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扎红头绳、笑得那么开心的小女孩……”
“……其实是姐姐。”
“……啊？”
江寻捏着相册，目光在两张小脸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那个笑得眼睛眯成缝、嘴角糊满橘子水的小女生，是天天炸毛拧他的裴知意？
那个抱着胳膊、眼底黑沉沉的小阴郁，是天天软乎乎喊哥哥的裴知许？
不是吧？
“许许，你没逗我玩吧？”
“那个笑得露后槽牙的小丫头，真是裴老师？”
叠围裙的裴知意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背靠着旧柜子，两只手背在身后。
“怎么？很奇怪？”
她垂着眼，脚尖在水泥地上蹭了蹭，耳根漫上一层浅红。
裴知意
“我小时候就不能笑成这样了？”
“能能能，当然能……”
“姐姐小时候一点都不凶的。”
裴知许拉了拉腿上的毛毯，小嘴微微撅着。
“整天傻乐呵，整条巷子就数姐姐最爱笑。”
“隔壁王奶奶蒸了糖包子，姐姐能在人家门口蹲一上午，唱儿歌换包子吃。一口咬下去糖水淌一手，笑得跟个泥娃娃似的。”
江寻听的心里又酸又胀，捏着相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时候姐姐可好骗了。”
裴知许摸着相册封皮，声音轻轻的。
“胡同口的大花姐拿半块水果糖，就把姐姐头上新买的小熊发卡换走了。”
“回家妈妈发现发卡没了，把姐姐骂了一通，姐姐就吸着鼻涕掉眼泪，一边哭一边把糖掰一半给我，还说……糖很甜的。”
说到这里，她眼底沉下一小片幽暗，手指攥紧了毛毯边。
“要不是后来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姐姐肯定一直都是这么笑的。”
“好啦许许！”
裴知意快步走过来，伸手按住妹妹的粉唇，眼眶红了一圈。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说了。”
“丢不丢人啊，搞得我好像生下来就是个小笨蛋一样。”
话音刚落。
江寻噌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得旁边的纸箱晃了一下。
姐妹俩齐齐愣住，四只杏眼一起抬起来看他。
“那、那个！”
江寻挤出平时那副嬉皮笑脸，左手挠了挠后脖颈，把相册塞回抽屉。
“我突然想起来，搬家师傅还在楼下呢！”
“巷子窄，我下去打个招呼，免得人家等急了撂挑子跑路。你们先收拾，我马上回来！”
没等裴知意开口。
他踩着运动鞋，快步冲出了门。
哐当——
防盗门带上了。
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下楼声。
……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裴知许歪着脑袋，扯了扯姐姐的衣摆。
“姐姐，江寻哥哥又撒谎了。”
裴知意伸出白皙娇嫩的手指，在妹妹小鼻尖上轻轻一弹。
“许许，以后别老在他面前提那些事了。他心肠软，又那么善良，听了会很难过的。”
裴知许捂着鼻子，乖乖低下头。
“对不起嘛……许许只是想让江寻哥哥知道，姐姐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
裴知意在桌沿坐下，看着地上打包了一半的纸箱。
“没事，姐姐不怪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比起以前吃的那些苦……我现在.....更怕看见他难受的样子。”
……
与此同时，楼下。
江寻冲出黑黢黢的单元门洞，心里的酸涩感快要把他淹没了。
一辆蓝色小货车横在两米宽的水泥路上。
穿反光背心的干瘦保安正拿橡胶棍敲车门，嗓门震天响。
“你这人听不懂人话是吧？路就这么宽，你把个铁疙瘩横这儿，里头大爷大妈的三轮车怎么出来？”
货车司机是个黑脸汉子，从车窗探出脖子，满脸火气。
“师傅你讲点道理！我是来搬家的，不停门口怎么搬大件？”
“再说我开着双闪呢！有人过我就挪，你催命呢！”
“我不管！再不挪我打电话叫拖车了！”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
旁边几个遛弯的老头背着手，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啧，又吵上了。”
“我赌保安赢。”
“我赌司机，你瞅他那胳膊。”
司机一扭头瞅见江寻，连忙招手。
“小伙子！还要多久啊？这边催得厉害，实在不行这单我不接了，耽误我跑下一趟！”
江寻没吭声。
他左手从卫衣兜里摸出钱包，拉开拉链，抽出一厚叠红票子，数都没数，对半一分。
啪！
十张，拍在司机方向盘上。
紧接着，另外十张塞进了保安戴着白线手套的手心里。
吵闹声，戛然而止。
保安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江寻，嘴巴半张，橡胶棍差点掉地上。
司机捏着那叠钞票，黑脸上的火气一秒钟散得干干净净。
“叔。”
江寻冲保安客客气气一笑。
“今天家里搬家，车停这儿给大家添麻烦了。这点钱您拿去，给门卫室的大爷们买两箱凉茶解解渴。”
又转向司机。
“师傅，楼上还有几个箱子没封口，得再耽误您二十分钟，这是误工费。您踏踏实实在车里吹空调，辛苦了。”
“哎哟！小伙子你看你，这多不好意思！”
保安把钱往反光背心兜里一揣，拍得啪啪响，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没事没事！今天这车你随便停，谁敢哔哔一句，老头子我拿大喇叭去他家门口讲理，天王老子今天来了都不好使！”
司机也咧开了大嘴。
“小伙子你慢点弄，不着急，哪怕搬到天黑我也等着你们，这活儿我包圆了！”
看热闹的老头们面面相觑。
“……这算谁赢？”
“小伙子赢了。”
保安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热情地递过来。
“小老弟，来一根？”
“谢谢叔，我不会。”
“瞧我这脑子！”保安一拍脑门，哈哈大笑。
“这么精神的小伙子，一看就是好学生，肯定不抽烟！”
说着，他反手把烟递给了司机。
两人隔着车门点上火，居然唠起了哪条街的盒饭分量足。
江寻：“……”
行吧，钞能力，永远的神。
他摇摇头，转身钻进巷子，朝斜对面的超市走去。
……
另一边，楼上。
裴知意刚把最后一个纸箱缠好胶带。
裴知许转着轮椅凑到门边，竖起耳朵听了听。
“奇怪，江寻哥哥怎么去这么久，该不会跟司机吵起来了吧？”
裴知意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灰，解下围裙往纸箱上一搭，美眸之中露出一丝担忧。
“我下去看看。”
刚走到玄关。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寻站在门口，额头挂着汗，胸口一起一伏，明显是一路跑上来的。
右手还吊在胸前，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裴知意眉头一拧，迎上去两步。
“笨蛋！跑这么急干嘛？医生说了你手刚缝完针，不能剧烈运动！你到底去哪了？”
江寻没吭声。
他侧身进屋，把塑料袋放在掉漆的茶几上。
“江寻哥哥，你买什么啦？”
裴知许滑着轮椅凑过来，伸长脖子往袋子里瞅。
江寻左手伸进去，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东西。
是糖。
一大捧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
西瓜味的，橘子味的，草莓味的，在昏暗的客厅里亮晶晶的。
江寻走到裴知意面前，把那把糖往前递了递。
“裴老师……给。”
裴知意愣在原地，看着他掌心里的糖。
江寻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
“我刚去对面超市问了，现在已经没有当年那种五毛钱的水果糖了。”
“不过老板说，这种瑞士水果糖特别甜。”
他往前挪了半步，把糖一股脑塞进她微凉娇嫩的手心里。
“我给你买了糖吃。”
江寻挠着头傻笑了一笑，但眼睛里全是认真之色。
“放心吧裴老师，这次不会有人抢你的发卡了。”
“以后……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你的东西抢走。”
……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裴知意低着头，看着手心里沉甸甸、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那些被她死死埋在心底、以为早就被岁月磨平的委屈和苦涩，像被一根小火柴悄悄点着了，轰的一下把眼眶烧得通红。
她死死咬着粉唇，一滴滴眼泪砸在糖纸上，晕开一圈水痕。
下一秒。
她什么都不管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也顾不上自己的妹妹还在旁边看着。
她攥着那把糖，整个人扑进江寻怀里，白皙的手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脖子。
几颗糖从指缝里漏出去，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温软的身体和清冽的茉莉冷香带着滚烫的泪水，瞬间将江寻彻底包围。
裴知意把整张脸深埋在江寻的颈窝处，肩膀抖得厉害。
哭得像当年那个丢了发卡的小女孩。
“江寻……”
“你这个大笨蛋……你手上还缝着针呢……”
“特意跑一趟就为了给我买糖吗？”
“大笨蛋……笨死你算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