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明楼很明白。
所以他接手财经顾问的工作以后，才会如此认真地处理经济事务。
因为只有真正体现出能力，汪伪高层和日本人才会把他当成重要人物，而不是随手能丢掉的一枚棋子。
苏锐身为王牌特工，自然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味低头，只会让人越来越轻视。
适当表现出自己的判断和立场，反而更容易提高分量。
所以面对藤田芳正刚才那番近乎命令式的“鹰犬”言论，他不可能顺着往下说。
苏锐微微摇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藤田长官误会了。”
“我提起汇山码头那件事，并不是想追究日本方面哪一个部门的责任。”
“做情报，本来就不存在绝对准确。”
“真假掺杂、误判和遗漏都很正常。”
他稍微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和藤田长官讨论一个问题。”
“当时那3艘货轮的事情，如果换一种处理方式，会不会比直接扣船、抓人更加合适？”
藤田芳正听完，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苏主任的意思是，你觉得76号那帮原本混街面的打手和流氓，反倒能把事情处理得更漂亮？”
苏锐毫不犹豫地点头。
“有时候，确实如此。”
藤田芳正眉头微皱。
苏锐继续说道：“原因并不复杂。”
“只有本地人最了解本地人。”
“也只有常年混迹江湖的人，才真正明白上海滩到底有多复杂。”
“这里不是一座普通城市。”
“华人、洋人、帮会、商会、租界势力混杂在一起，任何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背后都有可能站着你完全没想到的人。”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藤田芳正。
“我想，这也是当初你们扶持建立76号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宪兵队和特高课真能靠自己解决全部问题，就根本没有必要再扶持一套由本地人组成的特务系统。”
“之所以需要76号，不就是因为日本人在本地人情、关系网、帮会结构以及军统、中统、地下党这些组织的活动方式上，并没有本地人了解得深吗？”
藤田芳正没有反驳。
苏锐顺势往下说道：“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街边一家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公司，真正的后台也许是英国资本。”
“也可能和法国人有关系。”
“甚至可能直接挂着青帮某个堂口的线。”
“如果什么都不查清楚，只因为一点怀疑就立刻查封，表面上看只是封了一家公司。”
“可第二天，出现在你门口的，可能就是几十号帮会成员。”
藤田芳正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怕这些人？”
苏锐神色不变。
“当然不会。”
“藤田长官手里有军队，有宪兵，也有足够的武器。”
“真来了30个人，全部抓起来甚至全部杀掉，对你来说都不是难事。”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
“可杀完以后呢？”
藤田芳正眼神微微一动。
苏锐轻轻摊开手。
“然后再来50个人？”
“再牵扯出几个商会？”
“再有几条码头线停运？”
“最后为了一个原本未必重要的小目标，把大量人力和精力耗在帮会、商人和地方关系上。”
“这值得吗？”
他笑了笑。
“我们真正要对付的，是地下党、军统以及其他抗日力量。”
“而不是把所有本地势力都变成敌人。”
“如果不了解上海滩的规则就贸然出手，很容易把原本没必要招惹的人也推到对立面。”
青帮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个庞大帮会在上海扎根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早年本就是依托漕运和各地帮众逐渐发展起来，到了近些年，组织规模更是迅速膨胀。
如今在上海滩，各类帮派里真正最有分量的，青帮绝对算得上其中之一。
仁社、恒社、荣社、江北帮以及其他派系彼此交错，背后又牵连着商界、码头、巡捕房乃至部分政界关系。
它们之所以能够在上海屹立几十年，靠的不只是人多。
更重要的是懂得在各种势力之间周旋。
谁强就和谁谈。
谁有利用价值就和谁合作。
同时又牢牢抓着自己的地盘和利益。
青帮控制的行业更是极杂。
码头、运输、烟馆、赌场以及各种灰色生意，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一些大佬手里的公司和堂口，甚至已经形成庞大网络。
这种势力，哪怕日本人拥有军队，也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把所有人都逼到对面。
强龙可以压人。
可真要为了没有必要的事情和地头蛇长期硬耗，付出的代价往往远比想象中大。
藤田芳正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只是他刚来魔都不久，又习惯了军方那套强硬做法，下意识更愿意相信武力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
如今听苏锐一层层剖开，他原本明显不悦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
甚至重新靠回椅背。
苏锐看到这一幕，心里暗自一笑。
这些话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自己对《伪装者》的剧情和人物都十分熟悉，要拿类似逻辑把藤田芳正顶回去，并不困难。
藤田芳正沉默片刻，终于说道：“继续。”
苏锐自然不会停。
“那我再说一件最近正在发生的事情。”
“藤田长官刚到魔都没多久，也许还没有完全了解这里现在的局势。”
“最近已经有不少中日双方的重要人员遇袭。”
“我自己也算其中一个。”
藤田芳正看了他一眼。
苏锐继续说道：“交流会结束以后，我回苏公馆的路上遭到伏击。”
“对方用冲锋枪直接扫我的车。”
“司机当场被打死。”
“我自己也受了伤。”
“最后闹出那么大动静，凶手依然成功脱身。”
他说这些时语气十分平静，仿佛讲的是别人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魔都敢动枪的人越来越多？”
“为什么暗杀越来越频繁？”
苏锐抬头看向藤田芳正。
“很多时候，不只是因为抗日组织本身。”
“也是因为我们的做法正在把越来越多人推到他们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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