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妈在旁边接话：“媒人说十点到，这都九点四十了。”
孙福来没理她，眼睛落在那辆伏尔加上，看了好一阵。
“卫东啊。”
“您说。”
“你这车，今天上午……还往外开不？”
陈卫东看了看他。
孙福来搓了两下手：“我是这么想的，你看能不能，就停在这门口，别挪地方。女方家来了，进胡同头一眼看见这车，人家心里就有个数。咱这院里住的，都不是一般人。”
赵芸灵把脸转向一边。
“行。”陈卫东回头对小刘说，“车别动，你进屋喝口水。”
孙福来没想到这么痛快，后头准备好的一套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愣了两秒才说出一句：“那，那敢情好。”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一辆小轿车，部里配的，全城数得过来。往门口一停，什么都不用说。媒人回去一传，女方家亲戚一打听，孙家门口停着伏尔加。至于是谁的，人家又不会挨个去问。
一分钱不花，脸面先挣足了。
三大妈凑过来，拉着赵芸灵的手，嗓门压低了，话却没停。
“芸灵啊，说起来，志刚能有今天，全托了你们一机部的福。”
“这跟一机部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三大妈掰着手指头。
“志刚在三机械厂当了三年学徒，一个月十六块，转正的事拖了一年又一年。上个月三机械厂并进了红星厂，部里直管，名额一下来，他头一批转了正式工，二级工，三十七块五！”
她把那个数又念了一遍：“三十七块五。”
“工作证拿回来那天，街道办的王大妈就上门了。以前我托她说媒，她说手头没合适的。这回好了，人家自己找上门，说有一家姑娘，模样周正，高中毕业。”
赵芸灵点头听着，没说什么。
陈卫东站在一边，也没说什么。
红星厂并三机械厂的报告，是他看着部党组批下来的。
厂子升了格，名额多了，底下一个学徒工转正，转正了就能说上媳妇。这一串事，在部里是三行铅字，落到胡同里，就是孙家今天这一身新衣裳。
孙福来这会儿没心思听老伴念叨，他在盘算另一笔账。
媒人透了底，女方家姓于，三个闺女，大闺女今年二十。这年月，家家粮本上的定量都不够吃，多一张嘴是一张嘴的事。闺女嫁出去，户口一迁，家里少一个人吃饭。
女方家急。
孙福来不急。
彩礼这事，胡同里的行情是三十块，外加一身衣料。孙福来打算开口十五，再搭两斤红糖。
对方要是嫌少，他就把儿子的工作证往桌上一放，部属大厂的正式工，铁饭碗，再加上门口那辆车，后头还有一院子的体面邻居。
条件摆在那儿，价钱就得往下走。
他把这套话在肚子里过了三遍，觉都没睡踏实。
“三大爷。”陈卫东开口。
孙福来回过神：“哎。”
“女方家，姓什么？”
“姓于。”
陈卫东顿了一下。
姓于，三个闺女，大闺女二十，高中毕业。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于莉。
上辈子那本账里，这个名字跟孙家的大儿子拴在一块儿。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他就把它放下了。孙家娶谁，彩礼给多少，跟他的进位链、跟他的磁芯时序图都不沾边。他这辈子要抢的是时间，不是别人家的媳妇。
“那祝志刚顺利。”陈卫东拎起网兜，“芸灵，进去吧，丰年该等急了。”
赵芸灵会意，冲三大妈笑了笑，跟着进了院门。
孙福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绕过影壁，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才最怕的就是这个。
车停门口，是撑场面；人站门口，那就是砸场面。
陈卫东今年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学部委员，部里的处长，听说刚又提了一级。人往那儿一站，女方家一打听，再回头看看自家志刚，二级工，三十七块五。
这一比，三十七块五就成了零头。
女方家姑娘眼光要是高一点，看完陈卫东再看志刚，心里能不打鼓？
孙福来想到这里，后脊梁出了一层汗。还好，人家自己走了。
孙家的门帘掀着半边，孙志刚正蹲在门槛里擦皮鞋，鞋油抹了三遍，鞋头擦得能照人。他抬头看见陈卫东，手里的鞋刷子差点掉地上。
“陈、陈处长。”
“擦你的。”陈卫东脚下没停，“今天你是主角。”
孙志刚红着脸应了一声，低头接着擦。
赵芸灵走出去两步，小声问：“你不进去说两句吉利话？”
“进去干什么？”
“三大爷刚才那意思，不就想让你给撑撑场面。”
“他要的是车，不是人。”陈卫东把网兜换了只手，“人进去，他还得倒茶，还得陪着说话，女方家一进门，屋里坐着个外人，算谁的？”
赵芸灵想了想，没反驳。
孙福来算盘打得精，陈卫东看得明白。车停门口是面子，人坐屋里就成了比较。这种时候他多待一分钟，孙家那十五块彩礼就得往上涨五块。
他犯不上去砸人家的价。
两人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还没站稳，一嗓子就从水池子那边甩过来。
“凭什么啊？”
何雨柱光着膀子，套了件跨栏背心，手里攥着一把刚洗完的菜刀，站在水池边上，冲着前院的方向嚷。
“孙志刚那小子，刚转正几天？啊？三十七块五！王大妈颠颠儿地就上门了！”
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我呢？我八级炊事员，轧钢厂食堂掌勺，一个月也是三十七块五！我这手艺，这身板，哪点不如他？街道办那帮人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没人接茬。
一大妈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芸灵拽了拽陈卫东的袖子，两人往东厢房的墙根底下一站，没出声。
何雨柱的条件，掰开了说，真不差。
城市户口，正式工，有手艺，食堂的油水不用多说，饭盒里一年到头不缺荤腥。照这年月的行情，媒婆该排着队往他家门槛上踩。
可没有。
一个都没有。
原因全院都清楚，就他自己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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