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强是傍晚到的。
带着杨志，爷俩进院门的时候满头汗。
杨志把车子支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抹了把脸，先朝杨兵喊了声兵子，杨国强没吭声，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圈。
“人呢？”
“厢房里。”杨兵坐在石桌边上，朝东边努了努嘴。
杨国强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急着过去，他走到杨兵跟前，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
“兵子，你真把老四接回来了？”
“不然呢？”
杨国强的嘴巴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半截。
“说句不好听的，我原本以为你不会管他。”
杨兵抬了下眼皮。
杨国强的脸上浮了层红，“当年他干的那些事，别说你爸了，连我都看不下去。你能把他接回来……”
他顿了顿，“你比你大伯有出息。”
杨兵把茶杯搁下来，站起身。
“大伯，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四叔。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这种时候不管他，我爸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也过不去。”
杨国强点头后，转身朝厢房走去。
杨志跟在后面，经过杨兵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一下拍得挺重。
厢房门推开的时候，刘婶正在给杨有志喂药。
杨有志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一只手端着搪瓷杯，另一只手搭在被面上，青筋顺着骨节蔓出来。
他听见动静，眼珠子转过来，看见杨国强的脸，“大哥……”
杨国强走到床前，在凳子上坐下来，他盯着杨有志那张瘦脱了形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杨志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杨有志身上，眉头紧紧皱着。
他上回见四叔，还是去年过年在老家，那时候人虽然瘦了些，但还能端着酒碗跟人划拳，眼前这副模样，他差点没认出来。
杨国强伸出手，在杨有志的胳膊上拍了两下，力道很轻。
“到了这儿就好好养着，其他的事别想了。”
杨有志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完整的话。
李秀梅端了碗炖好的山药排骨汤进来，搁在矮柜上。
“有志，喝两口汤。”
杨有志接过碗，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
汤艰难地咽下去。
第二口还没送到嘴边，整个人就开始干呕，碗差点没端住。
刘婶眼疾手快接了碗，拿毛巾给他擦嘴角。
杨有志的脑袋垂下去，胸腔起伏了好一阵。
“吃不进去……”他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李秀梅站在旁边，没吭声。
杨兵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转身出了厢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杨兵把杨有志抱上了车后座，一百来斤的骨架子，现在怕是连八十斤都不到，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
老周开车，一路走大道，直奔朝阳那边的大医院。
挂号、抽血、拍片子、做检查。
杨有志被折腾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诊室里，一个中年大夫把片子夹在灯箱上，对着看了半分钟，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杨兵，又看了看轮椅上的杨有志，摘下眼镜擦了擦。
“家属？”
“我是他侄子。”
大夫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放进纸袋里，“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向周围组织扩散了，坦白讲，拖得太久了。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肝功能损伤严重，营养跟不上，免疫力几乎为零。”
杨兵没动。
“手术的窗口期已经过了。现在能做的就是保守治疗，控制疼痛，维持基本的生活质量。”
大夫停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情况，乐观估计，不到一年。”
轮椅上的杨有志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动不动，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像是早就知道会听到这样的话。
杨兵站起来。
“大夫，麻烦您开点滋补的方子。”
大夫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回去的路上，杨有志坐在后座上一直没说话。
杨兵也没开口，到了四合院门口，杨兵把杨有志扶进厢房。
杨国富在堂屋里等着。
杨兵关上厢房的门，走到堂屋，在杨国富对面坐下来。
“怎么说的？”杨国富的声音很平。
“不到一年。”
杨国富的手搁在桌面上，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行，那就让他好好过这一年。”
他走到窗口，背对着杨兵。
“等他身子骨缓一缓，我带他出去走走，他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临了，总得看看外头的世界。”
杨兵看着父亲的背影。
“好。”
下午，杨兵没在家闲着。
他先去了一趟医院，找之前那个大夫，开了两周的滋补汤药。
药材不算稀罕，黄芪、当归、枸杞、白术，都是养气补血的路子。
从医院出来，他骑车回到四合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一本笔记。
那是他从钱老那里获取的一本古方药膳册子，手抄的，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食补方子，他之前翻过几遍，记了个大概。
杨兵对着册子，挑了七八个适合肝病患者的药膳方子，用钢笔工工整整抄在一张信纸上，每个方子后面标注了食材用量、熬煮时间和服用禁忌。
写完了，吹干墨迹，拿到厨房递给李秀梅。
“妈，以后照这上面的方子给四叔做饭。”
李秀梅接过来看了看，翻了两页，抬起头。
“这哪来的？”
“之前认识一个老中医，跟他讨了几个方子，都是食补的，没有猛药，慢慢养。”
李秀梅又看了两眼，把信纸叠好揣进围裙兜里。
“我明天就按这个做。”
从厨房出来，杨兵骑车去了赵铁柱那儿。
赵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一斧头下去，木墩子齐齐裂成两半。
“兵哥！”
杨兵没进屋，站在院门口就说了。
“帮我收一株人参。年份越老越好，价钱不是问题。”
赵铁柱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剁，抹了把汗，“参？什么级别的？”
“能吊命的那种。”
赵铁柱的表情认真了，“兵哥，好参不好找。真正上了年份的老山参，有价无市。我把消息放出去，但不一定能快。”
“尽快。”杨兵扔下两个字，骑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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