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里头那活，杨兵干了半个月，才咂摸出个滋味来。
一支笔下去，底下几十个厂子的指标跟着动，可这笔，握在手里头沉。
每天案头堆着的材料，半人高，这个厂报上来的考察表，那个厂递过来的政策请示，一条一条，都得他过目，都得他批。
错一个字，底下就乱一片。
杨兵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腰都直不起来啦他揉着后脖颈，心里头冒出个念头
要不，辞了算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个儿先乐了，在钢铁厂当山大王那会儿，拍桌子骂娘是常事，如今坐了实权位子，反倒被一摞材料拴住了手脚。
可这念头，也就在脑子里头转了一圈。
风头还没过，关少天那案子刚结，部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空降的副组长，这当口要是松了手，把位子一撂，先前攒下的那点底子，全打水漂。
权，得攥在手里头。
养老退休的话，搁后头再说，等这阵风过去，再做打算。
杨兵把这念头压回肚里头，重新拈起一份考察表。
正翻着，张山在门口探了个脑袋。
“杨组长，您家里头来人了。”
杨兵抬起头。
“在传达室候着呢，一男一女，还带个闺女。说是您堂姐。”
杨兵把笔搁下。
堂姐？那就是杨婷，男的的话，应该是林大勇。
这俩人，到部里头来寻他，准是有事。
杨兵起身，跟张山下了楼。
传达室里头，杨婷正局促地坐在条凳边沿，手搁在膝盖上，绞着块手帕，林大勇蹲在墙根，俩人中间，坐着个十七八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低着头。
瞧见杨兵进来，杨婷腾地站起来。
“兵子!”
“姐。”杨兵点头，又冲林大勇招呼了一声，“姐夫。”
林大勇站起身，他这人不绕弯子，搓了搓手，开门见山。
“兵子，我跟你姐来，是有桩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晌午了，先回家再说，娘在家，正念叨着哪。”
四合院，堂屋。
李秀梅一瞧见杨婷，拉着手就不撒开，又是倒水又是抓糖，杨静凑在那姑娘跟前，姐长姐姐短地唠。
林大勇坐下，屁股还没焐热，又把话头拎起来。
“兵子，是这么个事，林静，马上中专毕业了。”
杨兵转过头，打量那姑娘。
林静抬起脸，叫了声表舅。
“我跟你姐，这心里头慌，就想问问你，这毕业了，工作咋分配?能分个啥好去处不?”
分配。
杨兵把这俩字在心里头掂了掂。
如今分配的事，归他们部里头管着一块，这表姐夫，门儿清，知道寻到他这儿，算是寻对了门路。
“林静。”
杨兵没急着答林大勇，转头问那姑娘，“你念的啥?”
“会计。”林静答得轻。
“学校包分配不?”
“包。”
杨兵点头。
“那你慌啥，中专包分配，毕业了，学校直接给你派工作。这是铁饭碗，跑不了的。”
林大勇还是不踏实，凑过来。
“包是包，可我听人说，这分配，有分得好的，有分得孬的。万一……万一把我闺女分到四九城外头去了呢?分到那犄角旮旯，我跟她娘想见一面都难。”
这才是他真正揪心的。
杨兵把这层咂摸明白了，这闺女好不容易在城里头念了书，要是再被一脚踢到外地，两口子这心，得悬一辈子。
“正常情况下，分不出去，你闺女学籍在四九城，户口也在城里头。会计这行当，城里头哪个单位不缺?犯不着往外地派。”
林大勇的脸，松了半分。
“真的?”
“八九不离十。”
杨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会计这门手艺，到哪儿都吃香。真要是有机会”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杨国富。
“爸，要是钢铁厂那头缺人，能不能把林静往厂里头调一调?”
杨国富正端着茶缸，听见这话，把缸子搁下了。
他没立马应，腮帮子鼓了鼓，半晌才开口。
“这事……怕是有点难。”
林大勇的心又提起来。
“咋个难法?”
“钢铁厂的会计，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没一个挪窝的。眼下，真没空位子。”
屋里头静了一瞬。
杨国富瞧见林大勇那张脸垮下去，又把话头往回兜了兜。
“话也别说死，有机会，我尽量给你留意着。要是哪个老会计退了、调了，腾出坑来，我头一个想着林静。”
他扭头看那姑娘。
“不过，你心里头别抱太大指望。这事，得看缘分。
林静连忙点头
“二姥爷，我都听你们的安排！”
正说着，李秀梅从灶房端着一盘炒花生出来。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墩，瞅着林静，那张脸笑开了花。
“静丫头，你这模样，俊。”
她拉过林静的手，上下打量，“等你毕业分了工作，落了脚，我给你寻摸个对象!”
林静的脸，腾地红了。
她把头一低，手在膝盖上绞成一团。
杨兵把茶缸往桌上一磕，“您可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人家姑娘刚毕业，工作八字还没一撇，您倒先操心起这个来了。”
“咋叫乱点鸳鸯谱?我这是为静丫头好!”
她拍了拍林静的手背。
“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世道，好男人金贵着哪!晚一步，全让人挑走了。得趁早，先把好的攥手里头!”
杨婷在旁边也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李秀梅的袖子。
“二婶，孩子还小……”
“小啥小，十八了!我十八那年，你兵子都……”
“娘!”杨兵跟杨颖几乎同时出了声。
林大勇也搓着手赔笑。
“婶子，这事不急，不急。”
满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全往李秀梅身上压。
李秀梅被堵得没法，把那盘花生往林静跟前推了推，嘴里头还嘟囔。
“我这是好心……”
林静红着脸，小声接了句。
“，等……等以后真有机会，您再给我介绍。”
“李秀梅一拍大腿，扭头剜了杨兵一眼，“还是静丫头懂事!”
杨兵端起茶缸，呷了一口，冲林静摆了摆手。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工作要紧。对象那事，搁后头，搁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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