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看了他一眼。
“您那是当兵打出来的底子，能跟我比吗？”
杨国富不乐意了，“那你就不能锻炼锻炼？以后抽空跟我一块儿练。每天早上跑两圈，举两下石锁，用不了三个月，保准你精神头就上来了。”
杨兵往院门口走，头也不回，“爸，放弃吧。”
杨国富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什么叫放弃？你才多大，就这副德行，”
“我不适合锻炼，命是留着享福的，不是拿来折腾的。”
到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开会！
会议室在二楼东头，杨兵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长条桌两边排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摆着搪瓷缸子和笔记本。
何书记坐在最前头，面前摊着一沓材料，眼镜架在鼻梁上，正翻着稿子。
杨兵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何书记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
“人齐了？齐了就开始。”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主要讲三件事。第一，思想建设。第二，组织纪律。第三，下一阶段的工作部署。”
杨兵的手掌搁在搪瓷缸子上，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何书记翻开稿子，开始讲。
“同志们，咱们厂子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产量上去了，效益也上去了。但是，思想不能松！越是形势好的时候，越容易出问题。”
杨兵的眼皮沉了一下。
何书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段接一段，从思想觉悟讲到组织建设，从组织建设讲到干部作风，中间穿插了三个典型案例、两段文件原文、一个反面教材。
杨兵偷偷看了眼手表。
四十分钟了。
他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
左边的老赵眼皮快粘到一块儿去了，笔记本上就写了个日期。
右边的小刘倒是在记，但笔尖半天没动一下，仔细一看，人已经放空了。
再往后看，后排的两个科长已经开始用笔帽戳手心提神了。
何书记讲得正起劲，突然停了。
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去，落在后排。
“老赵。”
赵科长的身体弹了一下，“到！”
何书记的眉头拧起来，“你来说说，刚才我讲的第三点是什么？”
赵科长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这个……第三点……是关于……”
何书记把稿子往桌上一摔。
“一个个的！会都开不明白！台上我讲得口干舌燥，台下你们昏昏欲睡，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手掌叉在腰上。
“你们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领导班子的核心成员。你们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底下的工人怎么看？群众怎么想？”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何书记的目光扫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下来大半。
“算了，散会。回去把今天的内容好好消化，下周我要看书面总结。一个都不能少。”
椅子响了一片。
众人起身往外走。
杨兵刚站起来，何书记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杨兵，你留一下。”
杨兵的脚步停了。
旁边路过的赵科长朝他投了个保重的眼神，溜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
屋里就剩两个人。
何书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杨兵脸上停了几秒。
“兵子，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
杨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上面对你的评价很高。纺织厂那边的事，冶金厂的事，还有你之前帮着协调的几个项目，都有人看在眼里。”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组织上考虑过了，想让你往上动一动。”
杨兵的手停了。
何书记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带了点笑。
“怎么样？年纪轻轻的，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再上一个台阶完全够格。”
杨兵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何书记，这事……我得拒绝。”
何书记的笑凝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想升，何书记，不瞒您说，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手掌搁在膝盖上。
“我想提前退休。”
何书记身体往前探了一截。
“杨兵，你再说一遍？”
“提前退休。”杨兵重复了一遍。
何书记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记。
“胡闹！”
他站起来，在杨兵面前转了两圈。
“你今年多大？你正是拼的年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往外推？”
他的手指点着杨兵的方向，“杨兵同志，你这个思想有问题！”
杨兵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何书记，不是思想有问题，是身体有问题。”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您看，这肩膀，早上起来得掰半天才能转。腰也不行，坐久了站不起来。”
杨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记，“精力也跟不上了，刚才开会，说句实话，我也差点睡着了。”
何书记的嘴角抽了一下。
杨兵的声音继续，“厂里这么多事，需要一个精力充沛、能跑能干的人来管。我这个状态，管不了。硬撑着占位子，反而耽误事。”
何书记站在他面前，手叉着腰，瞪着他看了五六秒。
“杨兵，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杨兵摇了下头，“没什么别的打算，就是想歇歇。”
何书记的喉结滚了两下，他在杨兵对面坐下来，手掌搁在桌面上。
“兵子，你走了，这摊子谁接？”
杨兵看着他。
“何书记，我推荐一个人。”
何书记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张山。”
何书记愣了一拍，“张山？”
“对，张山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人缘好、做事稳当。这几年跟着我处理了不少事，方方面面都能扛。”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而且他比我年轻，精力比我足，脑子也活。把担子交给他，我放心。”
何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圈。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小子，心意已决？”
“已决。”
何书记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下头。
“行。张山的事我去了解。”
他站起来，手掌在杨兵肩膀上拍了一记，“但退休的手续，没那么快。你先干着，等组织上安排好了交接，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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