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默默拿起第二个煎饺，果断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算了，其实我主要想问的不是梯子。”
他伸手把手机界面往上划了划，将刚才搜索的那几个关键词展示给任满看。
他顿了顿，回忆着副本里的经历，继续说道：“主教、好人教廷、破灭者，还有他们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星空’……”
“我总觉得，他们理解的那个世界，和我们现在待的联盟根本不是一回事。”
任满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检索词，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确实不是一回事。”
任逸眼睛微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释起来很麻烦。”任满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包子，“有些东西直接说，没有任何意义。”
“比如你如果从来没见过雪，我告诉你‘雪是白色的、很冷、从天上掉下来’，你觉得你知道雪是什么了吗？”
任逸认真想了想：“知道一点……但又没完全知道。”
“对。”任满抬起筷子指向手机屏幕，“诡网上的资料能写出来的，都只是结论。”
“你看得到知识，但你想知道的，不全是知识。”
“那是什么？”
任满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餐桌另一边拿过一本刚才顺手带进门的纸质书……一本封面有些泛黄旧损的普通小说。
“是故事。”任满把书推到任逸面前。
任逸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纸张泛着淡褐色的岁月感，散发着微弱的油墨香：“故事？这有什么区别？”
“知识可以独立存在。换个地方、换种语言、换个载体，它还是原来的结论。”
任满语气平静，“但故事不行。人、经历、顺序、因果，少了一样，就全变了。想真正弄明白，你得自己‘进去看’。”
任逸翻页的手指微微一停：“进去看？”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塑料袋轻微的摩擦声。
任逸缓缓抬起头，眼神诡异地看着自家老哥：
“哥，你说的这个‘进去看’……是我理解的那种‘进去’吗？”
任满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应该是。”
任逸看了看手里的旧小说，又看了看正在对面安静吃包子的任满，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们那个图书馆，到底是干什么的？”
任满停下筷子，认真地想了两秒：“借书，看书，还书。”
任逸眼角狠狠跳了一下：“我不是问你正常的借阅流程！”
任满眼神里透出一丝困惑：“那你问什么？”
任逸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噎得不知该从何问起。他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指了指手机：
“行吧……刚才诡包说，有些涉及域外的资料没办法通过网络直接访问，只能依靠规则载体保存。你们图书馆里有这种东西？”
“有，很多。”
“包括我想查的那些？”
“应该都有。”任满回答得非常爽快。
任逸顿时来了精神：“那我能去吗？”
“能啊，办张借阅证就行。”
“就这么简单？不用申请特殊的权限？不用层层审批？”任逸极其狐疑地盯着他。
任满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不用，你的权限早就够了。”
“什么时候够的？”
“出生的时候。”
任逸微微一怔，随即默默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行吧，这答案很联盟。
他打量着任满的神色，提议道：“那等会儿吃完早饭，咱们就过去？”
“不去。”任满拒绝得干脆利落。
任逸愣住了：“为什么？”
任满沉默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周末。”
不等任逸发问，他又满脸写着抗拒地补了一句：“很多小孩，很吵。”
“……”
任逸死死盯了任满足足三秒钟，脑海里的逻辑链再次面临崩塌。
所以这个“图书馆”，周末居然会被附近居民当成带娃打卡点？
这很联盟。
“咱们那个图书馆……”任逸艰难地开口，“周末也有很多小孩？还有儿童阅览室和亲子活动？”
“有，今天上午就有绘本讲读。”任满回答得毫不犹豫，显然深受其害，“周一人少，周一再去。”
任逸点了点头，严肃道：“明白了，任管理员。”
任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周一别迟到，任读者。”
任逸猛地抬头。
等等，老哥刚刚是开了个玩笑吗？
认真看了任满半晌，看着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任逸又陷回了沙发里面。
周一就周一吧，反正地方又不会跑。
任逸低下头继续吃煎饺，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
“哥。”
“嗯？”
“你以前说自己在图书馆工作……真的是联盟给你安排的福利岗位？”
餐桌上再次安静了下来。
任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重新拆开一包煎饺的蘸料。
不说话了。
任逸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怨。
很好。
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小时候他是真的信啊。
不仅信，还信得特别认真。
现在回头想想……
任逸只想穿回去，把当年那个一脸理解地点头说“哥你工作辛苦了”的自己晃醒。
你清醒一点啊！
你哥那个“忙”，和你理解的“忙”，明显不是一个东西好吗！
任逸面无表情地夹起一个煎饺，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被骗得实在有点彻底。
于是，他决定正式开始秋后算账。
“所以。”
他拖长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联盟那套特殊公民社会支持体系是真的。”
“你的岗位也是真的。”
“你确实在图书馆上班。”
“从头到尾，唯一出问题的，就是我对‘图书管理员’这五个字的理解，对吧？”
任满低头蘸了蘸醋，没说话。
任逸盯着他。
“哥？”
“嗯。”
“你当年就没想过提醒我一下？”
任满终于抬眼。
“你也没问。”
“……”
任逸差点被这一句堵得当场噎住。
偏偏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任满从来没说过自己只是负责整理普通书架，也没说过每天的工作就是借书还书。
那些“安静、清闲、适合特殊群体”的细节，好像全是他自己顺着认知滤网一点点补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和这人计较。
“行。”
“那你平时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任逸眯起眼睛。
“总不能真在扫地吧？”
“整理书，还有没放好的东西。”
“什么叫‘没放好’的东西？”任逸瞬间警觉。
任逸试图用正常人的逻辑理解：“书放错位置了？”
“有时候是。”
“那还有时候呢？”
任满低头将空掉的塑料袋利落地系成一个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书里的东西放错了。”
任逸正准备站起来的动作硬生生顿在了半空，眼睛死死盯着他：“……书里的东西？”
任满被他盯着看也丝毫不慌，甚至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将盘子里最后一个肉包子夹进了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完全没有要给任何解释的意思。
任逸眼睁睁看着那个包子从自己面前消失。
“哥。”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任满咬了一口包子。
也不知道任逸问的是包子，还是刚才那句话。
“周一去了就知道。”
看着任满拎着垃圾溜溜达达走向玄关的背影，任逸靠在椅背上眨了眨眼，冥冥中只觉得……
周一要去的那个地方，大概真的只有名字叫“图书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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