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些，众人都许久未再说话。
谢小山只是突然又想起了庙里的那盏灯。
好像不管在什么时候，陈不凡的声音总是那么稳。
他总觉得，像陈不凡这样的人，应该什么都不缺。
有地方去。
总有众星拱月。
“没想到陈先生......”
“他只不过是个嘴硬的小屁孩罢了。”罗天成挠了挠头，“把心封起来，嘴硬到疼死也不会说的那种。”
“自己的事，问一句挤半句。不知道的，还当他下山以后一路有人端茶递水当着大少爷呢。”
乔小满总记得陈不凡说没事。
以前听着，只觉得这人话少，命硬，像是个怪物，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地撑住。
如今再想，竟没有一句让人舒坦，全都是带血的玻璃渣。
走廊里响起脚步。
罗天成立即扭头。
脚步却没停，从门外经过，渐渐远了。
他盯着那扇铁门，过了半晌，才道：
“可他师父，到底怎么回事？”
乔小满抬起眼。
“二十年前，从火里把他抱出来。养他长大，教他本事，还把那本书留给了他。”
罗天成一件件数着。
“人死了，他守了三年孝。”
“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吧？”
“结果那座吃人的龙王像肚子里，居然供奉着他师父？”
他停了一下。
“那道黑影，还钻回去了。”
乔小满的脸色沉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去想这件事。”
罗天成看向她。
“你当我想说什么？”
乔小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晕过去前那声“师父”，两人都听见了。
那时陈不凡已经站不住，罗天成托着他的胳膊，他却还在往前走。
直到看清那尊小像。
人就那么倒了。
罗天成慢慢收紧搭在膝头的手。
“要换了小爷，拼了半条命去打怪，打到最后，扒开它的窝，里头供着我爹，我也得疯。”
“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是打怪打到最后，发现那只怪就是你爹，而且你还打不过他......”
乔小满说道。
“......”罗天成一时无语。
乔小满又想了一会：“庙里拿孩子的旧衣害孩子，拿母亲的名字骗母亲。谁说死人的脸，就不能拿来用？”
“也有可能！但是图什么呢？这可是在吃万家香火。”
罗天成声音一高，胸口骤然牵痛。
他侧过身，缓了好几口气，才重新看过来。
“但是我不信陈不凡的师父会是吃人的怪物。”
“可咱们信不信，有什么用？”
“得找出是谁干的。”
这次，乔小满没有再顶他。
她往身侧摸了一下。
空的。
装平板的包也已经被收走了。
连想把这件事记下来，都没有一支笔。
谢小山忽然抬头。
“你们还记得那个修船的老爷爷……”
两人同时看向他。
少年有些紧张，先咽了下口水。
“在许姐姐家吃饭的时候，他讲过护生龙王。”
“我记得。”乔小满道。
“大潮翻了一条船。船上有个孕妇，掉进水里了。岸上扔绳子，够不着。”
谢小山说得很慢，他尽可能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后来，有个人救了她，但是事后都找不到那个人了......”
“老爷爷说，后来大家都来供奉护生龙王......”
“可下水救人的，说的明明是个人吧？”
屋里静了。
罗天成看着他。
“你觉得，那尊小像……”
“我不知道。”
少年赶紧摇头。
“我就是想着，会不会，龙王就是那个人......”
乔小满的手，缓缓停住。
“不过这个也合理，在咱们民间，很多救过人的人也被民间百姓封神的......”
谢小山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我是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陈先生的师父？”
乔小满的话断了。
罗天成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的神情，让谢小山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说错了吗？”
没人回答。
屋顶的灯很白。
乔小满半张着嘴，望着他，像是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息，罗天成才开口。
“小山。”
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你知道老人讲的那个故事，是多少年前吗？”
谢小山怔了一下。
“几百年前……吧？啊？”
他自己先停住了。
罗天成看着他，没有再问。
少年嘴唇慢慢没了血色。
方才几件事连在一起，他只觉得自己找着了一个解释。
直到现在，才忽然看清那个解释后面，站着什么。
几百年前。
大潮。
一个下水救人的人。
二十年前。
陈家大火。
一个抱着婴儿走出来的道人。
谢小山张了张嘴。
“可……陈先生的师父……”
他没能把后半句说完。
乔小满猛地看向罗天成。
罗天成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她盯了他片刻。
“你也想到了？”
“刚才说回庙里查的时候，你就想到了？”
罗天成慢慢点了一下头。
乔小满的手指蜷了起来。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他抬眼看她。
“说陈不凡从小跟着的那个人，几百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谢小山后背紧贴着椅背。
他忽然想起，陈不凡说过，师父把他养到了十六岁。
十六年。
吃饭，睡觉。
教他认字，教他本事。
他小时候怕了、病了，都是去找那个人。
可如果那个人，从几百年前就在那里……
少年喉咙动了动。
“那……他还算是人吗？”
“别说了......”
乔小满的声音骤然响起。
谢小山一抖。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缓缓压低声音。
“现在只有一尊像。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究竟什么用途，都不知道。”
“不能只凭长得像，就说是同一个。”
罗天成垂着眼。
“我也宁愿只是像。”
乔小满没接话。
她看见过那尊小像。
眉眼。
布袋。
背后露出的半截桃木剑。
陈不凡甚至没有问一句这是谁。
他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罗天成忽然道：
“可他明明说，师父病死了。”
罗天成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要把这些早已知道的事，重新钉回原处。
“人......已经死了。”
谢小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声道：
“庙里那道黑影……最后钻进去了。”
罗天成的嘴唇停住。
一时间，谁也没再动。
门外传来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
平时听见脚步，罗天成总会立即叫人，问陈不凡怎么样了。
这一次，他竟没有回头。
乔小满慢慢抱住了受伤的胳膊。
“只能先等陈老大醒了再说。”
她忽然说。
罗天成看过来。
“师父是什么样的人，生前有什么事，陈老大比我们清楚。”
乔小满吸了一口气。
“老人要找，庙也要查。但这件事，先听他怎么说。”
罗天成沉默片刻，点头。
谢小山也应了一声。
少年盯着地面，似乎还在想什么，嘴唇动了几次，又忍住。
乔小满看见了。
“还有什么？”
谢小山抬起眼。
“陈先生认出了他的师父。”
“嗯。”
“那……”
少年声音越来越轻。
“要真是同一个人。”
“像里面的那个……认出陈先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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