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没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缕烟。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跪下吧。跪下来，就好了。*
那个声音很轻，可很稳。
稳得像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崔天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对。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火是活的。
他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他自己写的。写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歪歪扭扭的，还涂了个黑疙瘩。
可这会儿，这句话忽然从心里冒出来，很清楚。
火是活的。它有脾气。
崔天阳站在那儿，慢慢地，把两条腿站直了。
膝盖有点疼。
他咬着牙，站住了。
那缕烟还在往上走。
可那股“想跪”的劲，慢慢地退了。
崔天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崔师傅。”白寡妇忽然开口。
“嗯。”
“你不怕？”
崔天阳看着她。
“怕。”他说。
“怕你还站着？”
“怕，也得站着。”崔天阳说，“我要是跪了，就站不起来了。”
白寡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炉香端起来，拿水浇了。
“你们要找的人，”她说，“在城南，椿树胡同，第三家。姓周，是个教书的。”
…………
第二天一早，方振国带了六个人，去了椿树胡同。
崔天阳跟在最后头。
第三家是个小院，门开着。
院子里有十几个孩子，正坐在小板凳上念书。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得很齐。
院子当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
他正在听孩子们念书，一边听一边点头。
看见门口进来人，他也不慌。
“诸位，”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有什么事？”
方振国走上前：“周敬斋？”
“是。”
“跟我们走一趟。”
“好。”周敬斋说，“容我把这一句讲完。”
方振国愣了一下。
“讲吧。”
周敬斋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
“同学们，”他说，“这一句，‘学而时习之’，什么叫‘习’？”
孩子们摇头。
“‘习’不是‘温习’。”周敬斋说，“‘习’是‘飞’。鸟学飞，一次次地扑腾，扑腾会了，就叫‘习’。”
他顿了顿。
“记住了，学东西，不是背，是扑腾。”
他转过身，冲方振国点了点头。
“走吧。”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他。
周敬斋被两个人夹着，往门口走。
走过崔天阳身边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这位是？”
“崔天阳。”方振国说。
“崔师傅。”周敬斋笑了，“久仰。”
崔天阳一愣：“你认得我？”
“认得。”周敬斋说，“你那锅灶心土，我们门里都传遍了。”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崔师傅，我跟你说句话。”
方振国想拦，崔天阳摆了摆手。
“你说。”
“我不是坛主。”周敬斋说，“我是‘火头’。”
“什么叫火头？”
“管香的人。”周敬斋说，“一炉香，从点到灭，什么时候添，什么时候撤，添多少，撤多少，都归火头管。”
他笑了笑。
“我就是个看火的。”
“那坛主呢？”
“坛主在上头。”周敬斋说，“我上头还有人。”
“什么人？”
周敬斋没答。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些孩子。
“崔师傅，”他说，“这些孩子，念了三年书，连‘习’字都不认得。”
“嗯。”
“为什么？”
崔天阳没答。
“因为他们家里，供不起。”周敬斋说，“他们的爹娘，一天挣的钱，够买半斤棒子面。他们这辈子，认不了几个字。”
他转过头，看着崔天阳。
“可他们进了我的院子，我一分钱不收。”
“那是好事。”
“是好事。”周敬斋说，“可好心，得有个地方落脚。这世道，落脚的地方不多。”
他往门口走。
“崔师傅，你救的那些人，是当兵的。他们拿枪，你救他们，天经地义。”
“我救的那些人，是穷孩子。他们没枪，只有一条命。”
他回过头。
“你说，这有错吗？”
崔天阳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周敬斋被带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
“崔师傅！你那个‘意’，还差得远！”
院子里，那十几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吭。
…………
周敬斋的事过去三天，周怀民来了泰丰楼。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军医院的同事。
“老崔。”他现在这么叫崔天阳了，“给我来四个菜，一壶酒。”
“你喝酒？”
“今天高兴。”周怀民说，“我那批伤员，全出院了。”
“全好了？”
“全好了。”周怀民说，“老韩前天出的院，走的时候还跟我吵了一架。”
“吵什么？”
“他说要回部队，我说再养半个月。”周怀民笑了笑，“他骂我‘婆婆妈妈’。”
崔天阳也笑了。
“四个菜，一个汤。”他说，“酒没有，我这儿不卖酒。”
“那来壶茶。”
崔天阳进了后厨。
四个菜，他做得很快。
最后一个，是麻婆豆腐。
他做的时候，心里很静。手上有伤，刀握得不太稳，可心里静。
豆瓣下锅，“刺啦”一声。
红油出来了。
豆腐推下去，轻轻地推。
花椒面，葱花，出锅。
他端着盘子出去，放在桌上。
“麻婆豆腐。”他说，“这盘我请。”
“你请？”
“算是给老韩饯行。”
周怀民笑了，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崔天阳问。
周怀民没说话。
他把那块豆腐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又停住。
“老崔。”
“嗯。”
“这菜不对劲。”
崔天阳的心里“咯噔”一下。
“哪儿不对劲？”
周怀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吃完这一口，身上发热。”
“辣的。”
“不是辣。”周怀民说，“辣是嘴里辣。这个是……从肚子里往外热。”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暖的。”
崔天阳站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老崔，”周怀民盯着他，“你是不是往里搁了什么？”
“没搁。”
“真没搁？”
“真没搁。”崔天阳说，“就是豆腐、肉末、豆瓣、花椒、葱。”
周怀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盘豆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那这盘，我一个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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