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小满醒来，就见爹爹把昨天上山的衣裳都洗了，此刻正挂在院里的绳子上，随风飘飘摇摇的。
他本来想问昨天树林里碰到的那个人，但看田青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没说话，只是把他爹爹摘菌子时扔地上的菌伞捡回来，脏脏的菌屁股从碗里挑出去。
小满叹气，爹爹瞪着眼睛摘了半天菌子，结果和没摘一样，看不到似的，干净的和脏的都混在一起了。
于是父子俩就蹲在院子里，低着脑袋挑菌子。
说起这菌子，还是早上胡大娘送回来的，说是老牛和小牛被好心人送回来了，东西也没少。
当时小满看着满满一衣兜的菌子，张了张嘴后，还是问了出来。
“胡奶奶，是不是还有一只兔子啊。”
他特地给爹爹捉的嘞。
胡大娘一愣，心道哪来的兔子，老母牛回来的时候，背上只有菌子，小满的几件衣裳，还有那团绑得乱七八糟的牛绳子。
于是小满觉得，自己的兔子，定是被那个林子里的人偷去了。
这个偷兔子的贼！
自己才不要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小满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天生就记得所有事，他记得爹爹第一次抱他，第一次亲他，甚至是还在腹中时，第一次听到的声音，是爹爹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的来处，只是从来都不说，因为他已经明白，这是不寻常的事。村里的小孩儿，都是姨姨们生的，就连隔壁小黄狗，也是母狗狗生的。
只有自己，是爹爹生的。
而年幼时和“母亲”的分离，曾让他很痛苦，什么都记得就这一点最不好了，连怨怼都比别人长久。
当年男身生子的那场兵荒马乱，不仅仅是年少时田青的惊慌失措，其实还有一个被人忽略的亲历者，就是腹中已经有懵懂意识的幼胎，他也随着“母亲”的喜悲而动。
可是，爹爹对他的爱也是真切的。会在深夜睡觉的时候偷偷亲亲他，会把碗里肉都夹给他，会背着他在黑夜里跑十几里路，跪在白胡子老头面前求药方，花光了银子。
所以，小满就蹲在了田青身旁，边挑出碗里的菌子屁股，边侧脸对田青说话。
“爹爹，我重新再给你抓一只兔子回来吧。”
田青回过神，看着手里一大碗干干净净的菌子伞和杆，就笑着哄儿子。
“不用，今天咱们吃炒菌子，看，这里头还有些木耳，爹爹再去阿花的窝里掏两个鸡蛋，给你包三鲜馅的饺子。”
阿花是田青家外来的一只母鸡，不知道是从哪个山犄角里飞出来的，就认准了田青他家的屋前瓦，在草窝里安营扎寨，时不时咯咯哒地下出几枚青皮鸡蛋，可是又不趴窝孵小鸡，索性，田青和小满就把蛋都吃了，反正扔着也是浪费么。
有时候田青过意不去，还拿出上好的谷子来喂一喂，阿花也只浅尝几口，因为它的主食是虫子。
小满那日亲眼见到阿花在院外的篱笆根下，扇着翅膀子，和一只巨大的蜈蚣拼杀了好一会儿，最后获胜，几口把毒虫吞进了肚子。
然后若无其事地伸着爪子扒拉扒拉土，接着趴回草窝里酝酿下蛋大业了。
眼下，田青去鸡窝摸蛋的时候，阿花也不啄他，反而低着鸡脑袋，自己挑了一枚，给田青扒拉过去了。
但是看着拿到蛋的田青还是站在原地没动，鸡就知道，看来今天只出一枚蛋，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已经响起了利落的切菜声，还有“啪啪”磕开鸡蛋皮，用两只筷子迅速搅动蛋液的动静。
小满安守于和爹爹就这样平平常常待在一起的时光，此刻正在一块一块地往火灶附近搬木柴，正忙着，就听门外传来“汪汪”两声。
田青停下手中动作，探身一看，门口正有两只小黄狗，半身探进门里，半身在外头，礼貌地站在那摇尾巴，看到小满后，就兴奋地咧开嘴伸着舌头一甩头。
意思就是，走哇，一起玩儿去呀。
这两只狗是山下村里的，它们成群结队的逛山圈地盘，时常上山来找小满玩。
于是小满放下手里的木柴，就站在锅台的火灶前，仰着头看田青。
田青一笑，“去吧，早点回来吃饭。也不要上山走远，在附近玩一会儿吧。”
谁知道后山深处的“妖精”还在不在，田青心底里颇为担忧。
说罢，还是从竹架子上盖着的木盆里拿出几张面饼，叫小满拿去给小伙伴们分享。
交朋友么，男人要敞亮、大方。
田父就是这么教田青的，因此，田青也有不少的朋友，也在困难的时候，多亏了朋友们的援手。
虽然，眼下儿子的朋友也只是几只晃着尾巴的小黄狗。
田青看着小满朝门外狗狗们跑过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的儿子因为总是无法抑制的变成小兽，异于常人，于是从出生起，就离群索居，连田青四叔家的几个小孙儿，与小满都不熟。
一次过年的时候他们曾见过面，但并没有像田青想像的一般，几个孩子能亲亲近近的玩到一起去，反而很疏离。
只是小满察言观色，感受到了田青的失落，就主动过去相交，因此而成的结果，也更叫人哭笑不得。
那几个孩子有的甚至比小满要大上几岁，但是相处起来，和小满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不像对待亲戚朋友，反而像对待山大王，战战兢兢的。
小满嫌他们吵闹，就皱着眉头叫几个孩子去树根下捡蝉蜕玩，往日那么嘻哈欢笑的游戏，如今却变得就像给死了三年的娘舅上坟一般，鸦雀无声。
而小满就站在几人后边监督，活像是猎犬放羊。
小满本以为这样就成了，可是转头一看爹爹，也并不是十分的高兴的样子，于是小满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皱着眉，叫那几个孩子再快些捡蝉蜕。
最后还是田青看着表哥的那几个孩子可怜，就把小满抱了回来，又给孩子们包了红包，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才终于有了笑模样。
到了现在，小满的人类朋友几乎没有，小狗兄弟倒是一群。
田青站在门口一看，上山的小道上，狗狗们汪汪汪地呼朋唤友，前前后后簇拥着小满，足有二十好几条。
小满回头见爹爹在门口朝他看，还招了招手，一群花色参差不齐的小狗们见状，还回头朝田青摇尾巴，然后簇拥着它们的“首领”，头也不回地玩去了。
所以，即便有些担心，田青也不打算阻止小满和狗朋狗友们的玩耍，毕竟，这或许是小满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的交际了。
田青无奈摇头，回到厨房兀自烧火做饭。
饺子包好，一个一个胖胖乎乎，白白净净，在大锅的沸水中翻滚。新鲜的菌子煸炒味道浓郁的腊肉，香气远飘。
烟火气和饭香，终于渐渐冲淡了田青昨日在山中归家后，就一直盘绕心底的烦扰和担忧。
没多久，山上的日头过了晌午，田青就站在屋后一处高高的石头上，朝着后山的方向，气沉丹田，悠悠长长喊了一声。
“小满，回家吃饭啦！”
后山草窠子里正忙着抓兔子的小孩儿耳朵一动，随即解散了“部下”，他爹喊他回家吃饭呢。
于是，说话算话的小满，在田青喊完没多久，就叼着一只兔子，叉着四只毛腿，昂首站在门前了。
小满洗手坐在桌旁，甚至连晚饭都安排好了，要吃红烧兔肉。
只不过，晚饭并没有如期吃到嘴里，田四叔赶着牛车来，给田青送了一封信。
那是从西都捎来的，信封上用不甚美观的字体写了个署名。
青哥亲启，小妹巧巧敬上。
田巧巧嫁到西都已经好几年了，甚至小满出生的事情，她也没赶上，只知道哥哥先有了孩子，但是却没媳妇。又两年之后，老父亲才带着她小侄子来认门，但也不久留，连夜都不过，当天就走，倒是叫田巧巧很是惦记。
因着距离颇远，路途又多荒山，寻常时候，田巧巧也只是托人带个口信，再给家里捎带些米面粮油的。
如今来了一封信，田青心里还有些紧张，这年月识文断字的人可不多，找个代笔先生写信，也要银子，这样大张旗鼓的送信来，一定是大事。
于是他赶紧拆开信，通读了一遍，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妹夫给朋友帮忙的时候，把腿砸断了，请医抓药花了不少钱，也最少还得修养百十多天。但身上的活计是万万不能丢的，刚在大户人家做了护院，正是最最上等的差事，说什么也得寻个可靠的人，把这个缺先顶上。
不然，等妹夫腿养好了，这么顶好的差事，就是磕一百个头，也求不回来的。
田青知道，妹妹也准是没法子了，她现在正有孕，挺着大肚子，丈夫又遭了祸，若是再丢了今后的差事，可不是要了命么。
西都繁华，就连柴米油盐都要贵些，更别说再加上人情往来，田巧巧生下来就没有娘，如今爹也没了，能依靠的，只有哥哥，田青这个从小把自己养大的哥哥。
有事临头，就连丈夫，在她心里，也是比不上哥哥的，田青是给她撑天的主心骨。
田青也只想了一会儿，随即收拾了东西，带着小满，就坐上了四叔的牛车。
这一趟离家日久，田青索性把粮食都搬到四叔家，小满则带着家里的两个活物，一个非要跟来的阿花，一个落入狼嘴的兔子。甚至在牛车路过村庄的时候，还抽空和小黄狗告了个别。
牛车就这样载着田青和小满，在各个村子狗狗们的护送下，一路朝山下赶去。
田青坐在牛车上，摸了摸小满的脑袋，默默点了点头。
真是一举三得，此一趟，既能解妹妹的燃眉之急，又能暂时远离这片“闹妖精”的后山，说实话，自打昨夜梦见旧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且此去西都，还能带小满长些见识，他手里藤蔓还有不少存货，足够小满吃几个月的，行得通！
下山的一路上，阿花趴在牛车的干草里，看着田青自觉安排甚妥的样子，咯咯哒咯咯哒，默默挤出了一颗蛋，又贴心的扒拉到田青手里。
吃吧，孩子，断头饭还是得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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