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13号。
sober书店旁边的花店内。
花店老板：“我其实对这两个孩子了解不多。”
纪录片导演：“没关系，哪怕你只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是有意义的。”
花店老板：“因为我和小醒的母亲庾梅关系不错，所以知道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但我没有怎么和小醒接触过，我只知道有个姑娘和小醒关系不赖，两个孩子经常在书店一起学习，那年暑假……我想想啊，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他们要升高三那年的暑假，我见到过一次那个小姑娘，叫文漾是吧？我见到文漾坐在书店门口发呆，因为是暑假，学校周边没什么客流量，所以庾梅有时候不会过来营业，小姑娘来的那天刚好书店没开门，我印象挺深的是她大热天的戴着个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花店老板：“我大概猜得到她是来找小醒的，就给庾梅发了微信，然后没多久，小醒就跑来了。那还是我第一次见总是慢悠悠走路的小醒跑得那么急。”
——
高二一整年，江醒和宋盼楠都保持着朋友关系。
他们会在学校里装陌生人，谁也不理谁，但每个开学日的下午，江醒和宋盼楠都会在学校的为学湖边呆上一会儿，喂鱼、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呆着。
每个月假的周六上午，宋盼楠都会去sober，找江醒给她讲物理题，或者和江醒一起写作业。
有时他们也会各自看书，互不打扰。
sober经常会播放江醒创作出来的歌曲。
每一首宋盼楠都能准确地说出歌名，因为江醒给她看过每一首歌的歌词。
宋盼楠成了江醒第一个小歌迷。
书店又一次播放《漾》的时候，宋盼楠忍不住说：“江醒，如、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你开演唱会的话，我一定、一定去看你的演唱会。”
江醒没想那么远。
他从来不会畅想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能确定的是，他会持续地创作音乐。
所以，听完宋盼楠的话后，江醒应了一声“好”。
江醒和文漾在学校里总是的形单影只，可私下里，他们会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形影不离。
江醒会给宋盼楠看他写的歌词，宋盼楠会给江醒分享她看过的书里的内容。
虽然很多时候，江醒根本听不懂。
但宋盼楠格外有耐心，她会不厌其烦地给江醒解释，直到他稍微能理解一点。
宋盼楠瞧出了江醒的独特。
他似乎没有情绪，不管她跟他分享什么，他都很平静。
他很多时候听不懂她的话，需要她一遍一遍地换说法、改措辞，直到某些词在他的答案题库里，他才会明白她的意思。
宋盼楠怀疑过江醒是不是自闭症。
因为他的症状很像姥姥村里那个被人们说是傻子的姐姐。
宋盼楠听姥姥提过，那个姐姐的家人曾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自闭症。
而江醒有时候的行为举止，就很像那个姐姐。
只不过江醒表现出来的异常不明显，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不合群。
江醒从没跟宋盼楠提过他的状况，所以宋盼楠也不问。
她不在乎他是不是自闭症。
她只在意他是不是她的朋友。
而这个“朋友关系”，在高二暑假被一场意外打破。
起因是宋盼楠在家里跟父母发生了争吵。
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父母重男轻女。
本就被父母忽视的宋盼楠，在弟弟出生之后，更是成了背景板透明人。
原本李霞柔对女儿比宋建凯要好些。
“宋盼楠”这个名字也是李霞柔向宋建凯争取来的。
宋盼楠小时候就听母亲说过，父亲起初就打算让她叫“招娣”。
是母亲再三游说父亲，说女孩子叫“招娣”，目的太明显，不仅会让女儿在学校遭受嘲笑，就连他们两口子也会被外人说三道四。
再加上文巧凤也一直劝宋建凯，宋建凯这才松了口，在户口本上给女儿落了“宋盼楠”这个名字。
这些年虽说父母对她很放养，可母亲总归比父亲对她要好，她生病的时候是母亲带她去看病，她生日的时候母亲会包她爱吃的茴香鸡蛋馅儿的饺子，她需要交学费的时候也都是母亲及时把钱拿给她……
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让宋盼楠一直觉得，相比于父亲，母亲对她挺好的。
可是自从有了弟弟，不光父亲总呵斥她，母亲也对她不闻不问，甚至开始苛责她。
宋盼楠每个月回到家都要干活儿，家务活、农活。
她就好像是一块砖，哪里需要父母就把她搬到哪儿去。
他们不关心她起皮开裂的手疼不疼，也不在意她的成绩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他们满心满眼只有他们的儿子宋嘉赟。
这种不断累加的委屈和不甘，都在宋盼楠生日这天爆发了。
宋盼楠只是想在生日这天不被打扰，安静地写作业看书。
就只是这样，都不被允许。
一大早，父母就把她拎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喊她去做这个去干那个。
宋盼楠鼓起勇气开口表达了不满。
只是这个不满还没说完，她就被宋建凯扇了一巴掌。
巴掌印留在了宋盼楠的脸上，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宋盼楠尥蹶子直接摔门而出。
在往姥姥家快步走的时候，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咸涩的泪水洇湿了面颊，把脸蛰疼。
文巧凤一见宋盼楠盯着半边红肿的脸哭着跑来，立马就对宋建凯破口大骂。
她心疼地搂着宋盼楠哄，跟她说不用怕，就住这儿，姥姥给她撑腰。
宋盼楠终于控制住了情绪不再哭。
文巧凤去屋里拿了钱出来，塞给宋盼楠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币，对她说：“去，到县城玩去吧，去逛你喜欢的书店，去超市买你喜欢的零食，再到蛋糕店买个生日蛋糕，过生日呢，怎么着也得庆祝庆祝。”
她说着，就要领着宋盼楠出门。
“姥姥，”宋盼楠窘迫地捂着脸，“家……家里有口罩吗？”
文巧凤又去屋里找了个口罩拿给宋盼楠。
她这才跟着文巧凤去村口。
她们在村口等了五分钟，公交车就来了。
文巧凤把宋盼楠送上车。
宋盼楠转头问她：“姥姥，你、你不去吗？”
文巧凤对她慈爱地笑着，“姥儿不去了，我去你家给你收拾东西，你从县城回来后直接来姥儿家，甭回那个家了。”
宋盼楠点点头，应声：“好。”
因为戴着口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闷。
文巧凤又嘱咐：“可以在县城多玩半天，不用急着中午就赶回来，坐下午那趟车回来就成，不耽误吃晚饭。”
宋盼楠又点头，答应：“嗯。”
就这样，宋盼楠坐着公交车去县城了。
而文巧凤，在公交车关门启动后，转过身就气势汹汹地去了宋盼楠家里。
老太太进了家门一顿臭骂，女儿女婿都没放过，她一边数落他们，一边把宋盼楠的作业本等东西都收进书包里，连同外孙女平常要穿衣服，统统打包带走。
走之前还警告这夫妻俩：“往前妮儿就要上高三了，高三多重要不用我说，你俩给我收敛点儿，甭想着再使唤妮儿，真有事儿忙不过来你们就使唤我，算我老太太上辈子作了孽欠你们的，这辈子老了老了还得伺候你们小的。”
宋盼楠坐车到了县城后，习惯性地走去了sober。
可是，今天sober没有营业。
江醒不在这儿。
宋盼楠和江醒的联系完全靠同一个时间去某个地点碰面，比如周六上午在sober见面，周日下午在学校的湖边见面。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宋盼楠连手机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江醒的联系方式。
所以，就算有的超市支持付钱打电话，她都不知道要打到哪个号码上，才能找到江醒。
可是……宋盼楠此时此刻真的很想见江醒。
或许是因为，江醒是她在这儿唯一的朋友，她除了找他，不知道还能再找谁。
宋盼楠根本没有心情去超市买零食，或者去蛋糕店买蛋糕。
她走到sober的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望着马路发呆。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浮现出来的都是假期里发生各种糟心事。
她的心里涌出了一股很强烈的念头——
好想逃离这里。
好希望考出去后就再也不回来。
讨厌俞县。
宋盼楠非常讨厌这个她长大的地方。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想再成为宋建凯和李霞柔的女儿，不想成为宋嘉赟的姐姐。
但她愿意当姥姥的外孙女。
过了会儿，宋盼楠突然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后，一双白色的板鞋出现在了低垂着头的她眼前。
宋盼楠有些懵然地仰起脸来。
黑色的运动短裤。
左手腕上有黑色的弹力手绳。
白t恤。
江醒的脸。
她错愕地怔望着他，眼泪一刹那从眼角滑落。
宋盼楠慢慢站起身。
她没说话，就只看着他，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她的抽噎声分外轻细，似乎生怕惊扰了谁。
江醒微微蹙眉。
他无法处理这种信息。
面对着哭泣的人，他手足无措。
忽而，江醒想起了一件事。
2008年9月7号，晚上11点48分。
江醒听到母亲在客厅哭，父亲在低声说着说什么。
他光着脚下了床，拉开门，刚好看到母亲被父亲抱进怀里，父亲轻轻拍着母亲的脊背，然后母亲就慢慢不哭了。
于是，江醒对宋盼楠做了父亲对母亲做的事。
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宋盼楠站在台阶上，反而更方便江醒拥抱。
他往前挪了步，停在台阶下，随即就伸出手，把宋盼楠抱进了怀里，还用手掌轻轻地拍打她的脊背。
宋盼楠呆住了。
甚至就连眼泪都被吓了回去。
宋盼楠鼻息间是他身上干净的皂粉味道。
她浑身僵住，眼睛受惊般瞪大，有片刻都没敢呼吸。
宋盼楠一直都记得江醒之前说过不能碰到他。
所以哪怕在和他成为朋友后，她也从没逾矩，完全没和他有过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可是现在，他竟然伸手抱了她。
江醒也同样身体僵硬。
他并不习惯跟别人有肢体接触，哪怕对方是他的父母也不行。
可是，他却意外地主动拥抱了宋盼楠。
而他也因此发觉，自己并不排斥和她有肢体接触。
他学着看过的影视剧里主角安慰伴侣时说的话，音量低低地对宋盼楠说：“乖啊，不哭。”
宋盼楠的心脏猛地一滞。
然后她打了个哭嗝。
或许是被吓的。
不过在此之后，她确实没再哭了。
江醒用钥匙开了书店的门，和宋盼楠走了进去，然后又把门从里面锁好。
门上挂的那个打烊的牌子还对着外面，根本没动。
宋盼楠没有去角落处的桌边坐着，而是去了她的老地方。
好像只要她把自己藏在两个书架之间，这个世界就找不到她了。
宋盼楠这次没有找书看。
她就背靠着书架，屈膝坐在坐垫上，一直发呆。
平常他们呆在一起时，基本都是宋盼楠找话题问江醒，江醒更多的时候是聆听者和回答方。
今天宋盼楠不言不语，江醒也不开口询问她怎么了。
他就只默默地坐在她旁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江醒的思绪已经游移起来。
他走神地回想着刚才在sober门口的那个拥抱。
她身上还是那种好闻的柚子味。
她小小的，抱她的感觉就像抱他床上那只陪睡玩偶，柔柔软软的。
很多人哭的声音对他来说是一种噪音。
可她的哭泣却不会让他想要回避。
宋盼楠一直带着口罩，其实又闷又热。
但她不敢摘掉口罩。
她怕江醒看到她带着巴掌印还红肿的脸。
那会很狼狈。
不，她本来就已经够狼狈了。
算了，也不差这点狼狈。
为了能够更顺畅地呼吸，宋盼楠还是摘掉了口罩。
江醒察觉到她的动静，转过头来。
下一秒，他就盯着她戴着红痕还泛肿的脸皱起了眉。
宋盼楠耷拉着头，吸了吸鼻子。
她的眼睛还红红的，就连眼尾都晕开了一片红。
江醒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开了。
宋盼楠听到书店的门响起来。
他走了。
她有些茫然，更多的是忐忑。
心里不由得打鼓，因为不知道江醒还会不会来。
宋盼楠稀里糊涂地在原地坐着。
直到江醒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片空白的大脑才终于又转动起来。
江醒手里拿着两瓶冰水。
他去旁边的超市买冰水了。
因为消肿需要冰敷。
江醒重新坐回宋盼楠身旁，并递给她一瓶冰水，说：“你的脸需要消肿。”
宋盼楠低着头伸手接过他给的冰水，带着哭过的鼻音小声道：“谢谢。”
江醒回她：“真棒。”
宋盼楠一怔，而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没有磕绊。
她就这样莫名被他逗笑。
宋盼楠把冰水放在红肿的脸上，一边给自己冷敷一边抿嘴笑。
“江醒。”宋盼楠轻声唤他。
江醒：“真棒。”
宋盼楠这回轻笑出声。
须臾，她敛了笑意，神情认真地问他：“你、你喜欢俞县吗？”
江醒基于自己对喜欢的理解，回答了她：“在这里很稳定，喜欢。”
“我……不喜欢这里。”宋盼楠告诉他。
江醒没说话，他也不问她为什么。
宋盼楠又问：“那，你——你想去别的地方吗？”
江醒立刻就十分抗拒地说：“不去。”
“可是，”宋盼楠扭头望着他，“上……上大学怎、怎么办？”
他们本地没有什么好学校，最近的好大学在沈城。
江醒把玩着左手腕上的黑色弹力手绳，如实回答：“不知道。”
宋盼楠对江醒说：“我想……去沈城上大学。”
江醒还没说话，她突然又道：“我们，我们一起去——去沈城吧，江醒。”
江醒转过偏过头看了宋盼楠一眼，很快就又别开了视线。
他眨了眨眼，回她：“我不能答应你。”
右手拉扯弹力手绳的力道比刚才也大了些。
宋盼楠顿时泄了气。
被拒绝了。
其实宋盼楠没有多意外。
但心里还是会……失落难过。
“今天……是、是我生日。”宋盼楠轻声询问他：“你可以——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
江醒语调平而直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宋盼楠垂下眼眸，嘴角轻扯出一抹微苦的笑意，“谢谢你。”
江醒：“真棒。”
每当他说“真棒”的时候，宋盼楠都觉得他像个机器人。
没有感情，只有固定的指令和程序。
他似乎感受不到她的开心和难过。
就像他总是不知道她在为什么开心，就像他今天肯定也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心里好乱。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给死死揪住了，而持续的刺痛像一把利刃在剜她的心口。
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的反应？
又为什么想要和他上一所大学？
为什么，在离开这里的计划中，会把江醒也安排进去？
宋盼楠，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想试探一下江醒。
因为刚刚的那个拥抱，也因为她乱掉的心。
宋盼楠把拿着冰水的左手落下来，换成右手拿水。
而冰凉的左手，被她放在了江醒摁在地上的手背之上。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
江醒低头看向他们的手，被宋盼楠手指轻贴的手轻微抠地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宋盼楠偏身往他面前凑近，小小声地喊他的名字：“江醒。”
江醒缓缓抬脸，目光上移，望向了她。
他忘记了夸她“真棒”。
“我、我的手，碰——碰到你的手了，”她紧张地轻喃着问：“你……你会不舒服吗？”
江醒如实道：“没有。”
宋盼楠再次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干净的皂香。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她忽然又往前凑了凑，抬脸吻了他的薄唇。
一触即离。
而后，头脑不清醒的宋盼楠像是突然理智回归，瞬间就退后，连带着手也飞快地抬离。
事情都做完了，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
宋盼楠觉得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抽风做出这种奇怪的事情。
她把脸转到另一边，抿紧嘴唇，连看江醒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空气好似都凝滞了。
书店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宋盼楠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她突然很想逃。
就在宋盼楠打算起身离开的前一刻，她听到江醒说：“宋盼楠，我没有不舒服。”
——
江醒的高中日记，no.713
2017.08.13，星期日，晴
从家跑到sober需要713步。
宋盼楠来了sober。
她带着口罩，哭了。
我抱了宋盼楠。
宋盼楠亲了我。
生日快乐，宋盼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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