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区域。
无人机起降台。
数百架无人机已经整齐排列在地面。
红色定位灯一明一灭，像一片趴在地上的眼睛。
技术人员正在进行升空校准。
随着指令下达。
嗡——
三百架无人机同时离地。
升起五米。
开始按照预设航线进行基础走位。
第一组编队向左展开。
陈不凡脚下忽然掠过一股凉意。
那股凉意来自地砖下面，贴着青州地脉向左流动。
第二组编队向右变换，地下那股气也随之折返。
第三次变阵，所有无人机向中央聚拢。
脚下的地气骤然下沉，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整座广场往地下压了一寸。
抬头。
三百架无人机正在众人上方组成一颗心。
红色灯光闪烁。
看上去喜庆又温暖。
“把完整飞行轨迹调出来。”
林晚晴看了一眼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一愣。
“现在只是基础走位。”
“要整场的。”
对方只好打开后台。
十八分钟表演流程迅速加载。
爱心。
白鸽。
相握的双手。
青州城市轮廓。
所有图案单独看都没有问题。
“全部叠加。”
技术人员照做。
一条条飞行轨迹留在屏幕上。
图案越来越乱。
等最后一组轨迹重合，原本象征公益与祝福的画面全部消失。
屏幕上只剩一幅倒悬的周天星图。
二十八宿逆列。
北斗倒转。
斗口朝下。
正对人民广场中心。
项目负责人喉结动了一下。
“表演主题是青州之心。”
“最后呈现出来的，确实是一颗心。”
“那是给人看的。”
陈不凡走到广场中央。
鞋底轻轻碾过地砖。
地下那股地气正沿着倒悬星图的轨迹，一层层向这里汇聚。
他抬头看向漫天红光。
“给地看的。”
“是天门。”
乔小满也仰起脸。
“天门倒过来会怎么样？”
陈不凡抬手。
指了指天空。
随后。
指尖向下一压。
“天势下灌。”
话音落下。
三百架无人机同时变位。
轰——！
广场地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力量。
千灯在地面点火。
无人机在天上布星。
天势向下。
地火向上。
三天后站在广场上的数万人。
刚好会被夹在中间。
陈不凡没有停留。
径直走向最后一个区域。
地下商业街入口。
这片地下商业街已经封闭多年。
本次焕新盛典，它将和人民广场一起重新开放。
入口处的旧卷帘门已经拆除。
两条自动扶梯通往下方。
墙上的崭新灯牌写着四个字。
【旧城新生】
越靠近入口，温度越低。
外面明明已经天亮。
扶梯下方却黑得像深夜，一股冷风从地下吹上来。
风里。
夹着极淡的墨香。
和白庭生空墓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不凡停在扶梯前。
罗天成把刚刚拿到手的现场总平面图铺在入口护栏上。
六个活动区域之间。
看似彼此独立。
可供电线。
音频线。
数据线。
灯光控制线。
无人机定位基站。
最后全都接入地下商业街的智慧中控机房。
而那座机房的位置就在喷泉正下方。
陈不凡手指依次点过六处。
“合唱台聚声。”
“募捐区聚愿。”
“祈福墙聚念。”
“非遗灯市点阵火。”
“无人机布天象。”
最后。
手指落在地下商业街入口。
“这里。”
“开下口。”
六个活动区，不是六项庆典流程。
是六道阵门。
就在这时。
地下突然传出一道女人的声音。
“顾文秀。”
众人同时安静。
声音来自扶梯下方。
很轻。
没有感情。
像某种系统播报。
“母亲。”
“已故。”
现场负责人的脸刷地白了。
这正是刚才那名女志愿者填入祈福系统的信息。
紧接着。
第二个名字响起。
越来越多的姓名从地下传来。
无数声音在黑暗中重叠。
现场负责人慌忙看向旁边的电工。
“谁开的广播？”
电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地下线路还没接。”
“广播没有电。”
陈不凡站在扶梯口，衣角被地下涌出的冷风吹起。
“上面的人填名。”
他看着下方。
“下面的东西。”
“在点卯。”
滋——
入口上方的灯牌闪烁了一下。
【旧城新生】
四个字同时熄灭。
地下的报名字声也戛然而止。
广场重新恢复喧闹。
林晚晴翻看手里一路记录下来的资料。
合唱队是真的想做公益。
捐款是真的会进入救助账户。
非遗老师傅是真的想把手艺传给孩子。
点灯的人也是真的在牵挂亲友。
没有骗子，也没有恶徒。
甚至找不到一个心怀恶意的参与者。
“现场这些人都没问题。”
她说道。
“正因为没问题。”
陈不凡看向仍在忙碌的广场。
工人正在搭舞台。
每个人都在做好事。
“善款会真的救人。”
“歌会真的唱。”
“灯也会真的为亲人亮起。”
陈不凡声音很平。
“善事是真的。”
“善念才是真的。”
“假的慈善，喂不活这么大的阵。”
乔小满看向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也就是说。”
“全城越做好事。”
“这座阵开得越快？”
“对。”
“那怎么办？”
“总不能让所有人从今天开始都别做好事吧？”
陈不凡收回目光。
“善不用停。”
“该停的。”
“是偷善开阵的人。”
就在这时。
祈福灯墙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负责系统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
“后台数据爆了！”
“全市政务号、公益平台和公共屏刚刚同步推送了点灯活动。”
“访问量正在暴涨！”
林晚晴快步走回操作台。
短短几分钟。
后台数据已经完全变了。
【参与人数：112685】
刷新。
【136921】
再次刷新。
【178330】
页面上的数字跳动越来越快。
每一秒。
都有几百个人点开祈福页面。
输入自己最牵挂的名字。
选择关系。
确认生死。
点击点亮。
灯墙上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
最初只是几十盏。
很快变成几百盏。
几千盏。
大片暖黄色灯光沿着墙面向两侧蔓延。
像一场盛大的善意。
正在照亮青州。
可众人脚下。
那阵没有接电的地下广播再次响起。
几十万道声音挤在一起。
化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
活着……死了……活着……死了……
陈不凡腰间猛地一震。
哗啦啦——！
《天命录》自行飞出。
书页在半空疯狂翻动。
最后停在人民广场的命景上。
原本连接整座青州的灰色细线。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学校。
医院。
小区。
商场。
养老院。
一栋栋建筑。
一个个家庭。
每有一人完成点灯。
便有一道极细的命线穿过城市。
接入人民广场地下。
几千道。
几万道。
密密麻麻。
宛如一张正在覆盖全城的网。
突然。
其中一道命线颜色变深。
线身迅速变粗。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一道接着一道。
后台参与人数仍在疯涨。
二十万。
二十五万。
三十万。
可《天命录》上。
明显更粗的命线却不再变多。
乔小满数了一遍。
“陈老大，为什么偏偏是一百零八道？”
下一秒。
书页上的一百零八道粗线同时向下一沉。
穿过地砖，穿过地下商业街。
扎向人民广场更深处。
林晚晴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嘉城现场管控组。
她刚接通。
电话里便传来值守警员急促的声音。
“林队。”
“白庭生墓里的那张遗照，出问题了。”
林晚晴神情一沉。
“什么问题？”
电话那边停顿了两秒。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照片里的人……”
“老了。”
林晚晴打开免提。
“说清楚。”
“你们离开前，让我们封锁墓地，对墓穴里的东西原地留证。”
“那张遗照我们一直没动。”
“警戒线没人进入，两台执法记录仪也全程对着墓口。”
值守警员声音有些发紧。
“刚发现遗照的时候，照片里的白庭生最多三四十岁。”
“可现在……”
“至少七八十。”
林晚晴立刻道：
“开视频。”
视频请求很快接入。
画面晃动几下。
白庭生那座破开的空墓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天已经亮了。
墓穴四周拉着警戒线。
两名警员站在外面。
没有任何人靠近。
白庭生的遗照依旧立在墓穴最深处。
黑色木框。
泛黄相纸。
照片里的男人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第一次发现时，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而现在照片里的白庭生已经满头灰发。
眼窝深陷。
脸颊下垂。
一道道皱纹从眼角一直爬到耳根。
搭在木椅扶手上的右手。
布满褐色老人斑。
皮肤薄得几乎能看清下面的血管。
像一个已经活到八十岁的老人。
乔小满盯着画面。
“照片被人换了？”
“没有。”
值守警员立刻把镜头贴近。
“木框右下角有一道裂纹。”
“相纸左侧有泥点。”
“位置和你们走前拍下的一模一样。”
“封控录像也确认，没有人碰过。”
林晚晴调出昨夜上传的原始照片。
一张旧图。
一段实时视频。
并排放在屏幕上。
相框。
木椅。
衣服。
相纸上的污痕。
全部吻合。
唯一不同的。
只有照片里的白庭生。
昨夜。
三十多岁。
现在。
七八十岁。
林晚晴问：
“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你们走后不久。”
“固定机位拍到了全过程。”
“视频已经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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