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摆了摆手,半点没接这茬。
他蹲下身,把杨明身上的麻绳一根解开。
“明子,能站起来不?”
杨明扶着柱子,挣扎着站直,腿一软,被杨兵一把架住。
“哥……我就说了一句……”
“没事了。”
杨兵把他扶稳,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家。”
刘翠扑过来,搂着儿子又是哭又是笑。
杨兵站起身,转过头,扫了一圈那帮还杵在原地、面如土色的红小将。
他没动气,把话撂得平稳。
“都给我听清了，杨明,是我弟弟。”
这话一出,那帮孩子腿肚子又是一颤。
“今儿这事,我不跟你们计较，可往后,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动了我弟弟一根汗毛……”
他没把话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半句,比说出来还吓人。
那帮红小将,你推我我推你,一个个把头垂得老低。
“知……知道了。”
“不敢了,再不敢了!”
杨兵没去理会那帮缩着脖子的孩子，眼风扫过去，落在那个十七八岁的高个子身上，“你，过来。”
高个子腿肚子打着颤，磨蹭了半天，才挪到跟前，“是你领头?”
“是……我。”高个子把头垂下去，再没了方才那股子横劲。
杨兵把这小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领头的。
红小将这摊子，人多势众是真，可越是这种地界，越得抓个能拍板的，把话撂给底下的喽啰，传不囫囵，也压不住，得寻这领头的，一次说死。
“举报我弟弟那个，是谁?”
高个子愣了一下，扭头朝人堆里头指。
“王……王建国。他举报的。”
人堆里头一个瘦小子，腿一软，差点没瘫下去。
杨兵没瞧那瘦小子，把话重新撂回高个子跟前，“这人，交给你处置。”
高个子一愣。
“我不管你们咋个处置法，他举报我堂弟这事，是你们自个儿院里头的规矩，你们自个儿了断。”
这话，是给他们留了脸。
高个子把这层咂摸明白了，连连点头。
“成，成!这事我们自个儿了断!”
“还有一条，别人，我不管。你们这院子里头爱咋折腾咋折腾。”
他往前半步。
“可杨明这名字，往后谁再让我听见一回……”
话没说完。
高个子把脖子一缩，腰弯得老低。
“不敢了!杨组长您放心，杨明，往后谁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杨兵这才把背着的手松开。
懂事。
这帮孩子，仗的是红袖章，骨子里头还是欺软怕硬，真碰上硬茬子，比谁都识相。
他转过头，冲杨国富点了点。
“爸，让人把他们放了。”
杨国富一愣，“放了?”
“放了。
杨国富一摆手，保卫科那帮汉子把按住的几个领头的松了开。
那几个红小将得了赦，跌撞撞地往人堆里头缩，再没一个敢炸刺的。
周副校长在旁边瞧着，把这一幕看得真的。
他原本以为，这位部里头的领导，今儿是要拿这帮红小将开刀的。
毕竟人打了，门踹了，又带了钢铁厂革命委员会那么大的牌面来，怎么着也得把这帮闹事的孩子，押下去好收拾一顿。
可这位杨组长，三言两语，竟把人给放了。
周副校长把嘴张了张。
这……这不就便宜了这帮闹事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想开口提醒一句，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人家是部里头来的，这分寸，自有人家的章法，他一个副校长，掺和个啥。
周副校长把那口话憋了回去，搓着手，到底没敢吭声。
杨兵蹲下身，把杨明扶稳。
“能走不?”
杨明扶着柱子，腿还有点打晃，“哥，我能走。”
“走，回家。”
刘翠搂着儿子，又是哭又是笑，连声给杨兵道谢，杨国富领着保卫科那帮人，一前一后，护着这一家子出了仓库。
身后头那帮红小将，杵在原地，谁也没敢追出来。
四合院。
进了门，李秀梅赶忙迎上来，把杨明拉过去，瞧着他那半边肿起来的脸，心疼得直抹泪。
“造孽哟，这帮天杀的，下这么狠的手!”
“娘，没事了。”杨兵把外褂脱下来，搭在门后头的钉子上。
杨国富把保卫科那帮人送到院门口。
那帮汉子忙活了大半晌，可没一个抱怨。
“厂长，没啥事我们就先回了。”小王开口。
“成，回吧。今儿这事，多亏你们。”
“嗐，厂长您这话说的，咱杨家的人，叫一帮毛孩子欺负了，那还了得?”
送走了人，杨国富回身进屋。
杨兵把他叫到一旁。
“爸，今儿去的那些个弟兄，回头我给您拿点肉。”
杨国富一愣，“拿肉?”
“嗯，今儿这事，他们出了大力气。空着手让人家回去，说不过去。您拿肉，一家分一块，也算个心意。”
杨国富鼓了鼓腮帮子。
这小子，办事周全。
杨国富点头，“你拿，我替你分下去。这事办得地道。”
“那就这么定了。”
晚饭，李秀梅做了一大桌子。
杨家这几口人，连着二婶刘翠、杨明，都聚到了堂屋。
往日这饭桌上，热闹，今儿这顿，却没人提筷子。
杨兵把茶缸往桌上一磕。
“今儿这事，我得跟大伙说道说道。”
满屋子人，都把脸转过来。
杨兵的视线，在一张脸上扫过去，末了，落在杨明身上。
“这段时间，特殊，外头是个啥光景，你们也都瞧见了，就说错一句话，差点没出来。”
杨明把头垂下去。
“咱杨家，往后无论做啥事，都得多留个心眼，说话，办事，都得过脑子。这一回，是明子。我不希望，往后还有下一回。”
屋里头静了一瞬。
杨明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哥，我……我对不住你，今儿这事，是我连累了你。”
“坐下说。”
杨明没坐，把头垂得更低。
“我就是看不惯，那天，他们当着全校的面，把我同桌拖出去打。我……我实在忍不住，就冒了那么一句。”
他抬起头。
“我真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竟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这孩子。
杨兵把这小子的模样咂摸了一遍。
“看不惯，是吧?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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