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铮知道林漱在这里,看见她时还是微微愣了下神。
她坐的笔直,背很薄,肩颈很舒展,晚上上过课,长发还盘在头顶,低领的黑色内搭衬托出漂亮的天鹅颈。听见动静,她回了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身体姿态跟她本人的性格形成统一,倔强、冷静、疏离。
“好久不见。”聂铮靠近后坐在林漱旁边的高脚凳上,找老陈要了一杯她的同款酒。
林漱没再偏身看这个男人,重复了一句他打招呼的这四个字,看见自己的酒杯快要见底。
老陈给聂铮递酒的时候,问林漱要不要再来一杯。
林漱摇了摇头,说自己两天没回家了,要是等会儿晕乎乎地回家,家里的猫闻见她身上的酒味,会更加不高兴。
聂铮记得她的猫很有灵性,她也很依赖她的猫。过去有好几次送她回家,她都以要回去陪猫为由,不肯跟他在车里多待。
不过很奇怪,她的猫竟然没有名字。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们慢聊。”林漱在这时起身,拿起另一张凳子上放置的外套和包,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想给老陈付酒钱。
“我来吧。”聂铮朝门口的方向歪了下头,表示自己来买单。
林漱挑眉笑了下,坚持扫码付了款,“下次吧。”
说完对老陈示意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夜风四起,林漱穿好外套后拢紧了衣服领口,步伐越来越快。
她刚进小区,看见聂铮的车驶进来,停靠在前方路边。男人从车上下来,双手插兜靠在车门上,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有事?”林漱站定在离聂铮一米远的地方。
聂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往林漱的面前迈了一小步,借着路灯的灯光,静静地凝视她这张脸。
林漱微微侧过身,看着前面的高楼,视线又收回来,落在地上的人影上。片刻后,见对方仍没有动静,抬起脚,绕开这个人,继续往前走。
拉住林漱胳膊的时候,聂铮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这个动作只是为了留住要走的人,当林漱站定后,他就绅士地放开了她。
林漱往边上挪了一步,拉开跟聂铮的距离,又问了他一遍,是不是有话要说。
聂铮立刻应声:“是,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却无从开口。
林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的猫在等我。”
又是猫,她想逃的理由永远都是她的猫。
聂铮随口一问:“除了猫,没想过再找另一个人陪你吗?”
林漱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想表达哪一层意思。
两年过去,这个男人面对她时的状态仍然像一团浆糊,他好像从来都不明确自己的目的。
林漱不想被无效的拉扯占用时间,想起当年两人割席的原因,回答聂铮:“我的猫是前任送的,她的名字叫小雪。我养了快九年了。”
小雪……
聂铮几乎立即想起了薄雪杨这个名字,他看向林漱,露出鄙夷的微笑,“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林漱也对他笑一下,“想提醒你,不要摇摆,也不要纠结。两年前你是如何定义我,两年后,我仍旧是那样的人。”
“我对你没有偏见,那是我家里人的看法。”
“不重要。”林漱错身避开了一阵强风,道了一声再见。
聂铮看着林漱的背影,如鱼刺卡喉一般。这个女人身上有他喜欢的所有特征,可这些东西偏偏藏在无形的刀刃之下,他想触碰,就得先经历一次遍体鳞伤。
刚刚他没有进行任何表态,却被她刻意推远。她开启防御机制时不会产生内伤吗?
聂铮时常去想,她要是没有故事就好了。如果遇上她的时候,她是一张白纸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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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薛文替薄雪杨向林漱支付分手费的时候,把小雪一起带了过来。薛文说林漱走了,薄雪杨一个人是养不好这个小家伙的,不如让小雪跟她做个伴。
那时候的林漱已经不在乎这是薄雪杨的想法还是薛文自己的主意。从那一天开始,她再也没有叫过“小雪”这个名字。
起初她跟小雪都很不适应,后来她总是乱叫一通,小雪也就渐渐习惯自己无名无姓。
她也觉得奇怪,她为什么没想过要给小猫换一个名字。
门刚打开,小雪就蹿了过来。林漱把猫捞起来亲昵了一会儿,跟她絮叨了几句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什么事情都会跟小雪讲,教的哪个学生有天赋,跟同事聚餐吃了什么,今天的心情如何,新买的房子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带着小雪一起搬到岛上养老等等等等。
“我见到我的妹妹了。”她对小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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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秦心然给林漱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
林漱十分意外。她们分别时彼此都是欲言又止的状态,她连一句让对方到家后报个平安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这样的联络延续了丝线一般的牵绊。
秦心然说,薄雪杨给照顾妈妈的护工支付了三年的工资,妈妈正在适应护士的专业照顾,精神状态有所好转,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先回学校继续念书了。
林漱思考了整整一天要怎么回复这条消息。心里虽然被这件事记挂着,但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心情都很开阔。
到了晚上,她回复秦心然,让妹妹好好念书,好好生活,关于她妈妈,她仍旧不敢轻易提及。
那是她完全陌生的一个语境。
两天后,秦心然再次跟林漱分享她跟妈妈的生活。她在校区附近找了一套房子,打算把妈妈接过来住。她拍了新房子的照片,问林漱采光怎么样。
林漱说房子看起来很好,问租房合同正不正规,还问了具体的地址。
之后在网上查询秦心然所说的这个小区,根据地理位置,猜测到她就读的大学是哪一所。
家里门铃响起的时候,林漱正在给小雪拍照,她准备跟秦心然也分享一些自己的生活。
猫眼里的薄雪杨像一个钢琴重音落进林漱原本很轻盈的心脏上,她觉得这个男人既像是来抓她的黑白无常,也像不讲道理的地府判官,她想把门反锁灯关掉,躲回卧室,逃避这场抓捕。
门铃响了第三声。
林漱收到对方的消息:开门。
门打开,薄雪杨带来的寒气浸了林漱一脸的凉意。她没有请人进门的意思,堵在门口,一只手拉着门把。
薄雪杨低眉审视林漱的防御状态,从她头顶的发箍看至她的棉拖鞋,目光所及的地方几乎都是浅色,除了这一头秀发。
林漱穿着居家的睡衣,没有在开门之前欲盖弥彰地去换更得体的衣服。被打量的时刻,她也没有心情去欣赏对方的装扮。
安南跟她聊过这个男人这几天在岛上的状态。他每天下午会去海边,待到天黑回民宿,除此之外的时间,基本上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安南说他吃东西吃的很少,话也不多,不愿意跟陌生人有任何交流,每天只会在看见栗子的时候动一动他那矜贵的嘴角。
林漱丝毫不关心,当在听无聊的新闻。不过没听见他消失,心里会感到安心,这说明他没有离岛。
他被困住,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是她最乐意看到的状况。
小雪跑来门口的时候,林漱下意识地看向薄雪杨的眼睛。她看见男人蹲了下去,伸出手,想去触摸小雪的头,可是小雪躲开了,他就什么也没有碰到,僵在原地。
“你给她喂什么忘情水了吗?她怎么会一点也不记得我。”薄雪杨站起来的时候,看向林漱的眼神冷若冰霜。
林漱想立刻把这道门关上。
“你把她弄过来。”薄雪杨吩咐林漱。
“你的脑子是被谁切掉过一块吗?”林漱实在忍不住回怼他。
薄雪杨愣了下神,确认这应该不是一句打情骂俏。
他说:“拖鞋。”
“没有。”
薄雪杨伸出一只手推开林漱的肩膀,长手一捞,从门口的鞋柜上拎起一双深色的棉拖。
林漱看着他换好拖鞋,看着他脱下他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看见他没什么变化的紧致身材,闻见了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身体里的某个阀门像是被扳手粗暴地撬开,开始释放奇怪的流体物质。
“小雪。”薄雪杨四处寻找小雪的影子。
“她不叫小雪了。”林漱提醒他。
薄雪杨站定在林漱的卧室门口,回头跟她倔强的眼睛对视,“那她现在叫什么?改姓林了吗?”
“她从前也不姓薄。”
“小雪这个名字当初是你取的。”
“对,所以我也有改名的权利。她是我的猫,是我一个人养了她六年。”
“你很在意这件事吗?那以后我来养她……”
“你做梦!”
薄雪杨笑了,对着吹胡子瞪眼的林漱笑得漫不经心。
“她不会出来的,她已经不认识你了。过去你也没对她上过什么心,收起你虚伪的面具,看着真让人恶心。”
薄雪杨的唇角仍旧上扬着,眼睛里的情绪却灰了起来,“给我开门的时候就该做好心理准备了,让我进来又嫌我恶心,跟你从前在床上对我的态度有什么区别。从前你也经常边骂边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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