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没有再问，一只手托住林向阳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腰后抽出来，掌心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
“急救箱！”
“剪刀、穿刺针、输液器，全部拿过来！”
两名卫生员已经冲到近前。
跑在最前面的那名卫生员刚刚跪下，便看见沈飞两根手指已经搭在了林向阳颈侧。
“脉搏细速，呼吸变浅，意识开始模糊。”
沈飞一边说，一边解开林向阳腰间的武装带：“把衣服剪开，不要直接翻动身体！”
卫生员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名浑身是血的大校只是发现了伤员，最多帮忙按住伤口。
可沈飞报出的每一个情况，都与他刚刚检查到的完全一致。
甚至更快。
“还愣着干什么？”沈飞伸出手：“剪刀！”
卫生员猛地反应过来，连忙从药箱里取出剪刀递过去。
刺啦！
被血浸透的军装从左侧腰间剪开，一道不到两指宽的伤口很快露了出来。
伤口并不大。
可边缘很深，鲜血正随着林向阳的呼吸不断向外涌出。
沈飞只看了一眼，便将几层无菌敷料压了上去：“按住。”
另一名卫生员立即接手。
沈飞顺着林向阳左侧肋骨迅速向下检查，手指刚刚压到腹部，眼神便沉了下来。
腹部正在发硬。
皮肤湿冷。
瞳孔反应也开始迟钝。
真正致命的根本不是外面这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大量鲜血，已经进入了腹腔。
“刀口从左后腰斜着进去，可能伤到了脾脏或者脾门血管。”
沈飞抬头看向卫生员：“外面的血可以暂时压住，里面的血止不住。”
“必须马上手术！”
卫生员脸色一变：“这里离医院还有四十多公里。”
“所以才要快。”沈飞已经抓过穿刺针。
失血过多以后，林向阳手背上的血管几乎已经瘪了下去。
卫生员刚想提醒一句，沈飞的手指已经在他肘窝内侧停住。
消毒。
进针。
固定。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卫生员看着输液管内迅速出现的回血，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让他亲自动手，也未必能够一次成功。
可沈飞身上的军装还沾着刚才战斗留下的鲜血，右肩上的两杠四星更是清清楚楚。
一名二十多岁的大校。
刚才还抓着一根木棍冲在所有人最前面。
现在蹲在伤员身旁，处理这种随时可能死人的重伤，手竟然比他这个卫生员还稳！
沈飞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输液速度不要太快。”
“准备第二条通路。”
“把保温毯拿出来！”
“是！”卫生员再也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即按照命令行动。
林向阳的眼睛重新睁开一条缝。
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周围那些忙碌的人，只看见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沈飞：“首长……”
沈飞低下头：“我在。”
“疼……”
“我知道。”沈飞将保温毯盖到他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再忍一会儿。”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带着颤抖的喊声。
“向阳！”邵振川推开两名战士，踉跄着冲了过来。
他额头上刚刚缠好的绷带已经重新渗出血迹，可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只一眼便看见了林向阳后腰下面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好好的！”
邵振川扑到旁边，想伸手碰一碰林向阳，又怕妨碍沈飞救人，两只手只能僵在半空。
沈飞头也没抬：“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我不知道。”邵振川连连摇头，眼泪已经顺着脸上的血污流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刚才我被人从坡上砸下去，腿卡在石头里面，是他跑回来把我拖出去的！”
“他明明已经出去了！”
“首长，他已经跟着其他人冲出去了啊！”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邵振川跪在地上，死死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林向阳，压抑不住的哭声不断从喉咙里涌出来：“我问过他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
“他还让我先去找卫生员，说自己马上就来……”
“首长，他是为了救我才回去的！”
沈飞压住伤口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哭什么？”
“人还活着！”
“要哭，也等他从手术室出来再哭！”
邵振川猛地闭上嘴，用力抹掉脸上的眼泪：“对，救人！”
“先救人！”
沈飞抬起头：“医疗车在哪？”
边防三团团长立即指向战场后方：“战斗结束以后，我已经让车辆沿巡逻便道开上来了，就在前面！”
沈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辆越野医疗车停在不到两百米外的石坡下面，驾驶员已经发动汽车，后面的车门也完全敞开。
“通知医院准备手术和血源！”
沈飞迅速固定好林向阳腰后的敷料，又检查了一遍输液通路。
随后，他一只手托住林向阳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腿弯，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林向阳的身体刚刚离开地面，眉头便因为疼痛重新皱紧，抓着沈飞袖口的五根手指也猛地收紧。
沈飞低头看着他：“别怕，我带你回家。”
林向阳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只把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抓得更紧。
沈飞抱着人冲向医疗车。
一名卫生员高举输液瓶跟在旁边，另一人提着药箱和氧气袋，拼命追赶。
沿途的战士迅速向两侧让开。
不久以前，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年轻大校抓着一根木棍，从阿三人数最多的地方一路打过去。
现在，沈飞身上的血还没干，怀里却多了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战士。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只是望着那道冲向医疗车的背影，拳头一点点攥紧。
林向阳被放进后面的担架位。
两名卫生员紧跟着登车，重新检查伤口和输液管。
驾驶员刚刚坐稳，沈飞已经拉开车门：“下来。”
驾驶员愣了一下：“首长？”
“我来开。”
驾驶员看了一眼后面的伤员，没有再问，立即解开安全带跳下汽车。
顾国栋快步追了过来：“总教官，现场怎么办？”
“你和边防三团团长负责。”沈飞坐进驾驶位，拉上车门：“继续清点人员，所有伤员全部送下去。”
“对面随时可能再来，边境线不能没人守！”
顾国栋挺直身体：“明白！”
邵振川刚想爬上医疗车，沈飞已经指向后面刚刚开过来的一辆吉普：“你坐后车！”
“跟紧！”
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
医疗车猛地冲出石坡，沿着狭窄的巡逻便道向山外驶去。
后面的吉普和两辆军车迅速跟上。
车轮碾过碎石，卷起大片灰尘。
山路两侧全是陡坡。
有些地方仅能容纳一辆汽车通过，稍微偏离半米，车轮便可能滑进旁边的深沟。
沈飞却没有减慢多少速度。
进入弯道以前，他提前收油降挡。
车头刚刚越过最窄的位置，油门便再次踩了下去。
前方出现坑洼，他总能提前避开。
实在无法绕过的地方，车速也会在最后一刻压下来，等四个车轮平稳越过以后，再迅速提起速度。
后车厢里，两名卫生员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颠得无法操作的准备。
可医疗车的速度虽然快得吓人，担架却始终没有出现过太过剧烈的晃动。
那名负责输液的卫生员忍不住朝驾驶室看了一眼。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这个年轻大校会的，根本不只是在战场上打人和救人。
“林向阳！”沈飞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能听见我说话吗？”
后车厢安静了几秒。
林向阳的嘴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能……”
卫生员立即俯下身体：“不要睡，首长在跟你说话！”
林向阳费力睁开眼睛，的视线越过卫生员肩膀，透过驾驶室后方那扇敞开的小窗，看向前面正在开车的沈飞：“首长……”
“我在，您肩膀上....是四颗星？”
沈飞看着前方不断靠近的急弯：“是。”
“您真是……大校？”
“是。”
林向阳苍白的嘴角像是动了一下：“这么年轻……”
沈飞迅速转动方向盘，医疗车贴着崖壁拐过山口：“我二十四，比你大。”
林向阳的眼睛里多出了一点微弱的光：“刚才……拿木棍冲在最前面的人……”
“我看见了……”
“您打倒了……好多人。”
“有力气数这个，不如告诉我，你多大。”
“十九……”
“哪里人？”
“川省……清河县。”
“家里还有谁？”
林向阳停顿了很久。
卫生员几次以为他已经失去意识，正准备叫人，那双眼睛又缓缓睁开。
“我爹……”
“我娘……”
“还有个妹妹……”
沈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等你伤好了，我让你们团长给你批假。”
“回去看看他们。”
林向阳没有回答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首长……边境……守住了吗？”
沈飞看着前面已经逐渐变得平坦的道路：“守住了。”
“一个人都没过去。”林向阳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这三个字落下以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卫生员立即检查他的脉搏，刚刚才有所缓和的脸色再次变了：“首长，他的脉搏又在下降！”
“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沈飞看了一眼里程表：“还有多远？”
“十二公里！”
沈飞没有再说话。
油门继续向下。
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医疗车沿着土路疾驰，车身却始终保持着能够让后面继续救治的平稳。
沈飞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向阳现在的情况。
外面的伤口已经控制住了。
输液通路也已经建立。
能够在路上做的事情，他全部做了。
可只要腹腔里的出血没有停止，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便随时可能再也睁不开眼睛。
“林向阳。”沈飞再次开口：“别睡。”
“看见医院以前，不许睡。”
后面没有回应。
卫生员俯到林向阳耳边，连续叫了好几声。
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几乎无法分辨的轻哼。
沈飞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开一点。
远处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白色建筑。
医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两辆担架车并排停在台阶下面，几名军医穿着白大褂等在门前，后面还有护士抱着氧气袋和急救用品。
有人看见从道路尽头冲来的医疗车，立即抬手示意。
沈飞连续降挡。
刚才还在高速行驶的医疗车迅速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两辆担架车前面。
从车轮完全停下，到沈飞拉开车门，前后不到两秒。
“林向阳。”沈飞回过头：“到了。”
后车厢里没有声音。
负责输液的卫生员正将两根手指死死压在林向阳颈侧。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首长……颈动脉摸不到了！”
沈飞猛地跳下驾驶室，拉开后方车门。
林向阳安静地躺在担架上。
刚才还抓着他袖口、问他是不是大校的那只手，已经从保温毯上滑落下来，随着车门打开轻轻晃了一下。
沈飞扑到担架旁边，伸手检查颈动脉和呼吸。
没有脉搏。
没有呼吸。
瞳孔也在逐渐散开。
“准备复苏！”赶来的军医已经跳上车，双手压向林向阳胸口：“马上送抢救室！”
“通知手术室！”
“让血库把血送过来！”
几名护士迅速接过输液瓶。
担架从医疗车上被抬下来，转移到推车上。
沈飞跟在旁边，语速极快地说道：“左后腰锐器穿透伤，伤道斜向腹腔，怀疑脾脏或者脾门血管破裂。”
“现场已经控制外出血，建立两条静脉通路，途中血压持续下降，刚刚失去脉搏和自主呼吸！”
主治军医抬头看了沈飞一眼。
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些如此清楚的判断与处置，会出自一名浑身是血的大校口中。
可现在根本来不及询问。
“继续按压！”
“快！”
推车冲进医院。
几名医生和护士围在两侧，一边跑，一边继续抢救。
就在推车越过门口时，一张照片从林向阳被剪开的军装口袋里滑落下来。
照片在空中翻了半圈，轻轻落在沈飞脚边。
没人注意。
所有人都跟着推车冲向了抢救室。
沈飞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停了两秒，才缓缓弯下腰。
他的双手全是血。
伸出去以后，又在半空停了一下。
最后，他只用两根手指捏住照片边缘，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林向阳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父母身后，胸前还别着一朵入伍时戴的大红花。
旁边站着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
一家四口挤在并不宽敞的照相馆幕布前面。
林向阳站得很直。
笑得还有些拘谨。
与刚才那个躺在车上，断断续续告诉沈飞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沈飞看了很久。
医院走廊里不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抢救室的大门已经关闭，门楣上方的红灯随即亮起。
沈飞慢慢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一笔一画写着八个字。
清澈的爱，只为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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