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讲，画师的画技不能算差，看上去也颇有古风。
哦，不对，现在就是两千多年前，应该说是很符合当下潮流。
能当上宫廷画师，那么水平肯定也不差。
但问题是画出来的实在是太潦草了，整幅画就像是一幅色块图，看得出来他也是精心画过的，只不过基本上没有细节，就连外形也似是而非，中间应该还加上了一些他自己的理解。
整个衣服就像是曲裾的变种，只不过布料少了许多，甚至连饰品都没多少。
钟离晏一看这个就知道自己稳了，昨天他跟刘彻叙述的时候曾经提到过那些金饰，至于为什么画师没有画出来……当然是因为昨天在双方配合的时候还没叙述到那里啊。
昨天钟离晏是大致描述了一下整体模样，准备让画师先勾勒一个草稿出来然后再细化。
结果这画师真是演都不演，从开始就不配合，连整体都没勾勒出来，哪儿还有机会去描述饰品？
现在那幅画上的饰品不过都是画师依据自己的想象自由发挥而已。
在创作这幅画的时候，画师也有些担心，但是转念一想那黄口小儿还未必画的出来，他才多大，就算真学过画又哪里比得上浸淫此道多年的自己？
是以画师傲然站在那里，眼中带着些许嘲讽地看向钟离晏。
只是当画作展开的时候，画师脸色瞬间毫无血色。
这……这……这怎么可能？
写实手法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那一瞬间画师还以为他看到了真实的衣物。
钟离晏站在一旁压根没有关注画师，他在关注皇帝。
当丝帛画展开的时候，刘彻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了起来，原本懒懒倚靠凭几的他甚至略微坐直了身体，表情十分认真，甚至还招了招手说道：“走近些。”
这幅画让刘彻观察了许久，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他才跟钟离晏昨日所描述的仙衣全部对上了号。
金根车内一时十分安静，画师站在下面面色苍白，浑身微微颤抖，冷汗都已经浸湿了里衣。
不应该，不应该啊，这……这少年郎莫非真是出自蓬莱仙山？否则那幅画的手法为何他从未见过？
刘彻看得差不多之后，抬眼看了一眼画师说道：“把他拖下去。”
画师听后直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说道：“臣知错，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饶命。”
紧接着他又抬头指着钟离晏颤抖说道：“陛下，是他……是他陷害臣，还请陛下明鉴啊！”
钟离晏原本双手交握垂在身前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听到这句话便微微抬头看了画师一眼，心里已经组织好了语言怎么反驳。
只不过刘彻好像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只是看着眼前的画，压根没有理会画师。
两名羽林军上了金根车进来将画师拖了出去。
听着画师求饶的呼喊逐渐远去，钟离晏站在那里心中发沉，倒不是同情画师，只是觉得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实在是太贴切了。
不对，就算是伴虎都要看看是哪儿的虎，动物园人工饲养长大的老虎也是很温顺的。
钟离晏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忽然听到刘彻喊道：“钟离晏，过来。”
他一抬头，刘彻正在对他招手。
钟离晏赶紧收敛心神立刻过去麻溜跪在刘彻前面。
男儿膝下有黄金，就当他在提现吧。
命重要啊。
刘彻似乎对这件衣服很感兴趣，开口问道：“朕观此衣，似是女子衣物？”
钟离晏有心拍马屁，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那日降临的当是巫山神女。”
巫山神女……刘彻一时之间略有几分向往，他看着那幅画随口问道：“你学过画？”
钟离晏迟疑了一瞬小心说道：“这……要看怎么说。”
“嗯？”
“草民所学与宫中画师不同，不为美观，只为还原。”
刘彻一脸的若有所思：“这是你们部族擅长的画技？”
钟离晏点头说道：“正是，这种画技只是为了记录，不为其他，所以草民可以说是学过也可以说是没学过。”
刘彻点点头没有再问其他，他让人去查了钟离晏的身世，但这孩子出现在黄县之前的过往的确已经不可考。
想来这小子也没说实话，不过，公孙卿与下属交谈之时曾经猜测钟离晏就是自蓬莱而来。
当然公孙卿当着他的面不是这样说的。
如果是这样，倒也能解释一二。
刘彻挥挥手让人将丝帛画收起，转头看向钟离晏问道：“嬗儿的病到底如何？”
钟离晏有些猝不及防，他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来还有个病人等着他治病呢。
他精神一振说道：“陛下放心，草民定然竭尽全力为冠军侯治疗。”
刘彻敏锐地察觉到钟离晏在说到这个的时候整个人状态都变得不一样，似乎十分自信的样子，和之前说起仙人时的吞吞吐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想来这小毛孩子对他还有所隐瞒。
刘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把件又问道：“既然仙人降世为何嬗儿还会有此一劫？”
钟离晏心说这恐怕就得问系统了。
不过，真要问了，小狐狸大概又要跳脚说他不是医疗系统了。
真正的原因不能说，这时候又要考验钟离晏强大的胡诌能力了。
他微微垂头认真说道：“回陛下，陛下可还记得草民之前曾说过自从神隐之后，凡间浊气渐重，但仙神所在的神域却依旧遍布清气，因此无论是仙术也好还是仙药也好，到了凡间作用必然有所改变，更何况冠军侯年幼，无法承受更加猛烈的药性，是以才出现这种情况。”
“如此，你要如何为他医治？”
刘彻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
不过钟离晏已经不管他信不信，反正现在就算刀斧手站在他身后，他也是这个说辞！
钟离晏说道：“草民正在整理巫彭师祖留下的手札中的药方，那些药方虽然记载还算完整，但其中很多药草民从未听闻，想来是上古时期的药材，如今只能看这些药材能不能找到替代品。”
刘彻这两天虽然没问关于药方的事情，但钟离晏很清楚以皇帝陛下那让人窒息的记忆力，他肯定记得这件事情。
与其等刘彻主动问，还不如他自己提起，也显得更真实一些。
刘彻果然对药方很感兴趣问道：“那些药方都有何功效？”
钟离晏想了想说道：“强身健体和治病的都有。”
“治病？”刘彻问道：“仙人天生体健，还需要强身健体和治病？”
钟离晏不紧不慢回答：“回陛下，便是仙人也分实力高低，有一些孱弱小仙出生之时身体也会不好，更何况仙神之间也不是一片祥和，他们也会彼此征伐，打起来了就会有仙神受伤陨落，受伤之后就需要用到这些药方了。”
刘彻听后沉吟半晌说道：“既然是因为承受不住仙力才导致嬗儿如今这般状况，那是否可以再次祈神为嬗儿医治。”
啊？
钟离晏听到这里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他迟疑说道：“这……草民亦无法知晓，之前能得神降已经是祖先庇佑……”
刘彻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为难直接一锤定音说道：“那就再试一次，若是不成，你再想办法为嬗儿医治。”
他都这么说了，钟离晏还能怎么办呢？
皇帝封禅之后东巡的最大目的就是祭神寻仙，他哪儿敢反对啊？
是以他十分顺从的表示：“但凭陛下吩咐，只是不知陛下打算何时祈神？”
钟离晏知道自己不该问这句话，只不过现在刘彻看起来很是温和，看上去不像要翻脸的样子，所以他也就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少年郎说他胆大吧，每次面圣都一副瑟缩模样，说他胆小吧，还时不时敢直视天颜，如今甚至都敢问他如何安排了。
不过刘彻对于钟离晏多少是宽容的，且不说这少年郎长得颇合他胃口，只说他救回了霍嬗就足以让刘彻对他另眼相看。
封禅当日，他曾单独带霍嬗登山，这乃是太子刘据都未曾有过的殊荣，当时已经有不少大臣对此颇有微词。
只不过有他压着再加上霍嬗是霍去病唯一的血脉，而一向好脾气的卫青在遇到涉及霍嬗的问题的时候也会变得十分严厉，所以大部分人都是私底下讨论，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上奏。
等到霍嬗起了急症，一日而亡，那些得了消息的人就更是肆无忌惮地开始上奏。
别的不说，今天他都还在收到这方面的奏疏，想来是这些人还没收到霍嬗已经活过来的消息。
毕竟路途遥远，消息一去一回都是需要时间的。
至于那些奏疏的内容，刘彻已经不想看了。
他耐心地看着钟离晏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钟离晏被吓了一跳，怎么还问起他了？
他立刻摇头说道：“没有没有，草民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草民或许应该回黄县去照看冠军侯，万一再次神降，也好有个准备。”
天天见皇帝压力还是太大了，他现在十分想念卫青。
比起这两天见的人，卫青真的是个大好人啊，最主要的是脾气好不会动不动就要人命啊。
刘彻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只是说道：“朕已命人重新占卜黄道吉日。”
重新占卜？也就是说之前的日子不用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之前所有的一切应该都是公孙卿来处理的，现在显然刘彻已经对他没有那么信任或者说起了一点疑心了。
他是不是可以趁机捅公孙卿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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