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掌中的命钱，骤然飞出。
铜光贴着池底掠过，钉在那根重新爬向【青州】的灰线上。
线身向下一沉。
陈不凡已经到了陆长生面前。
尺首直斩咽喉！
陆长生抬手封挡，指尖才碰到尺侧，身后便传来一声锐响。
封煞钉穿过水雾，直取他肩后。
乔小满和罗天成这时也已经齐齐聚了过来。
乔小满踩着翻起的断墙跃下，朱砂线拖在手中，另一端已经绕过陆长生脚边的旧阵口。
她没有等陈不凡再叫。
“姓罗的，左边！”
罗天成从侧面抢进。
定山盘扣回腰侧，他从自己的符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拇指抹过黄符，将铜钱一枚枚压进折起的符纸。
脚下没停。
抬手一扬，两道黄符贴着碎石飞出，分落陆长生侧后。
铜钱撞地。
叮！
符纸骤然绷直，封住了退路。
最后一枚铜钱，被罗天成扣在指间。
他一步贴近陆长生，左手展开黄符，右手两指夹钱，猛地按上符胆。
“借过。”
黄符迎面拍向陆长生肋下！
前方，陈不凡的尺已经落下。
后方，乔小满掷出的封煞钉破开水雾。
脚下那条准备转果的新线，又被命钱压住。
陆长生忽然偏头，右掌横切尺背，左臂沉下，挡住罗天成拍来的黄符。
符纸贴上袖口。
里面的铜钱，却没有被挡住。
罗天成两指一弹。
嗡！
铜钱透过符光，隔着陆长生的手臂，重重撞向肋下。
陆长生肩背一偏。
身后那枚封煞钉，恰在此时钉进左肩。
乔小满双手收线！
陆长生被扯得转过半边身体。
陈不凡眼底的血色一闪。
尺锋随势横转，擦过颈侧，带起一蓬血。
罗天成没有撤。
他右手翻出第二张黄符，照着尚在陆长生肋下震颤的铜钱，猛地压了上去！
“落！”
两道符光一前一后合拢。
砰！
陆长生整个人横移出去，后背撞上残存的池壁。
石面从背后裂到脚下。
碎块还没落地，罗天成先前布在侧后的两枚铜钱便同时跳起。
黄符随钱翻转。
一张封左，一张截右，将那道被撞散的灰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三人没有停。
乔小满滚过碎石，朱砂线绕腕一圈，将陆长生的左肩死死牵住。
罗天成两指竖在胸前，盯住三张符之间的空隙，脚下横移，跟着封住侧路。
陈不凡踏碎面前翻起的石板，第二尺已经压向陆长生心口！
这次，颈侧的伤没有立即消失。
血沿衣领往下淌。
陆长生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贴在肋下的铜钱。
“罗家的符。”
他轻轻点头。
“用得不错。”
“可惜比起令尊，还是差了一点。”
随后，缓缓吸了一口气。
广场上的风，停了。
乔小满脸颊边被吹起的碎发垂落下来。
脚边的砂砾却开始滚动。
全部朝着陆长生。
罗天成面前，两张原本绷得笔直的黄符，忽然向内弯了一下。
铜钱还钉在原处。
符纸下面，却有一股更厚重的力量，正在一点点鼓起。
罗天成听到陆长生这么说，愣了一下。
旋即立刻翻手，想将符钱撤回。
却已经迟了。
贴在陆长生肋下的那张黄符，从符胆处鼓出一个圆包。
铜钱在里面。
先是朝外顶出半寸。
紧接着，连钱带符，被猛地弹了回来！
罗天成两指一并，另一张黄符迎面展开。
砰！
铜钱撞上新符，震得他整条手臂向后一折。符纸顷刻焦黑，铜钱边缘擦过指节，带出一道血口。
两侧封路的黄符，也在同一瞬间崩开。
“快散开！”
罗天成厉喝，挥手将剩下两枚铜钱引向空处。
其中一枚擦着乔小满身侧飞来。
他抢前半步，一把将她推开。
铜钱撞穿身后的薄铁板。
留下一个透亮的圆孔。
陆长生抬起了头。
脸上方才被逼出的苍白，已经退了。
颈侧的血口缓缓收拢，一抹鲜活的红润从面颊下透出来。
他没有再看罗天成烧焦的符。
只望着陈不凡劈来的尺首，微笑着抬起手。
一掌，迎了上去。
轰！
陈不凡双脚离地，被迎面涌来的力道掀出数米。
他落地时拧转腰背，尺首反手插进石缝，拖出一串刺目的金光，硬将身体停住。
右臂却仍在发麻。
刚才那一掌，重得与前面判若两人。
罗天成退得更远。
鞋跟撞上断砖，他险些仰倒，左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体。
掌心下，地气正在流动。
不是只在广场里。
远处的街道，地下的旧路，连接学院与恒泰的残阵……
一股接着一股，正沿着那些尚未断尽的联系，朝此处汇来。
陆长生站在碎墙中间。
身上沾着血。
脸色却越来越好。
他抬手，拔出肩后的封煞钉。
钉尖带着一小块被血浸透的衣料。
“配合得很好。”
他看了看钉，又看向乔小满。
“姑娘的手，也比方才稳了。”
两指松开。
封煞钉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乔小满盯着他肩头。
那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你个老不死的……”
她把断掉的朱砂线扯回掌心。
“吃了这么多人！”
“说话再怎么礼貌，都掩盖不了那股恶臭！”
陆长生微笑，也不恼火。
“有客人在，总要讲些礼数。”
他向前走来。
第一步落下，周围的细砂向两边推开。
第二步，残存的积水沿着鞋边往外退。
陈不凡抬起头。
《天命录》里的城市命景正在暗下去。
灰线尚未将【青州】彻底接成命壳，另一股更深、更重的力量，却已经从地底不断注入陆长生脚下。
他吸收白庭生，拿到了旧执钉人的命痕。
现在，他正在借这张铺了二十年的旧网，抽取青州地气。
命壳还没有做完。
这座城的力量，却先被他抓进了手里。
“陈不凡。”
罗天成勉强撑起身体。
“别让他站在那儿。”
“整座城的地气，现在都在往他身上灌！”
陈不凡已经拔出尺首。
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陆长生走了过去。
掌心血肉模糊，尺柄几乎与碎裂的纱布黏在一起。他将手指一根根扣紧，最后，拇指压住【因】字。
“那就把他从根上拔起来。”
陆长生停步。
陈不凡骤然俯身，尺首横扫脚下！
金光掠过石面，直切那些涌向陆长生足底的旧命痕。
同一时刻，乔小满从右侧甩出两枚封煞钉，钉住灰气最浓的两个阵口。
罗天成没有再去调动远处地势。
他跟着尺光抢入，以身体挡住陆长生后退的方向，双掌直取腰背。
三人再次合围。
这一回，要把他与脚下的力量分开！
陆长生垂眼看了看那道尺光。
“诸位。”
他轻声道。
“站得太近了。”
“容易躲不开我的攻击。”
左手抬起。
五指骤然张开。
三股劲力同时撞在他身前，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落进血肉。
陈不凡只觉得尺锋砍进了一层极厚的气壁。
往前半寸，便有更多地气从下面补上来。
罗天成的双掌也是如此。
近在咫尺。
却再推不进分毫。
乔小满钉进阵口的两枚封煞钉，开始一点点向外退出。
钉尖刮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陆长生的手，缓缓收拢。
“退！”
陈不凡厉喝。
迟了半瞬。
陆长生掌心向外一翻。
整层气壁，轰然推开！
陈不凡被推得倒滑出去，双臂交叠护住胸口，仍被震得喉间一甜。
罗天成撞上半截石栏，石栏断了，人也翻进碎砖里。
乔小满离得最远，立刻向下扑倒。
飞退的封煞钉擦着头顶掠过，带断几根发丝，深深钉进身后的钢架。
她还没爬起来，陆长生已经转过身。
一掌，朝罗天成落下。
陈不凡猛地踏住断砖，转身冲回。
尺首横截。
掌风撞在尺上，带着他一起砸向地面。
轰！
两人落脚处的石层向下塌陷。
陈不凡半跪在裂坑边缘，右手握尺，左掌抵住尺背。
陆长生的掌，就压在上面。
只隔着这半把尺。
下方，罗天成一条腿还压在碎石里。
“陈先生。”
陆长生俯视着他，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劝慰。
“您身上的伤，已经不少了。”
陈不凡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血从齿间渗出来。
“那你就……”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狠意。
“再往下试试！”
尺首上的【因】字骤然亮起。
沿着陆长生掌根，一道清晰的命痕被照了出来。
陈不凡将尺身一拧。
陆长生掌心顿时裂开。
他撤掌半寸。
陈不凡借着这半寸空隙，一脚踹开压住罗天成的碎石，反手将人拽了出去。
下一瞬，掌风落地。
原先那个位置，直接塌成了深坑。
乔小满扑过来，接住罗天成。
陈不凡挡在两人前面，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陆长生掌心。
伤口还在。
却挡不住越来越多的地气涌进去。
陆长生用另一只手轻轻合住掌心。
再松开时，血已经止了。
面颊上的红润，比刚才又深了一分。
他甚至闭了闭眼，像是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中。
广场外围，忽然响起一声低喝。
“离他三丈！”
几张黄符掠过众人头顶，钉进陆长生前方地面。
符光连成一线。
涌向他脚底的灰气，被短暂截开。
青阳老道从东侧通道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队赶到现场的玄门弟子。
有人袖口系着护腕，有人背着符袋，手中的法剑还没来得及完全拔出，便已经散向两侧。
青阳走在最前。
胸前、袖口，都是张守元的血。
他没有换衣服。
也没有擦。
陆长生看见他，微微颔首。
“道长回来的这么快，是想和张道长同行吗？”
青阳眉头一皱，并不多说。
他抬起双手，将几张黄符一一夹进指间。
左手有些僵。
是先前替张守元挡下灰索时留下的伤。
他用右手捏住左手指节，往回正了一下。
轻微的一声。
身后的年轻弟子眼皮跳了跳。
青阳这才开口。
“后面的人，带伤者退开。”
“能动的，跟我封他脚下。”
两侧弟子同时落位。
符纸贴地，法剑压住符角，沿陆长生站立之处，撑起一道向内收拢的光。
他们没有去截整座城市的地气。
只截最后涌入这个人脚下的那一段。
青阳老道踏进阵中。
双掌一推。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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