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个从交大调来的小孙，数学功底深厚，对数控插补算法有天然的直觉。
这批人经过第一台数控机床的完整研发周期，已经不是白纸了。
往深水区方向培养，事半功倍。
关键是怎么培养。
不能急。急了容易练歪。得一步一步来——先让他们把三轴联动吃透，吃到骨头里，然后再啃四轴，最后冲五轴。每一步都扎实了，后面才有根基。
他决定今天回处里开个小会。把下一阶段的研发方向定下来，任务分解到人，时间节点卡死。春节一过，不能有一天空转——
“噔噔。”
指节敲在桌面上的声音，近在咫尺。
陈卫东的思路断了。
他偏过头。
老周的脸凑在半尺开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处长，回来了？”
老周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走神走了多久你自己知道不？主席台那边都讲完了，你一个字都没记吧？”
陈卫东眨了一下眼。
他抬头看向会议室。
主席台上的几位司长已经不在了。
会场里的人正三三两两站起来，有的在合文件夹，有的在往外走。椅子拖动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成一片。
会散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八分。
将近两个小时。
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神。
陈卫东面色不变，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拿起面前那本一页没翻的笔记本。
“想事呢。”他说。
老周嘿嘿一笑，没拆穿他。手往门口方向一指：“别急着走。林司长的秘书小马刚才过来找过你，看你那个表情——说实话我也没敢叫你——让你散会后去找，林司长等你。”
陈卫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十一点四十八。
他原本跟赵芸灵说好的，中午去外交部那边，找个国营饭馆一块儿吃个饭。现在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处长果然不比当科长轻松。科长开会，一根烟的工夫，分完活儿就散。
处长开会，屁股钉在椅子上两个钟头，散了大会还有小会，小会后头可能还有更小的会。
不过林司长这个时间点找他——
年前没说过有这个安排。
老周说的那间小会议室，备注写的是“研究处专项工作会”。专项。不是例行的，是有具体事由的。
什么事，要过完年第一天就谈？
陈卫东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整了整衣领，走出门去。
林司长的秘书小马没说在哪间小会议室。
陈卫东顺着三楼走廊往里走。他记得老周提过，后勤处协调的会议室在走廊西侧，挨着档案室。
刚走到一半，脚步停了。
林司长就站在那间小会议室的门口，但门关着。他没抽烟，也没看文件，只是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窗外枯黄的树枝。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跟我来。”
林司长没多说一个字，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下楼，而是走向走廊的尽头。
陈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一机部最大的那间办公室。
部长的办公室。
林司长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陈卫东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短短三十米的走廊，他感觉比跑完十公里还漫长。
大脑飞速运转。
专项工作会？什么专项工作需要部长亲自出面？还是在年后第一天。
数控机床的事？可进度表他昨晚刚看过，一切按计划进行，唯一的瓶颈是沈阳的密封件，这事还到不了部长这一级。
林司长在门口站定，抬手，屈起指节，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
里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司长推开门，侧身让陈卫东先进。
陈卫东迈步进去。
一股混着烟草和墨香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摆在正中，桌上除了文件和一部红色电话，再无他物。
桌后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像鹰。正是一机部的部长，段瑞。
办公桌侧面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是主管生产的副部长，姓张。
林司长走进来，没坐，和张副部长一样，只是在旁边站着，神情肃穆。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像一块被压实了的钢锭。
陈卫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重了一分。这阵仗，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部长，张副部，林司长。”他依次问好，站得笔直。
段部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不锐利，但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你心里所有的盘算。
“坐。”段部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陈卫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段部长从手边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递过来。
“看看这个。”
文件不厚，十几页纸，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着。封面是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外贸部转”。
陈卫东心里更疑惑了。
数控机床的量产还没影，国内的订单都消化不完，怎么跟外贸部扯上关系了？
他翻开第一页。
是翻译稿。铅字打印，字迹清晰。
标题：《关于采购高精密数控机床的意向函》。
落款单位：苏联对外贸易部。
陈卫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内容很简单：苏方对种花家自主研发的新型高精密数控机床表示高度赞赏与浓厚兴趣，希望采购第一批，共计10台。
他的目光扫到最关键的一行——报价。
“单台报价：三百万（人民币）。”
陈卫东的手指顿住了。
三百万？
他脑子里瞬间算了一笔账。
这台三轴数控铣床，算上所有进口元器件、原材料、人工、研发摊销，成本撑死三十万。
红星厂去年出口那批半自动设备，加了技术溢价，卖到两百万一台已经是天价。
这台技术含量高十倍不止的数控机床，他自己心里的定价，最高也就两百五十万。
三百万，这已经不是溢价，这是送钱。
毛熊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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