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豪沉声道：
“宁州报上去的情况，是受害群众已经获救，现场处置结束。你们在此之后，仍然组织人员进入，继续破坏供物，引发冲突。”
罗天成眼神一沉。
“他们把前后换了？”
“救人的过程，被压成了几句话。后面的毁损和伤亡，却单独列了几页。”
王天豪停了一下。
“许厅看完原始录像，先问，既然人都救下来了，后头还在求救的那些人，是谁？”
“换了许厅问，他们终于开始找材料了。”
旁边的律师打开公文包。
里面的文件分了几摞，边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我们提交了原始影像、先前的协作记录，以及部分受助家庭自愿提供的情况说明。对有关你们的指控和羁押依据，也提出了书面意见。”
他取出一份文书。
“省厅复核有关情况后，作出了指定管辖决定。相关案件，由海城警方接手。”
罗天成接过来。
省厅的抬头。
文号。
落款。
那枚红章压得很实。
他看了几息。
“这才肯放？”
王天豪看着他。
“想啥呢，还没有，哪有这么容易。”
罗天成抬眼。
“决定下来了，海城这边的人也到了，宁州那边先说，承办人员不齐，得等。”
“人等到了，又说材料没整理完。”
“后来连清点物品的人，都成了不能放你们出来的理由。”
王天豪的手，缓缓收紧。
“我就在门外。”
“这边告诉我，马上。那边告诉律师，正在完善手续。”
“我等到后来，连‘马上’这两个字，都不敢听了。”
乔小满盯着他。
“就这么拖？”
“接案的同志要求把没有办完的事项逐项列出来。人身强制措施怎么处理，案卷怎么交，物品怎么清点，分别说清楚。”
律师接道。
“不能用一句手续未完，把所有事情混在一起。”
王天豪望向前排。
“然后，新的报案又来了。”
乔小满猛地坐直。
“什么报案？”
“说现场有人受伤，家属提出控告，要进一步核查你们的责任。”
“刚才还说只是手续没齐。”罗天成道。
“对。”
王天豪点头。
“等手续快齐了，事情又没查完了。”
前排的海城民警回过头。
“相关材料，我们要求一并移交。省厅已经指定管辖，补充报案和新取得的证据，由接管单位继续核查。”
他看向几人。
“至于是否继续采取强制措施，要有具体事实和证据支持。你们的释放手续，是完成审查后依法办理的。”
罗天成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
“所以，今天要是没拿到这个……”
他没说完。
王天豪却明白了。
“还得等。”
“等下一份材料，下一次核实，下一位暂时联系不上的负责人。”
“他们没说不放。”
王天豪声音很低。
“就是让你一直等。”
谢小山捧着水瓶，指尖慢慢缩了进去。
他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多人来回奔走。
只记得那扇门上的小窗。
开过几次。
每次都以为，也许这回能听见陈先生的消息。
王天豪看了少年一眼，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跟律师说过，不行就先接孩子。”
“再不行，先落实你们的伤，至少让我知道在哪儿治，治得怎么样。”
“可一直到天亮，我连这个都没能完全问清楚。”
他转头，看向罗天成。
“所以刚才看见你们出来，我才舒了一口气。”
“真的，这个比鬼都难缠。”
罗天成没有接话。
他将文书递回去。
律师点头。
“提交和接收的材料，都有留存。”
车已经驶上主路。
前面的路宽了，清晨的车流逐渐多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蒸笼掀开，白汽一下涌了出来。有人骑着电动车停下，拎走两个塑料袋。
寻常得让人恍惚。
王天豪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出去，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家老爷子和林警官的意思，都是先回海城。”
“你们先治伤。后面的事，有律师跟，有接案的人查。”
“宁州这边还得继续核实，但你们不能再留在这儿，让他们拿一张张新递进去的纸，继续压着。”
罗天成看向前方的路牌。
出城方向。
他停了两息。
“先去医院。”
王天豪没有应声。
“接陈不凡。”罗天成说。
旁边，律师翻动纸张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
乔小满却看见了。
她抬头。
“陈老大在哪家医院？”
王天豪将水瓶放回杯架。
没有放稳。
瓶底磕在边缘，响了一声。
“还在核实。”
罗天成缓缓转头。
“哪件事，还在核实？”
“他的收治地点，负责看管的人员，还有现在的情况。”
“你没见到他？”
王天豪摇头。
“律师也没见到？”
“没有。”
车里的那一点松动，忽然全没了。
乔小满盯着他。
“你们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找吗？”
“是。”
“那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家医院？”
王天豪抬起眼。
“最开始，每个人都告诉我，他在医院。”
罗天成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让人问能不能去，答复是不方便探视。”
“律师要求核实他的伤情，对面说，还不具备接受讯问的条件。”
“那时候，我们以为是不给见。”
王天豪的声音渐渐哑了。
“直到海城的人拿着正式手续，来对接他的情况。”
“才发现，没人说得清楚，他在哪儿。”
乔小满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掌心的纱布绷出新的血色。
“收治医院呢？”
律师抽出另一份材料。
“最初联系到的人员，说医疗转运由现场其他工作人员负责。”
“继续往下联系，又得到过已经转交的口头答复。”
“交给谁？”
“没有落实到明确的接收单位和经办人。”
“那就去现场问。”乔小满道。
“问了。”王天豪说。
“现场说，伤员单独安排，跟你们几个不是同一批。”
“我们找单独安排的人，对方又让问最初负责送医的人。”
他停了一下。
“电话转来转去，最后又转回去了。”
罗天成的手，从胸前慢慢放了下来。
“他们是在拖！”
王天豪没有否认。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想。”
他看着罗天成。
“可现在，连他们究竟在替谁拖，都不知道了。”
前排的海城民警正在接电话。
“我问的不是已经出所的四个人。”
“陈不凡，现场重伤，被担架抬走的那一名。”
车里没人再说话。
电话那头讲了一阵。
民警拿起笔，记了几行字。
“转交给哪个单位？”
“具体联系人呢？”
他脸色沉下来。
“请把能确认的事实书面回复。人重伤，救治情况必须尽快落实。”
电话挂断。
乔小满立刻问：
“说什么？”
民警转过头。
“对方能确认，你们四个人经过伤口处理后，办理了收押。陈不凡没有跟你们进入看守所。”
罗天成的脸色彻底冷了。
“这个我们知道。”
“我问的是，抬走他的那辆车，去了哪儿。”
民警看着他。
“他们说......”
“他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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