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伟他爸被推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忽然伸手按住了轮椅的扶手，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等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他偏过头看着杨兵，“杨兄弟，看病得花多少钱？”
杨兵没接话。
“我跟你说实话，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要是花钱，就算了，别白费功夫。”
赵伟站在旁边，手攥着轮椅的把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伟他妈的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出声，只是把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杨兵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跟男人平视。
“老赵，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男人的嘴张了一下。
“我说了不花你的钱，就不花你的钱，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老老实实让大夫看。”
男人最后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汪靖已经在诊室里铺好了检查床，他和杨兵一起把赵伟他爸从轮椅上抬到床上，让他平躺。
“把上衣脱了。”
赵伟他妈帮着解开男人的棉袄扣子，露出里面一件秋衣。
汪靖把秋衣撩上去，手指沿着脊柱从上往下摸，摸到腰椎第三四节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儿疼不疼？”
“有点……说不上来，有时候疼，有时候没感觉。”
汪靖又往下按了几个点位，一直按到骶骨。男人的双腿纹丝不动，脚趾头也没有任何反应。
“翻个身。”
赵伟他妈和汪靖一起把男人翻成俯卧，汪靖沿着后腰的肌肉群摸了一遍，又在几个位置用力按压，观察男人的反应。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X光机前面。
“拍个片子。”
X光机启动的声音在诊室里嗡嗡响了起来。赵伟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被杨雯拉到一边。
“别挡着，在外头等。”
赵伟不情愿地退到候诊区，坐在长条木椅上，两只手搅在一起，膝盖止不住地抖。
杨雯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
诊室里，汪靖把X光片夹在观片灯上，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杨兵靠在墙边，没催他。
汪靖的手指点在片子上某个位置，嘴唇抿了一下，又移到另一个位置。
他把片子取下来，换了个角度重新夹上去，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杨兵。
“兵哥，出来说。”
两个人走到药房隔壁的消毒间，汪靖把门带上。
“腰三腰四之间有压迫，椎间盘突出得厉害，但脊髓没有完全断裂，从片子上看，神经受压严重，但不是不可逆的那种损伤。”
杨兵看着他。
“能治？”
“有机会，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营养不良、贫血、肌肉严重萎缩，免疫力也低得吓人。这种状态别说做手术，上了手术台麻醉都扛不住。”
他伸手比了个时间段。
“得先调理，至少三个月。把身体底子养上来，各项指标达标了，才能考虑手术。”
杨兵点了下头。
“手术你能做？”
“手术本身，我能做。脊柱减压术我在人民医院跟着科主任做过十几台，流程我熟，但诊所的条件……终究不是大医院。这种手术需要全麻、需要术中监护设备、需要无菌层流手术室，咱们这儿达不到。”
他看着杨兵，语气很认真。
“兵哥，我想联系院长，借用一下人民医院的手术室。上回开业那天院长来过，走之前我跟她说过，外科急诊、会诊，只要她开口我随叫随到。现在反过来，我借她的场地用一次，应该不会被拒绝。”
杨兵靠在消毒柜上，手臂抱在胸前，“你去联系，时间定下来了告诉我。”
“行，我先给老赵开一套调理方案，中药加营养补充，三个月后复查，指标够了就安排手术。”
“定了。”
杨兵推开消毒间的门，走回前厅。
赵伟他妈站在候诊区，手绞着那条毛巾，脸上的表情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像是不敢问又忍不住不问。
赵伟坐在木椅上，那杯热水还攥在手里，一口没动。
杨兵在他们面前站定。
“老赵的腿有救。”
赵伟他妈的手停住了，毛巾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而是声音颤抖的开口询问，“你……你说什么？”
“他的脊髓没有完全断，神经还有恢复的可能，现在身体太差，得先调理三个月，等指标上来了，我妹夫给他做手术。”
赵伟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水泼了一片。
他站起来，嘴巴张着，眼泪往下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伟他妈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杨兵面前。
这回杨兵没来得及扶，她跪得太快，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是碎的。
“杨兄弟……杨兄弟，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抖得说不成句。
“三年了……三年了，我带着伟子，拖着他爸，到处求人，没人管我们……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杨兵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大姐，起来。”
她站不稳，杨兵扶着她坐到木椅上。她攥着杨兵的袖子不松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伟也跑过来，跪在杨兵面前。
“叔……”
杨兵一把把他拽起来。
“别跪，我就是想帮帮忙，你们不用这样。”
他松开赵伟的胳膊，从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木椅的扶手上。
信封没封口，能看见里面厚厚一沓钱。
“这里面一万块。”
杨兵把信封往赵伟他妈手边推了推，“老赵调理身体的药费、伟子上学的学杂费、家里的日常开销，都从这里面出。”
赵伟他妈的嘴张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这……这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钱不够了再跟我说。”
他低头看了赵伟一眼。
“明天，去学校报到。”
赵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使劲点了下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叔，我一定好好念书。”
“不是给我念的，是给你自己念的。”杨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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