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这个了，同志，我从张家村走到太原，从太原扒火车到四九城，走了半个多月。我去了教育部，人家说要找地方上的教育局；我去了信访办，人家说要有证据。我什么证据都没有，就一张准考证。”
他抬起头看着杨兵，眼睛里头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被磨了八年以后剩下的、快要熄灭的光。
“我就想要个公道。”
杨兵把准考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纸张泛黄，但公章的痕迹还在，准考证号清晰可辨。
他把准考证放回桌上，推到张二柱面前。
“收好。别弄丢了。”
张二柱愣了。
杨兵站起来，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记。
“你先别急着走。我在四九城有地方，先安顿你住下来，吃住不用你操心。”
张二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同志，我……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这件事我去查。准考证号在，人就跑不掉。”
张二柱从凳子上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
杨兵第二天一早到了学校，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先去找了张山。
张山正在值班室里啃馒头，手边搁着一搪瓷缸子稀粥。
“张山，帮我查个人。”
张山把馒头搁下来，“谁？”
“张二柱，晋省临汾人，算算应该在读大四。”
张山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范围倒不大，我去教务处翻名册。”
“快点。”
张山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杨兵回了办公室，把张二柱昨天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准考证号、考场信息、入学年份，这些硬指标不会骗人。
但县教育局说档案损毁查不到，这话信三分就够了。
关键是先确认一件事：学校里这个“张二柱”，到底是不是真的张二柱。
一上午过去了。
快到饭点的时候，张山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张纸。
“查到了。”
杨兵接过来。
纸上是张山从教务处抄来的学籍信息。姓名：张二柱。籍贯：晋省临汾张家村……
杨兵的目光“籍贯那一栏停了两秒。
张家村，和校外那个张二柱说的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我跟教务处的老周多聊了几句。这个张二柱入学的时候，手续齐全，介绍信、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一样不缺。成绩嘛。”
张山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
“大一差点留级，大二勉强过关，大三好了点，但在班里也是中下游。”
杨兵把纸搁在桌上。
大队长的儿子，全班倒数的底子，进了大学以后成绩中下游，对得上，一个真正凭实力考上本科的人，不至于在大学里混成这样。
“行了，走，跟我去趟何书记办公室。”
何书记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门半掩着。
杨兵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何书记正在批文件，看见杨兵进来，镜片后面的目光抬了一下。
“杨兵？什么事？”
杨兵没绕弯子，把张二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何书记的钢笔慢慢搁下来了。
他摘掉老花镜，手掌在桌面上搁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校内这个张二柱，有可能是冒名顶替的？”
“目前掌握的信息指向这个方向。”
何书记的手指在镜腿上转了一圈。他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见过，但冒名顶替上大学这种事，还真是头一遭碰上。
“证据呢？”
“校外张二柱手里有准考证原件，准考证号和考场信息都在。只要调省招生办的底档，跟校内张二柱的录取档案对一对，真假立辨。”
何书记沉默了几秒。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记。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去找校长，让他拿主意。”
杨兵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门关着。
杨兵敲了三下。
“请进。”
校长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杨兵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周德明听完，手掌在桌面上慢慢搓了两圈。他没急着表态，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三个号码。
“老赵，老孙，老刘，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教务处主任赵国平、学工处处长孙长河、纪检办主任刘正清，三个人先后进了门。
周德明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国平第一个开口，“校长，如果情况属实，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我们应该尽快向上级报告，配合调查，还当事人一个公道。”
孙长河点了下头，但话锋一转，“老赵说得对，但有个问题。这个校外的张二柱，目前手里只有一张准考证。校内的张二柱入学手续是齐全的，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介绍信，一样不少，如果仅凭一张准考证就启动调查，万一查下来是误会，学校的声誉。”
赵国平的语气提了半度，“要是真有人被冒名顶替了，我们学校窝着个假学生，事情捂不住的时候，声誉才真完了。”
刘正清没急着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同意老赵的看法，但老孙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意见始终拧不到一块儿。
杨兵站在门口，一直没插话。
周德明的目光扫过来，“杨兵，你有什么想法？”
杨兵往前走了一步。
“让两个张二柱当面对峙。”
办公室里安静了。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记，“同一个村子出来的人，同一年参加高考。谁是张家村的张二柱，谁不是，村里的事、家里的事、考试的事，当面一问就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需要等省里的档案，明天就能见分晓。”
周德明站起来，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记。
“就这么办，老孙，你明天安排辅导员，把校内的张二柱叫到会议室来。就说学籍核查，不要透露其他信息。”
孙长河的后背挺了一下，“明白。”
周德明的目光又转向杨兵。
“校外那个张二柱，明天你带过来。”
杨兵点了下头，“没问题。”
周德明摘下老花镜，手掌在镜片上擦了两下，声音沉了半度。
“这件事，在查清楚之前，不许外传。谁走漏了风声，我拿谁是问。”
四个人齐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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