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喜欢他了！”
裴知意从妹妹膝盖上抬起头，抹了把发红的眼眶，鼻音浓重地哼了一声。
“他就是个讨厌鬼！成天没个正形，动不动就动手动脚，按个脚还要凑上来乱闻！”
裴知许弯着眼睛，伸出微凉的指尖，替她抹掉脸上的泪痕。
“那说明江寻哥哥很喜欢姐姐身上的味道呀，这不是挺好的嘛。”
“哪里好了！”
裴知意吸了吸鼻子，耳根却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脑子里冷不丁蹦出那家伙的原话。
“从昨晚到现在，我鼻子里全是你身上的茉莉味儿，香得不行。”
裴知意偷偷抬起胳膊，低头嗅了嗅睡衣袖口。
一股茉莉花香味儿，浓郁得化不开。
真有那么好闻吗？明明她连块像样的香皂都舍不得买……
“姐姐，你在闻什么呀？”
“！”
胳膊“嗖”地放下，后背挺得笔直。
“没闻！袖子上……有灰！”
“哦~”
裴知许拖长了调子，也不拆穿，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而且我很了解姐姐呀。”
“姐姐要是真讨厌他，怎么可能让他碰你那么多次？平时菜市场阿姨不小心搭一下你的肩膀，你都要往后躲半步的。”
裴知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被他攥住手腕时的温度，脚心被他掌心覆上时的酥麻。
她不仅没觉得抗拒。
甚至……还有点贪恋。
“我、我才没有！那是脚疼走不了路，没办法！”
她偏过头，越说声音越小。
“那昨晚呢？”
裴知许歪着小脑袋，语气软糯。
“姐姐昨晚没回家，其实是和江寻哥哥在一起吧？”
裴知意眼神一飘，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那个……茶几上好像有点灰，我去拿抹布……”
“姐姐。”
裴知许拉住她的衣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对上那双清亮得像能见底的眼睛，裴知意肩膀一塌，泄了气似的坐回去。
“……嗯。”
顿了顿，又急吼吼补上一句。
“但他半夜就走了！真什么都没发生！”
“哦~”
这回尾音拖得更长了。
裴知意脸颊发烫，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辩解原样吞回去。
“那姐姐为什么要咬江寻哥哥呀？”
裴知许掰着手指头数。
“他手腕上有一圈好深的牙印，肩膀那儿还有一个呢。”
裴知意眼睛瞬间瞪圆了。
“肩膀上那个你怎么看见的？！”
“刚才我抱他的时候呀，他衣领扯开了一点，我一眼就瞧见啦。”
裴知许笑眯眯地说完，脸上的笑意又收了收，眼神认真起来。
“所以姐姐为什么要咬他？是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
裴知意赶紧摇头，两只手把睡衣下摆绞成了麻花。
“他没欺负我……”
她垂下眼，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他对我，其实挺好的。”
裴知许嘴角抿出一个软软的笑。
“那姐姐一边热饭，一边跟许许讲讲好不好？昨晚那么大的雨，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不讲！谁要讲那个讨厌鬼，烦死了。”
“我想听嘛~”
裴知许软着嗓子撒娇，扯着她的衣角晃啊晃。
“我整天闷在家里看书，都快发霉啦。好姐姐，你就跟我说说嘛，求求你啦。”
裴知意最扛不住妹妹这一套，绷着的脸终于垮了。
“……真拿你没办法。先热菜，边吃边说。”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缓步走进厨房，裴知许摇着轮圈跟在后面。
煤气灶噗地窜起一圈蓝火苗。
酱香排骨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肉香一下子塞满了巴掌大的厨房。
裴知意背对着妹妹翻着锅铲，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昨天后厨忙成一团，切土豆丝的时候分了心，把手切了个口子。”
“切到手了？！”
“没事啦许许，已经处理过伤口了，别担心了哦~”
她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结账的时候，周老板又扣了我三百多，还压了一个礼拜的工钱，连大刘师傅打碎的盘子都算我头上。”
轮椅扶手上，裴知许的手指悄悄蜷了起来。
“……周老板呀。”
她轻轻念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听不出情绪。
“回来的路上下大雨，我就蹲在五金店的铁皮棚底下躲着……然后那家伙就撑着伞过来了。”
“我不想理他，扭头就走，结果一脚踩空，脚崴了。”
“姐姐，发生了这些事，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已经没事啦许许，你别担心。”
裴知意拿锅铲把排骨翻了个面，嘴里继续说着。
“他非要背我，我对他态度很差。走到半路他还故意颠了我一下，我一生气……就咬了他肩膀一口。”
“皮都咬破了，他愣是一声不吭继续背着我。”
说到这，裴知意眼眶又红了一点。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
“他把我背进快捷酒店，自己又冲进雨里，买粥、买药、买退烧药，连睡衣都买了一整套。”
“还大半夜叫了个女医生过来给我包扎……医生说，他在电话里交代了两遍，非要女医生不可。”
锅里的白雾蒸腾上来，熏得她睫毛湿漉漉的。
“学校里那些混账话，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全是林诗雨背着他传的。他根本不知情。”
裴知许低下头，指尖在轮圈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诗雨呀。”
“今天中午他又推我回周记，逼着周老板把扣的钱全吐了出来，还多赔了一大笔，顺手打包了这一桌子菜。”
裴知许重新抬起脸，刚才眼神里幽暗之色尽数褪去，重新变得亮晶晶的。
“姐姐，江寻哥哥心这么细，对你这么好……”
“那你怎么还老咬人家呀？”
裴知意盛饭的手一顿。
“昨晚那是……我以为那些话是他让人传的，恨死他了！他还故意颠我！让我的胸贴他的后背！！！这坏蛋坏死了！！！”
裴知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手腕上那个呢？”
“那、那是他早上嘴太欠了！该咬！”
裴知许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这不就是情侣之间的打闹嘛。”
勺子僵在半空。
下一秒，一大勺米饭“啪嗒”全扣回了电饭煲里。
“谁、谁跟他情侣了！不许胡说！”
裴知意手忙脚乱重新盛满一碗，“咚”一声放在妹妹面前，白皙的耳根红得能滴血。
可那股羞恼劲儿还没过去两秒。
她眼里的光彩就一点一点黯淡了下来，嘴角也跟着耷拉了下去。
“……许许，你说江寻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人家帮我那么多，我又咬又掐，还老冲他发脾气……”
她扯了扯嘴角，眼神中露出一丝自嘲之色。
“换谁受得了我这种人。”
裴知许摇摇头。
“姐姐，我觉得刚好相反哦。”
“……相反？”
“江寻哥哥不是讨厌你，是太在意你了。”
裴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她抓起筷子猛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在、在意我刚才还找那么烂的借口跑路？撒谎撒得那么假，骗鬼呢！”
“嗯，江寻哥哥刚才确实撒谎了。”
裴知许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掉嘴角的米粒。
裴知意一愣。
许许的直觉，向来准得吓人。
“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做噩梦了。满头冷汗，手指头一直在抖。”
“醒过来看见我的那一下……”
裴知许顿了顿，声音很轻。
“他眼睛里，全是害怕。”
“我觉得，那个梦跟我们俩有关系。”
“……害怕？”
裴知意攥紧了竹筷。
“难怪……”
“刚才我坐他旁边，他往外挪了半尺。”
“我递笔记本，他就捏着个硬壳边，连我手指头都不敢碰。”
她咬着唇，越说声音越低。
“跟躲瘟神似的。”
可他到底怕什么啊？我一个连药费都凑不齐的穷学生，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心口莫名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一只微凉的小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姐姐，像我们这样长大的孩子，好像天生就不太会好好说喜欢。”
裴知意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昨晚姐姐也是。受了伤，第一反应还是瞒着我。”
裴知许垂下眼，看了看毯子底下那双没有知觉的腿。
“姐姐把好的全给我了，可我只能坐在这儿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许许！不许说傻话！”
裴知意筷子一放，一把搂住妹妹单薄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只要你好好的，姐姐干什么都愿意！”
“我也一样呀。”
裴知许的小脸蹭在她颈窝里，声音软软的。
“我也想有人疼姐姐，护着姐姐。”
“江寻哥哥给你揉脚换药的时候，许许看得真真切切——他是真心疼你。”
“所以呀，姐姐要是在意他，就好好跟他说话，别老拿刺扎他嘛，对他温柔一点嘛。”
“……知道啦。”
裴知意吸着鼻子，破涕为笑，捏了捏妹妹软乎乎的脸蛋。
裴知许眨眨眼，眼角忽然弯起一抹狡黠。
“不过姐姐你想呀，江寻哥哥又高又好看，心肠又软，家里还那么有钱……”
“要是哪天，被学校里别的坏女生骗走了怎么办？”
“比如那个林诗雨，天天给他带早餐，假装崴脚摔进他怀里，甜甜地喊‘江寻哥哥~’”
“晚上再让他蹲下来，给人家揉脚……”
话音刚落——
哐当！
塑料凳被撞翻在地。
裴知意“噌”地站了起来，连崴着的那只脚都忘了。
裴知意
“不行！”
“绝对不行！他只能碰我的脚！揉我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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