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初入这样的高门大户，沉默又谨慎地辗转了一天，跟着那位燕护卫，编入了一个卫队里，先是有先生讲了半天的门户规矩，下午则由教头演练选拔。
同样是护院，也分三六九等，有的拳脚稀松，只派去看个花园子，站个边边角角。
有的功夫有两下子，但是样子不周正，黄牙歪嘴的，就去守着马棚草厩。反正那一棚子的神俊宝马，不管人长得高矮美丑，一律斜眼睥睨，权当铲屎的奴才。
在经过了一轮轮选拔之后，也只剩下二十几个人，被分作了两班轮值，守在主子的外院。
不过有一点不好，不能天天回家去，每五天才有一日休沐，其余时间，都得住在管事安排好的住处。田青也去看了，住处倒是宽敞，不愧是世家，连护院住的地方，随便挑出一间来，都比田巧巧家整个院子都大。
田青想来想去，还是有些担心小满，自从老父亲去世后，他回来就再没和小满分开过太久，五天时间还是太长了。
等晚上回到巧巧家，两人一听田青被抽调到三公子处做近院护卫，妹夫郑峰差点提溜着断腿蹦起来，恨不得当场给大舅哥跪下磕两个头。
“青哥，青爹！我真是祖坟冒青烟能遇上你啊，若以后我真能给闻人家三公子做护卫，你就是我爹，亲爹，我感谢你八辈祖宗啊！”
巧巧看着语无伦次的丈夫，有些嫌弃，但她也掩饰不住一脸的兴奋。
那闻人家三公子是什么人。
那是仙人！闻人家主脉上人丁并不兴旺，老太公一共只有一子，但是独子早逝，留下两个男丁，只是次男无所出，只有长男妻妾成群，生了三个儿子。
大公子出仕，二公子经商，只有三公子，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在人前露面，却在十八岁时一鸣惊人，当年考中探花郎，跨马游街。
见过的人只说，神似仙官下凡。当朝公主一眼看中，只不过赐婚圣旨还没下，人家三公子先进道观去做居士了，说要给父亲守孝。
公主原先还想等等看，只是等了几年，风向就变了。
闻人家年轻一代统共有三位公子，大公子二公子可谓是妻妾成群，但是呢，多少年都生不出孩子。于是，有人就都暗地里说，两位公子不育，而那位仙官三公子，怕不是个天阉。
不然，娶公主的美事，傻子才往外推呢。
有传言说，皇室派了好些美婢，赏了不知多少美酒，又有传言说，连下作法子也使了，却一回也没成事。
反正，传言流出不久后，公主就急匆匆出嫁，转年就与驸马一同上任戍边去了。
于是，没有了情色传言，仙官就真成了仙官，毕竟神仙么，那都是供在庙里的，不食人间烟火。
而能给闻人世家的三公子当差，那是天大的好差事。他独身一个，既没有后宅诸多女主子要伺候，又赏赐丰厚，寻常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
郑峰当时托人使了银子，也只够在闻人家的最外围做个下等护院便罢了，谁成想他大舅哥一出马，直接干到主子爷身边去了。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两口子岂不是要时来运转了。
因此，郑峰拍着胸脯子和田青保证。
“青哥，你只管去，小满在我家你就放心吧，以后你是我爹，小满就是我亲兄弟！我但凡有一口饭，都先喂到我兄弟嘴里。”
田巧巧诶呦了一声，伸手就去打满嘴胡诌的丈夫，但也是和哥哥保证。
“哥你放心，小满我会照顾好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田巧巧对小满的身世心知肚明，那是老父亲临终时候紧紧攥着她的手托付的，巧巧泪流满面地跪在即将离去的父亲塌下，对着天老爷发毒誓，要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小满一听要和父亲分开，五天才能见一面，原本是不乐意的，但是爹爹说只要几个月就好了，等他姑父养好了腿，爹爹就带自己回家。
小满看了看大着肚子的姑姑，又环视了一圈姑姑家小而逼仄的房屋，也只抿了抿嘴，就答应了。
他小小年纪，已经知道，在人世间活着，银子很紧要。
晚上，小满原本背对着田青躺在旁边，但没一会儿就渐渐蹭进了田青怀里，按照往常时候，小孩儿多半都是睡熟了之后，才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田青正想去吹蜡烛，却忽然听见小满说话。
“爹爹，我能去看你么。”
田青一看小满竟然还醒着，就俯身，伸手把儿子又往怀里揽了揽。
“等爹爹先看看情况，那府里规矩大，不知道让不让进。”
而且也不知道那位三公子的差好不好当，他从前走江湖草莽惯了，对待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心里也没有个章程。
毕竟，他见过能被称为公子的，只有曾经土匪窝里，说是大当家掳来换钱的李员外大儿子，那时候，那位肥头肥脑的李大公子，正一身花红柳绿的锦缎，坐在草堆里啃酱猪蹄子呢。
第二日，田青安排好了小满，又嘱咐了妹妹几句，收拾了几件衣裳，就直奔闻人府中去。
一路上有各种小吃早点，在笼屉或油锅里，蒸腾着香气，但田青目不斜视，他很少会花银子去满足自己的口欲，钱都攒着，要给小满买药。
紧赶慢赶到了侧门，也没让进，要通传好几道，等着三公子院里的管事来领才行。
这时候，一个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全身黑色劲装，腰配铁环大刀的护卫叫门，门房一见他，赶紧开门迎接。
“呦，是韩护卫啊，办差回来啦，辛苦辛苦。”
姓韩的护卫仿佛天生话少，只点点头，牵马就往门里进，门房却一拍手，“韩护卫，这位是三爷院里新来的护院，等着管事来领呢，大早上怪冷的，要不你看……”
田青没想到门房还为自己说了话，于是赶紧拱手感谢，不过这时候忽然就觉得有一道目光锁住了自己，田青抬头去看，正是那位韩护卫。
韩小敬一听是自家新来的人，就上心去看。早就说三爷院里得加人，但是三爷喜静，一直没办，还是前儿回西都路上遭了刺杀，伤了几个弟兄，都需要养伤，院里就更没人了，这才叫燕飞去选人。
想到这，就有心去试一试，这人看上去不错，不知身手如何。
田青没想到，韩护卫话也不说，伸手就朝自己打过来了，他下意识一侧头，抬拳就架。几招过去，那人没讨到什么便宜，但却忽然停手，说了一句。
“你怎么来来去去就这几招？”
田青一摸鼻子：“乡野莽夫，浑打的，见谅。”
就这几招，还是小时候，他用一张油饼，跟门口路过的白胡子老头换的呢。第二天，田青又拿了一张饼，还想学，老头就摆摆手，说招数不在多，够用就行。
于是，田青把这几招，起了个名字，就叫“够用”。
他本来想把“够用”教给妹夫，但是妹夫说什么也学不会，就只好另教了几招马帮都练的功夫。
现在被这护卫嫌招数少，田青也不往心里去，“够用”很够用，几招过去，那韩护卫也没讨到好处。
“叫我小敬就行，我是三爷的贴身护卫，跟我走吧。”
有了韩小敬带路，腰牌开道，一路畅通无阻，等田青回到护卫所，还能赶上吃早饭。
田青虽然是第一次当差，但为人稳妥，办事也牢靠，且他从前出门在外，跟着马帮满江湖的混，最多的就是兄弟。
他很快就和周围的几个新人混熟了，插科打诨，哪里的方言田青都能说上一嘴，热情又不叫人觉得冒犯。
为人也仗义，谁要是有个急事想要换班，田青也大多帮忙。他精力很好，走马帮的时候可以连续好几天不睡觉，所以连着值守一天一夜，他也觉得很轻松。
而且在某天夜里抓住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交给上头之后，在新人中就隐隐有了小头目的趋势。
田青无所谓，他习惯这样了，所以在燕飞点名让他进内院当差的时候，还是有一些犹豫，这毕竟是妹夫的差事，做得太好，怕他回来接不住，做得太差，又担心他丢差事。
但他为人磊落，也不爱纠结，就把这话直接和燕飞说了。
燕飞一歪头，更觉得他好，于是非常爽快：“你放心干，能走到主子跟前当差，大伙是看中了你这个人，换个旁的，还不一定要不要呢。你还走什么走，不如等你升了职务，做个小头领，到时候叫你妹夫在你手底下不就得了。”
正是用人之际，考验下来，大伙都愿意和这个田青相处，若是不出意外，以后都是长久兄弟。
田青回去想了想，也有些心动。
小满的药难买，他很需要银子，走马帮带着小满太过颠沛，或许可以尝试在这西都城里安置下来，这份工作，确实不错。
至于妹夫伤好了，也可以同燕飞说的那样，他们两个人在一处，反而多些照应。若真有事儿要上，妹夫那两下子田青心里有数，他可不想妹妹年纪轻轻做寡妇。
日子正有盼头，田青打算等休沐的那天就回去把事儿定下来，为此，他还特地询问燕飞，能不能带孩子来护卫所。
燕飞一听田青竟然有儿子，还很吃惊，心道年纪轻轻，儿子都五岁了。
哪像他们的三爷，和周围一群兄弟，都是光棍子的命呢。
不过他细看田青，也理解，这种身强体壮又俊俏的小哥儿，别说武艺不错，就是种田，那也是一把好手，在大姑娘小媳妇里可不就是抢手货么。
“可以在府中给你媳妇找个洒扫的活，叫她来和你分屋别住，咱们三爷院子里人少，空房子有的是。”
田青挠挠头，“我没媳妇，就自己带儿子。”
燕飞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行，不愧是咱们爷院子里的人，明天你就排内院的值守，我去知会管事一声，给你派个单独的住处。”
田青这才真放下心来，觉得燕飞这人不错，敞亮好说话。
两人正说笑，韩小敬掀开门帘迈步进门，先是和田青点头示意，而后叫燕飞跟他走。
“跟我走一趟东侯府，老侯爷在边关战死了，二爷去祭奠，叫咱们院也准备奠礼，库房钥匙给我。”
事情从急，燕飞二话不说，抬腿就走，但到了门口，又回头和田青交代。
“刚被你拦下说话，主子的金丝汤都耽搁了，就在桌上，你正好在，快快端过去，不然一会儿凉了。”
田青应下，刚要问三爷在哪间屋，他一直在外院当差，偌大的亭宅，主人家的起居室也只知道大概。
只不过还没等问，那燕飞就真跟个燕子似的，轻飘飘走远了。
田青只能回身端过桌上尚有余温的那盏什么金丝汤，一路边问边往内院去。
虽然当差时日尚短，但田青已经在这伙人里混个面熟了，内院的兄弟见是他端着金丝汤，就知道是燕飞吩咐的，于是也给指路。
其实见了旁人，本应该把汤转手，但田青还是没有。燕飞把事情交代给他，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正是主人家入口的东西，他也说不清楚，不若汤不离手，一直盯着把差事办妥。
殊不知，前去库房的燕飞小敬两人，却一直跟在田青不远处。
这是最后一番考校，是人是鬼，在这个节骨眼上，也要现行的。
不过，两人见田青一路稳稳当当，既没在汤里做手脚，也没与旁人交接，就已经很满意了。直到进了公子的暖室门口，两人才吓了一大跳。
无他，公子正披着狐裘斜靠着看书，田青刚一进门，就仿佛木在那，整个人好像都直了，继而剧烈后退一步，手里的金丝汤连汤带着汤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三公子疑惑抬头，继而，歪着的身子当即就坐直了，眼看着门前的人，定在那不动。
燕飞和小敬彼此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两人却不知道，田青的头都要炸了。
他原本端着汤盅，闻着盅盖中渗出来那丝丝缕缕熟悉的香气，还仔细嗅了嗅，感觉就像小满吃的藤蔓味道，清甜又馥郁。
心道不愧是富贵人家，随便喝碗汤，都是那种比黄金还贵的药材。
思索间，他行至传闻中“仙官”三公子的起居室，一道道门户纱帘后，是一丛丛盛放的鲜花，或许是刚从藏花洞中搬出来不久，被能工巧匠修剪的形制典雅、鲜艳欲滴，花瓣上几乎带着露水。
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雅致又繁复，高贵又清幽的暖室之中，想必公子也是位端方的君子。
可田青一抬头，目光落在前方书案上的一瞬，只觉头皮发麻。
桌后边没有端方君子，只有那个多次出现在他梦里，按着他的腰身，索取不停、凶狠强硬的那个白尾巴妖怪。
远处不知道哪个庭院楼台，还依稀传来婉转如诉的唱腔。
隐约只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田青浑身如遭雷击。
今时何时兮，他躲来躲去，还以为挺好，却跑到妖精大本营来了。
自投罗网。
而后，田青只见，那只美艳的妖怪，站起身来修长一个，此刻拖着他那条长长的白尾巴，一步步走到自己眼前，站定。
妖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伸过冰凉如玉的手扶了自己一把。
并隐约轻笑了一声。
田青不自主侧脸躲避，却看到快步走过来的燕飞和小敬。
他想说，你家有妖怪闯进来，公子怕不是被吃了。
燕飞和小敬却抢在前头，对着妖怪躬身行礼。
“三爷。”
“主子。”
田青闭眼，死心。
真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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