没有血缘关系，就不值得他露出半分同情的神色。
林漱失去了揣摩薄雪杨心思的情绪，她不再提“姑姑”这两个字，也在无形中跟薄雪杨拉开了心理的距离。
有天晚上，应酬后的薄雪杨带着一身酒气去找林漱。他一进门，林漱就在他的衬衫上闻见了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林漱本就没有心情招待他，见他是这副样子，各种猜忌涌上心头，愤恨地将他推远。
薄雪杨从身后禁锢住她，问她还要闹多久。
拉扯中，薄雪杨将她控制在门板上，罔顾她的意愿。
没有怜悯，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他用尽全力。
林漱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掌心，反复质问他，那么厌恶她的姑姑，当初为什么还要跟她好。
她也哭喊着，说自己害死了姑姑。
薄雪杨把她的眼泪吞掉，说自己会陪着她一辈子，要她把林菲忘了。
事后林漱跑去药店买了两颗的紧急避孕药。
薄雪杨问她：“就这么不想跟我有未来吗？”
林漱自己吃掉一颗药，拆开另一颗，塞进薄雪杨的嘴巴里，“听说这种药有副作用，可能会晕，会吐，你说要陪我，那就先陪我一起受罪吧。”
薄雪杨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甘心吞下了药丸，伸手将她捞进怀里，忍受她发泄般地撕咬。
“你爱我什么，薄雪杨，你到底爱我什么？”
薄雪杨亲吻她的眉心，说爱就是甘愿被她欺负。
这件事之后，林漱愈发对薄雪杨的身体产生了抗拒心态，她不再忍耐他的那些怪癖，时常在亲密时走神。
盛夏，林漱进入舞蹈团工作，开始按部就班地排练，频繁地去外地演出。
薄雪杨喜欢看她穿芭蕾舞裙，有一回将她剥落干净后，亲手为她套上他精心为她定制的白裙。
看见裙摆上的蕾丝和钻石，林漱想起了薄少钦当年送的那双珍珠缎带的芭蕾舞鞋，生理性地感到一阵厌恶。
她觉得自己彻底沦为了一个器具，一个供对方赏玩和发泄的没有灵魂的器具。
她觉得薄雪杨并非没感受到她的痛苦和排斥，可这个男人，在经历过阴暗的扭曲的少年时代后，早就在柔软的心脏铸上一层冷漠的外壳。
他似乎根本就不爱这个世界，也不爱任何人。他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颗短效的止疼药。
他只是需要她的顺从和她的身体来供他释放内心积攒的黑色情绪。
看见那幅画是在深冬。那天是工作日，林漱结束了周末的外地演出，得到短暂的假期。
薄雪杨掌权后，陪伴林漱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家里陪着林漱的通常就只有小雪。
林漱对小雪的依赖一度形成了一种病症，十分钟见不到她，就要去找。
薄雪杨的书房里放着许多藏画。前阵子薄家的人派人搬了一些别墅里的东西过来，其中就有几幅新的画。
小雪钻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物品里，林漱掀开一幅幅画，去缝隙里找她。
突然，林漱在某张画上看见一个穿白裙跳舞的女孩，五官似乎被涂抹过，变得不那么清晰，但是身上有珍珠的绑带……
她急忙把这幅画抽出来，细细地打量，她确定画的不是她，而后在下方看见作画的时间，这幅画画于她跟薄雪杨认识的前一年。
她骤然想起薄少钦提过的薄雪杨的那位旧日玩伴。
那一刻，仿佛是上帝莫名其妙地给出一个指令，她在疑惑中将画框翻转，一行英文字像一句咒语般跃入她的眼睛。
薄雪杨的英文字体她之前看过几回，那应该是他亲手写下的一句话，他形容画上的这个女孩，是他此生挚爱。
当小雪从角落中跳出来的时候，林漱把自己站成了一座雕像。
几个小时后，薄雪杨回到家，林漱穿戴齐整的坐在餐桌上，脖子上戴着薄雪杨圣诞节送给她的围巾。
几乎没有任何铺垫，林漱漠然地开口问道：“你过去的那个好朋友为什么要跟你决裂啊。”
其实她应该说初恋或是他心爱的女孩，可她没能这样说出口。
薄雪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怎么突然问他这个。
“真的是因为看见你弄死你爸爸吗？不然，像你这么会哄女孩子开心的人，怎么可能哄不回她呢。”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薄雪杨的情绪终于有了鲜明的变化。
“我当然知道！”林漱倏地从餐椅上站起来，在不可抑制的苦闷和委屈中拿起了桌上的餐刀，正对着薄雪杨心脏的位置，“你很喜欢珍珠吗？喜欢看女孩穿白色的裙子？你是从小就有这些怪癖吗？你爸爸为什么要用水果刀戳你？你才十岁啊，他为什么能对一个十岁的小孩动手……你妈妈自杀时你是不是就已经在计划要弄死你爸爸了……你的心，是不是早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坏死了……薄雪杨，你对我，有过半点真心吗？”
薄雪杨看着失控的林漱，眼睛里的情绪由深变浅，而后一步步绕到她面前，拿起她握着餐刀的手，一寸寸往自己的心脏上用力。
林漱拼命地后退，可整个人都被他控住着力量往前带。
她手中的餐刀刺进了他白色的衬衫，很快，鲜红色的血液就晕染开来。
林漱惊慌失措地用自己的围巾压住他的伤口，她哭着叫他的名字。
薄雪杨无比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没有半分因伤口带来的痛感，音色低沉得像从谷底传来的钟声，“我有没有心，你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心给你了，是你自己胆子小，不争气。你走吧，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
回忆化作那日的那把餐刀，时隔六年命中了林漱的心脏。
她收回落在薄雪杨脸上的目光，转身看向山下深蓝色的大海。
她对薄雪杨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呢，证明林菲真的是一个坏人？可是我们俩的事真的跟她关系很大吗……薄雪杨，你从来也没有爱过我，我曾经爱过你，爱到失了智，但是后来，我对你只剩下恨，恨到我一想起我们的过去就浑身难受，恨到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作呕。”
薄雪杨站在台阶之下，安静地看着林漱被泪水淋湿的半张脸。
他触了触裤子口袋，发现里面没有纸巾，他缓缓地往前一步，伸出手，想抹去一点什么，但眼前的人迅速走远，让他的指尖悬停在半空中，只触到冰冷的海风。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