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的牙根磨了磨。
三句半排得人仰马翻，话剧本子还没影儿，这会儿又添一个，组里头统共那么几号人，敲锣的打鼓的甩词的全占着，再凑一个，拿谁去填？
可这话，咽回去了。
郑阳光亲自登门发的话。
杨兵把那口气压平了，“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郑阳光这才点了头，背着手出了门。
回了组里头，杨兵把那几个人重新拢到一块。
“郑主任发了话，”
他往椅子上一坐，把这事一摊开，“三个节目。”
屋里头静了一拍。
那梳短辫的女孩子先咕哝了一句。
“三个?三句半都把人累趴下了，话剧还没排呢，再来一个……”
“可不是嘛，人手早就抠干了。再出一个，谁上台？”
“工夫上也赶不趟，离国庆没几天了。”
屋里头那点子热乎劲儿，全凉了。
杨兵把手一压。
“话别说死，郑主任既然发了话，咱总得想个辙。”
他从抽屉里头把那张折好的纸抽出来，铺平，往张山那头一推。
“张山，过来瞧瞧这个。”
张山搁下笔，凑过来。
那纸上头，密麻麻写着词。
“鲜红的太阳永不落……”张山把头一句念出来，往下扫，越念越慢，到末了，把那纸捧起来又看了一遍。
“组长，这词……谁写的？”
“我写的，就唱这首。还没谱曲呢。”
张山把那纸捧着，半晌没撒手。
“组长，这词写得真好。就是……没谱曲，唱不出来啊。”
“谱曲的事，我再想辙。”
张山把那纸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
“组长，您等等！”
杨兵把茶缸端起来，“咋了？”
“我有个哥，叫张野，在文工团当副团长。谱曲是把好手，团里头多少调子都是他攒的。这词要谱曲，找他准成！”
杨兵把茶缸停在半道。
文工团副团长。
这路子，比他自个儿瞎琢磨强出十条街。
“成，这事要真办成了，我请你哥吃饭。”
张山把那纸往怀里头一揣，胸脯一挺。
“成嘞组长！我这就去找他！”
张山当天就把那词捎给了他哥。
杨兵原以为，谱个曲总得三五天。
没承想，当天傍晚，胡同口就停了辆自行车。
张山领着两个人，往杨兵家这头来了。
打头那个三十出头，个不高，走路带风，是张野。
跟在后头那个，年岁大些，穿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背着手，那派头一看就不是小角色。
张山把人引进堂屋，“组长，这是我哥张野。这位是……”
“文工团团长，邱圣。”那中山装把手一伸，先开了腔。
杨兵心里头一惊。
一个副团长来谱曲，他料着了，这团长亲自登门，可大出乎意料。
“邱团长。”杨兵把人让进屋，给李秀梅使了个眼色，李秀梅会意，转身去灶房沏茶。
邱圣没绕弯子，从兜里头把那张词掏出来，往桌上一拍。
“杨同志，这词你写的？”
“是。”
邱圣把那纸又看了一遍，末抬起头。
“写得好，好得很。这些日子各组报上来的节目，我瞧了个遍，没一个压得住的。就这首……”
他把那纸点了点，“这首，能当整个活动的重头。”
杨兵心里头那股子热乎，腾地拱了上来。
重头，整个国庆活动的重头。
他把那点子激动往肚里头压了压。
“邱团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
邱圣摆手，往凳子上一坐，把身子往前探，“我跟你交个底，这词，我们文工团想要。”
杨兵心里头一动。
“版权的事，咱得说道说道。这首歌要是搁出去，往后传唱开了，那分量……”
“版权没问题。”杨兵把话截住，干脆。
邱圣愣了一下，没承想他应得这么爽快。
杨兵把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这节目，我们政工组也得用。”
屋里头静了一拍。
邱圣把杨兵打量了一回，忽然乐了。
他一拍膝盖，“这事好办。”
他把那张词往杨兵跟前一推。
“这么着。谱曲、配乐、乐队，全交给我们文工团。你们政工组……”
他顿了顿。
“出个合唱团。”
杨兵把这话嚼了一遍。
他出词，文工团出曲出乐队，政工组出人合唱，这首歌挂着政工组的名头登台，又当上了整个活动的重头。
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把茶缸一端，“就这么办。”
送走邱圣那帮人，杨兵第二天一早就奔了革委会那头。
郑阳光正埋头批一摞文件，见他进来，把笔搁下。
“小杨，啥事？”
“郑主任，节目的事，有个进展得跟您报一声。”
杨兵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文工团那头，想跟咱政工组合作一个节目。”
郑阳光把头抬起来。
“文工团？跟咱合作？”
杨兵把昨儿那一档子事，捡要紧的说了一遍，“我写了首歌词，张山捎给了他哥。没承想，他们邱团长亲自登门，瞧上了这词。说要谱曲配乐，让咱政工组出个合唱团，挂咱的名头登台。”
郑阳光把手里那支笔，搁到了一边，“你写的词？”
“瞎琢磨的。”
“文工团的团长，亲自上门？”郑阳光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半晌没吭声。
他这一沉默，杨兵心里头那杆秤就晃了晃。
这事，是好是坏，还摸不准。
文工团那帮人是吃这碗饭的，专业，一首厂里头小干部攒出来的词，能让人家团长拍着桌子要，这分量，杨兵自个儿都拿捏不住。
郑阳光把那点子愣怔缓过来，忽然乐了。
他一拍桌子，“好你个杨兵。”
杨兵把腰挺了挺。
“我寻思着各组凑节目，凑出来的都是些唱歌跳舞的老一套。”
郑阳光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头踱了两步，“没承想咱政工组里头，藏着个能让文工团都低头的笔杆子。”
杨兵把那点子得意往肚里头压。
“都是凑巧。”
“凑巧能凑出这么个东西？这事办得漂亮。这么着合唱这摊子，你接着跟文工团那头盯着。要人给人，要工夫给工夫。咱政工组这回，得在台上立住。”
杨兵把那口气应下了。
“成，郑主任，我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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