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聊天的深入，戴春风一开始还拘谨得只敢坐半个屁股。
听着听着，他那双机警的眼睛越来越亮，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以前在王亚樵手底下混过，见过卢永祥、甚至远远见过常氏，可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像林启这样的人物！
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可无论是江湖上的三教九流，还是庙堂上的大国博弈，在这个年轻人眼里就像是掌上观纹一样透亮！
更难得的是，人家这么高地位，对自己这么一个跑码头打流出身的穷小子，竟然没半点瞧不起，说话温言细语，推心置腹！
士为知己者死！
两杯花雕下肚，戴春风一颗心已经被林启烘得滚烫。
就在这时，林启放下筷子，看了眼戴春风脚上那双起码穿了好几年的旧皮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元兑换券，外加三卷用红纸包着的袁大头，合在一起足足有三百块，“轻轻推到戴春风面前。
“春风，这点钱你揣兜里拿着花。”
林启语气平和，像家里大哥叮嘱弟弟一样：“前天在军营门口，我听说你从上海一路过来，身上盘缠花光了。按军校规矩，你现在是四期旁听生，没正式入籍前，每个月只有饭票，发不了津贴饷银。这钱是我私人给你的，一会吃完饭，我让司机拉你去永汉路找家裁缝铺，量身做上几身衣服，再买几双牛皮鞋，剩下的留着平时买包烟、跟同窗出去喝茶打点。既然进了我林启的门，不能让你再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话音一落，包间一下子安静了。
戴春风低头看着现大洋和银元券。
足足几百块大洋！
要知道，第一军中尉连长一个月饷银才二十，这些钱顶得上一个连长不吃不喝一整年薪水！
想他这两年在上海和浙江老家混迹，穷困潦倒的时候连碗阳春面都赊不出来，亲戚白眼、朋友躲着走，尝尽人世态炎凉。
前天刚到广州更是身无分文，差点沦为乞丐。
眼前这位林副校长，素昧平生，破格收留了他，今天请他来酒楼喝酒吃肉，还怕他在同学面前受委屈抬不起头，随手就塞巨款买衣裳买皮鞋！
从来没有过的热流直冲眼眶，戴春风鼻子一酸，眼圈当场就红了。
他推开椅子，往旁边跨出一步，撩起宽大军裤，“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在地板上，双手撑地就要给林启磕头，声音哽咽得发抖。
“林校长！大恩大德，春风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这条烂命就是校长您的了！您让我往东绝不往西，您让我去拼命，我眼皮子眨一下就不是人养的！”
林启连忙起身，伸手把戴春风从地上扶起来，按回座位，把大洋直接塞进他口袋：“行了，起来说话！咱爷们之间不兴磕头这一套，我既然看重你，给钱给体面是应该的。”
见戴春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情绪已经烘托到位，林启知道火候到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口，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将来意亮了出来。
“春风，既然你把命交给我了，那我也就不拿你当外人，跟你说桩大本营最高等级的大事。”
戴春风立刻屏住呼吸，挺直腰板竖起耳朵。
林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大本营马上就要北伐。就在昨天，我已经跟莫斯科方面谈妥，苏联保卫总局，也就是之前大名鼎鼎的契卡，会派出三十名全世界最顶尖的情报、反间谍、密码破译与暗杀专家来广州。准备在军事委员会底下，由我亲自任处长，组建一个全新的情报处，首期特训班招收三百名学员。”
说到这，林启伸手指了指戴春风，眼神灼灼：“春风，我看人从来不会走眼，你在码头上历练出来的这份机警、记性和狠劲，天生就是干情报这一行的！所以我决定，不让你去普通步兵科混日子，直接把你调进这个特训班当第一批学员，而且让你担任学员队长，作为最核心骨干来培养！等几个月后出师、情报处正式挂牌，我准备把你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挑大梁重用！”
说完这番话，林启端起酒杯，面带微笑看着戴春风。
在林启想来，这可是未来军统戴老板。
自己直接把军统前身的印塞到他手里，许诺让他当特工之王，听了这话还不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场拍着胸脯表忠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林启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坐在对面的戴春风，听完【秘密情报处】、【特工学员】几个词后，刚刚涌起的狂喜与激动，竟然一点一点僵在脸上！
眉头拧成疙瘩，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整张脸憋得通红，露出一副纠结、为难，活像是大便干燥蹲了半个钟头茅坑拉不出来的吃瘪表情！
两只手在腿上搓了足足十几下，戴春风像是下了莫大决心，抬起头，满脸羞愧却又无比挣扎看着林启，憋出一句话：
“林……林校长，您对学生天高地厚之恩，学生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可……可学生斗胆，能不能求您换个差事？学生不想去干盯梢、抓人、听墙角的特务！学生千里迢迢来考黄埔，是想跟寿山兄一样，去步兵科或者骑兵科，上战场带兵打仗，甚至冲锋陷阵当将军！”
“噗……咳咳……”
林启嘴里刚喝进去的花雕差点喷出来，呛得轻轻咳了两声，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玩意儿？！
那个令全天下闻风丧胆、大名鼎鼎的戴老板，居然坐在自己面前，哭丧着脸跟自己说，【我不想当特务，想上战场带兵当将军】？！
林启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对面一脸倔强和委屈的戴春风，又愣了三秒，好在脑瞬间回过味来，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忘了戴老板目前的处境。
原本时空，戴老板为什么会去干特务？
因为他当时是一九二六年九月才考进黄埔六期骑兵科！
那时候北伐大军早在几个月前就打出两广，打下武汉和南昌！
黄埔一期、二期、三期甚至四期的师兄们，在战场上靠着战功把正规军里的军长、师长、团长、营长位子全都占得满满当当。
等他一个三十岁六期生毕业的时候，北伐都快打完了，正规部队里根本就没有他往上爬的位置！
正是因为在正规军带兵出头无望，野心勃勃的戴老板为了往上爬，为了接近权力核心，不得不另辟蹊径，干起正规军官都瞧不起【跑腿打探消息】的脏活累活，搞起了十人联络组。
pS：第二章奉上，中午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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