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负责人刚要介绍情况，公文包已经打开，一份材料递到了两人之间。
邵文斌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里面的情况，路上听过汇报了。大家很辛苦。”
对方刚说了半句“还有几户”，他已经松开手，点向材料首页。
“这个你先对接一下。程序到位了，后面的工作才好开展。”
材料是真的。
核完，邵文斌没有进后殿。
他先问身边的人：“现场的工作记录，还在拍吧？”
得到答复，他抻了抻夹克下摆，走到供衣房门口。
“各位，占用大家两分钟。”
附近的人转过头。那位一直守着手机的父亲，也从长凳上站起来。
邵文斌侧过身，把乔小满和几名民警让进画面。
“首先，感谢陈先生和几位热心人士。他们及时发现问题，积极协助有关部门，救助了受到伤害的家长和孩子。这一点，我们会在情况汇报中充分体现。”
他说得不快，等拍摄的人调整好位置，才继续往下说。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是庙里个别临时聘用人员，利用接待、收取供物的便利，私下违规操作，欺骗家属，造成了不良影响。”
丁秀莲停下手里的针。
“临时工？哪来的临时工？”
邵文斌没有转头。
“相关人员已经控制，受影响家庭已经得到救助。现场应急处置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转入核实、善后阶段，由属地统一负责。”
“请大家有序离开，安心照顾家人。有情况，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不要聚集，也不要转发未经核实的信息。”
他朝镜头点了点头。
拍摄的人跟着放低了手机。
那位父亲立即往前走。
“撤离？怎么撤离？还没救完啊。”
邵文斌看向他，脸上仍带着听人讲话的神情。
“您是哪一户？”
男人报了编号，把手机举起来。
“我家孩子还没完全好啊。陈先生说等这一批过去，我一直在这儿等着……”
“孩子现在在哪儿？”
“医院。”
“医生在看吗？”
“在，可是——”
“那现在有所好转，说明救治有效，还没完全好，说明救治还在继续，这是好事。”
邵文斌伸手，轻轻按低他的手机。
“家长着急，我们理解。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相信专业人员。你留在这里，医院那边是不是就少一个人照顾？”
男人张了张嘴。
邵文斌已经转向随行人员。
“来，小王，把这位家长的情况记下来，重点跟进。”
拿本子的人立刻走过来。
“姓名。孩子姓名。联系电话。”
“我刚才登记过了。”
“这是后续联系用的。”
那人扶着他的胳膊，往廊柱旁让了让。
“您过来，别影响通道。”
男人被带离门口。手机里，妻子还在问：
“怎么样了？”
“是不是快好了？”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答上来。
乔小满将三份记录放到邵文斌面前。
“十八年前，七年前，上个月。同一个受益人，同一种续供方式。”
她指着记录。
“你说是临时人员私下干的，十八年的资历还算临时工啊？这么剥削人是不是辞退的时候不想给N+1?”
邵文斌低头看了两眼，向随行人员伸手。
“来，小张。收一下，列入待核材料。”
乔小满压住纸角。
“我问你，哪来的十八年的临时工？”
邵文斌这才看她。
“你这位小同志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这些材料，恰恰说明后面还有工作要做。”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到此为止？”
“小同志，你的水平有待提升。我说的是现场应急处置告一段落。”
他语气很耐心。
“后续调查没有停止。这两个概念，你要分清。”
“调查没做，就先把责任定成临时工了？”
邵文斌停了停。
“你有意见，可以提，走正规流程，找对口部门。我们现在谈的是当下的工作，一件一件处理，不要上来就给别人扣帽子。”
他将记录推回她手边。
“陈先生做了好事，大家都看见了。正因为如此，后续表述更要慎重。什么可以认定，什么还需要查，不是掌握几份材料，就能直接下结论的。”
乔小满盯着他。
“你刚才下得挺快。”
邵文斌没有再接，转向现场负责人。
“你们几个，先疏散外围群众，各组清点装备、核对材料，按原渠道归建。”
那名民警没有立即动。
“里面还有救援，值守屋也留着一个孩子。我们的人一撤——”
“我知道。”
邵文斌点头，等他停下来，才接着说。
“你们有自己的职责，不要留在这里浪费警力了。后殿的专业处置，你们能替陈先生完成吗？”
“我们至少能维持出入、照看人员。”
“所以前期支援是必要的，谁也没有否定你们。”
邵文斌把材料往他手边送了送。
“现在转入下一阶段了。你把人员清点好，不要等通知到了，再临时找人。”
民警仍没接。
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看见来电，走到廊柱旁。
“这边确实还有人没脱离危险……对，孩子在医院，但这里的东西还连着……”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最后，他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后殿。
邵文斌已经在接另一个电话。
“对，现场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陈先生的功劳，这个我们会如实写。”
“但属地已经接手，外地同志继续以协作名义参与，容易出现多头对接。家属今天听一个说法，明天听另一个，工作反而不好做。”
他听了一会儿。
“海城那边，麻烦联系她本人所在单位。把前期协助情况说明白，该感谢的感谢，结束手续也尽快办。”
乔小满按住通讯器。
“林姐。”
那边传来电话振动声。
林晚晴说：“我接一下。”
通讯没断。
乔小满听见椅子被拉开，随后是林晚晴的声音。
“属地接手，不代表救援完成。目前还有人员受威胁，关联资料也没有核完。”
对面说了很久。
林晚晴只回了一句：
“请把结束通知发我，我留档。”
邵文斌挂断电话，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水。
他拧开瓶盖，没有急着喝。
过了一阵，林晚晴重新开口。
“陈不凡。”
后殿旧水口，陈不凡一手扶灯，一手压着因果尺。
“听着。”
“跨市协作结束。人员对接、协查、后续资料调取，都停。”
陈不凡托住灯下那缕将要偏开的命息。
“许曼那边？”
“医院正常治疗。专项保护和联络人员，撤回。”
陈不凡按住手机。
“天豪。”
“我在。”
王天豪答得很快。
“我不走，许姐就在旁边。”
“陪着她。不管什么人来，先问许曼自己的意见，治疗的事，听医生的。”
“知道。原来的联络人也说，不能继续提供名单了。我让公司的人对已有资料，车我自己找，费用我出。”
他停了一下。
“陈大师，你们不用管这边，有我呢。”
陈不凡将那缕生机送过岔口。
“小满，清点我们的人。”
乔小满回过头。
外围两名支援人员已经在收装备。一人弯腰拔起照明灯的插头，廊下暗了一截。
他经过乔小满脚边，指了指封煞钉。
“这些……”
“我的。”
那人收回手，提着灯走了。
邵文斌等他们说完，将一个空箱放上桌。
“已经固定的证据，列清单移交。没有核实的物件，先保持原状，避免继续损坏。”
乔小满挡住箱口。
“还连着人的，留这里。”
“可以提出专业意见。”邵文斌说，“对应哪一件、存在什么风险，写清楚。”
“我现在就告诉你，拿走会伤人。”
“口头说，我听见了。交接总要有依据。”
他抽出一张表，连同笔放到她面前。
“你签一下，注明暂不移交。”
乔小满低头。
表上的接收单位、接收人，全空着。
只有“移交方拒绝配合”那一栏，已经打了钩。
她把表转回来。
“这也叫保持原状？”
邵文斌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先做的登记，有不同意见，可以补充嘛。”
他拿过笔，划掉那几个字，换成“移交方要求自行保管”。
“这样，总没有问题了吧？”
乔小满没有伸手。
邵文斌便将笔放在旁边，转向后殿的画面。
“陈先生，小姑娘年轻，考虑问题容易着急。你应该明白，我们也是替你把程序补完整。东西都在你手里，后面少一件、坏一件，谁也说不清，对你反而不利。”
陈不凡没看表。
灯下那缕命息到了转弯处，几次没能过去。他将黄符送近一寸，稳住它。
“你们接手，谁来救？”
“救治由医院负责，后续——”
“水底下这些，谁接？”
陈不凡抬起眼。
“叫他过来。我把现在做到哪一步，告诉他。”
邵文斌没有回答。
供衣房里，随行人员望向现场负责人。
负责人站在桌边，也没说话。
陈不凡等了几秒。
“做不了的事，就不要来出风头。”
邵文斌将瓶盖慢慢拧紧。
“陈先生，你这句话就不客观了。医院在救治，属地在跟进，不能因为工作方式与你的设想不一致，就说没有人负责。”
“人可以先撤。东西不能动。”
陈不凡重新看向灯。
“这一批，我救完。”
邵文斌看着画面，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的意见，我记下了。”
他示意随行人员打开工作记录。
“也请记清楚：已告知现场协作结束，已建议停止未经核定的进一步处置。陈先生基于个人专业判断，决定继续。”
乔小满猛地抬眼。
“是你把人全撤了。”
“人员归建有正式安排。”邵文斌看着她，“这个不用你替他们操心。”
他又对陈不凡说：
“你愿意继续帮助家属，我们尊重。但后续行为，就不能再以官方协作的名义开展了。”
陈不凡将因果尺向下压稳。
“你既然记，就记全。”
“谁要求撤人，撤了哪些岗位，什么时候撤的。”
邵文斌没有去碰记录本。
“工作安排都有留痕，这一点，你放心。”
他说完，将那张保管表重新放到空箱旁。
“我们没有要求你放弃救助。”
“只是把责任向你说明白。”
“如果出了事，责任......恐怕需要你自己承担。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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