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云层压在俄亥俄州东北部的丘陵之上。
陈默迈下舷梯，拉起风衣领口，目光掠过地平线上那些沉寂的建筑群。
往东沿着80号州际公路行驶不到四十分钟，便是宾夕法尼亚州的边界。
在二十世纪的黄金时代，钢铁、汽车冲压件、重型内燃机与密布的编组站，曾让这片土地化作全美最具进攻性的工业心脏。
如今从高空俯瞰，进入视野的却是一座座熄火数十年的高炉烟囱、油漆剥落的球形储罐，以及被齐腰高的杂草淹没的铁路支线。
负责北美产业投资的马克·沃森快步迎了上来。
“陈先生，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地方政府、园区业主和工会代表都在现场。”
陈默与他握了握手：“先去工厂。”
“好的。”
机场外，一支由六辆车组成的车队很快驶上州际公路。
道路两旁分散着零星房屋，偶尔经过一座小镇，街边还能看见褪色的工会标语、关门的五金店与挂牌出售的独栋住宅。
竞选广告牌随处可见。
希拉里的蓝色标牌大多竖在学校、医院与城区住宅附近。
而越靠近工业区，特朗普的红色标牌便越多。
有些直接钉在废弃厂房的铁丝网上。
后座的车载电视正播放着CNN的选情追踪。
灯火通明的纽约曼哈顿演播室内，西装革履的常青藤政治学者正手持触控笔，指点着五大湖沿岸这堵所谓的“蓝色长城”。
神情笃定地分析着民主党依靠少数族裔与工会组织积累了三十年的防御纵深。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数字。
希拉里仍在全国民调中领先。
陈默看了片刻，关掉声音。
马克坐在对面，打开一份项目资料。
“我们今天考察的是马霍宁河沿岸的一处旧汽车零部件工业园。”
“园区占地四百二十英亩。主体工厂在2009年停产，最后一家租户也在三年前搬走。”
“厂房状态很差，地下油污与重金属残留需要重新评估。”
他翻到下一页。
“优势是工业供电、铁路和供水系统相对完整。”
“园区拥有一座一百三十八千伏变电站，现有条件下可以恢复八十兆瓦供电，改造后还有进一步扩容空间。”
“附近两条长途光缆经过，接入并不困难。”
“业主要价九千五百万美元。”
“我们的评估团队认为，算上环境治理、基础设施修复和员工重新培训，总成本远高于从空地新建。”
“因此，纽约团队此前没有将它列入第一批推荐项目。”
陈默继续翻看资料：“从空地新建，需要多久取得电力指标？”
“顺利的话，两年。”
“这里呢？”
“完成设备检测与升级，最快九个月能够恢复第一阶段供电。”
“铁路支线？”
“仍与干线相连，但需要更换部分轨道和信号设施。”
陈默合上文件：“看来并不是一座只剩污染的废厂，我们要买的是时间。”
马克神色微动。
对于准备建设大型计算设施的资本而言，廉价土地并不稀缺。
真正稀缺的是能够稳定供应的电力、接入主干网络的通信条件，以及已经完成多年工业开发的基础设施。
这些东西看不见，却可能替项目节省数年时间。
.........
四十分钟后。
车队驶离公路，穿过一扇布满锈迹的铁门。
厂区比资料照片中更加破败。
一排排红砖厂房沿着马霍宁河延伸。
部分窗户已经破碎，雨水从屋顶缝隙落入车间，在水泥地面留下深色痕迹。
曾经用于运输大型零部件的龙门吊静止在半空。
黄色警戒线将一片存在污染风险的区域单独隔开。
远处的停车场足以容纳数千辆汽车，如今只停着十几辆接待车辆。
园区破产清算托管人、特朗布尔县经济发展局局长，以及两名佩戴着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徽章的白发男人迎了上来。
众人神情复杂地打量着从车队走下的年轻华人面孔。
他们早已习惯了各大投行掮客带着猎奇目光的敷衍考察，却未曾想到，这家掌管百亿美元跨境长钱的神秘资本实控人，竟会如此年轻。
短暂寒暄以后，园区负责人开始介绍土地、厂房和税收优惠。
陈默听得很认真。
经过旧装配车间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车间外站着二十多名工人，他们大多已经上了年纪，穿着旧夹克与沾着机油痕迹的工装裤。
这些人曾经在园区工作，今天被工会通知过来，是希望潜在投资者能够看见当地仍然保留着一批熟练产业工人。
园区负责人正准备让他们配合拍照，陈默却径直走了过去。
“谁在这里工作时间最久？”
人群互相看了看，一名头发花白的高大男人举起手。
“我。1987年进厂，干了22年。”
他的名字叫罗伯特·米勒。
年轻时是焊工，后来担任生产线班组长。
工厂倒闭以后，他做过卡车司机、仓库管理员，也替社区维修过供暖设备。
“这里以前有多少人？”陈默问道。
“最好的年景，加上对岸三家做紧固件和橡胶油封的配套小厂，这片河滩上有八千三百个正式工会岗位。”
米勒望向空荡荡的厂房。
“下午三点大换班，外面的80号公路匝道要被皮卡堵得水泄不通。工人们兜里揣着周薪支票，下班就去街角喝冰镇啤酒。”
“后来呢？”
“后来底特律的订单开始往下掉，华盛顿签了自由贸易协定，然后通用把变速箱搬去了墨西哥，仪表盘转去了安大略。”
他说起这些时十分平静，十几年过去，最激烈的愤怒早已变成一种沉默的疲惫。
陈默问道：“你觉得这里还能重新开起来吗？”
米勒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
“如果你想重新生产二十年前的零件，不能。”
“墨西哥的工厂比这里便宜，亚洲的供应商也比我们快。”
“但这里的人还会干活。”
“我们不需要施舍，我们需要的是新的齿轮。”
跟在后方的特朗布尔县官员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似是没料到这个老工会骨干会如此坦白地撕碎传统制造业重振的遮羞布。
陈默神色未变，忽然将目光投向车间的红色标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下周二，你打算投谁？”
气氛停顿了一瞬。
官员的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上前插话打圆场。
在极度政治正确的美国商界考察中，向一线工人打探选票倾向几乎等同于引火烧身。
然而，米勒甚至未曾犹豫半秒：“特朗普。”
陈默眉梢微动：“四年前呢？”
“奥巴马。”
“八年前也是？”
“对。”
陈默看向其他人。
二十多人中，超过一半举起了手。
他们曾经把选票投给民主党。
今年却准备转向一个被纽约和华盛顿视为笑话的商人。
“你真相信，一个纽约地产商能在马霍宁河畔重新点燃高炉？”陈默语气平缓。
米勒没有犹豫：“我不信。”
“每隔四年，华盛顿的大人物们都会乘着防弹大巴来这里转一圈。他们背得出特朗布尔县的失业率，算得出每一家典当行的坏账，甚至能在镜头前挤出眼泪。”
男人看向远处那些停止转动的机器。
“可闪光灯一关，他们拍拍屁股飞回华盛顿，我们依然在等死！”
“特朗普未必能把工厂搬回来，他甚至可能也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但至少，那个混蛋在电视里对着镜头开火的时候，他承认这片废墟里，还活着一群喘气的人！”
雨水敲击着破损的铁皮屋顶，车间里一时无人开口。
创生大选观察组的一名分析师站在人群后方，悄悄看向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
按照他们此前使用的模型，这些人中的大部分仍被归入民主党传统支持群体。
工会会员、产业工人，曾经两次投票给奥巴马。
教育程度、收入与居住区域都符合既有标签。
可标签无法显示，他们心中的失望已经积累到什么程度。
“主流民调访问过你吗？”分析师忍不住问道。
米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打过，两次。听出是华盛顿口音的机器录音，我直接按掉了。”
“为什么？”
“不想同那帮高高在上的寄生虫废话。”
米勒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无过滤嘴骆驼香烟，点燃，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反正在他们的眼里，我们这群投给特朗普的白人垃圾，早就该被送进历史的焚化炉了。”
分析师指尖一颤，彻底失语。
电视台统计的是愿意回答问题的人。
选举统计的，却是最终走进投票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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