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传到别的人耳朵里，却有人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原来送过东西的都排上了，自己空着手去，才没能分到这回的活儿。
有个妇人想到前几日看见别人提鸡蛋进罗家，自己还笑人家舍得，如今再看，人家男人都准备去做工了，她家却还得接着等。
她越想越后悔，可也舍不得就这么断了这条挣钱的路。
罗薇薇天天在纺织厂上班，往后总归还有机会，眼下跟罗家闹翻了，以后有了活儿，哪里还能轮到自己。
傍晚罗母出门时，那妇人便主动迎了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篮子，脸上堆着笑。
“罗嫂子，您这是往哪儿去？我正好也出门，替您拎一段，往后薇薇再带回什么消息，您可千万想着我家些。”
罗母看了看她，嘴角便翘了起来，慢悠悠地把篮子递了过去。
周会计急着请楚棠溪去厂里，孙组长却让他先把借人的事情商量清楚了。
公社这边还有工作，楚棠溪得先交接妥当，去厂里帮忙期间，工资照发，纺织厂另外给她算补助。
孙组长听他答应了，又替楚棠溪问了吃饭和来回的花费。
“人是你们请过去的，总不能让小楚忙了一天，还自己掏钱买饭。她来回跑也辛苦，这些事情你得替她安排好。”
周会计满口答应，饭由厂里管，路费也由厂里出，生怕孙组长还有什么顾虑，不肯放人。
孙组长还让周会计把商量好的待遇写下来，省得楚棠溪去了以后，忙起来谁都顾不上这些小事。
楚棠溪看着他逐项问清，心里倒有些意外，自己还没开口，他已经先替她想到了。
临走前，孙组长又叮嘱了楚棠溪几句。
“账上的事情，你有把握再落笔，缺什么凭证就让他们找，别看人家催得急，就把自己也弄慌了。公社这边我替你安排，你安心帮他们把事情办好。”
楚棠溪知道他是好意，笑着应下，心里也领了这份照顾。
到了纺织厂，周会计亲自领着她进财务科，郑重地向众人介绍。
“这位就是楚棠溪同志，上回帮咱们找出账上问题，给厂里挽回十多万损失的人。这几天她来帮着核外贸的账，大家把手里的材料备好，全力配合她。”
屋里的人听完，目光全落到了楚棠溪身上。
有人赶紧搬来椅子，白陆城也把提前腾好的桌子又擦了一遍，将要用的账册放在她手边。
这些天为了外贸的账，大家不知道熬了多少回，明明每张单子都算过，合在一起却总出问题，厂里一催，谁心里都发慌。
如今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就是周会计找了许久的人，众人心里都多了些盼头，说话也格外客气。
罗薇薇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却半天没动。
她第一天来，就帮财务科找出了错漏，后来还替厂里查出重复付款的单子，也没见这些人这样看重自己。
尤其是周会计，楚棠溪刚坐下，他就把水杯递了过去，还特意问她坐的位置能不能看清楚。
那副样子，简直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罗薇薇垂下眼，想到村里那些人提起自己时的热情，再看眼前这一幕，心里越发不舒服。
接下来几天，最要紧的核算都交到了楚棠溪手里。
她将清单分开核对，需要原始凭证时，便让白陆城去取，其余人照着她的安排查账，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也都先拿来问她。
她让大家按同一批货归拢单据，哪笔费用缺凭证，就在旁边做个记号，等补齐了再往下算。
原先各算各的，回头总得翻找，如今照着做，核对起来省了不少工夫，众人也越发愿意听她的。
周会计更是时常搬着凳子坐到旁边，听她说到关键处，便拿笔记下来，连有人喊他，都得过一会儿才听见。
罗薇薇看得心里发堵，终于趁楚棠溪去取材料的时候，找到了周会计。
“周会计，棠溪毕竟是公社借来的人，厂里的账都让她做，会不会显得咱们财务科太依赖外头了？我们也该多担些事情，总不能一直等着她来安排。”
周会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这几天看楚棠溪的眼神，他早就留意到了，只是大家都忙，也没顾上多说。
“你想多做些事情，我当然愿意。”他把桌上的材料理了理，“下午我拿一部分清单给你，你先算一遍，做好了拿给我看。”
罗薇薇心里顿时一喜，赶紧答应下来。
楚棠溪能做的事情，她也想试试，等自己把账算出来，周会计自然就知道，财务科里还是有能人的。
可真等清单摆到面前，她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容易。
有些单子后面附着外文说明，同一批货又分了几张表，金额看着清楚，真要往一处归，连该用哪一笔都得反复琢磨。
她翻着前面的账页，一边比照一边算，遇到实在弄不懂的地方，只能先按自己的理解往下写。
有一笔钱，她前后算了三遍，得出的数都对不上旧表。
她想去问人，又怕自己方才的话传出去，叫人看了笑话，只能把那张纸压到下面，先把别处算完，等回头再看，眼睛都快看花了。
等她勉强算完，掌心里已经出了汗，拿去给周会计时，心里也没了起初的底气。
周会计看了没多久，眉头便皱了起来。
“厂里送货的这笔运费，汇总表里已经有了，你怎么又加了一遍？还有这两张单子，币种都不一样，折算还没做，你就把金额直接合到一起了？”
罗薇薇脸上一热，刚想解释，他又指了指下面一处数目，连小数点都让她算错了。
“做账得把来龙去脉看明白，有不懂的就问，自己猜着往下算，出了错，后头的人还得跟着返工。”周会计看着她，“你肯学是好事，可学本事得踏实，别总想着赶紧做出点什么给人看。”
罗薇薇攥着手里的笔，半晌才低声应了下来，脸颊却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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