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枪之后，苏锐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平静。
他收起枪，望着刑架上的尸体，淡淡说道：“骨头再硬，嘴再严，如果什么情报都问不出来，那就只能说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没有价值的人，最后自然只有一条路。”
这些话，是故意说给南田洋子听的。
可在内心深处，苏锐却对着眼前牺牲的同志郑重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看得见这一幕。
可他心中的敬意，比任何动作都更加沉重。
周翰同志。
一路走好。
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你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会继续做下去。
只要我还活着，这场战争就不会停。
总有一天，我会把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
到那一天，中华河山终将属于中国人自己。
你可以安息了。
周翰。
像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隐藏在黑暗里的守护者。
他们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连真实身份都不能示人，却用自己的性命在敌人的刀尖下周旋，一点点守护着脚下这片土地。
地下工作，同样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而周翰，无疑配得上英雄二字。
无论军统还是地下党，在这个民族最危险的时候，从来都不缺愿意豁出性命的人。
苏锐对这样的人，只有敬意。
哪怕表面上他依旧神色冷淡，心里却已经为周翰默默致哀。
作为一个从后世而来的穿越者，苏锐比很多人都更加清楚。
像周翰这样的抗战者，最终都会成为历史里那些已经牺牲的先烈。
正是无数人拿命去拼，才一点点熬过最黑暗的岁月，换来了最后的胜利。
也正因为如此，在苏锐看来，后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那些死去的人轻飘飘地说一句原谅。
遭受苦难的不是他们，失去生命的也不是他们。
又凭什么替先烈作决定？
侵华战争给华夏造成的伤痛太深了。
无数家庭因为战火支离破碎，不知道多少普通人死得不明不白，还有更多人一辈子都活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
眼前的周翰，就是其中最直接的证明。
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不过只是日寇暴行中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这样的罪行，远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能抹去的。
苏锐心里同样十分清楚。
即便刚才自己没有开枪，南田洋子也绝不会让周翰活着离开这里。
特高课的大牢是什么地方？
被送进这里的人，本就极少有机会活着出去。
再往最好的方向想，哪怕南田洋子突然动了恻隐之心，真的准备把周翰放掉，他也撑不了多久。
之前隔着墙壁，苏锐已经把南田洋子和审讯人员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长期刑讯已经让周翰伤到了内腑。
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现在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强行撑着而已。
医生都已经判断，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换句话说，从苏锐走进这间审讯室开始，周翰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必死无疑。
既然如此，与其让他继续被特高课折磨，直到活活熬死，还不如自己给他一个痛快。
至少这一枪足够精准。
至少没有让他再多受半分折磨。
更何况，当时南田洋子就站在旁边盯着。
这种情况下，苏锐根本没有拒绝开枪的余地。
一旦他表现出迟疑，南田洋子的怀疑必然会重新升起。
到那个时候，他之前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功劳、地位以及信任，很有可能全部毁于一旦。
以后再想继续留在敌人核心位置获取情报，更会变得困难重重。
为了后面的潜伏，也为了更大的目标，苏锐只能把这份痛苦压下去。
周翰反正已经活不成了。
由自己亲手送他最后一程，不但可以让他少受一些罪，还能借此彻底打消南田洋子的部分疑心。
从某种意义上说，周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还在发挥价值。
只是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恐怕又会成为一笔永远解释不清的账。
不知内情的军统若是查到周翰死在谁手中，多半会直接把这条命记到苏锐头上。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潜伏者最痛苦的地方就在这里。
有时候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能选择看起来最正确的做法。
因为一步走错，毁掉的可能不仅仅是自己。
这种时候，只能从大局中选出更有利、更值得的一条路。
此刻苏锐心中既沉重，又难受。
可这些情绪，他一点都不能显露。
南田洋子还在观察。
因此他只能把所有悲痛死死压进心底，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就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手解决掉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军统人员。
片刻后，苏锐把手枪递了回去。
“南田课长，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过去。”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这些年死在我手里的军统人员，没有二十也有十几个。”
“别说只是一个周翰，哪怕现在再送十个人过来，只要确定他们是军统，我一样可以一个个解决。”
说到这里，苏锐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因为我的父母就是死在军统手里。”
“杀父杀母的仇，我不会忘。”
这一点，对于原本那个魔都苏锐来说，确实是真事。
当年的苏家父母因为投靠日本人、替敌伪做事，最终遭到军统暗杀。
正因为如此，原来的苏锐一直把这笔账记在军统头上，面对军统人员时向来心狠手辣。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苏锐，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南田洋子听完，脸上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不少。
她微笑着点头：“苏处长，你的事情我自然了解。”
刚才那一枪，无疑让她心中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
毕竟整个过程中，苏锐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种表现，至少从表面上看完全挑不出问题。
南田洋子接过手枪，却没有收起来，而是转手递到了蓝胭脂面前。
“蓝小姐。”
蓝胭脂一怔。
南田洋子笑着说道：“我知道女人通常不太喜欢这种血腥场面，不过为了确保这个军统分子没有留下活口，你也补上一枪。”
周翰当然已经死了。
刚才那颗子弹直接贯穿要害，根本不存在抢救过来的可能。
可南田洋子依旧让蓝胭脂继续开枪。
原因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同样是试探。
苏锐的投名状交完了，现在轮到蓝胭脂。
蓝胭脂心里自然也明白。
若想继续留在76号，继续取得日本人的信任，这一关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过去。
于是她没有拒绝。
蓝胭脂伸手接枪，缓缓抬起枪口。
下一刻，手指直接压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射入早已失去生命的周翰体内，伤口附近顿时溅起一片鲜血。
蓝胭脂看着眼前的尸体，心中同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潜伏还得继续。
这就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开完这一枪，蓝胭脂将武器递还给南田洋子，甚至故意露出一抹淡笑。
“南田课长，让我对一个死人补枪，多少有点没意思。”
她语气显得十分随意。
“下次如果真有需要处决的抗日人员，不妨让我第一个开枪。”
南田洋子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
“当然可以。”
她显然很满意两人的表现。
经过今天这次试探，她对苏锐和蓝胭脂的戒心已经降下去不少。
当然，身为特务机关负责人，她不可能真正百分之百信任任何人。
但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两个人已经算得上相当可靠。
南田洋子扫了一眼阴暗潮湿的审讯室，又听见远处不时传来的惨叫，便抬手示意。
“这里气味太重，又潮又闷，蚊虫还多，不适合继续谈事情。”
她看向两人。
“我们还是回办公室吧。”
说罢，三人一同离开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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