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拿起其中两张票据，一张搁在崔旺左手边，一张搁在右手边，“这两张票据，一张是腊月初八开的，一张是腊月十二开的。供货商都是同一家，东升机械配件厂。采购的东西也一样，都是钢材。”
“但是腊月初八那张，每吨钢材报价八百五。腊月十二那张，报价涨到了一千二。四天时间，涨了四成半。”
崔旺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市场价格有波动，”
“市场价格有波动，我信，但四天涨四成半，这不是波动，这是坐飞机。”
他把两张票据往崔旺面前一推，“你审核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
崔旺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我……当时可能疏忽了……”
“疏忽？你刚才不是说审得很仔细吗？”
孙志强的脸色变了，他走过来，拿起那两张票据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崔旺。
“老崔，这事你怎么解释？”
崔旺的嘴张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孙总，可能是我当时太忙了，没注意到，”
“太忙了？财务部主任的职责就是审核账目，你跟我说太忙了没注意到？”
崔旺不说话了。
杨兵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崔旺，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聂文涛经手的那些有问题的票据，你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半个月前，腊月十八。”
“查了多久？”
“三天。”
“三天时间，你从前三个月的账目里，精准地查出了十几笔有问题的票据，加起来差额快两万块。”
他看着崔旺。
“崔主任，你这效率，可真高。”
崔旺的脸色白了。
“我……我只是尽职尽责，”
“尽职尽责？那我问你，这些有问题的票据，为什么全是聂文涛经手的？”
崔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因为……因为他负责的那部分账目确实有问题……”
“那小王和小李负责的账目呢？他们俩经手的票据，你查过没有？”
崔旺愣了。
“我……”
“你没查，你只查了聂文涛经手的那部分，其他人的一笔都没动。”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崔旺脸上。
“三天时间，只查一个人，还能查得这么精准。崔主任，你要么是神仙，要么……”
他没说完。
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孙志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走到崔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老崔，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崔旺的额头上汗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
杨兵没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孙志强，这些报表确实做得没问题。”
“账目清晰，流程规范，审核签字一样不落。从账面上看，挑不出毛病。”
“但这么大的漏洞，之前没有人发觉吗？”
孙志强的脸色变了几变，拿起那两张票据又看了一遍。
“老崔，这些账你都审过，按理说，这么大的价格波动，不可能看不出来。”
崔旺的额头上汗珠滚得更急了，他半天憋出一句：“孙总，当时账目太多，我可能一时疏忽，”
“疏忽？你做了十几年财务，跟我说疏忽？”
杨兵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账本和票据，最后落在崔旺脸上。
“崔主任，这些报表做得确实漂亮，账目清晰，流程规范，审核签字一样不落。从账面上看，挑不出毛病。”
崔旺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孙志强，我想看看崔旺上任之前的那些报表。”
“崔旺是什么时候接手财务部主任的？”杨兵看着他。
“去年八月，之前的财务主任姓梁，老梁退休以后，老崔接的手。”
“那老梁手里的报表还在吗？”
孙志强点了下头，转身从办公室角落的档案柜里翻出几本账册，搁在杨兵面前。
杨兵翻开其中一本，从去年三月开始看。
账目做得没现在这么工整，字迹也不一样，但每一笔支出的审核流程都很清楚。
他翻了十几页，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
“孙志强，你看这笔。”
孙志强凑过去。
“去年五月，从东升机械配件厂采购钢材，每吨报价七百八，这个价格比你现在的账本上便宜了四成。”
孙志强的脸色变了，杨兵又翻了几页，停在另一笔账目上。
“去年七月，同样是东升机械配件厂，每吨报价八百，市场价格确实会波动，但不是这么波动的。从七百八涨到八百，合理。从八百涨到一千二，不合理。”
他把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桌上，一本是老梁做的，一本是崔旺做的。
“对比一下，你就能看出来，崔旺接手以后，所有采购款的报价都比之前高了两到三成。有的甚至高了一半。”
孙志强的手攥紧了。
杨兵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崔旺面前，“崔主任，这些报表都在这里，我看了一遍，确实没被改过，但我觉得，真正的原始报表，应该在你手里。”
崔旺的脸色瞬间白了，“你说什么……”
“你接手财务部主任以后，把老梁留下来的那些原始报表拿走了，然后重新做了一套账，把采购价、维修费、运费全部抬高，差价落进自己兜里。做完了以后，把原始报表藏起来，对外只拿这套新账示人。”
“孙志强看到的账目没问题，是因为他看到的本来就是你做出来的假账。真正的原始报表，你藏在家里，还没来得及销毁。”
崔旺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蹦出来。
孙志强的目光在杨兵和崔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转身对门口的助理喊了一嗓子。
“小张！”
助理推门进来。
“带两个人，去老崔家里，把他书房里的东西全搜一遍，重点找账本、票据、报表，一张纸都别放过。”
助理看了看崔旺，又看了看孙志强。
“愣着干什么？去！”
助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崔旺站在原地，整个人肩膀塌下去，脸色灰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孙志强没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屋子里的所有人，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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