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珵恨。
他是真的恨！
他这些年一直追查柔妃的事，对当年的事虽然仍有细节上的疏漏，但大体的发展他已很清楚。
算算楚舅爷离京的时间，当时他在母亲腹中才五个多月，皇后下毒的时日还并不算长，若这个时候有了警觉，得了提醒，未必没有回旋余地。
而且，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敏锐的察觉出了她的情况有些不对。
可还没来得及细查，就被楚舅爷失踪之事牵动了心神，从而忽略了她自身的异样。
偏偏，楚舅爷根本就不是遭遇了什么危险和胁迫。
只是知道母亲中毒，时日无多，便急不可耐的逃离了京城。
楚舅爷害怕的不过是柔妃出事之后，他身为柔妃疼爱的弟弟被清算。
就因为那么几句话，楚舅爷就舍弃了最疼他的姐姐。
这样的人……怎么配？
“是是是。”楚舅爷连连出声，“是我胆小，是我不配，你想问的我都告诉你了，你有事冲我来。”
别伤害他女儿！
楚舅爷的爱女之心，溢于言表。
这些时日赵珵也都在看在眼里。
想到这，他微微抬眼，冰冷的眼神落到了楚夏身上——
是不是只有以牙还牙，这些人才知道痛？
楚夏被赵珵的眼神吓到，娇小的身体缩在楚舅爷身后，双眼泛红，眼里蓄满眼泪，似乎下一瞬就会哭出来。
她一双手紧紧抓着楚舅爷的衣裳，福宝此刻被楚舅母抱在怀里。
察觉到赵珵的眼神，方才还愣怔的楚舅母也鼓起勇气，快步上前挡在楚夏面前。
夫妻俩几乎将楚夏挡的严严实实。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有事冲我来，别动夏夏，她是无辜的！”楚舅爷很害怕，很恐惧。
但还是坚定的护在女儿面前。
经过今日的事，再加上方才楚舅爷说出来的话，楚舅母到底是不敢再在赵珵面前摆舅母的款。
她咽了咽口水，说：“王爷，您要是心里有气，冲我们夫妻来就行……”
“爹，娘……”楚夏弱弱出声。
她才刚出声，楚舅爷和楚舅母便同时让她安静，不要说话。
夫妻俩铁了心要护着楚夏。
赵珵收回落在楚夏身上的视线。
“不要！”楚夏忽然出声，声音哽咽，“王爷，求求你，放过我爹爹，他……”
“夏夏！”楚舅爷的呵斥声响起，打断楚夏的话，“不许胡说。”
随后，楚舅爷看向赵珵，“冲我来，有什么都冲我来。”
“呵。”赵珵一声冷笑，“这份爱女之心，当真令人动容，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听到赵珵的话，楚舅爷的眼里闪过一抹惧意。
身体也颤抖了下。
他这些时日已看清楚了，他这个便宜外甥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还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但……
害怕只是一瞬。
楚舅爷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没说话，只是一脸的视死如归，义无反顾。
“十六。”
赵珵一声令下，十六颔首，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递到楚舅爷面前。
楚舅爷眼里全是恐惧，“这，这是什么？”
“我母亲所中的毒。”赵珵声音平静，“服下此药，你就能体会我母亲曾经受过的苦痛。”
“吃了它，此事便既往不咎。”他的意思是，不会再伤害楚舅母和楚夏。
楚舅爷嘴唇翕动，颤抖着手，却迟迟不敢去接十六手里的瓷瓶。
他当然知道，他姐姐早已仙逝。
多半是因为中毒。
他若服下这个药，那他也……时日无多。
“爹，不要。”楚夏带着哭腔，声音哽咽，她看着赵珵，“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为什么非要抓着不放？！”
“又不是我爹害死你母亲！”
赵珵冷眼瞧她，“再过二十年，今日之事对你而言也是过去的事，你何必如此激动？”
这楚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毕竟当初自污名节，带着福宝上门，想要将摄政王府据为己有的事，就是楚夏一个人做的。
楚舅爷与楚舅母当时都被蒙在鼓里。
现在来他面前装什么小白菜？
楚夏被这话一噎，一时忘了说话，就那么委屈的看着赵珵。
赵珵轻笑一声，“说起来，我还没问问表妹，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何人？”
“竟能让表妹污蔑我的清白。”有这么一家子亲戚，还真是他的福气。
赵珵的手指落在福宝身上。
楚舅母下意识将福宝往怀里抱的更紧了点，似是担心赵珵对福宝做什么一般。
楚夏脸色瞬间苍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吃。”楚舅爷颤抖着的手终于从十六手里接过瓷瓶，他从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丸，颤抖着手往嘴里送去。
他就一张嘴巴，但一时竟没能成功送到嘴里。
接连撞了好几次，楚舅爷才终于成功的将药丸送入嘴里，他咕咚一声，将药丸吞咽下。
一张脸已经尽显狰狞与痛苦。
他张开嘴，让赵珵检查，声音嘶哑，整个人似乎瞬间老了好几岁，“现在，满意了吧？”
赵珵深深看了楚舅爷一眼，没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他刚转身，就听到了身后的传来呜咽的哭声。
似乎是楚家三口在抱头痛哭，而被三人的情绪带动，福宝也哭出了声，婴儿的声音格外嘹亮。
吵的赵珵头疼。
一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哭声，十六才低声说：“王爷，您让属下带在身上的，不是您调养身体的药吗？”
根本就不是柔慧皇后所中的毒。
“是啊。”赵珵慢悠悠道：“那个药，足够了。”
楚舅爷知情不报，眼睁睁的看着他母亲走向死亡，他无法释怀。但楚舅爷毕竟不是直接推手，他也确实不至于要楚舅爷的命。
那就吓吓他吧。
一颗假药丸，足以让楚舅爷胆战心惊。
十六道：“王爷仁慈。”
赵珵抿唇，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他从来不是仁慈的人，他只是在看到楚舅爷和楚舅母将楚夏牢牢护在身后时，想到了他的筝筝和小满。
从前他无所畏惧。
如今的他已有了软肋。
到底是心软了些吧。
但他希望若有朝一日，他若没能再护着筝筝和小满时，他们母子也能收获善意。
“走吧。”
赵珵率先往外走去，十六立刻跟上。
赵珵想调查的事已有了结果，接下来关于楚舅爷与金商的违法犯罪，会有金吾卫与大理寺审问调查。
他今日离宫的时间已经挺长。
许是因为刚刚看到了楚舅爷的爱子之心，他现在很想筝筝和小满，想立刻回宫去看看他们母子。
赵珵带着十六出了天牢，翻身上马朝皇宫而去。
今日天色不好，天空阴沉沉的，黑鸦鸦的乌云似乎随时会砸下来。
这才下午，但瞧着竟似要天黑了一般。
“王爷，瞧着像要下雨。”十六道。
赵珵点头，“咱们快些，早点回宫。”
两人同时策马向前，骏马疾驰在长街之上。
许是因为要下雨的缘故，京城的长街之上也没什么人，行人们都早早归家。
但马骑着骑着，赵珵和十六都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咻——
伴随着破空声，一支箭矢以极快的速度朝赵珵袭来！
“王爷小心！”
十六一声惊呼，下意识就想去为赵珵挡住，毕竟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赵珵如今失了武功的人。
不必十六出声，赵珵已经发现。
他虽然失去了武功，但身体的本能还在，所以侧身一让，堪堪避过那箭矢。
但一支箭只是开始。
铺天盖地的箭雨齐发，朝着赵珵射来！
“来人，保护王爷。”十六一声怒吼，暗处跟在赵珵身边的人此刻纷纷出现，挥动武器格挡落下的箭雨。
同时还有人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搜寻而去。
赵珵虽然身体本能还在，但面对这么多箭矢，他躲闪的十分艰难，很是乏力。
不过十六等人都护卫在他身侧，几乎将他护的密不透风。
箭雨只是一阵。
射过之后便归于沉寂。
去追查的人很快回来，面上的表情有些难看，“王爷，人都不见了！”
十六沉下脸，“一个都没抓到？”
来人低下了头，半跪在地，“属下失职。”
“无妨。”赵珵没有追究下属的失职，只是道：“收拾现场，细查线索。”
就算没抓住人，他大概也知道对他动手的是谁。
不是荣亲王，就是那掳走蜜儿的人。
而基于刚刚的刺杀试探……赵珵更倾向于后者。
是蜜儿说了什么吗？
不。
若是蜜儿已经说了他失去武功的事，今日的刺杀不该这样潦草才是。
今日，更像试探。
但无论如何，这对他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倏地，赵珵有所感应，猛地抬眼朝不远处一间茶楼的二楼看去——
那茶楼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有一扇是开的，还有一截红丝带露出来，正被风吹动。
赵珵觉得，方才似乎有个人，就站在那扇窗后，静静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王爷？”十六喊了一声。
赵珵看着那扇窗户道：“去看看。”
十六动作极快，没走楼梯，直接一个跳跃落在了窗外的屋檐上，随后利落的翻身进屋。
茶楼里一片安静，并无打斗声传来。
不多时，十六从楼下推开茶楼的大门，走了出来。
十六表情严肃道：“王爷，那茶楼里方才应是有人，但属下去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
“那屋里的桌上还放着一杯热茶，属下碰了一下，温度正好。”
“而且……”十六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那桌上还放着一封信。”
又是信。
赵珵伸手接过，垂眼看去。
这样的信，他并不陌生，因为他已经看见过。
这信并不是给他的。
信封上赫然用燕筝的字迹写着“燕筝亲启”四个字。
赵珵的心里已有了答案。
果然，是掳走蜜儿的人。
赵珵定定的看了信好一会儿，没有擅自拆开，而是收入袖中，并对十六道：“彻查今日之事，这座茶楼，也好好查一查。”
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他总觉得，这个隐藏在暗中的人更在意的……似乎是筝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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